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伽阿䟦多罗宝经合辙卷第六
明 二楞庵释 通润 述
尔时大慧菩萨复白佛言:世尊!唯愿为说一切法相续义解脱义,若善分别一切法相续不相续相,我及诸菩萨善解一切相续巧方便,不堕如所说义计着相续,善于一切诸法相续不相续相,及离言说文字妄想觉,游行一切诸佛刹土,无量大众力自在通总持之印,种种变化光明照曜觉慧,善入十无尽句无方便行,犹如日月摩尼四大,于一切地离自妄想相见,见一切法如幻梦等,入佛地身于一切众生界,随其所应而为说法而引导之,悉令安住一切诸法如梦幻等,离有无品及生灭妄想,异言说义其身转胜。佛告大慧:善哉善哉!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当为汝说。大慧白佛言:唯然受教。
那时,大慧菩萨又对佛陀说:“世尊!恳请您为我们讲解‘一切法相续’和‘解脱’的道理。如果我们能正确分辨‘一切法相续’和‘不相续’的真相,我和诸位菩萨就能掌握善巧方便,不会执着于字面意思而产生相续的偏见。我们就能超越语言和文字的妄想,游历一切佛国净土,拥有无量大众的力量、自在神通、总持法印,展现各种变化和光明智慧,深入了解‘十无尽句’和无方便的法门。就像日月、摩尼宝珠和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一样,我们能在一切修行阶段中摆脱自己的妄想和分别,看清一切法如同幻象和梦境。最终进入佛的境地,在一切众生世界中,根据他们的需要为他们说法,引导他们,让他们安住在‘一切法如同梦幻’的真理中,远离‘有’和‘无’的观点,以及生灭的妄想,超越语言和文字的执著,使自身境界不断提升。”
佛陀告诉大慧菩萨:“善哉!善哉!你们要认真听,仔细思考!我现在就为你们讲解。”
大慧菩萨回答:“是的,我们一定专心听受您的教导。”
此承前章不生不灭,三乘一乘,性自性等,如缘言说计着,堕建立及诽谤见而问也。意谓不生不灭等,寻常以此为解脱不相续义。今言计着,便堕二见,亦成相续。斯则世出世法,皆有相续不相续义。敢问一切法,云何是相续义,云何是不相续解脱义。若善解相续方便,则不随语生解,堕相续中。若善于一切诸法相续中,得不相续相,及离言说相,离妄想觉,得自觉圣智,普入一切诸佛国土,得十力八自在六通总持之印,及得三种意生身,光明照曜,遍一切处。由此觉慧,善入十无尽愿,自度度他,得无功用行,如日月之普照,摩尼之普现,四大之普生,住于诸地,以金刚如幻甚深智慧,离自妄想见,普见一切诸法,悉如梦幻,入于佛地,得妙觉身,于一切众生界,随机说法,悉令众生安住如幻三昧,不着有无生灭妄想异言说义,令彼皆得最胜法身,是为真解脱也。
这段经文承接前面所说的不生不灭、三乘一乘、自性本性等概念,是因为有人执着于这些言说,陷入了“执有”和“执无”两种错误见解而提出的问题。意思是说,像“不生不灭”这样的概念,通常被理解为解脱、不再相续的意思。但现在说如果执着于这些概念,就会落入两种错误见解,反而变成了一种相续。这样一来,世间法和出世间法,都有相续和不续解脱的含义。所以请问,一切法中,什么是相续的意思,什么是不相续解脱的意思。如果能够善巧理解相续的方法,就不会从言说中产生执着,落入相续之中。如果能在一切法的相续中,见到不相续的本质,远离言说相,远离妄想分别,证得自觉圣智,普遍进入一切佛国净土,获得十力、八自在、六神通和总持法印,以及三种意生身,光明照耀,遍满一切处。凭借这种觉悟智慧,善巧进入十无尽愿,既度自己又度他人,达到无功用行的境界,像日月普照万物、摩尼宝珠普遍显现、四大元素普遍生成万物一样,安住于各个修行阶位,用金刚般的如幻甚深智慧,远离自我妄想见解,普遍观照一切法,都如同梦幻一般,进入佛地,获得妙觉之身。在一切众生世界中,根据众生的根机说法,让所有众生安住于如幻三昧中,不执着于有、无、生灭等妄想和不同的言说含义,使他们都能获得最殊胜的法身,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佛告大慧:无量一切诸法,如所说义计着相续,所谓相计着相续,缘计着相续,性非性计着相续,生不生妄想计着相续,灭不灭妄想计着相续,乘非乘妄想计着相续,有为无为妄想计着相续,地地自相妄想计着相续,自妄想无间妄想计着相续,有无品外道依妄想计着相续,三乘一乘无间妄想计着相续。复次,大慧!此及余凡愚众生自妄想相相续,以此相续故,凡愚妄想如蚕作茧,以妄想丝自缠缠他,有无相续相计着。
佛陀告诉大慧: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和现象,如果按照字面意思去死死抓住不放,就会形成一种连续不断的执着。具体来说,有这样一些执着:
- 执着于各种表面现象,一个接一个地抓牢; - 执着于各种条件原因,觉得一定要有这些条件才行; - 执着于“有”或“没有”,总要把事情分成存在或不存在; - 执着于“生出来”和“不生出来”这两种想法,反复琢磨; - 执着于“消灭”和“不消灭”这两种念头,不肯放下; - 执着于“大乘”和“小乘”这些修行道路的区别; - 执着于“有作为”和“不作为”这两种生活方式; - 执着于修行阶段里的各种境界和区别; - 执着于自己脑子里连续不断的念头和想法; - 执着于外道根据“有”和“无”建立的那一套说法; - 执着于“三乘”和“一乘”之间的区别和联系。
还有,大慧啊!以上这些,以及其他所有凡夫俗子心里自己造出来的、连续不断的执着念头,就是因为这种“连续不断”
世尊总将前文所说世出世法,拈作一处,与他发明。意谓不但粘着世法名相续,即出世法,粘着一丝毫,亦是相续。故曰无量一切诸法,如所说义,计着相续。所谓无量一切法者,即相性,以至三乘一乘是也。言相者,即五阴自共相。此五阴相,不知是为计着一合相者说。如言计着以为实有,而起相续。缘者,即十二因缘。以十二因缘,不知是为计着自然者说。而如言计着以为实有,而起相续。性非性者,性即是有自性,非性即是无自性也。不知对执无自性者,说有自性。执有自性者,说无自性。皆是破着之语。如言计着实有,而起相续。不知本无生灭,对生而说不生,对灭而说不灭。本无非乘,对三乘而说非乘。本无无为,对有为而说无为。本无阶级,对初地而说二地。本无妄想,对凡夫而说妄想无间。本离有无,为外道依,对外道而说依有依无。本无三乘一乘五无间性,而对机说五无间性。不知皆是一时方便破着之语,本非实事。而愚者不知计着实有,而起相续。岂知法执不忘,如言取义,是执药而成病哉。此即吾内教弟子,及余外道凡夫,于一切法,计着实有,而起相续。如蚕作茧,既已自缚,亦且缚人。未能出离有无二见,即分段生死,尚不得解脱,况得法解脱乎。
世尊把前面讲的所有世间法和出世间法,都放在一起,给他讲明白。意思是说:不但执着世间法的名称和样子会让人生生死死地轮转,就连出世间法,只要心里粘着一点点,也一样会让人缠住不放。所以说: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法,就像前面说的那些意思,只要心里认定它、抓着它,就会让轮转一直持续下去。所谓数不清的各种法,指的就是“相”和“性”,一直到声闻、缘觉、菩萨这三乘和唯一佛乘。说到“相”,就是指五阴(色、受、想、行、识)各自的相和共同的相。这五阴相,其实是为了对治那些执着“一合相”的人才说的。就像有人以为它是真实存在的,就抓着不放,让轮转不断延续。“缘”,就是指十二因缘(无明、行、识……到老死)。这十二因缘,其实是为了对治那些认为一切自然就有的人才说的。就像有人以为它是真实存在的,就抓着不放,让轮转不断延续。“性非性”中,“性”就是指东西有它自己固定的本性,“非性”就是指没有固定的本性。其实,为了对治那些认为“没有固定本性”的人,才说有固定本性;为了对治那些认为“有固定本性”的人,才说没有固定本性。这些都是为了打破执着的说辞。就像有人以为真的就是这样,紧抓着不放,让轮转持续。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生”和“灭”,只是针对“生”才说“不生”,针对“灭”才说“不灭”。本来就没有什么“乘”不“乘”,只是针对三乘才说“不是乘”。本来就没有什么“无为”,只是针对“有为”才说“无为”。本来就没有等级次序,只是针对初地(修行第一个台阶)才说二地。本来就没有妄想,只是针对凡夫才说“妄想不断”。本来佛法是超越“有”和“无”的,外道却依靠“有”和“无”来建立自己的主张,所以针对他们才说“依靠有”或“依靠无”。本来就没有所谓的三乘、一乘和五种无间罪性,只是针对不同人的根机才讲五种无间罪性。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一时方便、用来打破执着的说法,并不是真有其事。愚笨的人不懂,就以为是真的、非得抓着不放,让轮转不断持续。他们哪里知道,对法的执着如果不放下,光凭字面意思去理解,就像抓着药方不放反而会生病一样。这些人,不管是佛教里的弟子,还是外道、凡夫,面对一切法,都当成真有其事,死死抓住,让轮转不断。就像蚕吐丝做茧,既把自己绑起来,也把别人绑住。他们没能从“有”和“无”这两种看法里解脱出来,连分段生死(凡夫的轮回生死)都逃
复次,大慧!彼中亦无相续不相续相,见一切法寂静,妄想不生故,菩萨摩诃萨见一切法寂静。复次,大慧!觉外性非性,自心现相无所有,随顺观察自心现量有无,一切性无相,见相续寂静故,于一切法无相续不相续相。复次,大慧!彼中无有若缚若解,余堕不如实觉知有缚有解。所以者何?谓于一切法有无,有无众生可得故。
大慧!在那些境界里,根本就没有"连续"或"不连续"的样子。为什么呢?因为菩萨能看透一切事物的本质,发现它们本来就是平静的、不生分别的。所以,大慧!菩萨看到的一切法,都是寂静的。再者,大慧!菩萨觉悟到外在的事物其实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只是自己心里显现出来的影像而已,根本没有一个实在的东西。菩萨顺着这个思路去观察自己心里显现的一切——无论是有还是无——最终发现所有事物的真实面貌都是没有固定相状的。所以,他清楚地知道,没有所谓的"连续"和"不连续"这回事。还有,大慧!在那究竟的境界里,根本没有什么束缚和解脱的区别。只是那些还没有真正了悟真相的人,才会错误地觉得有束缚、有解脱。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们还在执着于"有"和"无"这些概念,认为真有众生被这些概念束缚住、或者能解脱出来。
此转释计着世出世法皆名相续者,以此中纤尘不立故也。夫相续计著者,固相续也。不相续计著者,亦相续也。所以然者,以彼真如法中,本来寂灭,本无相续不相续相,皆是自身取着。若能亲见一切法本来寂静,则相续不相续二种妄想,当处寂灭,亦不可得。此非凡愚二乘所证境界,唯是法身菩萨证平等法性者。既无凡情,亦无圣解,但见一切法本来寂静而已。然物象森罗,何以见其寂静?以彼觉外性非性,皆从自心头现,如镜现像,本无所有。随顺观察自心现量有无,一切法悉无有相,故见相续法本来寂静。唯其本来寂静,故于一切法,若相若缘,若性非性,生不生,乃至三乘一乘,皆不生取着,当处寂灭,更无相续不相续相。既无相续不相续法,亦无若缚若解之人。故曰彼中无有若缚若解。以彼真实觉知自心现量,见一切法寂静,得真解脱,故不见有法,亦不见有人也。若余二乘愚夫,堕不如实觉者,以所知心,测度如来境界,谓如是相续者为缚,如是不相续者为解。既有相续不相续之法,即有若缚若解之人。故见有缚有解者,即非真见本来寂静矣。所以者何?谓于一切有无法中,不见有众生为有法所缚,亦不见有众生为无法所解。以无法相可得,故亦无众生相可得也。
佛经里讲的一种执着——认为世间和出世间的法都是连续不断的东西。其实,真正的佛法里连一丝灰尘都不存在,因此没有连续或不连续的说法。那些执着于“连续”概念的人,当然是在执着;而那些认为自己不执着于“连续”概念的人,其实也一样在执着。为什么呢?因为真正的如来境界本来就没有生灭,本来就没有“连续”和“不连续”的分别。这些分别,都是人们自己的心在抓取和造作。如果能亲眼看到一切法本来都是寂静不动的,那么“连续”和“不连续”这两种妄想,当下就消失了,根本找不到它们的存在。这个境界,不是普通凡夫和那些追求小乘佛法的人能体会到的,只有那些觉悟了法界平等本性的菩萨才能达到。这些菩萨既没有凡夫的感情执着,也不认为有什么神圣的道理需要去追求,他们只是看到一切法本来就很平静罢了。但是,世间万物明明有那么多,怎么说它们是平静的呢?因为他们明白,所有外在的事物都没有独立不变的本性,它们都是从自性显现出来的,就像镜子照出的影像,实际根本不存在。顺着这个思路去观察自性所显现的“有”和“无”,就会发现一切法都没有固定的相状。因此,看到那些看似连续不断的法,其实是本来寂静的。正因为本来寂静,所以对于一切法——无论是法相、外在条件、事物本性、本性有无、生灭,乃至声闻、缘觉、菩萨等种种修行法门——都不会生起执着。一切当下就寂灭,根本没有什么连续或不连续的相状。既然没有连续或不连续的法,也就没有“被束缚”或“得解脱”的人。所以说,在那种境界里,没有束缚和解脱的分别。因为真正觉悟的人,能认识自性所现的一切景象,看到一切法本来寂静,获得真正的解脱。所以他们既看不到有一个固定的“法”,也看不到有一个固定的“人”。至于那些小乘修行者和愚昧凡夫,他们落入了不真实的理解中,用自己的心思去揣测如来的境界。于是认为:连续不断的法就是束缚,不连续的法就是解脱。既然心中有连续和不连续的分別,那自然也就有了“被束缚的人”和“解脱的人”。所以说,心中存有“束缚”和“解脱”的想法,就不是真正看到本来寂静的实相。为什么呢?因为在一个真正觉悟者看来,在一切“有”和“无”的法当中,既看不到有众生被“有”的法束缚住,也看不到有众生被“无”的法所解脱。因为连“法相”本身都找不到,就更找不到所谓的“众生相”了。
复次,大慧!愚夫有三相续,谓:贪、恚、痴及爱,未来有喜爱俱。以此相续故,有趣相续,彼相续者续五趣。大慧!相续断者,无有相续不相续相。
再有,大慧!凡夫有三种接连不断的东西,就是:贪婪、生气、愚痴,还有情爱,这些都会带来未来的贪恋和快乐。因为有这些东西接连不断,所以就有生死轮回不断出现,这些不断的东西,就会把人拴在五种生命形态里。大慧!一旦这些接连不断的东西被斩断,就既没有“连续”这回事,也没有“不连续”这回事了。
由前十一种相续为所知障,感变易生死已,由此三种相续为烦恼障,故感分段生死也。言贪恚痴者,即发润二种无明也。由过去发业无明,与现在润生无明,爱未来有,故流爱为种,而与贪喜俱生。由是二种无明为因,相续不断,遂感诸趣补特迦罗,故有生死相续。若断此三相续,则三界分段生死永断,而成不相续矣。
先前说的十一种相续,属于认知上的障碍,会导致变易生死。而这里说的三种相续,属于烦恼上的障碍,会导致分段生死。所说的贪、恨、痴,就是发动和滋润轮回的两种无明。过去的无明推动造业,现在的无明滋润生命的延续。因为对未来的执着和爱恋,这种爱就像种子一样持续,伴随着贪心和欢喜一同升起。由于这两种无明作为原因,相续不断,于是就感召了各种众生形态的生命个体,所以才有生死的不断延续。如果断除了这三种相续,那么三界中的分段生死就彻底断了,就不再相续了。
复次,大慧!三和合缘作方便计着,识相续无间生,方便计着则有相续。三和合缘识断,此三解脱一切相续不生。
大慧啊!再说个道理:眼睛看到东西、心里产生念头,这些相互配合因缘,如果总去计较执着,那意识就会一个接一个不停地生起。因为执着,念头就连续不断。但要是把这三种条件(眼、色、念头)都看破了、不再执着了,就能从束缚中解脱出来,所有连续不断的杂念就不再产生了。
此总结我法二种相续不相续相,皆由七识断不断也。由第七识具三种缘,一根本缘,二作意缘,三种子缘。由此三缘和合,方便计着,或由内以传外,或由外以传内,相续无间之识,由此而生,诸识因之亦次第而起。唯其方便,或内或外,原无定所。唯其计着,或染或净,执取不忘。由此方便计着,则有深密系缚,相续不断。若三缘断,得入大乘空无相无愿三解脱门。岂但愚夫三相续不生,即前十一相续俱不生。不但相续相无自而生,即不相续相亦无自而生矣。
我来给你简单解释一下这段佛经的意思,用大白话说清楚:这段经文总结的是"我"和"法"这两种东西,为什么有时候连续不断、有时候又断开了。这全都取决于第七识是不是在起作用。第七识要靠三个条件才能发挥作用:第一是"根本缘",第二是"作意缘",第三是"种子缘"。这三个条件凑在一起,第七识就开始胡思乱想、到处抓东西。它要么从里面往外面传,要么从外面往里面传,这样一来,那个连续不断的意识就产生了。其他的识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地生出来。因为它是靠条件凑出来的,所以它传的方向——是往内传还是往外传——并不是固定的。因为它总是执着抓取,所以它抓的东西——是脏的还是干净的——它都牢牢记住、不肯放下。正因为这种"靠条件凑出来"再加上"死死抓住不放",就产生了深深的捆绑束缚,让你一直连下去,没法断开。如果这三个条件(根本缘、作意缘、种子缘)都断了,那就能进入大乘佛法所说的"空"、"无相"、"无愿"这三个解脱大门。到那时候,不要说愚痴众生那三个连续不断的相会消失,就连前面说的十一个连续相也全都消失了。不仅如此,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不真实妄想,是说相续相,若知彼真实,相续网则断。于诸性无知,随言说摄受,譬如彼蚕虫,结网而自缠。愚夫妄想缚,相续不观察。
那时,世尊想再次说明这个道理,就用偈颂说道:不真实的胡思乱想,这就是所谓的连续不断的状态;如果能认识到那真实本质,连续不断的束缚之网就会断开。对各种事物本质无知,只是跟着言语表述去抓取,就好像那蚕虫,吐出丝网却把自己缠住。愚昧的人被胡思乱想束缚,因为不去观察连续不断的缘故。
不达真如实际,本无相续不相续相,但有纤毫䊀着,即不相续,亦成相续矣。若知真如实际,则见一切法本来寂静,则相续者,皆成不相续矣。若内教弟子,迷于诸法,不知外性非性,法法不相知,法法不相到,本无缠缚,由彼随言取义,种种不舍,如蚕结网,而自缠缚。此所知障,不得解脱,固由不善观察也。一切愚夫,为贪恚痴所缚,出生入死,轮转不息,亦复如是。此烦恼障,不得解脱,亦由不善观察也。故知烦恼所知,原不障人,但人不善观察,遂成障耳。
不明白真实的“真如”和“缘起法则”,本来就没有什么“连续”或“中断”的说法。只要有一丁点的执着在,那就算本来中断的东西,也会变成连续;本来连续的东西,也会变成中断。如果明白了真实的“真如”和“缘起法则”,就能看到一切事物本来就很安静、很平静。那么所谓的连续,其实全都变成了不连续。如果佛教的弟子们,对各种事物感到迷惑,不知道外在的事物本质是空的,一个个事物之间互不认识,互不接触,本来就没有什么束缚。只是因为他们随着别人的话去理解意思,这也不肯放,那也不肯丢,就像蚕吐丝结成一个网,结果把自己给捆住了。这种叫“所知障”——因为错误的认识而产生的障碍,让人得不到解脱,这完全是因为不会用心观察造成的。所有的凡夫俗人,被贪心、愤怒和愚蠢所绑住,生生死死,跑来跑去,一直转个不停。道理也是一样。这种叫“烦恼障”——因为烦恼而产生的障碍,让人得不到解脱,也是因为不会用心观察造成的。所以要知道,所谓的烦恼和错误认识,本来并不会障碍人。只是人自己不懂得好好观察,于是它们就变成了障碍。
大慧复白佛言:如世尊所说,以彼彼妄想,妄想彼彼性,非有彼自性,但妄想自性耳。大慧白佛言:世尊!若但妄想自性非性自性相待者,非为世尊如是说烦恼清净无性过耶?一切法妄想自性非性故。佛告大慧:如是如是,如汝所说。大慧!非如愚夫性自性妄想真实,此妄想自性非有性自性相。然,大慧!如圣智有性自性,圣知圣见圣慧眼,如是性自性知。
大慧又对佛说:“世尊您曾经说过,因为各种虚妄的想象,人们才把各种事物当作真实存在的。其实这些事物本身并没有固定不变的特性,只是我们心中产生的虚妄想象罢了。”大慧又问佛:“世尊!如果一切事物只是虚妄想象的结果,根本没有真实的本质特性,那您所说的烦恼和清净不也都是没有本质的吗?这岂不是成了自相矛盾的错误吗?因为一切事物都只是虚妄想象,没有真实本质啊。”
佛告诉大慧说:“是的,是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大慧!这并不像那些愚痴的人以为的那样,认为一切事物的本质是真实存在的。这种虚妄想象本身,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本质特性。但是,大慧!从圣者的智慧来看,确实存在真实的本质特性。圣者通过智慧、见解和清净的法眼,能够认识到这种真实的本质特性。”
此承上章,生与不生,灭与不灭,三乘一乘,悉无自性,皆属妄想。故兴难云:若世尊所说,以种种分别,分别种种法性,非彼诸法实有自性,但虗妄分别实有自性耳。若谓但有妄想自性,非有诸法自性相待而起者,则诸法绝无自性矣。果若世尊所说,岂不犯烦恼染污法,与涅槃清净法,总皆无性,而成断灭过乎?所以者何?以世尊说一切法,但是妄想分别,无实性故。如来即印之曰:若果如所说,则成断灭矣。然我所说诸法无性,不同愚夫虗妄计着诸法实有自性。故指彼所计者,但妄想自性,非谓诸法实有性自性,故说诸法无性耳。然不可以诸法无性,而并疑清净涅槃悉皆无性,而计为断灭也。以妄想虽空,圣智实有。故唯具圣智者,知一切法有性自性,以依佛知佛见佛之慧眼,得见清净本然之体。如是性自性知,岂同愚夫妄想知见,莽莽荡荡,堕于断灭哉?故唯识颂云:由彼彼徧计,徧计种种物,此徧计所执,自性无所有。依他起自性,分别缘所生,圆成实于彼,常远离前性。后又远离前,所执我法性,此诸法胜义,亦即是真如。常如其性故,非有性可得。观此,则知徧计本空,圆成实有,岂豁达莽荡之谓乎?
这一章承接上一章的内容:所谓“产生”和“不产生”,“毁灭”和“不毁灭”,以及“三乘”与“一乘”,所有这些概念都没有独立实在的“自性”,都是虚妄的想象。因此,有人提出一个难题:如果像世尊所说的,我们通过种种分别,来区分种种法和现象,但那些法和现象并非真的有一个实在的“自性”,只不过是我们胡乱想象出有个实在的“自性”罢了。如果有人因此认为,只有想象的“自性”,而一切法和现象本身并没有实在的“自性”相互依赖而产生,那么一切法就完全没有“自性”了。如果果真像世尊所说的那样,那岂不是说,那些让人烦恼、不清净的法,和涅槃清净的法,统统都没有“自性”,最终落入“断灭”的错误观点了吗?为什么呢?因为世尊说,一切法不过是我们妄想分别出来的,并没有真实的“自性”。于是,如来当即肯定这种质疑说: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就成了断灭论了。但是,我所说的“诸法无性”,并不等同于凡夫愚痴地执着一切法有实在的“自性”。所以我指的是凡夫所执着的东西,只是他们妄想出来的“自性”,并不表示一切法真有实在的“自性”,所以我才会说“诸法无性”。但是,不能因为一切法没有“自性”,就怀疑清净的涅槃也没有“自性”,从而把它看成是断灭。虽然虚妄的想象是空的,但圣者的智慧是实在的。所以,只有具备圣者智慧的人,才知道一切法有“自性”——这种“自性”,是依据佛的智慧、佛的见解、佛的慧眼,才能见到清净、本然、不变的真理本体。这样通过智慧所认识的“自性”,岂能等同于凡夫用妄想认识的东西,迷迷糊糊、莽莽撞撞,堕入断灭见呢?因此,《唯识颂》说:由于人们普遍地进行种种虚妄的想象,去设想各种各样的事物——但这些被想象出来的东西,“自性”其实并不存在。依他而起的“自性”,是从因缘相互作用而生起的;而圆满成就的真实本性,永远远离前面所说的两种“自性”。进一步看,还要远离前面对“我”和“法”的执着所体现的“自性”。这一切法中最究竟的真理,就是“真如”。真如保持它永恒不变的特性,所以不能说真如有一个可以执着的“自性”。明白了这些,就知道“遍计所执”本来是空的,而“圆成实性”却是真实存在的,哪里是那种糊涂、莽撞的人所理解的断灭空呢?
大慧白佛言:若使如聖,以聖知聖見聖慧眼,非天眼非肉眼,性自性如是知,非如愚夫妄想。世尊!云何愚夫離是妄想?不覺聖性事故。世尊!彼亦非顛倒非不顛倒。所以者何?謂不覺聖事性自性故,不見離有無相故。世尊!聖亦不如是見如事妄想,不以自相境界為境界故。世尊!彼亦性自性相妄想,自性如是現,不說因無因故,謂墮性相見故(唐云:聖亦不如凡所分別如是得故,非自所行境界相故。彼亦見有諸法性相,如妄執性而顯現故,不說有因及無因故,墮於諸法性相見故)。異境界非如彼等,如是無窮過。世尊!不覺性自性相故(魏云:餘人見境不如是見如是說者,有無窮過。何以故?以不覺知所有法相無自體故)。
大慧问佛说:“如果按照圣者的标准,用圣者的智慧、圣者的见解、圣者的慧眼来认识事物——这种认识既不是天眼,也不是肉眼——它是直接明了事物本身真实的样子,而不是像凡夫那样胡思乱想。世尊!那凡夫怎样才能摆脱这些胡思乱想呢?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觉悟到圣者所认识的那种真实本性。世尊!这些凡夫,既不能说他们完全是错的,也不能说他们完全是对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根本没认清事物本身的真实样子,也看不见事物‘既不是有、也不是没有’的真相。世尊!圣者看待事物,也不会像凡夫那样想出个样子来,他们不会把自己的主观感受当作真实的境界。世尊!凡夫看到的事物,也不过是事物表面呈现出来的假象,他们自己以为就是这样。但他们说不出这假象到底是有原因的,还是没原因的,因为他们已经陷在‘事物有固定样子’的错误看法里了。那些圣者看到的境界,和凡夫想象的完全不同。如果硬要说成一样,就会产生说不清的矛盾。世尊!这都是因为凡夫没有认识到事物本身根本没有固定样子这个道理。”
甚矣,有无二见之难出也。上既难世尊堕无见,此复牒定世尊之语,而难其堕有见也。故曰,若使如来果说妄想之外有性自性,是佛见佛,见佛慧眼所知,非凡夫肉眼,诸天天眼,愚夫妄想所知。则知妄想卜度,不能亲见自性明矣。云何愚夫离是妄想者,应得见性,何故不觉圣性事?然前文云,诸圣离颠倒不颠倒,是故惑乱常。彼愚夫者,亦在非倒非不倒之间,何故不觉圣性?谓彼所知未空,不觉圣人境界如实法体故,执有执无,不见离有无相故。然圣人亦有分别,但不同彼愚夫妄想分别,作如是见耳。以愚夫见色为实色,见空为断空,取为实事。彼圣人者,见色非色,见空非空,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故。虽同凡夫见色闻声,入共相境,皆是自相境界,由彼不以自相境界为妄想境界故。然彼圣人见有诸法性自性,亦如凡夫妄想自性,见有诸法自性,如是现无异。但圣人不说有,因而执之为有,不说无,因而执之为无。若使说有说无,即堕诸法性相见故。其余凡夫,异此境界,不如圣人所见,而计有计无,遂有无穷过失耳。何以故?以彼有妄想分别,不觉性自性故。已上辩定凡情圣解,不侔如此。
世尊,亦非妄想自性因性自性相(魏云亦非分別有法體相),彼云何妄想非妄想,如實知妄想?世尊,妄想異,自性相異。世尊,不相似因妄想自性相,彼云何各各不妄想,愚夫不如實知(唐云諸法性相不因分別,云何而言以分別故而有諸法?諸法相異,妄想相異,云何諸法而有分別?復以何故,凡愚分別不如是實有矣)?
圣智所知境界,既非妄想所知,亦非妄想自性为因,而有性自性相明矣。何故圣智见有法体,亦如凡夫妄想如是现,彼圣人云何以妄想分别非妄想之法体?岂圣知、圣见、圣慧眼如实知性自性者,亦有妄想耶?若谓妄想异,自性相异,以妄想有分别,诸法无分别,则彼因此因,两不相似。如眼与耳,两不相关,则应凡圣所见,了无差别。云何圣智分别种种法体,而言各各不妄想,得如实知性自性?愚夫各各分别,而言不知实有性自性者,何哉?在圣智分别,则有性自性,在凡愚分别,即不知有性自性,岂妄想性自性亦有异耶?
然為眾生離妄想故,說如妄想相不如實有。世尊!何故遮眾生有無有見事自性,計著聖智所行境界墮有見,說空法非性而說聖智自性事?(唐云令眾生捨分別說。如分別所見法相無如是法,何故令眾生離有無見所執著法,而復執著聖智境界墮於有見?何以故?不說寂靜空無之法,而說聖智自性事故。)
然世尊欲令众生舍妄想故,作如是说:如妄想相,不如实有。既称曰如,便同镜像水月,岂可执为实有?故此是世尊欲遮众生有无二见,及离事自性计着也。世尊何故遮有无二见,及离事自性计着?何得又说性自性如是知,而于圣智所行境界,反生计着,而反堕有见耶?所谓圣智堕有见者,非同愚夫执着事相之有也。且世尊既说但妄想自性,非有性自性,则诸法皆空,悉无自性。而又说圣智自性事,则诸法依然是有。即谓世尊堕有见,不亦宜乎?
佛告大慧:非我说空法非性,亦不堕有见说圣智自性事,然为令众生离恐怖句故,众生无始以来计着性自性相,圣智事自性计着相见说空法。大慧!我不说性自性相。大慧!但我住自得如实空法离惑乱相见,离自心现性非性见,得三解脱如实印所印,于性自性得缘自觉观察住,离有无事见相。
大慧两疑甚细,意谓世尊说非有性自性,但妄想自性,则是堕于无矣。又说圣知圣见圣慧眼,于是性自性知,复堕于有。有无二见,宛然具在,故不得不问。世尊告之曰:非我说非有性自性而堕于空,亦非我说圣知圣见圣慧眼见性自性而堕于有。所以说圣智性自性事是实有者,为令众生离恐怖句故。以众生闻说空法,遂生恐怖,故说圣智自性事,令彼不堕于断灭,而入乎真如,权也。所以说非有性自性空法者,为众生无始已来,计着性自性相,实有法体可得。计着圣智相,谓如来实有自相境界可得。总之不离乎相见,故我说空法者,令其舍有相而归真空,亦权也。则知我说有性自性,与无性自性皆权,我实不说性自性相也。但我亲证如实空法,离惑乱相见,故不堕有。离自心现性非性见,故不堕无。以离此二见,得空无相无愿三解脱门,此即真如实际空印所印。即以此印,于性自性真如体中,缘得自觉观察住。是以自性缘自性,以如如契如如,不由妄想分别,故能远离有无事见。所谓若有若无有,是二悉俱离,故我不说性自性相者以此。
复次,大慧!一切法不生者,菩萨摩诃萨不应立是宗。所以者何?谓宗一切性非性故,及彼因生相故,说一切法不生宗,彼宗则坏。彼宗一切法不生,彼宗坏者,以宗有待而生故。又彼宗不生,入一切法故,不坏相不生故,立一切不生宗者,彼说则坏。大慧!有无不生宗,彼宗入一切性,有无相不可得。大慧!若使彼宗不生,一切性不生而立宗,如是彼宗坏,以有无性相不生故,不应立宗。五分论多过故,展转因异相故,及为作故,不应立宗分。谓一切法不生,如是一切法空,如是一切法离自性,不应立宗。大慧!然菩萨摩诃萨说一切法如幻梦,现不现相故,及见觉过故,当说一切法如幻梦性,除为愚夫离恐怖故。大慧!愚夫堕有无见,莫令彼恐怖远离摩诃衍。
前计如如为无为有,故世尊有无双遣。复恐认此有无不生处为宗极而立宗,故问及之。意谓不但于性自性上计有计无堕妄想,即使不堕有无,而于离有离无处认为不生而立宗,亦堕妄想自性。故曰:一切法不生,不应立宗。所以不应立宗者,以立此宗是显一切法本来无有故。若谓一切性本来无有,则是同乎龟毛兔角,云何而立不生宗耶?不知才立不生,早是生也。故曰:及彼因生相故。故立不生宗者,即是自坏彼宗矣。所以立此宗而自坏者,以才立不生,即有生相对待而起。故先德曰:无生终不住,万象徒流布。若作无生解,还被无生锢。又一切法不出色心二种,皆以生灭为宗,坏不坏相展转相因而生。今立不生宗入一切法,而以不坏之因成不生之宗,则堕于死常,亦是自坏彼宗。又一切法不出有无二种,今有无二法既皆不生,则此有无不生之宗入一切有无法中,则有相无相皆不可得,堕于断灭,亦是自坏彼宗,以有无二法性相俱不生故。既无有法,则无宗依,不生之宗从何建立?故总结云:若谓有无二法俱不生,而立不生宗,则无有法为宗依。既无宗依,则宗不成宗,因不成因,喻不成喻,而合结皆不成,则五分悉皆犯过,故不应立宗。若立不坏因,成立不生宗,又与自宗展转因相异,宗中亦犯自教相违过。若谓一切性非性,而立不生宗,则堕生相为作故,宗中亦犯自语相违过。由一立宗,而犯此多过,故不生宗不应立也。若一切法不生宗既不应立,则一切法空无自性,皆不应立宗,以犯过皆同也。其可立者,一切法非有非无为宗,现不现相为因,同喻如幻梦,以有见觉习气者则现,无见觉习气者则不现故。故大慧最初赞佛偈中,便立非有非无宗,为一经之旨。故曰:一切法如幻,远离于心识,智不得有无,远离于断常,世间恒如梦,智不得有无也。若一定不生,则犯种种过矣。除为愚夫怖空,彼立一切法从有生、从无生、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者,不得已而假立不生,断彼生见,不令彼恐怖,远离大乘空门耳。非若外道执一切法确然不生,成断灭论也。我故曰:立不生宗者,如佳兵,不得已而用之可耳,不可以为常也。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无自性无说,无事无相续,彼愚夫妄想,如死尸恶觉。一切法不生,非彼外道宗,至竟无所生,性缘所成就。一切法不生,慧者不作想,彼宗因生故,觉者悉除灭。譬如翳目视,妄见垂发相,计着性亦然,愚夫邪妄想。施设于三有,无有事自性,施设事自性,思惟起妄想。相事设言教,意乱极震掉,佛子能超出,远离诸妄想。非水水相受,斯从渴爱生,愚夫如是惑,圣见则不然。圣人见清净,三脱三昧生,远离于生死,游行无所畏。修行无所有,亦无性非性,性非性平等,从是生圣果。云何性非性?云何为平等?谓彼心不知,内外极漂动,若能坏彼者,心则平等见。
上说一切法不生,不应立宗者,一则恐自堕过,一则恐人拣过,故不应立。复恐与外道宗相符,堕相符极成过,故于颂中复拣之。言我寻常说一切法不生,即是无自性,无自性即无言说,无言说即无事,无事即无相续。则此不生宗者,是自性宗通法,无门不入,无义不通者也。而彼愚夫,不达此义,以妄想心,建立诸法断灭,为不生宗,如死尸然,谓与圣教相符,竝行不悖。此真恶见所噬,无智妄称一切智说也。岂知我所说一切法不生者,以彼妄想因缘所成就法,究竟本无所生,以无作者为能生故。此不生宗,正破外道断灭不生之论。彼外道者,敢谓与圣教相符哉。故我立不生者,皆是一时破执之语,非确定法,不可以为常而立宗也。有智慧者,不当作如是想。以清净觉心,不容建立。若立不生,便成生法,亦在彼彼妄想中收矣。故有智慧觉者,当除灭此见,不应作是想也。正如目中有翳,妄见垂发。所谓以彼彼妄想,妄想彼彼性者,亦如翳目见垂发也。故知三有,唯是假名施设,无有实体。而施设为实有自性者,皆是妄想计度分别,而起种种言说。此相实有,此事实无,万法森然,心识狂乱,震动掉举,无时得宁。孰谓一切法真断灭不生乎?佛子所以能超出三界者,正谓离诸彼彼妄想,不妄想彼彼性。如清明眼,见晴明空而已。故即不生处,亦不当立不生宗也。然此愚夫,于不实处,计为实有。于无生处,计为断灭。正如渴鹿逐𦦨,于非水处,妄见水相。此由渴极生爱,妄谓是水,岂真有耶?愚夫震掉,亦复如是。若圣人具圣知、圣见、圣慧眼者,则不然。离惑乱相,所见清净,得三解脱,远离生死。虽游行三界,不起恐怖。以彼修行无相之境,不见有一法当情。故有无俱离,性自平等。从是而入初地,便生圣果矣。且本是一法,云何凡夫见有见无,业果相续?云何圣人一切平等,遂生圣果?谓彼愚夫,不了三界内外诸法,从自心现,本来寂静。而于内身外境,妄生计着,极其震掉,堕于二见。故妄见轮转。若能坏彼种种分别知见,一念不生,万法俱寂。是则所见无有二相,悉皆平等。谁为有无?谁为不生哉?
尔时大慧菩萨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说,如攀缘事智慧不得是施设量,建立施量所摄受非性、摄受亦非性,以无摄故智则不生,唯施设名耳。云何?世尊!为不觉性自相共相异不异故智不得耶?为自相共相种种性自性相隐蔽故智不得耶?为山岩石壁地水火风障故智不得耶?为极远极近故智不得耶?为老小盲冥诸根不具故智不得耶?世尊!若不觉自共相异不异智不得者,不应说智应说无智,以有事不得故。若复种种自共相性自性相隐蔽故智不得者,彼亦无智非是智。世尊!有尔灾故智生非无性,会尔炎故名为智。若山岩石壁地水火风极远极近老小盲冥诸根不具智不得者,此亦非智应是无智,以有事不可得故。
前执如如为有,此执圣智为无也。故牒前起难。故曰:如佛所说诸妄想境,是彼彼妄想建立施设,非圣知圣见圣慧眼者所得境界。然有所取之境,方有能取之心。若无能取,所取亦无。能所既无,智从何起。则知圣人所证智慧,亦假施设,岂真有哉。若使真有智慧,而不得境相者,何故为智。全然是无知觉性,故不能知自共相,是有无,异不异,常无常耶。为是五阴自相共相,及七种性自性相隐蔽,而智不能知耶。为是外境山岩石壁,地水风火,种种壅塞,而智不能知耶。为是极远极近,目力难到,而智不能知耶。抑为老小盲冥,不能悉知,诸根不具,本无能知。均为智不达境,而智不能知耶。若不觉阴界入处,自相共相,常无常,异不异,名不得者,不应说智,应说无智,以有境相而不知,浑然同乎上木瓦石,此心不照境故。若复自相共相,及七种性自性相,隐覆障蔽,名不得者,彼亦无智,非是智。世尊!有所知之境,而彼能知之智生,非无能知之性,会合所知之境,而得名为智者,此境不会心,亦非智也。若谓山岩石壁障蔽处,而智不透彻,极远极近处,而目力不到,老小盲冥,诸根不具,而智不满足,均之不可名智,以有事而不得故。所贵乎智者,为能分别前境也。若以不得前境为智,诚所未谕。此大慧!正恐世人但知有分别者为智,不知无分别者为智,但以对境生心为智,不知对境无心为智,故作斯难。
佛告大慧:不如是无智,应是智非非智。我不如是隐覆说攀缘事,智慧不得。是施设量建立,觉自心现量有无有,外性非性知而事不得;不得故,智于尔灾不生,顺三解脱智亦不得。非妄想者,无始性非性虗伪习智作如是知,是知彼不知故,于外事处所性相无性妄想不断。自心量建立,说我我所相摄受计着,不觉自心现量,于智尔炎而起妄想;妄想故,外性非性观察不得,依于断见。
大慧!以不分别所说者为非智,以分别前境为智。故世尊斥之曰:不如是言,汝所说与我所说不同也。汝以有分别智为智,无分别智为非智;我以无分别智应是智,非非智。然我所说攀缘事智慧不得,是施设量建立者,皆是显了之谈,非是半明半暗隐密之说。胡为不解如此?由我觉了自心现量,有法无法皆无自性。故虽以圣知、圣见、圣慧眼了一切法,不见有一法可得。以无境界可得故,智于所知之境不生取着,即能随顺入三解脱门,而无智可得。故我以不取境界为智,非如妄想凡夫,从无始来以虗伪习智,于一切法计有着无,而作如是分别者为知。如是而知,彼实不知。所以不知者,由彼唯于外事境界,自相共相、有性无性,妄生分别,相续不断。于自心现量处种种建立,本无我而建立为我,本无我所而建立我所,本无能取所取而计着能取所取,而起常见,所以名是知彼不知也。复有不觉自心现量,不知本来空寂,内起能知之智,外会所知之境,而起分别。由分别故,不达外性非性,妄谓有已还无,即有观察终不可得,而起断见,所以名是知彼不知也。故肇公云:妄智有知,有所不知;真智无知,无所不知。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有诸攀缘事,智慧不观察,此无智非智,是妄想者说。无不异相性,智慧不观察,障碍及远近,是名为邪智。老小诸根冥,而智慧不生,而实有尔炎,是亦说邪智。
诸攀缘事,智慧不得者,此正心境两忘,无分别智也。而反以无分别智为非智,乃是妄想习智者,作如是说耳。以彼但知有分别者为智,而不知无分别者为智也。彼谓自相共相,异不异,不能观察,山壁障碍,极远极近,不能观察,皆是逐物之邪智,非转物之正智也。又诸老小盲冥,诸根不具,无能知之智,知所知之境者,亦是邪智,非正智也。若正智者,根境不涉,岂石壁远近,老小盲冥,所能障隔哉。
复次,大慧!愚痴凡夫无始虗伪恶邪妄想之所回转,回转时自宗及说通不善了知,着自心现外性相故着方便说,于自宗四句清净通相不善分别。
此结责大慧为有无二见缠绕,皆由不达宗说二通。故再告之曰:以上计如如为有,计圣智为无,皆是愚痴凡夫,为无始虗伪习智恶邪妄想所转。而不能转彼妄想者,皆由不善了知二通故也。由不了知自性宗通,不知外性非性,而为外境所转。由不了知说通,着方便说,随语生解。故于自宗,离四句百非清净通相,不善分别。宜乎以无分别者为非智,而以有分别者为智也。
大慧白佛言:诚如尊教,唯愿世尊为我分别说通及宗通,我乃余菩萨摩诃萨善于二通,来世凡夫声闻缘觉不得其短。佛告大慧:善哉善哉!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当为汝说。大慧白佛言:唯然受教。佛告大慧:三世如来有二种法通,谓说通及自宗通。说通者,谓随众生心之所念,为说种种众具契经,是名说通。自宗通者,谓修行者离自心现种种妄想,谓不堕一异俱不俱品,超度一切心意意识,自觉圣境离因成见性,一切外道声闻缘觉堕二边者所不能知,我说是名自宗通法。大慧!是名自宗通及说通相,汝及余菩萨摩诃萨应当修学。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我谓二种通,宗通及言说,说者授童蒙,宗为修行者。
此因世尊之责,而重请二通也。古德云,学者虽多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欲得忘言泯踪迹,努力殷勤空里步。故在舌头路边,寻头讨脑者,皆不善二通者也。善二通者,默默自知,决不肯向口角边搜人短处。故曰,善于二通,不得其短。世尊告之曰,所谓说通者,谓随他意而说十善四谛十二因缘,乃至六度万行,种种契理契机之教,而能因教以照自心者,为说通。若说空着空,说有着有者,是落文字窠臼中者,安得名说通乎。所谓自宗通者,谓真修之人,离自心所现种种妄想,不落外道小乘有无四句者,空遍计也。超度一切心意,意入自觉圣智境界者,转八识而成四智也。离因缘所成见相二分者,空依他而证圆成也。果能如是,即三世诸佛不能知,岂外道二乘所能知乎。抑唯自知,故无所不知,谓之自宗通耳。若一念才生,则千里万里,安得谓之自通乎。故知为初机,开童蒙之茅塞,假以言说通之。若真修之士,令其断言语,息思想,亲见本来而已。故宗镜云,仰群经之大旨,直见自心。遵诸圣之微言,顿开宝藏。去彼依通之见,袪其邪执之情。深信正宗,令知月不在指。回光返照,使见性不狥文。唯证相应,斯为本意。
尔时,大慧菩萨白佛言:世尊,如世尊一时说言:世间诸论种种辨说,慎勿亲近。若习近者,摄受贪欲,不摄受法。世尊,何故作如是说?佛告大慧:世间言论种种句味,因缘譬喻采集庄严,诱引诳惑愚痴凡夫,不入真实自通,不觉一切法,妄想颠倒堕于二边。凡愚痴惑而自破坏,诸趣相续不得解脱,不能觉知自心现量,不离外性自性妄想计着。是故世间言论种种辨说,不脱生老病死、忧悲苦恼、诳惑迷乱。
既云授通说童蒙,是则言语文字决不可免,何故世尊又诫内教弟子不许习近世论?若习近者,但取贪爱,不取真实法味。佛言:世间言论采集种种文句、种种义味、种种因缘、种种譬喻,出言华美,文字尖新,说得诃漉漉地,诳惑凡愚,不如法说,不如义说,于真实自通了无交涉,不能得入。由不入自通,而于说通亦不能了,不觉一切法皆是方便接引之辞,以妄想心生颠倒见,计无计有,堕于二边。由愚痴故,破坏佛法,坠堕三途,不得解脱。究其所以,皆由不达一切诸法从自心现,又不达外性非性,而于外性自性执为实有,此皆习近世论,不入自通之故。是故世间言论虽有种种辩说,不能使人出离生死忧苦,但能诳惑愚夫,心识迷乱,吾故曰不摄受真法也。
大慧!释提桓因广解众论自造声论,彼世论者有一弟子,持龙形像诣释天宫建立论宗,要坏帝释千辐之轮,随我不如断一一头以谢所屈。作是要已,即以释法摧伏帝释,释负随处即坏其车还来人间。如是,大慧!世间言论因譬庄严,乃至畜生亦能以种种句味,惑彼诸天及阿修罗着生灭见,而况于人。是故,大慧!世间言论应当远离,以能招致苦生因故慎勿习近。大慧!世论者惟说身觉境界而已。大慧!彼世论者乃有百千,但于后时后五百年,当破坏结集恶觉,因见盛故恶弟子受。如是,大慧!世论破坏结集种种句味因譬庄严,说外道事着自因缘无有自通。大慧!彼诸外道无自通论,于余世论广说无量百千事门无有自通,亦不自知愚痴世论。
此出世论之过也。言帝释广解众论,复自造声论。有世论弟子,现龙形像,往诣释宫,建立所习世论宗旨,作是誓言:我共汝论,汝义负堕,我当坏汝千辐之轮,以显我胜。我义负堕,我当与汝节节支解,以谢所屈。作是誓已,即以帝释所造声论,摧伏帝释。帝释负堕,即坏其车,旋复龙形,还来人间。如是世论,因譬庄严,其言有理,其事有据。即使畜生,亦能以此种种文句义味,迷惑诸天,破坏修罗生灭二见。何况于人,有不为其诳惑迷乱者哉?是故世论,应当远离,以能招致未来生苦之因,岂可习近之哉?所以招致苦因者,以彼但说此身见闻觉知虗妄境界而已,不知自心所现外性非性也。彼世论者,不止一种,乃有百千。此等在于后五百年鬬诤坚固之时,各立宗旨,各分部党,破坏正法。由彼恶觉炽盛,各执己因,各持己见,以标宗旨。诸恶弟子,受持彼法,递递相承,为传家宝。如是世论,破坏结集,虽以种种句味因譬庄严,其所说者,皆外道事。执着自己有无因缘,生一切法,起种种论,总不出乎身觉境界。至于自性宗通,不属见闻觉知,不属因缘,不属身见,又何能知之哉?然彼外道,既无自通,纵说无量百千法门,但说目前知觉运动者为主宰,色色现成,为我受用,更不向自己脚跟下推穷实际。无有自通终身习之,而不知其非如来说为可怜愍者,此也。
尔时大慧白佛言:世尊!若外道世论种种句味因譬庄严,无有自通自事计著者,世尊亦说世论,为种种异方诸来会众天人阿修罗,广说无量种种句味,亦非自通耶?亦入一切外道智慧言说教耶?佛告大慧:我不说世论亦无来去,唯说不来不去。大慧!来者趣聚会生,去者散坏,不来不去者是不生不灭,我所说不堕世论妄想数中。所以者何?谓不计着外性非性自心现处,二边妄想所不能转,相境非性觉自心现,则自心现妄想不生,妄想不生者空无相无作,入三脱门名为解脱。
大慧复问:世论无有自通,慎勿习近。然世尊亦为诸来会众,天龙八部,广说种种句味,亦非自通,亦入外道智慧言说之数耶?佛言:我为异方诸来会众,虽说种种句味,不说世论。以彼所说者,有来去法;我所说者,不来不去法。来者缘会而生,去者缘散则灭。若不来不去,即不生不灭。我所说者,是不生灭法,故不堕于世论妄想数中也。何以故?彼唯不觉自心现,不达外性非性,于外境界,妄想分别,计有计无,为二见所转,故有来去。我不计着外性非性,觉自心现,有无妄想所不能转。由达外性非性,觉自心现,故妄想不生。由妄想不生,能入三解脱门,名为解脱。由证解脱,故不来不去也。
大慧,我念一时于一处住,有世论婆罗门来诣我所,不请空闲,便问我言:瞿昙,一切所作耶?我时答言:婆罗门,一切所作,是初世论。彼复问言:一切非所作耶?我复报言:一切非所作,是第二世论。彼复问言:一切常耶?一切无常耶?一切生耶?一切不生耶?我时报言:是六世论。大慧,彼复问我言:一切一耶?一切异耶?一切俱耶?一切不俱耶?一切种种受生现耶?我时报言:是十一世论。大慧,彼复问言:一切无记耶?一切记耶?有我耶?无我耶?有此世耶?无此世耶?有他世耶?无他世耶?有解脱耶?无解脱耶?一切刹那耶?一切不刹那耶?虗空耶?非数灭耶?涅槃耶?瞿昙,作耶?非作耶?有中阴耶?无中阴耶?大慧,我时报言:如是说者悉是世论,非我所说,是汝世论。我唯说无始虗妄想习气种种诸恶三有之因,不能觉知自心现量而生妄想,攀缘外性如外道法。我诸根义三合知生,我不如是。婆罗门,我不说因,不说无因,惟说妄想摄所摄性施设缘起,非汝及余堕受我见相续者所能觉知。大慧,涅槃、虗空、灭,非有三种,但数有三耳!
此广引世论以斥其非,以示后人不当习近也。婆罗门,此云净行。自称其祖从梵天口生,长于辨说。彼自负其辨,故不俟世尊空闲,突然发问也。所作者,有为也。非所作者,无为也。常无常,生不生,一异,俱不俱,是四句也。一切因种种受生现者,是异因也。又问记无记,有我无我,此世他世,解脱不解脱,刹那非刹那,三无为,作非作,有中阴无中阴等。以不达自心现,不达自通,不离世法,故总斥之为世论。以出三界者,不作如是见也。故曰非我所说。我唯说无始虗伪妄想习气,及种种诸恶现行,为三界之因。由彼不知自心现量,不达外性非性,而生妄想,攀缘外性,为一切因种种受生现。如外道法,说有神我,有十一根,皆因三德和合,而生知识等。此即汝等见解。我不如是说有因无因,唯说妄想计着能取所取,为因缘性,而生诸法。既诸法从缘而起,本自无根,悉如幻化,安见其有,安见其无。此非婆罗门及余世论弟子,堕受我见,执着神我,为生死相续者,所能知也。无论执作所作,乃至有中阴无中阴等是世论。即执实有三无为者,亦堕世论。以三无为,名数有三。而无为体,尚无有二,况有三乎。故执三无为者,亦世论也。
复次,大慧!尔时世论婆罗门复问我言:痴爱业因故有三,有耶?为无因耶?我时报言:此二亦是世论耳。彼复问言:一切性皆入自相共相耶?我复报言:此亦世论。婆罗门!乃至意流妄计外尘皆是世论。复次,大慧!尔时世论婆罗门复问我言:颇有非世论者否?我是一切外道之宗,说种种句味因缘譬喻庄严。我复报言:有非汝有者,非为非宗非说非不说,种种句味非不因譬庄严。婆罗门言:何等为非世论非非宗非非说?我时报言:婆罗门!有非世论,汝诸外道所不能知,以于外性不实妄想虗伪计着故。谓妄想不生,觉了有无自心现量;妄想不生,不受外尘妄想永息,是名非世论。此是我法,非汝有也。婆罗门!略说彼识若来若去、若死若生、若乐若苦苦溺、若见若触、若着种种相、若和合相续、若受若因计着。婆罗门!如是比者,是汝等世论,非是我有。大慧!世论婆罗门作如是问,我如是答,彼即默然不辞而退,思自通处作是念言:沙门释子出于通外,说无生无相无因,觉自妄想现妄想不生。大慧!此即是汝向所问我,何故习近世论种种辩说,摄受贪欲不摄受法?
外道因见世尊,一一皆斥为世论。故就世尊所说无知、业、爱为三有因,而问三有从痴、爱、业因而生耶?又就世尊所说自相、共相入一切法,而问一切法皆入自共相耶?世尊答云:即我所说,在汝口中,亦是世论。抑且不但形之于言者为世论,乃至少有一毫意念流动,妄计外尘,皆为世论。婆罗门一一被世尊按倒,至此伎俩已穷,无措辞处,遂有非世论之请。自谓我是一切外道之宗,一切外道经书,种种因、譬、庄严,皆从我法流出,岂别有世论乎?故问:颇有非世论否?世尊答云:有非世论,但非汝所有,非汝所为,非汝所宗,非汝所说。然非不说种种句味,亦非不说因、譬、庄严。复问:云何为非世论是汝之论,非非宗是汝之宗,非非说是汝之说乎?佛言:有非世论,非汝所知。以汝等计着外性诸不实法,而生虗妄分别故。所谓非世论者,谓妄想不生。以能觉了现前有无诸法,皆自心现,而心外无法,故妄想不生。复能了达外性非性,故不受外尘,则法外无心,而妄想无自而生。心境两忘,脚跟稳实,不驰骋口舌,不虗饰文辞,是名非世论。然此是我所证之法,非汝所得而有也。略说汝所得者,谓彼识有来去之相,有生死之状,有苦乐之报,有溺而不出,有见而分别,有触情于外,有取境于内,有和合识相,有相续心相,有领纳之受,有计着之因,如是等类,皆是汝等身觉境界,故总名世论。若我自宗,求于去来、生死、苦乐等相,了不可得,故非我所有也。时婆罗门一闻此说,不辞而去,回思自己所通之处,反以佛说为非,作是念言:沙门所见,出我自通之外,说一切法无生、无相、无因,堕断灭见。既说一切法自妄想现,而又说妄想不生,此我所不解也。详味彼义,只是贪恋身觉境界,不能信受缘起无生之旨,所谓大言不入于里耳。我故说习近世论,但摄受贪欲,不摄受法者,即此便是样子也。故前文云:未来世智者,若以离四句法我所通义,问无智者,彼则答言此非正问是也。
大慧白佛言:世尊!摄受贪欲及法,有何句义?佛告大慧:善哉,善哉!汝乃能为未来众生,思惟咨问如是句义。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当为汝说。大慧白佛言:唯然受教。佛告大慧:所谓贪者,若取若舍若触若味,系着外尘堕二边见,复生苦阴生老病死忧悲苦恼,如是诸患皆从爱起。由斯习近世论及世论者,我及诸佛说名为贪。是名摄受贪欲不摄受法。大慧!云何摄受法?谓善觉知自心现量,见人无我及法无我相,妄想不生;善知上上地,离心意意识,一切诸佛智慧灌顶,具足摄受十无尽句,于一切法无开发自在,是名为法。所谓不堕一切见、一切虗伪、一切妄想、一切性、一切二边。大慧!多有外道痴人,堕于二边若常若断,非黠慧者受无因论则起常见,外因坏因缘非性则起断见。大慧!我不见生住灭故,说名为法。大慧!是名贪欲及法,汝及余菩萨摩诃萨应当修学。
上虽泛说亲近世论,摄受贪欲,不摄受法,而未的指何为是贪,何者是法,故复问之。佛言:所谓贪者,即前所说,有取有舍,有触有味,系着外尘,堕有无见。以此为因,复生生老病死苦乐,如是种种苦果,皆从爱起。由彼贪着句味,习近世论,及世论者之所招致,所谓欲漏不除,畜闻成过也。我及诸佛,见此过患,指此等人,总属于贪,但受欲食,不食法味。所谓法者,善知诸法,唯心所现,外性非性,断分别我法二执,妄想不生,得入初地。从地至地,渐渐断尽,俱生我法二执,得入上上地。远离心意意识,得四种智,一切诸佛,以智慧水,皆灌其顶,受如来位,即具十无尽句。于一切法,不待开发,得大自在,是名为法。所谓不堕有无断常诸见,不堕一切虗妄习种,不堕一切妄想现行,不堕一切自性,不堕一切二边。此等二边,多有愚痴外道所堕,故计常计断,非黠慧者所得堕也。唯无智者,习近无因论师,受无因论,计四大不从因生,悟人生人,悟鸟生鸟,从无改移,遂起常见。或见四大造色,外因坏灭,不复更生,则起断见。我不见有生住灭,故不堕一切见,乃至不堕一切二边,是名受法食,不受欲食也。是名贪欲法食二种句义,汝等当学,指示未来众生,灼知法食所在,母变欲食也。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信:一切世间论,外道虗妄说,妄见作所作,彼则无自宗。惟我一自宗,离于作所作,为诸弟子说,远离诸世论。心量不可见,不观察二心,摄所摄非性,断常二俱离。乃至心流转,是则为世论,妄想不转者,是人见自心。来者谓事生,去者事不现,明了知去来,妄想不复生。有常及无常,所作无所作,此世他世等,斯皆世论通。
摄受贪欲,及摄受法,悉由自性通宗不通耳。若先得自性宗通,脚跟稳实,虽终日说世论,即非世论。若不得自性通,脚跟未稳,即终日说非世论,亦成世论。所谓神奇臭腐,臭腐神奇也。故偈中重发此义,谓一切世论,皆是外道妄说。由彼妄见能作所作,不得自性宗通故也。唯我亲见本来面目,一以自性宗通为主。知一切法,皆自心现,外性非性。故不着能作所作,离虗妄见习。故为诸弟子,说外道世论,但摄受贪欲,不摄受法,慎勿习近也。所以名世论者,以彼不见自心现量,又不观察心无二心,见无二取,执无断常。故计生不生,常无常,乃至心识一念流转,妄计外尘,总归世论。唯不为妄想流转者,是人则见自心现量,无来去,无动摇,所谓一自宗也。然外道计有来去者,来谓果生,去谓果灭。由彼不知来从何来,去从何去,故起种种妄想。果能了知来处去处,则妄想无自而生。妄想不生,即是不生不灭之法矣。所谓一自宗者如此。若夫计着常与不常,作与不作,乃至此世他世等,总不离去来之相。总属世论所通,非自性宗通也。内教弟子,宜慎所习哉。
尔时大慧菩萨复白佛言:世尊!所言涅槃者,为何等法名为涅槃,而诸外道各起妄想?佛告大慧: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当为汝说。汝诸外道妄想涅槃,非彼妄想随顺涅槃。大慧白佛言:唯然受教。
前明世论非世论之因,此辩世论非世论之果。故问是何等法方名涅槃,而诸外道所说涅槃,何故名为各起妄想?佛谓外道皆是用妄想而自谓涅槃,非若如来即彼妄想随顺涅槃。故如来之果名涅槃,而外道涅槃皆名妄想。故下文一一出其妄想之过,而未以如来大涅槃示之也。
佛告大慧:或有外道阴界入灭,境界离欲见法无常,心心法品不生,不念去来现在境界,诸受阴尽如灯火灭,如种子坏妄想不生,斯等于此作涅槃想。大慧!非以见坏名为涅槃,境界想灭犹如风止,或以从方至方名为解脱,或复以觉所觉见坏名为解脱,或见常无常作解脱想,或见种种相想招致苦生,因思惟是已,不善觉知自心现量,怖畏于相而见无相,深生爱乐作涅槃想。
无想外道计五阴、十八界、六入灭,离欲界系缚,不贪麤弊六尘,不生欲想,见欲界一切法皆是无常,伏六识心王心所为定,不念三世境界,自谓受想已尽永不生起,以一切不受为宗,如灯灭种坏。斯等外道计受尽处认为涅槃,此等但是自己妄见自谓涅槃,非谓坏尽妄见名涅槃,不知境界相灭非真灭也,犹如风之暂止耳。以无想定力,有五百劫初半劫灭,至四百九十九劫后半劫复生,岂灯灭种坏永不复生哉?
○从方至方名涅槃者,方论师计最初生四方,从方生人,从人生天地,天地灭没,还入彼处,说方是常,名涅槃因。
○觉所觉见坏名涅槃者,韦陀论师说:从那延天脐中生大莲华,从莲华生梵天祖公,彼梵天作一切命无命物。从天口中生婆罗门两臂,生刹利两髀,生毗舍两脚,生首陀大地,是福德戒场,生一切华草而为供养,化作山野禽兽及人中猪羊驴马等,于戒场中杀害供养梵天,得生彼处,名为涅槃。是故韦陀论师说:梵天名常,是涅槃因,而能觉所觉皆见灭坏也。
○常无常作涅槃想者,賖那论师眷属说:伊賖那尊者形相不可见,遍一切处。虽无形相,而能生一切有命无命物,名为涅槃。以伊賖那能生万物是常,所生是无常。
○怖畏有相,乐爱无相,作涅槃想者,有等外道,见欲界人天诸相,为生苦因。或计身灭,或欲尽灭,或苦尽灭,或极乐灭,或极舍灭。此计七断灭为涅槃也。余四空天,并钝相罗汉,皆是此列。此由不善觉知自心现量外性非性,故怖畏有相,爱乐无相也。
或有觉知内外诸法自相共相、去来现在有性不坏,作涅槃想;或谓我人众生寿命一切法坏,作涅槃想;或以外道恶烧智慧,见自性及士夫,彼二有间士夫所出名为自性,如冥初比求那转变,求那是作者作涅槃想;或谓福非福尽、或谓智慧、或见自在是真实作生死者,作涅槃想;或谓展转相生生死更无余因,如是即是计着因,而彼愚痴不能觉知,不知故作涅槃想。
内外诸法有性不坏者,此计内身外境实有非假。彼作是思:若法自相安住,此法真实是有。若未来无者,尔时应未受相;若过去无者,尔时应失自相。若如是者,诸法自相应不得成。此即常见外道所计四遍常论。彼计四大六根咸皆体恒,不曾散失,三世皆常故也。
○我、人、众生、寿命,一切法坏,作涅槃想者,此即断见外道所计死后无相。如此方所,计人死形神磨灭,虽有剉烧舂磨,亦何所施之类。
○求那是作者,作涅槃想者,求邪微尘也。毗舍师计微尘是常,能生一切物,是涅槃因。彼谓从微尘自性生士夫等粗物,以士夫皆从微尘自性之所自出,故二有间微尘自性能生士夫,亦如冥初自性之能生大等二十三法也。故计微尘自性转变,能生麤物,渐析粗物至微而住。故粗物无常,微尘是常,是涅槃因。诸外道中,此最谬妄,故称恶烧智慧。
○福非福尽者,是拨无因果之外道也。
○烦恼尽即智慧者,唐云不由智慧修断,而诸烦恼自尽。此即自然外道所计缕丸,数极时熟得道。
○或见自在天体实遍常,司人生死,故自疑身心从彼流出,十方虗空咸其生起。此即摩陀论师所计也。
○展转相生者,尼犍子论师,计劫初生一男一女,从二和合,能生一切有命无命等物。后时离散,还复彼处,名为涅槃。故说生死,更无余因。不知如是计着,即是生死因。而彼愚痴,不能觉知。以不知故,遂计生死为涅槃耳。
或有外道言得真谛道,作涅槃想;或见功德功德所起和合、一异、俱不俱,作涅槃想;或见自性所起孔雀、文彩、种种杂宝及利刺等性,见已作涅槃想。大慧,或有觉二十五真实,或王守护受六德论,作涅槃想;或见时是作者时节世间,如是觉者作涅槃想;或谓性,或谓非性,或谓知性非性,或见有觉与涅槃差别,作涅槃想。有如是比种种妄想,外道所说,不成所成,智者所弃。大慧,如是一切悉堕二边,作涅槃想。如是等外道涅槃妄想,彼中都无若生若灭。大慧,彼一一外道涅槃,彼等自论智慧观察都无所立;如彼妄想,心意来去漂驰流动,一切无有得涅槃者。
得真谛道者,即僧伽论师计冥谛为真谛也。彼谓从自性生大等二十三法,是故随何等物何等性修行二十五谛,如实知自性生还入自性,能远离一切生死得涅槃,故说自性是常,能生诸法是涅槃因。
○有说能起所起非异不异为涅槃者,即胜论所计六句义也。一实,二德,三业,四大有性,五同异性,六和合性。此中功德,即大有等性。功德所起,即实德业。谓大有性与实德业和合一处,非一非异,非俱不俱,即以六句义为涅槃因也。
○或见自性所起,即计自性为涅槃者,即无因论师所计自然生一切物,不假因缘。如孔雀羽毛,自然文彩;种种珍宝,自然光净;种种棘刺,自然尖削。见已,遂计一切法自然而生,遂计自然为涅槃。如云:谁开河海填山岳?谁削荆棘𦘕禽兽?此即自然外道也。
○或有觉二十五谛,及受六德论为涅槃者,此即数论、胜论二师弟子所计。彼谓但知二十五谛之义,及受六句论义,现在即能护国,死后即得涅槃。
○时是作者,谓时论师计时节为因,时作一切物,时坏一切物。如人被百箭射,时不到不死,时到即触小草亦死。一切物时生、时熟、时灭,违时不可。世间一切无常时是常,以生一切物,名涅槃因。
○或谓性者,论作见有物名涅槃,即服水论师,计水能生物,水能坏物,说水是常,是涅槃因。
○或谓非性论作见无物名涅槃,即口力论师计虗空是万物因。一切法从空生,还从空灭。虗空是常,是涅槃因。
○或谓知性非性论说,见有无物是涅槃因。即安茶论师,计劫初本无日月星辰虗空及地,唯有大水大安茶生,如鸡子周匝金色。时熟破为二段,在上作天,在下作地,中间生梵天。一切众生从梵天生,还归彼处,名为涅槃。
○或见有觉与涅槃差别,作涅槃想者,谓觉能致涅槃,故不同涅槃。此亦胜论之弟子所计。谓从冥生觉,觉生我知。故计觉能生,而涅槃不生,故有差别。已上二十二种,皆是妄想所计,实不能成其所成,而自谓能成所成。虽为愚者所取,而实为智者所弃也。所以然者,以彼悉堕二边,不离对待,但是妄想自作涅槃。如是愚夫妄想,自作涅槃,自堕生灭。然彼涅槃,实未尝堕生灭也。以彼等涅槃,彼等自论,若以慧眼观察,总是妄想,都无所立。以彼未能除灭心意妄取外尘,漂流驰散,无有止息。故种类虽多,无有一人得涅槃者。此皆世论所证之果也。
大慧!如我所说涅槃者,谓善觉知自心现量,不着外性,离于四句见如实处,不堕自心现妄想二边,摄所摄不可得,一切度量不见所成,愚于真实不应摄受,弃舍彼已得自觉圣法,知二无我离二烦恼,净除二障永离二死,上上地如来地,如影幻等诸深三昧,离心意意识说名涅槃。大慧!汝等及余菩萨摩诃萨应当修学,当疾远离一切外道诸涅槃见。
此示如来非世论所证大涅槃果也。我唯了达自心现量,不取外境,远离四句,住如实见,不堕二边,远离能取所取,不入妄想诸量,以为涅槃。由彼愚于真实,不成所成,不应摄受。弃舍彼已,即得自觉圣智,知人法二种无我,离根本枝末二无明,断烦恼所知二种障,断分段变易二生死,渐历诸地,以至上上佛地,得如幻三昧,化如幻众生,尽未来际。此唯心意意识净尽无余者,所证大涅槃也。岂妄想妄计涅槃可希冀哉。是故菩萨欲修学者,当速离外道涅槃妄想,即得证此大涅槃矣。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外道涅槃见,各各起妄想,斯从心想生,无解脱方便。愚于缚缚者,远离善方便,外道解脱想,解脱终不生。众智各异趣,外道所见通,彼悉无解脱,愚痴妄想故。一切痴外道,妄见作所作,有无有品论,彼悉无解脱。凡愚乐妄想,不闻真实慧,言语三苦本,真实灭苦因。譬如镜中像,虽现而非有,于妄想心镜,愚夫见有二。不识心及缘,则起二妄想,了心及境界,妄想则不生。心者即种种,远离相所相,事现而无现,如彼愚妄想。三有唯妄想,外义悉无有,妄想种种现,凡愚不能了。经经说妄想,终不出于名,若离于言语,亦无有所说。
先颂种种外道涅槃,皆从妄想所起,是生死相续之因,而无解脱方便,安所得解脱哉?以彼有妄想为所缚,又自谓我得涅槃为缚者,有此二缚,远离解脱方便,虽作解脱想,而解脱终不生也。且彼外道,智趣各别,或计为常,或计为断,各据所见,自谓解脱,其实皆非解脱,悉是妄想。此何以故?良由智可破愚,真可除妄。彼既愚于缚,缚则不离乎痴;意想漂流,又不离乎妄。既无如如智为能证,又无如如理为所证,安所得解脱乎?所以愚痴外道,妄计能作所作,妄计有因无因,各成世论,一切无有得解脱者。以彼愚夫,但乐虗妄分别,不闻真实智慧,徒事因譬庄严,妄生言论。岂知言论皆三苦之本,安能超三界而得解脱乎?故堕世论者,决无真解脱果明矣。若不作种种论,不起种种想,则缘思尽,言语断,而后真解说可证,三苦可灭矣。然三苦之本,本乎言论,亦非真实,皆是从心自现。如镜中像,不可谓有,不可谓无。愚夫自于妄想镜中所现影像,作此二见。良由不识自性本体,又不达外性非性,妄生二见。不知像有去来,镜无生灭;缘有去来,心无生灭。若能了像即镜,了缘即心,则妄想何自而生哉?故知心即种种之心,种种即心之种种。若能离心,即能离境。故心境双离者,虽终日对境,尚不见有一法当情,岂如愚夫执有执无耶?且三界所有,唯是妄想建立,都无实义。凡愚不了,妄生分别,故有种种诸相妄现。所以经经说妄想处皆显,但有虗名,都无实义。若果能离言说,并离所说之义,则如来大涅槃者,不期证而自证矣。故欲证如来大涅槃者,当离言说及所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