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宝正续传卷第二
隆兴府沙门 祖琇 撰
宝峰准禅师
禅师讳文准。兴元府唐固梁氏子。生始幼见佛像輙笑。童牙不喜闻酒胾。金仙寺沙门虗普乞食至其家。师膺门酬酢。始老成。时年八岁。即辞父母。愿从普。归授以法华经。伊吾即上口。元丰僧检童子较所习。以籍名失后度。师艺精。坐年少。不得奏名。陕西经略范公过普庐。普腊高。应对领略。师侍其傍。伸辩详明。进止可喜。范公欲携与俱西。师辞曰。登山求玉。入海求珠。人各有志。本行学道。世好非素心。范公阴奇其语。度以为僧。剔发。既往依梁山乘禅师。呵曰。驱乌未受戒。敢学佛乘乎。师捧手曰坛场是戒邪。三羯磨梵行阿阇黎是戒邪。乘大惊。师笑曰。虽然敢不受教。遂受具足戒于唐安律师。徧游成都讲肆。唱诸部纲目。即弃去曰。吾不求甚解去。师昙演佳其英特。抚之曰。汝法船也。南方有大开士。若沩山真如九峰真净者。可往求之。师拜受教。与同学志恭。诣大沩。久之不契。乃造九峰见真净。问曰。甚处来。曰。兴元府。问。近离甚处。曰。大仰。问。夏在甚处。曰沩山。真净展手曰。我手何似佛手。师罔然。真净呵曰。适来句句。无丝毫差错。灵明天真。才说个佛手。便成隔碍。病在什么处。师曰不会。净曰。一切见成。更教谁会。师服膺。就弟子之列余十年。所至必随。真净晚居泐潭。师一日举杖决渠。水溅衣。因大悟。走叙其事。真净骂曰。此中乃敢用藞苴邪。自是迹愈晦。而名愈着。待制李景直守豫章。仰其风。请开法于云岩。未几。殿中监范公帅南昌。移居泐潭。师辞辩注射。迅机电扫。衲子畏而慕之。槌拂之下。常数千指。自号湛堂。每曰。我只畜一条拄杖。佛来也打。祖来也打。不将元字脚涴汝枯肠。如此临济一宗不致冷落。一日新到相看展坐具。师云。未得人事。上座近离甚处。曰。庐山归宗。师云。宗归何处。僧曰。嗄。师云。虾蟆窟里作活计。僧云。和尚何不领话。师曰。是你岂不是从归宗来。僧云。是。师曰。驴前马后汉。问。第二上座近离甚处。僧曰。袁州。师云。夏在甚处。曰。仰山。师曰。还见小释迦么。僧云。见。师曰。鼻孔长多少。僧拟议。师云。话堕阿师。问。僧你来作么。曰。特来问讯和尚。师云。云在岭头闲不彻。水流㵎下太忙生。僧云。和尚莫暪人好。师曰。马大师为什么从阇黎。脚跟下走过。僧无语。师云。却是阇梨谩老僧。僧云。有口道不得时如何。师云。洞庭湖里倒撑船。云居先驰到。师问。未离欧阜。文彩已彰。既到宝峰。如何吐露。驰云。目前有路。师举起书云。既是云居底。为甚在宝峰手中。驰云。兵随印转。将逐符行。师云。下坡不走拍一拍。驰拟议。师曰。想先驰只有先锋。且无殿后。一日法堂上逢首座。便问。自甚么处去。座云。拟与和尚商量一事。师云便请。座曰。东家杯柄长。西家杓柄短。师云。为甚拈起。巩县茶瓶。却是饶州甆椀。座云。临崖看浒眼。特地一场愁。师云。达磨大师叶屈。座吐舌而退。师在分宁。遇死心和尚。问。你此回到山里么。师云。须去礼拜师兄。心云。你来时善看方便。师曰何故。心云。我黄龙路滑。师云。曾跶倒几人来。心云。你未到黄龙。早脚澁也。师云。和尚何得闭门相待。死心又问。准老你安许多僧。只是聚头打閧了噇饭。你毕竟将何为人。师云。因风吹火。心云。乱糺作么。师云。从来有些子。师却问。和尚山中安多少众。心云。四百人尽是精峭衲子。师云。师子窟中无异兽。心云。你来时也须照顾。师云。也待临时。心云。临时作么生。师云。唤来洗脚。心云。你川僧家开许大口。师云。准上座从来如此。心云。三十年弄马骑。问僧。乡里甚处。云青州。师云。近离甚处。云云居。师云安乐树下道将一句来。僧无语。师却问傍僧云。你道得么。僧云。某甲道不得。却请和尚道。师云。向北驴似马大。僧云。与么那。云。你鼻孔为甚在宝峰手里。僧便喝。师云。水里火发。
禅师法号文准,是兴元府唐固县人,姓梁。他从小就有佛缘,幼年时一见到佛像就会笑起来,童年时也不喜欢闻到酒肉的味道。有一次,金仙寺的僧人虚普到他家化缘,文准禅师在门口和他应答,表现得非常老成。那时他才八岁,就向父母辞行,愿意跟随虚普。虚普教他《法华经》,他念得朗朗上口。到了元丰年间,僧官考核童子的功课,因为名单遗失而延迟了度牒的发放。文准技艺精湛,但因为年纪小,没能获得奏名。陕西经略范公路过虚普的住所,虚普年事已高,应答时有些跟不上,文准侍立在旁,替他详细说明,进退举止都很讨人喜欢。范公想带他一起西行,文准推辞说:“上山求玉,下海寻珠,人各有志。我的本愿是修行学道,世俗的喜好不是我的本心。”范公暗中觉得他的话很奇特,就为他剃度,让他正式出家。之后,他前往依止梁山乘禅师。乘禅师呵斥他说:“你连驱乌沙弥的戒律都没受,怎么敢学佛的大乘教法呢?”文准拱手问道:“戒律是戒场吗?还是三皈依、羯磨、梵行、阿阇梨是戒律?”乘禅师非常惊讶。文准笑着说:“虽然如此,我怎么敢不接受教导呢?”于是他在唐安律师那里受了具足戒。之后他走遍成都的讲经道场,宣讲各部经典的纲要,然后放弃说:“我不追求那些深奥的理解。”他向昙演禅师辞行,昙演赞赏他的英特,抚慰他说:“你是法船啊。南方有大开悟的人,比如沩山真如、九峰真净,你可以去向他们求法。”文准拜谢而去。他和同学志恭一起前往大沩山,过了很久都没有契合,于是又去九峰山拜见真净禅师。真净问他:“你从哪里来?”文准说:“兴元府。”真净问:“最近离开哪里?”文准说:“大仰山。”真净问:“夏天在哪里安居?”文准说:“沩山。”真净伸出手说:“我的手和佛手相比怎么样?”文准茫然不解。真净呵斥他说:“刚才说的话,句句都没有丝毫差错。你的灵明天真,才说了个‘佛手’,就成了障碍。问题出在哪里?”文准说:“我不明白。”真净说:“一切本来都是现成的,还要让谁明白?”文准心悦诚服,做了十年的弟子,无论真净去哪里他都跟随。真净晚年住在泐潭。有一天,文准举起禅杖决开水渠,水溅到衣服上,于是大悟。他跑去告诉真净,真净骂他:“在这地方还敢用这种粗糙的方法!”从此以后,文准的踪迹更加隐秘,但名声却更加显著。待制李景直担任豫章太守时,仰慕他的风范,请他到云岩寺开法。不久,殿中监范公镇守南昌,将他迁居到泐潭。文准禅师辩才无碍,机锋迅速,如同闪电扫过。僧众既畏惧他又仰慕他。在他讲座之下,常常聚集着数千人。他自号“湛堂”。常说:“我只养一条拄杖,佛来了也打,祖师来了也打。我不会用那些玄奥的字眼来玷污你们干枯的肠胃。这样,临济宗的法脉才不会冷落。” 一天,新来的僧人上前见礼,铺开坐具。禅师问:“事情还没办完。上座最近从哪里来?”僧人说:“庐山归宗寺。”禅师问:“‘宗’归到什么地方?”僧人说:“嗄?”禅师说:“你就像在蛤蟆洞里做事情一样。”僧人说:“和尚为什么不领会我的话?”禅师说:“你难道不是从归宗寺来的吗?”僧人说:“是。”禅师说:“你就是个驴前马后的人。” 接着问第二位上座:“最近从哪里来?”僧人说:“袁州。”禅师问:“夏天在哪里安居?”僧人说:“仰山。”禅师问:“见到了小释迦了吗?”僧人说:“见到了。”禅师说:“他鼻孔有多长?”僧人犹豫不决。禅师说:“你这和尚,话掉在地上了。” 禅师问一个僧人:“你来这里做什么?”僧人说:“特地来向和尚问安。”禅师说:“云在岭头闲不住,水流涧下太匆忙。”僧人说:“和尚不要骗人啊!”禅师说:“马大师为什么要从你脚跟下走过?”僧人无言以对。禅师说:“反而是你骗了我这个老僧。”僧人说:“有口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该怎么办?”禅师说:“在洞庭湖上倒着撑船。” 云居寺的使者到了。禅师问:“你还没离开欧阜,文采就已经显露了。既然已经到了宝峰,该如何表达呢?”使者说:“眼前有路。”禅师举起书信说:“这既然是云居寺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宝峰的手中?”使者说:“军队随着印信调动,将领跟着符节行动。”禅师说:“下坡时不走。”拍了一下手。使者犹豫不决。禅师说:“看来你这个使者只有先锋的勇,却没有殿后的谋略。” 一天,禅师在法堂上遇到首座,就问:“你到哪里去?”首座说:“想和和尚商量一件事。”禅师说:“请讲。”首座说:“东家的杯柄长,西家的勺柄短。”禅师说:“为什么拿起来?巩县的茶瓶却是饶州的瓷碗。”首座说:“在悬崖边看流水,平白无故地惹一场愁。”禅师说:“达摩大师受了委屈!”首座吐了吐舌头退下了。禅师在分宁遇到死心和尚。死心问:“你这回要到山里去吗?”禅师说:“必须去礼拜师兄。”死心说:“你来的时候要看好时机。”禅师问:“为什么?”死心说:“我黄龙寺的路很滑。”禅师问:“曾经绊倒过几个人?”死心说:“你还没到黄龙,脚就打滑了。”禅师说:“和尚为什么关上门等我?”死心又问:“准老,你安置这么多僧人,只是聚在一起吵闹吃饭。你究竟拿什么来教导人?”禅师说:“顺风吹火。”死心说:“乱糟糟的,怎么办?”禅师说:“本来就有一些底子。”禅师反问死心:“和尚山中安置了多少僧人?”死心说:“四百人,全都是精明锐利的衲子。”禅师说:“狮子窝里不会有别的野兽。”死心说:“你来的时候也要小心。”禅师说:“到时再说。”死心说:“到时候怎么办?”禅师说:“叫他们来洗脚。”死心说:“你这个四川和尚,口气真大。”禅师说:“我文准上座一向如此。”死心说:“我玩了三十年骑马。” 禅师问一个僧人:“你家乡在哪里?”僧人说:“青州。”禅师问:“最近从哪里来?”僧人说:“云居寺。”禅师说:“在安乐树下说一句话来听听。”僧人无言以对。禅师问旁边的僧人:“你说得出来吗?”僧人说:“我说不出来,请和尚说。”禅师说:“北方的驴和马一样大。难道是这样的道理吗?你的鼻孔为什么会在宝峰的手里?”僧人立刻大喝一声。禅师说:“水里着火。”
见僧看经。问。看什么经。曰。金刚经。师云。经中道。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否。僧云。是。师云。为什么云居山高。宝峰山低。僧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师曰。你却做得个座主使下。僧云。和尚又作么生。师云。且放你鼻孔出气。
一位僧人正在看经书。禅师问:“你看什么经?”僧人说:“《金刚经》。”禅师说:“经里说‘一切事物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之分’,是不是这样?”僧人说:“是这样。”禅师说:“那为什么云居山这么高,宝峰山这么低呢?”僧人说:“一切事物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之分。”禅师说:“你只能做个讲经的法师按字面意思讲。”僧人说:“和尚您又怎么说呢?”禅师说:“先让你松口气吧。”
一日廊下见僧。问。你还会也未。僧云。不会。师曰。左青龙右白虎。僧云。久向宝峰。元来只是个卖卜巡官。师乃点指云。上座今日不好。僧云。老汉败阙也。师云。路逢劒客须呈剑。师问僧。安乐么。僧云。无事。师云。你大有事在。曰。未审某甲有甚事。师云。近日上蓝金刚兴。天宁土地相打。僧无语。师云。元来无事。问僧。如何是上座得力处。僧便喝。师云。好好相借问。何得恶发。僧又喝。师云。元来是作家。僧以坐具便打。师低头。嘘一声。僧云。放过一着。师云。遮里不可放过。随后便打。
有一天,师父在走廊下看到一个僧人,问他:“你悟透了没?”僧人回答:“没悟透。”师父说:“左边是青龙,右边是白虎。”。僧人说:“早就听说宝峰大师厉害,原来只是个算命的江湖先生。”师父用手指点了点,说:“上座(您)今天的运势不好啊。”僧人说:“老头子你露怯了。”师父说:“路上碰到剑客,就得亮出剑来。”师父又问一个僧人:“你日子过得安稳不?”僧人回答:“没什么事。”师父说:“你其实事儿大了去了。”僧人问:“我不明白我有什么事儿?”师父说:“最近上蓝寺的金刚神跟天宁寺的土地公打起来了。”僧人听了没说话。师父说:“看来还真没事。” 师父问僧人:“你平时得力在什么地方?”僧人立刻大喝一声。师父说:“好好问你话,干嘛突然发火怪叫?”僧人大喝一声。师父说:“原来是个内行人。”僧人就用坐具朝师父打去。师父低下头,发出“嘘——”的声音。僧人说:“这招就放过您吧。”师父说:“这儿可不能放过。”说完就打了回去。
师普说次。众欲散。忽问僧。明来明打。暗来暗打。你作么生会。僧便喝。师云。点即不到。僧又喝。师云。到即不点。僧云。忽遇不明不暗来时。又作么生。师云。今日天寒。且归堂向火。随后喝一喝便起。
禅师在普遍说法的时候,大家正打算散去。他突然问一个僧人:“光明来了就用光明的方法打,黑暗来了就用黑暗的方法打。你怎么理解?”僧人立刻大喊一声。禅师说:“你这一声来得太快,还没点到。”僧人又大喊一声。禅师说:“现在点到了,但又来不及了。”僧人问:“那如果遇到既不明也不暗的情况,又该怎么办?”禅师回答:“今天天气冷,先回禅堂烤火吧。”说完,自己也大喝一声,然后起身走了。
一日上堂云。宝峰一夜睡不着计较。今日上堂揣腹搜胷。总思量不就。而今临时逼节。事出急家门。遂拈起拂子云。准上座近日作得一柄子。且权将供养大众。乃掷下云。竹根椶叶麻绳击。样度天然别一家。政和五年夏六月。𥨊疾。首座问。和尚近日尊位如何。师云。跛驴上壁。座云。和尚也好吃一服药。师云。朽木搭桥。座云。也知和尚不解忌口。师云。你作么生。座拟进语。师云。你也好吃一服药。以七月二十二日。更衣说偈而化。阅世五十五。坐三十五夏。灵骨舍利塔于石门之南原。丞相张无尽制其碑。谏议洪驹父叙语录。名士李商老撰次逸事。同门弟德洪觉范纪师行实。其高道硕德。可想见矣。
有一天,宝峰禅师登上法庭,对大家说:“我一整夜睡不着,心里反复琢磨着今天要讲的法。我搜肠刮肚,怎么也想不出个究竟。现在临到关头,事出紧急,只好拿出这个拂子。”于是他拿起拂子说:“我最近做了这么一个柄子,暂且拿来供养大家。”说完就把拂子扔下,说:“竹子根、棕榈叶、麻绳系在一起,样式天然,自成一派。”
政和五年夏天六月,禅师病倒了。首座和尚问:“和尚您最近身体怎么样?”禅师说:“就像瘸腿驴子爬墙。”首座说:“和尚您也该吃点药了。”禅师说:“就像朽木搭桥。”首座说:“我知道和尚您是不忌口的。”禅师问:“那你觉得怎么样?”首座正想再说些什么,禅师说:“你也该吃点药了。”
到了七月二十二日,禅师换了衣服,说完偈语就圆寂了。他活了五十五岁,出家修行三十五年。他的灵骨和舍利被安葬在石门的南边平原上。丞相张无尽为他写了碑文,谏议大夫洪驹父为他的语录写了序言,名士李商老整理了他生平的逸事。同门师弟德洪觉范为他记述了行踪事迹。禅师的崇高道行和深厚德行,从这里可以想见一斑。
赞曰。云居真牧和尚谓人曰。出关走江淮。阅三十年。参一十八人善知识。于中无出佛果佛眼死心灵源湛堂五大士而已。诚哉斯言。盖真正宗师。攷其全才。如此之难。若佛果佛眼死心灵源之嗣。固已光明于世。独湛堂开法日浅。未有继其高躅者。然覧其遗编。想其𮌎次。信余子未易跂及也。觉范称准于真净之门。所谓家名辩才气宇逸群者。抑知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