泐潭照禅师
禅师讳惟照。简州阳安李氏子。母方孕。梦异僧持应器踵门。若将寄食者。一夕有光。发其室卢。里人相惊且而育。师儿时趣尚超卓。稍长泊然。不旨从俗。屈首受书。至性相近习相远。遽曰。凡圣一体。以习故差别如是。我知之矣。去家走成都。依鹿苑寺青泰为童子。乞名惟照。志始生之异焉。十九得度具戒。泰甞使之受起信论于大慈寺中。讲輙归卧。泰诘之。对曰。既称正信大乘。夫岂言说所能了邪。于是尽弃所闻。虗心游方。时楷禅师居大洪山。名震天下。往依之。一见以为俊朗。委曲容接。师亦奋励。急于透脱。甞夜坐阁道间。徼巡者传呼过之。随声有省。即趋丈室。吐所悟。楷揶揄之。师疑焉。复将彻究源底。于是遍参宗师。往来楷所是。后历三吴。闻揩以罪为民。居沂水之芙蓉庵。趣往唁之。未至间。仆夫被酒迷失道。师却行及之。举杖奋击。忽大悟。及见楷。望而喜曰。今日相见。庸非鼇山耶。因留佐耕。湖上服役累年。尽得芙蓉之道。致政王少宰有子。亡且有年矣。忽梦其归。翌日而师至。问其生年。适与其子亡日合。因抱持泣。以为后身也。遂命出世洛阳之招提。迁舒州甘露。再迁三祖。宣和初道行闻于朝。有旨。移庐山之圆通。先是住持守惠。以事罢去。复自诉于有司。阅三年。得旨。还旧住。信至。师怡然拽杖出门。与二三禅者。徜徉山谷间。未几泐潭虗席。江西师尽礼致请。遂补处焉。师姿容丰硕。音声朗润。身荷大法。名尊诸方。自号阐提。甞示众曰。坐禅好诸禅德。不用胡思乱想。坐教悟去。你若悟去。十二时中便有自由分。佛也不奈你何。祖也不奈你何。你也自不奈何。岂更听别人指挥。所以达磨大师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何曾有许多屈曲言句。教你思量。生受今时。诸方丛林未甞有一个善知识。不教你参禅学道修行。乃至禅头首座同行道伴。亦皆教你参学。更看话下语。商量因缘。研穷今古。你辈更不识好恶。甘作众生。就人学去。更向案子头大𠕋小𠕋。录将去。采拾言句。攒花簇。锦记忆筑。向肚皮里。为禅为道。苦哉𮞏相坏了。也不是遮个道理。你诸人本无许多事。只为始行脚时。撞着一个没见识长老。教你许较。劳攘打头。便参得个庭前栢树子话。又参得斩猫儿话。洗钵盂话。野狐话。勘婆话。参得一肚皮禅道。便棹腰摆胯。称我是方外。高人面前说得恰似真个背地里千般乱做次第一文。也不直才有些子违顺风起。便见手忙脚乱为什么。如此只是学得来。奉劝莫学。须是自办取始得。你不见祖师少林九年面壁。二祖立雪齐腰。黄梅聚七百高僧衣钵。后来独付庐老。于是时也看那个因缘。淘汰那个古今。曾下得什么语。既不是因缘。你辈又苦死瞒生。学图个什么别。无人向你恁么道。只是宝峰忒煞老婆教。你莫参禅。莫学道。莫看经。莫念佛。以至礼拜烧香种种劳攘。你须道十二时中毕竟如何度。时宝峰只教你如大死人。你若真个如大死人。有什么闲工夫去。参禅学道。礼拜烧香。许多费力。山僧五处住院。凡教徒不出此。如大死人四个字。直是我悟得底。且不在一大藏教里。传灯录五家宗派古今言句里。是平生所证底法。所行底法。你若直下会去。且不曾教坏。你适来。有一兄弟入室问。莫是如大死人却活么。禅客莫问活。你但死了更死。你又不曾死。只管要活作什么。而今听普说了。下去堂中。或堂前后架试坐看。有时被你久久坐。忽然死得也不定。建炎改元。北人南渡。泐潭日不下千钵坐食。师超摇法乐。略不以介意。而檀施四来。齐厨济足。人到于今称颂之。二年正月辛丑夜参。因叙洞下宗旨。不断如线。而名世续慧命者零落。无几因欷歔江下沾襟。明日闭方丈不出。又明日手写数语遍与山中耆宿。辞诀。众大骇。至有哭之恸者。师皆拒而不与之接。至中夕。遽命烛。集执事者。嘱以后事。语终。泊然而逝。阅岁四十有五。坐二十五夏。时御史中丞陆德先.西京宗正赵公士暕.尚书郎方公昭通.议大夫冯公温舒.徽猷阁待制宋公唤秀.州刺史韩公昭同会泐潭。颇问道于师。见其脱去之状。益歆慕焉。火余五色舍利。烱如珠玉。齿舌不烬。塔于寺之西峰。师初在西京。漕使徐公闳中有子。冠且婚矣。见师说法次。忻然慕之。即弃荣剔发具戒。名曰德止。以夙悟才辩。有名于世。
禅师名叫惟照,是简州阳安人,姓李。他母亲怀他的时候,梦见一位奇特的僧人拿着钵盂来到家门口,好像要来寄食。一天晚上,有光芒从他家的房屋里发出,邻居们都很惊讶,天亮后他就出生了。惟照禅师小时候志趣就非常超群。稍微长大一点后,性情淡泊,不愿意随波逐流。他低头读书,读到“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因为习染不同才相差很远”这句话时,立刻就说:“凡夫和圣人本体是一样的,因为习气不同才有这样的差别。我明白了。”于是他离开家,跑到成都,在鹿苑寺跟随青泰禅师做小沙弥,请求取法名叫“惟照”,意思是记住出生时的奇异景象。十九岁时,他受具足戒。青泰禅师曾让他去大慈寺学习《大乘起信论》,但他一听完讲经就回去睡觉。青泰禅师责问他,他回答说:“既然称为正信大乘,哪里是言语解说就能明白的呢?”于是,他完全抛弃了所听到的教理,虚心去各地游学参访。当时,楷禅师住在大洪山,名震天下。惟照就去投靠他。楷禅师一见到他,就认为他俊秀开朗,对他悉心教导和接纳。惟照也很努力,急切地想彻底开悟。他曾经夜里在楼阁间的过道上打坐,巡逻的人传呼着从他身边经过。他随着那声音,忽然有所省悟,立刻跑到方丈室,说出自己的领悟。楷禅师却揶揄了他。惟照心中产生了疑惑,决定要彻底探究根源。于是他广泛参访各位宗师,也多次回到楷禅师那里。后来,他游历了三吴地区,听说楷禅师因为获罪被贬为平民,住在沂水的芙蓉庵。他立刻赶去慰问。还没到的时候,他的仆人喝醉了酒,迷了路。惟照退回去找到他,举起手杖奋力打去,忽然间大彻大悟。等到见到楷禅师,楷禅师远远望见他就高兴地说:“今天相见,难道不是像在鼇山一样吗?”于是惟照就留下来帮助耕作,在湖边服役多年,完全领悟了芙蓉庵的禅法。致政王少宰有个儿子,去世好几年了。有一天,王少宰忽然梦见儿子回来了。第二天,惟照禅师就来了。王少宰问他的出生年月,正好和他儿子去世的日子相合。王少宰于是抱着他哭泣,认为他是儿子的转世,就请他到洛阳的招提寺出世弘法。后来他又迁到舒州的甘露寺,再迁到三祖寺。宣和初年,他的道行被朝廷听说了,有圣旨让他移住庐山的圆通寺。在这之前,圆通寺的住持守惠因为一些事情被罢免离开了。后来守惠又向官府申诉,过了三年,得到旨意,让他恢复原来的住持职位。消息传到时,惟照禅师很平静地拖着禅杖就出门了,和两三位禅者一起,在山谷间自在漫步。不久,泐潭寺住持的位置空缺,江西的僧众都很有礼貌地来邀请他,于是他就去补了那个位置。惟照禅师容貌丰满魁梧,声音清朗圆润。他肩负着弘扬大法的重任,在各处都受到尊崇。他给自己取了个别号叫“阐提”。他曾经对大众开示说:“坐禅好啊,各位禅德!不用胡思乱想,坐着坐着就开悟了。你要是开悟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里就自由自在了。佛也拿你没办法,祖师也拿你没办法,你自己也拿自己没办法,哪里还需要听别人指挥?所以达摩大师从西方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哪里有过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语句,教你思来想去,现在这么辛苦受罪?如今各处丛林,没有一个善知识不教你参禅学道修行的。就连禅堂里的头首座、同行的道友,也都教你参学。还要看话头、下转语,商量公案因缘,研究古今道理。你们这些人啊,更是不识好歹,甘心当个众生,跟着别人学。还要在案头大抄小抄,记录下来,收集摘录语句,像攒花簇锦一样,把记忆堆砌起来,塞到肚子里,以为那就是禅、是道。苦啊!真是把相给弄坏了,也不是这个道理。你们这些人本来没那么多事,只因为刚开始行脚参学时,碰着一个没见识的长老,教你计较这个、计较那个,劳心费力。一开始就参个‘庭前柏树子’的话头,又参‘斩猫儿’的话头,‘洗钵盂’的话头,‘野狐’的话头,‘勘婆’的话头。参了一肚皮的禅道,就挺腰摆胯,自称是方外高人。在人面前说得好像真的一样,背地里却乱七八糟,一文不值。才遇到一点顺境逆境的风吹草动,就手忙脚乱。为什么这样?只是因为这些都是学来的。我劝你们别学了!必须是自己真正办到才行。你们没看到吗?达摩祖师在少林寺面壁九年,二祖慧可立雪齐腰,五祖弘忍在黄梅聚集了七百高僧,后来衣钵只传给了卢行者。在那个时候,看哪个因缘?淘汰哪个古今?又下过什么转语?既然不是靠因缘,你们又何必拼死拼活、瞒天瞒地地学,图个什么别的呢?没人对你这么说,只是我宝峰太啰嗦了,像个老婆子一样教你:别参禅,别学道,别看经,别念佛,以至于礼拜、烧香等等这些劳心费力的事。你一定会问,一天十二个时辰到底该怎么过?这时宝峰只教你‘如大死人’。你要是真能做到像个大死人一样,哪有什么闲工夫去参禅学道、礼拜烧香,费那么多力气?我山僧在五个地方住持寺院,凡是教导徒众,都离不开‘如大死人’这四个字。这四个字,直接就是我悟到的,而且不在那一大藏教里,也不在《传灯录》、五家宗派、古今语句里。这是我平生所证悟的法,所实行的法。你如果当下领会了,就不会被教坏。刚才,有一位兄弟进方丈室问:‘莫非是像大死人却又活过来吗?’禅客啊,别问活。你只管死了,再死一次。你还没死过,只管想着活干什么?现在听我说完了,下去到禅堂里,或者在禅堂前后的架子上试着坐坐看。有时候被你久久地坐着,忽然死掉了也不一定。” 建炎元年改元,北方人南渡,泐潭寺每天吃饭的僧人不下千人。惟照禅师超然物外,安然说法,一点也不在意。而布施从四面八方涌来,斋堂厨房都很充足,人们直到今天还在称颂他。建炎二年正月辛丑日晚上,他上堂说法,讲到洞下宗旨传承,像线一样快要断了,而能闻名于世、延续慧命的人寥寥无几,因此叹息流泪,沾湿了衣襟。第二天,他关闭方丈室不出来。又过了一天,他亲手写了几句话,分送给山里的各位长老,算是告别。大家非常震惊,甚至有人痛哭失声。惟照禅师都拒绝了,不和他们见面。到了半夜,他忽然让人点起蜡烛,召集执事们,嘱咐后事。话说完,就平静地去世了。享年四十五岁,僧腊二十五年。当时,御史中丞陆德先、西京宗正赵士暕、尚书郎方昭、通议大夫冯温舒、徽猷阁待制宋唤、秀州刺史韩昭等人正好都在泐潭寺聚会,经常向惟照禅师问道。看到他能这样洒脱地离去,更加钦佩仰慕。火化后,有五色舍利子,明亮得像珍珠美玉,牙齿和舌头没有烧毁。塔建在寺院的西峰。惟照禅师早年在西京时,漕运使徐闳中有个儿子,已经成年并且结婚了。他听惟照禅师说法后,心生欢喜仰慕,立刻就抛弃荣华富贵,剃发出家受具足戒,法名叫德止。因为他有宿世的悟性和辩才,在世上很有名气。
赞曰。教中以七地已前菩萨福智为修生。八地已去福智为报得。若阐提。年二十有八出世。五迁巨刹。所至勃兴。槌拂之下。动如阡陌。初未甞遣化。而供馔珍丽。服用完新。庸非报得者欤。方是时丛林以侈靡相尚。照因其时。阔达大度。顺学者之欲。而嫚骂诸方。特以如大死人为教。然托其身后。竟未有继其风者。呜呼异哉。
赞叹说:佛教教义中,七地以前的菩萨,他们的福德和智慧是靠修行得来的;八地以上的菩萨,福德和智慧则是果报自然显现。像阐提禅师,二十八岁出来弘法,五次住持大寺院,每到一处都兴盛起来。在他法席之下,参学的人多得像田间小路一样纵横交错。他起初并没有派人去化缘,但供养的饮食却精美丰盛,日常用度也都完好崭新。这难道不是果报自然得来的吗?那时候,禅林风气崇尚奢华,照禅师顺应时势,心胸开阔,气度宏大,满足学人的欲望,同时痛骂各方风气。他特别以“如大死人”作为教导宗旨。然而,在他身后,竟然没有能继承他这种风格的人。唉,真是奇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