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径山宗杲大慧普觉禅师
宣城奚氏子。夙有英氣。年十二入鄉校。一日因與同窓戲。以硯投之。悞中先生帽。償金而歸。曰大丈夫。讀世間書。曷若究出世法。即詣東山慧雲院事慧齊。年十七。薙髮具毗尼。偶閱古雲門錄。恍若舊習。往依廣教珵禪師。棄遊四方。從曹洞諸老宿。既得其說。去登寶峰。謁湛堂準禪師。堂一見異之。俾侍巾裓。指以入道捷徑。師橫機無所讓。堂訶曰。汝曾未悟。病在意識領解。則為所知障。堂疾革。囑師曰。吾去後。當見川勤。必能盡子機用。(勤即圓悟)堂卒。師趨謁無盡居士。求堂塔銘。盡門庭高峻。少許可。與師一言相契。下榻延之。名師菴曰妙喜。洎後再謁。且囑令見圓悟。師至天寧。一日聞悟陞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曰東山水上行。若是天寧即不然。忽有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只向他道。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師於言下忽然前後際斷。雖然動相不生。却坐在淨躶躶處。悟謂曰。也不易你得到這田地。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為大病。不見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蘇。欺君不得。須信有這箇道理。遂令居擇木堂。為不釐務侍者。日同士大夫入室。(擇木。乃朝士止息處)悟。每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問之。師纔開口。悟便曰。不是不是。經半載。遂問悟曰。聞和尚當時在五祖。曾問這話。不知五祖道甚麼。悟笑而不答。師曰。和尚當時須對眾問。如今說亦何妨。悟不得已謂曰。我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意旨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畵也畵不就。又問。樹倒藤枯時如何。祖曰相隨來也。師當下釋然。曰我會也。悟遂舉數因緣詰之。師酧對無滯。悟曰。始知吾不汝欺。遂著臨濟正宗記付之。俾掌記室。未幾。令分座。室中握竹篦。以騐學者。叢林浩然歸重。名振京師。右丞相呂公舜徒。奏賜紫衣佛日之號。會女真之變。其酋欲取禪僧十數人。師在選。得免趨吳。虎丘度夏。因閱華嚴。至菩薩登第七地證無生法忍。洞曉向所請問湛堂。殃崛摩羅持缽至產婦家因緣。時圓悟。詔住雲居。師往省覲。至山次日。即請為第一座。時會中多龍象。以圓悟久虗座元。俟師之來。頗有不平之心。及冬至秉拂。昭覺元禪師。出眾問云。眉間挂劍時如何。師曰。血濺梵天。圓悟於座下。以手約云。住住。問得極好。答得更奇。元乃歸眾。叢林由是改觀。圓悟歸蜀。師於雲居山後古雲門舊址。創菴以居。學者雲集。久之。入閩。結茅於長樂洋嶼。從之得法者。十有三人。又徙小溪雲門菴。後應張丞相魏公浚徑山之命。開堂日。僧問。人天普集選佛場開。祖令當行。如何舉唱。師云。鈍鳥逆風飛。曰徧界且無尋覓處。分明一點座中圓。師曰。人間無水不朝東。復有僧競出。師約住云。假使大地盡末為塵。一一塵有一口。一一口具無礙廣長舌相。一一舌相。出無量差別音聲。一一音聲。發無量差別言詞。一一言詞。有無量差別妙義。如上塵數衲僧。各各具如是口。如是舌。如是音聲。如是言詞。如是妙義。同時致百千問難。問問各別。不消長老咳𠻳一聲。一時答了。乘時於其中間。作無量無邊廣大佛事。一一佛事。周徧法界。所謂一毛現神變。一切佛同說經。於無量劫。不得其邊際。便恁麼去。鬧熱門庭即得。正眼觀來。正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祖師門下。一點也用不著。況復勾章棘句。展弄詞鋒。非唯埋沒從上宗乘。亦乃笑破衲僧鼻孔。所以道。毫釐繫念。三塗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鎖。聖名凡號盡是虗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看他先聖恁麼告報。如國家兵器。豈得已而用之。本分事上。亦無這箇消息。山僧今日如斯舉唱。大似無夢說夢。好肉剜瘡。檢點將來。合喫拄杖。只今莫有下得毒手者麼。若有。堪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如無。倒行此令去也。驀拈拄杖云。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卓拄杖。喝一喝。便下座。道法之盛。冠於一時。眾二千餘。皆諸方俊乂。侍郎張公九成。亦從之遊。灑然契悟。一日因議及朝政。與師連禍。紹興辛酉五月。毀衣牒。屏居衡陽。乃裒先德機語。間與拈提。離為三帙。目曰正法眼藏。凡十年。移居梅陽。又五年。高宗皇帝特恩放還。明年春。復僧伽棃。四方虗席以邀。率不就。後奉朝命。居育王。逾年有旨。改徑山。道俗歆慕如初。孝宗皇帝。為普安郡王時。遣內都監。入山謁師。師作偈為獻。及在建邸。復遣內知客詣山。供五百應真。請師說法祝延聖壽。親書妙喜菴三字。并製贊寵寄之。
宣城有位姓奚的年轻人,从小就有不凡的气质。十二岁进乡塾读书时,有一次和同学嬉闹,失手将砚台扔到先生帽子上。赔钱后他毅然离校,说:“大丈夫读世间书,不如钻研出世之法。”随即前往东山慧云院追随慧齐法师。十七岁正式剃度受戒。
某日他读到云门禅师的语录,恍如旧识,便去参拜广教珵禅师。后又游历四方,向曹洞宗多位高僧请益。获得心要后,他登宝峰山谒见湛堂准禅师。湛堂一见就看出他的不凡,留作侍者并指点修行捷径。但他总是机锋锐利不肯谦让,湛堂呵斥道:“你尚未开悟,病在执着知见理解,这反而成为认知障碍。”
湛堂病重时嘱咐他:“我走后你要去见川勤(圆悟克勤),他必能彻底激发你的慧根。”湛堂圆寂后,他拜见无尽居士张商英求塔铭。这位以门槛高著称的居士竟与他相谈投契,特地设“妙喜庵”留他居住。后来居士又叮嘱他去见圆悟禅师。
来到天宁寺,某日听圆悟上堂说法。有僧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圆悟不循常规答“东山水上行”,而是道:“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此言让他顿觉前后心念截断,虽达寂静却滞于空境。圆悟指出:“到此境界不易,但死水不藏龙。要不疑语句,悬崖撒手敢于承当,死后重生方是真悟。”
之后他住进择木堂(朝士休憩处),每日随士大夫参禅。圆悟常用“有句无句如藤倚树”考问他,每次开口便遭否定。半年后他追问五祖当年如何回答,圆悟被迫透露:“我问树倒藤枯时如何?五祖答‘相随来也’。”他顿时彻悟,对答如流。圆悟欣慰道:“终知我不欺你”,传付临济正宗法卷,让他担任书记。
不久圆悟命他代座说法。他手执竹篦勘验学人,声震京师,获赐紫衣与“佛日”尊号。逢金兵之乱,险被掳的十余僧人中他幸免于难,到虎丘山避暑读《华严经》,至菩萨证无生法忍时,突然透彻当年与湛堂讨论的“殃崛摩罗赴产妇家”公案。
时圆悟住持云居山,他前往探望。次日便被请为首座。寺中龙象辈出,众人见座席久虚却由新来者担任,颇不服气。冬至日他主持法会,昭觉元禅师出问:“眉间挂剑时如何?”他答:“血溅梵天!”圆悟立即制止:“问得好答得更奇!”从此众人改观。
圆悟返蜀后,他在云门旧址建庵,学者云集。后入闽地长乐洋屿结茅,十三人在此得法。又移居小溪云门庵,最终应张浚丞相之邀住持径山。
开堂日有僧问:“如何举唱祖令?”他答:“钝鸟逆风飞。”又云:“纵有无数僧人具无量辩才,同时提出千万问难,也不需老僧咳嗽一声便能解答。但正眼看来,这些都是业识茫茫无根本。祖师门下用不着这些机巧言辞。”
他随即拈杖喝道:“横按莫邪全正令,太平寰宇斩痴顽!”卓杖喝斥而下座。其时法席之盛冠绝当世,两千余众皆是英才,侍郎张九成也从他参学。
后因议论朝政受牵连,于绍兴十一年被褫夺僧籍,流放衡阳。期间编纂高僧语录并作评唱,集成三卷《正法眼藏》。十年后移居梅阳,又五年蒙特赦。恢复僧籍后屡拒各方邀请,最终奉旨住持育王寺,次年移锡径山,道俗景仰如初。
孝宗为普安郡王时,曾遣入山谒见,他献偈应对。后在建王府邸,又遣使供养五百罗汉,请他说法祝寿。亲王亲书“妙喜庵”匾额并撰赞文相赠。
上堂。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举起拂子曰。还见么。击禅床曰。还闻么。闻见分明。是个甚么。若向这里提得去。皇恩佛恩一时报足。其或未然。径山打葛藤去也。复举起拂子曰。看看。无量寿世尊。在径山拂子头上。放大光明。照不可说不可说又不可说佛刹微尘数世界中。转大法轮。作无量无边广大佛事。其中若凡若圣。若正若邪。若草若木。有情无情。遇斯光者。皆获无上正等菩提。所以诸佛于此得之。具一切种智。诸大菩萨于此得之。成就诸波罗蜜。辟支独觉于此得之。出无佛世现神通光明。诸声闻众洎夜来迎请五百阿罗汉于此得之。得八解脱。具六神通。天人于此得之。增长十善。修罗于此得之。除其憍慢。地狱于此得之。顿超十地。饿鬼傍生及四生九类一切有情于此得之。随其根性。各得受用。无量寿世尊。放大光明。作诸佛事已竟。然后以四大海水。灌弥勒世尊顶。与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当于补处。作大佛事。无量寿世尊。有如是神通。有如是自在。有如是威神。到这里。还有知恩报恩者么。若有。出来与径山相见。为汝证明。如无。听取一颂。十方法界至人口。法界所有即其舌。祇凭此口与舌头。祝君圣寿无间歇。亿万斯年注福源。如海滉漾永不竭。师子窟内产狻猊。𬸚𬸦定出丹山穴。为瑞为祥徧九垓。草木昆虫尽欢悦。稽首不可思议事。喻若众星拱明月。故今宣畅妙伽陀。第一义中真实说。
上堂开示。要想明白佛性的真义,就要观察时节因缘。因缘成熟之时,真理自然显现。法师举起拂尘问:看见了吗?又敲击禅座问:听到了吗?听得清楚看得明白的,究竟是什么?若能在此处领悟,便是同时报答了皇恩与佛恩。若还未能体会,且听径山为你们细细剖析。
再次举起拂尘道:请看!无量寿佛世尊正在径山这拂尘顶端,放射大光明,照耀无数不可思议的佛国世界,转动法轮,开展无边广大的佛事。其中无论是凡夫圣者、正派邪派、草木万物、有情无情,但凡触到此光,都获得无上正等正觉。诸佛由此证得一切种智,菩萨由此圆满波罗蜜,辟支佛由此在无佛世间显现神通,五百罗汉由此获得八解脱与六神通,天人由此增长十善,修罗由此去除骄慢,地狱众生由此顿超十地,饿鬼畜生及一切有情皆随其根性各得受益。
无量寿世尊放光完成佛事后,更以四大海水灌弥勒世尊顶,授记他将继位成佛广作佛事。无量寿佛具足如是大神通、大自在、大威德。在场可有人知恩报恩?若有,请出来与径山相见,为你印证。若无,且听偈颂:
十方法界圣者口,法界万物是舌根。 凭此口舌妙用中,祝愿圣寿永连绵。 亿万年岁注福慧,如海浩瀚永不绝。 师子窟产真狮王,凤凰必出丹山穴。 瑞祥遍满天地间,草木昆虫皆欢悦。 顶礼不可思议事,犹如众星拱明月。 故今宣说妙偈颂,第一义中真实言。
上堂。祖师道。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无咎无法。不生不心。能随境灭。境逐能沈。境由能境。能由境能。大小祖师。却作座主见解。径山即不然。眼不自见。刀不自割。吃饭济饥。饮水定渴。临济德山特地迷。枉费精神施棒喝。除却棒拈却喝。孟八郎汉。如何止遏。
上堂开示。祖师们常说:只要心不起妄念,一切现象都不会成为障碍。没有障碍也就无所谓法则,不起妄念也就无所谓心识。能认知的心随外境消亡,外境也随认知之心沉寂。外境因认知而成为境,认知因外境而成为能。历代祖师这般说法,反倒成了讲堂先生的死板见解。我径山则不然——眼睛看不见自己,刀刃割不到自身。吃饭是为了充饥,喝水是为了解渴。临济德山两位禅师执着棒喝,反而迷失了本心,白费精神挥棒吆喝。若除去棒子放下呼喝,这些莽撞汉又该如何收场?
上堂。拈拄杖卓一下。喝一喝曰。德山棒临济喝。今日为君重拈掇。天何高地何濶。休向粪扫堆上。更添搕𢶍。换却骨洗却肠。径山退身三步。许你诸人商量。且道。作么生商量。掷下拄杖。喝一喝曰。红粉易成端正女。无钱难作好儿郎。
德山用棒、临济用喝,今天我再为大家重新施展一回。天有多高?地有多阔?别往那垃圾堆上再倒腾废物了。脱胎换骨,洗心革面,我径山退后三步,让你们好好商量。要商量些什么呢?(禅师扔下拄杖,大喝一声)说:胭脂粉黛容易扮出俏佳人,没有银钱难做成体面儿郎。
上堂。正月十四十五。双径椎锣打鼓。要识祖意西来。看取村歌社舞。
上堂开示。正月十四十五这两天,双径山里敲锣打鼓。若要明白达摩祖师西来的心意,且看这乡间歌舞自然流露。
上堂。久雨不曾晴。豁开天地清。祖师门下事。何用更施呈。
久雨终于放晴,天地一片清明。祖师门下的真谛,何须再多言说。
上堂。举圆通秀禅师示众曰。少林九年冷坐。刚被神光覰破。如今玉石难分。祇得麻缠纸裹。这一个。那一个。更一个。若是明眼人。何须重说破。径山今日不免狗尾续貂。也有些子。老胡九年话堕。可惜当时放过。致令默照之徒。鬼窟长年打坐。这一个那一个更一个。虽然苦口叮咛。却似树头风过。
上堂时,举出圆通秀禅师开示大众的话: “达摩大师在少林寺面壁九年静坐,刚被慧可神光禅师看破真意。如今真假佛法却像玉石难分,只得用麻绳废纸胡乱包裹。这个也说法,那个也说法,个个都在说法。若是真正明眼人,哪里需要再三说破。”
我径山今日不免狗尾续貂,也添几句: “达摩老祖九年垂教,反被说成落于言诠,可惜当时轻轻放过。以致让那些只知枯坐默照的人,终年躲在鬼窟里打坐。这个也教坐,那个也教坐,个个都教人坐。虽然苦口婆心再三叮嘱,却像风吹过树梢,无人真正听进心里。”
结夏上堂。文殊三处安居。志公不是闲和尚。迦叶欲行正令。未免眼前见鬼。且道。径山门下。今日事作么生。下座后。大家触礼三拜。
结夏安居的时候,世尊上堂说法。文殊菩萨在三个地方安居,志公也不是闲着的和尚。迦叶想推行正法,难免眼前见到鬼。你们说说看,径山门下的今天这事该怎么办?世尊下座后,大家一起顶礼三拜。
上堂。僧问。有么有么。庵主竖起拳头。还端的也无。师便下座。归方丈。
上堂时,有僧人问:“有吗?有吗?”庵主竖起拳头。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呢?禅师就下座,回方丈室去了。
上堂。水底泥牛嚼生铁。憍梵钵提咬着舌。海神怒把珊瑚鞭。须弥灯王痛不彻。
上堂说法:水底的泥牛嚼着生铁,憍梵波提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海神发怒,挥起珊瑚做的鞭子,须弥灯王痛得受不了。
上堂。才方八月中秋。又是九月十五。卓拄杖曰。唯有这个不迁。掷拄杖曰。一众耳闻目覩。
上堂说法,才刚过了八月中秋,转眼又是九月十五。禅师把拄杖往地上一竖,说:只有这个东西从不改变。又把拄杖一扔,说:大家都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了。
上堂。冲开碧落松千尺。截断红尘水一溪。不识本来真面目。将谓人题德峤诗。
上堂说法:冲破青天,松树高耸千尺;截断红尘,溪水自成一脉。如果不认识自己本来的真实面目,还以为这是别人题写给德峤的诗。
上堂。去年腊月二十五。有恁么消息。今年腊月二十五。无恁么消息。有恁么消息。是诸人分上事。径山不预。无恁么消息。是径山分上事。诸人无分。或有人问径山。未审是甚么消息。蓦拈拄杖云。不得动着。动着打折你驴腰。掷拄杖下座。
上堂说法。去年腊月二十五,有那么个消息。今年腊月二十五,没有那个消息。有那么个消息,是你们各位分上的事,我径山不参与。没有那个消息,是我径山分上的事,你们各位没有份。如果有人问径山,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消息,我猛然拿起拄杖说:不许动,一动就打折你这条驴腰。扔下拄杖,下座。
岁旦上堂。拈拄杖。空中作书字势云。正朝把笔。万事皆吉。应时纳祐。庆无不宜。若作世谛流布。平地吃交。更在佛法商量。眉须堕落。卓拄杖下座。
大年初一上堂说法。禅师拿起拄杖,在空中做出写字的姿势,说:正月初一拿起笔,什么事都吉利。顺应时节,福气自然来,喜庆的事没有不合适的。如果把它当成世俗的道理来讲,那就等于平地上摔跤。要是再从佛法的角度来讨论,眉毛胡子都要掉光。禅师把拄杖往地上一拄,就下座了。
上堂。买铁得真金。求雨得瑞雪。五峰玉琢成。千树银华结。龙王降吉祥。普贤呈丑拙。三世如来秘密门。今日一时都漏泄。虽然如是。这里有一处可疑。且道。疑个甚么。恐日出后。一场漏逗。
上堂说法:本想买铁,却得到了真金;本想求雨,却得到了瑞雪。五座山峰像玉石雕成,千棵树挂满银花。龙王降下吉祥,普贤菩萨却露出笨拙的样子。三世如来的秘密法门,今天一下子全都泄露出来了。虽然这样,这里还有一处让人怀疑的地方。你们说说,怀疑什么呢?只怕太阳出来以后,又会露一次馅。
上堂。拈拄杖卓一下。召大众云。还闻么。复举起云。观世音菩萨来也。在径山拄杖头上。口喃喃地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既灭。寂灭现前。拈须弥卢于掌上。向针眼里打秋千。直饶便恁么见得彻去。犹较拄杖子十万八千。且道。径山拄杖子。有甚么奇特。掷下云。不直半分钱。
上堂的时候,禅师拿起拄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召唤大众说:你们还听得到吗?然后又举起拄杖说:观世音菩萨来了,就在径山这根拄杖的头上,嘴里喃喃地说着:一切事物都是无常的,都是有生有灭的。当生灭都灭尽了,寂静的境界就出现在眼前。把整座须弥山托在手掌上,在针眼里荡秋千。就算你能这样彻底看透,比起这根拄杖来,还差十万八千里。你们说说看,径山这根拄杖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把拄杖扔到地上说:连半分钱都不值。
上堂。径山无寸土庄田。今夏随宜结众缘。慵论道。嬾谈禅。拄杖挑来个个圆。不用息心除妄想。大家吃饭了噇眠。噇眼则不无。或若梦中有人索饭钱。又作么生。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
上堂说法。径山这里没有一寸土地,也没有田庄。今年夏天,随缘和大家聚在一起。懒得讲什么道理,也懒得谈什么禅。拄着拐杖挑来的东西,个个都圆圆满满。不用刻意去止息念头、消除妄想。大家吃完饭就去睡觉。睡觉倒是没什么,可要是在梦里有人来讨饭钱,那又该怎么办呢?隐隐约约像是一支曲子,刚觉得好听,又被风吹成了别的调子。
上堂。颠倒想生生死续。颠倒想灭生死绝。生死绝处涅槃空。涅槃空处眼中屑。涅槃既空。唤甚么作眼中屑。白云乍可来青嶂。明月难教下碧天。
上堂说法:颠倒的念头一生起,生死就接连不断;颠倒的念头一灭掉,生死也就断了。生死断掉的地方,涅槃也是空的;涅槃空掉的地方,就像眼里的碎屑。涅槃既然是空的,那还叫什么眼里的碎屑?白云可以飘来青山之间,明月却难以让它落到蓝天上。
上堂。月生一。铁轮天子寰中勅。月生二。丰干骑虎入闹市。月生三。蟭螟眼里巨鼇飜。蓦拈拄杖云。莫有同生同死底么。出来与径山拄杖子相见。良久云。见义不为。何勇之有。掷下拄杖。
上堂说法。月亮初生时,铁轮天子在天下颁布诏令。月亮生到第二个月,丰干骑着老虎进入热闹的街市。月亮生到第三个月,小虫子的眼睛里巨龟在翻腾。突然拿起拄杖说,有没有同生同死的人,出来跟径山的拄杖见个面。沉默了很久,说,见到该做的事却不去做,算什么勇敢。扔下拄杖。
上堂。心生法灭。性起情亡。这里悟去。揑怪有甚么难。举起拂子云。看看。观音弥勒普贤文殊。尽向径山拂子头上。聚头打葛藤。若也放开。从教口劳舌沸。若也把住。不消一击。以拂子击禅床。下座。
上堂说法:心念一生,各种现象就跟着生起;心念一灭,各种现象也就消失。本性一起作用,情绪执著就断了。从这里悟进去,要识破那些古怪花样,有什么难的?举起拂子说:看哪,观音、弥勒、普贤、文殊,全都跑到径山这根拂子头上,聚在一起纠缠扯藤。如果放开不管,就让他们说得口干舌燥;如果一把按住,连一击都不用。用拂子敲了一下禅床,就下座了。
上堂。古者道。了得一万事毕。今朝是九月一。诸人作么生了。蓦拈拄杖云。不得唤作拄杖子。便了取好。既不唤作拄杖子。作么生了。掷下云。差之毫牦。失之千里。
上堂说法。古人说过,明白了一个道理,所有事情就都解决了。今天是九月初一,大家打算怎么了结这件事呢?说完,他突然拿起拄杖说,不能把它叫做拄杖就算完了。既然不叫它拄杖,那又怎么了结呢?他把拄杖扔下说,差一点点,就错到千里之外去了。
圆悟禅师忌。师拈香曰。这个尊慈。平昔强项。气压诸方。逞过头底颟顸。用格外底儱侗。自言。我以木槵子。换天下人眼睛。殊不知被不孝之子。将断贯索。穿却鼻孔。索头既在径山手里。要教伊生也由径山。要教伊死也由径山。且道。以何为騐。遂烧香曰。以此为騐。
圆悟禅师忌日那天,师父拈香说:这位尊慈,平时性子刚强,气势压过各方,逞强过了头就糊涂,用些超出常规的手段却笼统不精。他自己说,我用木槵子换天下人的眼睛。可他不知道,被不孝的弟子用断了的贯索穿住了鼻孔。索头既然在径山手里,要让他活也由径山,要让他死也由径山。且说说,拿什么作验证?于是烧香说:就拿这个作验证。
僧问。达磨西来。将何传授。师曰。不可总作野狐精见解。曰如何是麤入细。师曰。香水海里一毛孔。曰如何是细入麤。师曰。一毛孔里香水海。
有个僧人问:“达摩祖师从西方来,到底传授了什么?” 师父说:“不能都当成野狐精的见解。” 僧人问:“什么是粗入细?” 师父说:“香水海里有一个毛孔。” 僧人问:“什么是细入粗?” 师父说:“一个毛孔里有香水海。”
问。古镜未磨时如何。师曰。火不待日而热。曰磨后如何。师曰。风不待月而凉。曰磨与未磨时如何。师曰。交。
有人问:古镜还没磨的时候怎么样?禅师说:火不用等太阳出来就是热的。问:磨了以后怎么样?禅师说:风不用等月亮出来就是凉的。问:磨和没磨的时候又怎么样?禅师说:交。
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意作么生。师曰。钉钉胶黏。
有人问:不跟万事万物做伴的,是什么人?等你一口气把西江水喝干,我就告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禅师说:钉子钉得死死的,胶粘得牢牢的。
问。一法若有。毗卢堕在凡夫。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去此二途。请师速道。师曰。脱壳乌龟飞上天。
有人问:“如果认为有一个法存在,那毗卢遮那佛就掉进了凡夫的境界;如果认为万法都不存在,那普贤菩萨就失去了他的境界。离开这两种极端,请师父赶快说。”
师父说:“脱了壳的乌龟飞上天。”
问。高揖释迦。不拜弥勒时如何。师曰。梦里惺惺。
有人问:向释迦牟尼只是高高拱手行礼,却不向弥勒佛跪拜,这时候怎么样?禅师说:就像在梦里还清醒着。
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前百丈曰。不落因果。为甚么堕野狐身。师曰。逢人但恁么举。曰祇如后百丈道不昧因果。为甚么脱野狐身。师曰。逢人但恁么举。曰或有人问径山。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未审和尚向他道甚么。师曰。向你道。逢人但恁么举。
有人问: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入因果吗?百丈禅师说:不落因果。为什么反而堕成了野狐身?禅师说:遇到人就这样举说。又问:那后来的百丈禅师说不昧因果,为什么就脱了野狐身?禅师说:遇到人就这样举说。又问:如果有人问径山,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入因果吗?不知道和尚您会向他说什么?禅师说:向你说,遇到人就这样举说。
问。明头来时如何。师曰。头大尾颠纤。曰暗头来时如何。师曰。野马嘶风蹄拨剌。曰明日大悲院里有斋。又作么生。师曰。雪峰道底。
有人问:“明白道理的人来了,会怎么样?”禅师说:“头大尾巴歪。” 那人又问:“不明白道理的人来了,又会怎么样?”禅师说:“野马迎风嘶叫,蹄子啪嗒啪嗒地刨地。” 那人接着问:“明天大悲院里有斋饭,又怎么说?”禅师说:“这是雪峰说过的话。”
问。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时如何。师曰。亲言出亲口。曰未审如何受持。师曰。但恁么受持。决不相赚。
有人问:“过去的心抓不住,现在的心抓不住,未来的心也抓不住,这时候怎么样?”师父说:“亲口说的话从亲口出来。”那人问:“不知道该怎么受持?”师父说:“就这样受持,绝对不会骗你。”
问。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时如何。师曰。五味饡秤锤。
有人问:“我们这一派本来就没有什么固定说法,实在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给别人,这时候该怎么办?”禅师说:“五种味道混在一起,就像拿秤砣来称。”
问。心佛俱忘时如何。师曰。卖扇老婆手遮日。
有人问:“心和佛都放下了,什么都不执着了,这时候怎么样?”师父说:“卖扇子的老太婆用手遮太阳。”
问。教中道。尘尘说。刹刹说。无间歇。未审以何为舌。师拍禅床右角一下。僧曰。世尊不说说。迦叶不闻闻也。师拍禅床左角一下。僧曰。也知今日令不虗行。师曰。识甚好恶。
有人问:经教里说,每一粒微尘都在说法,每一个世界都在说法,从来没有停过。不知道它们是用什么当舌头来说的?
禅师拍了一下禅床的右角。
僧人说:世尊不说而说,迦叶不闻而闻。
禅师又拍了一下禅床的左角。
僧人说:也知道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
禅师说:你还挺会分辨好坏。
师室中问僧。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你作么生会。僧曰领。师曰。领你屋里七代先灵。僧便喝。师曰。适来领。而今喝。干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甚么事。僧无语。师打出。
禅师在方丈室里问一个僧人: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你怎么理解?僧人说:我明白了。禅师说:你明白个什么?你屋里七代祖先的灵魂都被你连累了。僧人一听就大喝一声。禅师说:刚才还说明白了,现在又喝,跟你那“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有什么关系?僧人说不出话来。禅师就把他打出去了。
僧请益夹山境话。声未绝。师便喝。僧茫然。师曰。你问甚么。僧拟举。师连打喝出。
有个僧人想请教夹山禅师那个关于“境”的话头,话还没说完,师父就大喝一声。僧人一下子懵了。师父问:“你想问什么?”僧人刚想开口,师父就连打带喝,把他赶了出去。
师才见僧入。便曰。不是出去。僧便出。师曰。没量大人。被语脉里转却。次一僧入。师亦曰。不是出去。僧却近前。师曰。向你道不是。更近前觅个甚么。便打出。复一僧入曰。适来两僧。不会和尚意。师低头嘘一声。僧罔措。师打曰。却是你会老僧意。
禅师刚看见有僧人进来,就说:“不是,出去。”那僧人就出去了。禅师说:“没度量的大人,被话里的意思牵着转。”接着另一个僧人进来,禅师也说:“不是,出去。”这僧人却往前靠近。禅师说:“跟你说了不是,还往前找什么?”就打他出去。又有一个僧人进来,说:“刚才那两个僧人没领会和尚的意思。”禅师低下头嘘了一声。僧人不知所措。禅师打他说:“倒是你领会了老僧的意思。”
问僧。我前日有一问在你处。你先前日答我了也。即今因甚么瞌睡。僧曰。如是如是。师曰。道甚么。僧曰。不是不是。师连打两棒曰。一棒打你如是。一棒打你不是。
禅师问一个僧人:我前几天有个问题放在你那里,你前几天已经回答我了。那现在你为什么打瞌睡?僧人说:是这样,是这样。禅师说:你说什么?僧人说:不是,不是。禅师连着打了他两棒,说:一棒打你“是这样”,一棒打你“不是”。
举竹篦问僧曰。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下语。不得无语。速道速道。僧曰。请和尚放下竹篦。即与和尚道。师放下竹篦。僧拂袖便出。师曰。侍者认取这僧着。
禅师举起竹篦问僧人:叫它竹篦就碰着了,不叫它竹篦就违背了,不能说,也不能不说话,快说快说。僧人说:请和尚放下竹篦,我就跟和尚说。禅师放下竹篦,僧人一甩袖子就出去了。禅师说:侍者,记住这个僧人。
又举问僧。僧曰。瓮里怕走却鼈那。师下禅床擒住曰。此是谁语。速道。僧曰。实不敢谩昧老师。此是竹庵和尚教某恁么道。师连打数棒曰。分明举似诸方。
禅师又举了一个话头问僧人。僧人回答说:“瓮里怕走掉鳖那。”禅师从禅床上下来,一把抓住他说:“这是谁说的话?快说!”僧人说:“我实在不敢欺骗老师,这是竹庵和尚教我这么说的。”禅师连着打了他好几棒,说:“清清楚楚地举给各方知道。”
师年迈求解。辛巳春。得旨退居明月堂。隆兴改元。一夕星殒于寺西。流光赫然。寻示微恙。八月九日。学徒问安。师勉以弘道。徐曰。吾翌日始行。至五鼓。亲书遗奏。又贻书辞紫岩居士。侍僧了贤请偈。复大书曰。生也祇恁么。死也祇恁么。有偈与无偈。是甚么热大。掷笔委然而逝。平明有虵尺许。腰首白色。伏于龙王井栏。如义服者。乃龙王示现也。四众哀号。皇帝闻而叹惜。上制师真赞曰。生灭不灭。常住不住。圆觉空明。随物现处。丞相以次致祭者沓来。门弟子。塔全身于明月堂之侧。寿七十有五。夏五十有八。诏以明月堂为妙喜庵。谥曰普觉。塔名宝光。淳熙初。赐其全录八十卷。随大藏流行。
禅师年纪大了,请求退休。辛巳年春天,得到批准,退居到明月堂。隆兴改元那年,一天晚上,有颗星星坠落在寺院西边,光芒很亮。不久,禅师就生了点小病。八月九日,徒弟们来问安,禅师勉励他们要弘扬佛法,然后慢慢地说:“我明天才走。”到了五更天,他亲自写下遗奏,又写信向紫岩居士告别。侍僧了贤请他说首偈子,禅师又大字写道:“生也祇恁麼,死也祇恁麼,有偈與無偈,是甚麼熱大。”扔下笔,安然而逝。天亮时,有条一尺来长的蛇,腰和头都是白色的,趴在龙王井栏上,像穿着丧服的样子,这是龙王示现啊。四众弟子哀号痛哭。皇帝听说后也叹息惋惜,亲自写了禅师的画像赞:“生滅不滅,常住不住,圓覺空明,隨物現處。”丞相以下的官员纷纷前来祭奠。门下弟子在明月堂旁边建塔,安放禅师全身。禅师享年七十五岁,僧腊五十八年。皇帝下诏把明月堂改为妙喜菴,赐谥号“普觉”,塔名“宝光”。淳熙初年,赐他的全录八十卷,随大藏经一起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