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摄论》中说：摩诃般若讲到“乘”有三层含义：一是本质义，二是修行义，三是果位义。我空与法空所显现的三种无自性真如，称为佛性。依据这个佛性，修习十波罗蜜与十地境界，称为修行。通过这样的修行，最终证得常、乐、我、净四种功德，称为果位。

又引用《中边论》说：乘包含五重意义：第一以出离为体性，即真如；第二以福德智慧为因，能引发出离之故；第三以众生为所摄受，如根据根器特性摄受，令其抵达果位之故；第四以无上菩提为果，究竟到达此果之故；第五以三种惑障为障碍，除去这三种惑障，前四重意义才能成立。

又说：乘包含人与法。有大乘修行者，有小乘修行者；法有权巧方便之法，有究竟正法。转权巧方便之乘，修治究竟正法之乘，因此称为救度之乘。又分为两种：一是了义一乘，二是密意一乘。还有两种：一是为定性菩萨说一乘法，二是为不定性声闻菩萨说一乘法。

根据这些论典所述，乘的体性以真如为本质。由于被三种烦恼遮蔽，凡夫与二乘不能得见。通过福德智慧之因，除去三种惑障，引显真如现前，最终证得大菩提果位，这才是究竟正乘。根据众生不同需求，为其说其他教法，称为方便乘。这就是以佛乘为究竟，以二乘为权巧方便。

又如《法华经》《涅槃经》等经典说：为方便而说三乘法，为究竟而说一乘法。《佛性论》说：有人证入初果后，便生起已达究竟涅槃的执着心。为破除这种增上慢心，因而宣说《大乘法华经》等真实教法。根据这些经论可知：一乘法是究竟义，三乘法是方便说。

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解深密经》第二卷和第四卷都说“密意说一乘”？又比如《摄大乘论》等解释诸经中提到“一乘”有八种含义，说这是为了不定种性的众生，诸佛才说一乘的吗？

答：一乘有两种：一是密意一乘，二是究竟一乘。它们是有区别的。《解深密经》《摄大乘论》等说的是密意一乘，《法华经》等说的是究竟一乘。现在解释这两种一乘，再从两个方面来分别说明：一是叙述差异，二是引用两段经文对照说明。

一、叙述差异方面，有九点不同：

第一，存三破二的不同。密意一乘认为三乘都有究竟涅槃，因果各不相同，但同属法界等，所以密意说为一乘。就像羊车、鹿车、牛车，大小不同，但都是真实存在的，车辕等结构相似，就密意说为一。又好比江河与大海，大小不同，流向各别，但因为都是水，就密意说为一。究竟一乘则不同，就像前面说的，门外本来没有羊车、鹿车，破除先前所说的，指出实际上没有二乘的涅槃，究竟都同一牛车。也如江河海水，虽然流向各别，但江河最终都归入大海。这是破除先前说有两种涅槃的观点。

第二，说法时间先后的不同。密意一乘是在佛成道四十年前说的。《胜天王般若经》说：菩萨听闻说一乘，当即信受。又说：世尊说法，随众生的根性，所以分别说有三乘，其实只有一道。《大集十轮经》第七颂说：我过去在其他契经中说……乃至我为劝进那些众生，所以说一乘无第二。《大集经》是佛成道十六年时说的，这里引述过去说的一乘，所以知道这不是《法华经》所说的一乘。又《仁王经》说：一乘是方便，不落于二相，能通达众生一切行。《仁王经》是佛成道三十年时正月初八说的。《华严经》卷二十三说：以无碍的智慧，了知一乘究竟，统摄一乘无差别；以义无碍智，了知诸乘无差别；以辞无碍智，能说诸乘无差别。又卷五十说：或有世界听闻说一乘音声，或有二乘、三乘、四乘、五乘，乃至无量乘，智慧修行有差异，但解脱无差别，犹如虚空之性，没有若干相。还有很多经这样说，这里略去不引。究竟一乘是佛成道四十年后说的。《法华经》说：这部《法华经》，多有怨嫉，难以相信，是以前未曾说，而今才说。根据这段经文，可知这不是先前所说的一乘。

第三，说法阶位不同的差异。密意一乘，说的是如乳、酪的阶位，如同众多河流的阶段说为一。究竟一乘，说的是直至醍醐的阶位，都归入大海的阶段说为一。《涅槃经》卷十说：如佛所说，我现在才知道差别之义与无差别之义。为什么呢？一切菩萨、声闻、缘觉，在未来之世，都当归于大般涅槃，譬如众流都归于大海。什么是性差别？佛说：声闻如乳，缘觉如酪，菩萨如生酥、熟酥，诸佛世尊犹如醍醐。……乃至说凡夫佛性，如杂血乳。

第四，灭谛与道谛同异的不同。密意一乘，说二乘阶位的道谛相同，所以称为一。究竟一乘，说二乘阶位实际上并没有究竟涅槃，与佛不同，要到佛果时，才同样有究竟涅槃，所以称为一。

第五，部分相同与全部相同的差异。密意一乘，只是在“人无我”上相同，并非“法无我”相同；只是在“解脱身”上相同，并非“法身”相同；只是在灭除“分段生死”上相同，并非灭除“变易生死”相同。究竟一乘，则是“人无我”与“法无我”都相同，“解脱身”与“法身”都相同，灭除“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都相同，所以称为一。

第六，有会归与无会归的差异。密意一乘，不会说二乘是方便。究竟一乘，则会说二乘涅槃是方便。《法华经》说：我为此设方便，说诸尽苦之道，示现涅槃。我虽说涅槃，但这也不是真正的灭度。

第七，合三开一的差异。《解深密经》会通过去所说，是将三乘合为一乘，这个“一”并非三乘中的大乘。《法华经》会通过去所说，是将一乘开为三乘，这个“一”是三乘中的佛乘。

第八，所化众生根器利钝的差异。密意一乘，是为钝根人说的。究竟一乘，是为利根人说的。《梁译摄大乘论》说：有诸菩萨，于大乘根性已经决定，没有退转变异之心，为此菩萨故说一乘。这与《涅槃经》所说相同：不为钝根声闻说一乘，为利根迦叶菩萨说一乘。八种一乘的说法，是为了任持不定种性的菩萨，以及引接不定种性的声闻，也就是为钝根菩萨及声闻说的。又《法华经》说：为信解坚固、了达空法的人说，为菩萨声闻说二乘实际上没有涅槃。“坚固”就是不退转的别名。所为之说法的对象利钝不同，所以知道所说的“乘”有差异。

第九，所说法义不同的差异。《摄大乘论》说一乘是依据十种含义。《法华经》说一乘是依据四种含义。详细解释见下文。所说的法义不同，明确可知“乘”有差异。

接下来引用经文相互对照说明。先引用密意一乘的经论，再引用究竟一乘的经论。

关于密意一乘的经论依据：

第一，《解深密经》第二卷说：“乃至进一步阐明法要：所谓相无自性性、胜义无自性性...一切声闻乘种性的众生，也通过这条道路、这种修行方法，证得无上安稳的涅槃。一切独觉乘种性的众生，一切如来乘种性的众生，也都通过这条道路、这种修行方法，证得无上安稳的涅槃。所有声闻、独觉、菩萨都共同遵循这唯一微妙的清净之道，都同样达到这唯一的究竟清净，再没有第二条道路。我依据这个道理，密意说‘唯有一乘’。但这并不是说一切众生界中没有种种不同的众生种性，或钝根性，或中根性，或利根性这样的众生差别。”根据这段经文，因为三乘都同样修习无自性的道路，所以称为一乘；或者说三乘都运用无自性的道路，所以称为一乘。这属于第二时教的说法，是在第二时教之后所说的，也是为了融会之前的说法。这种一乘，在《摄大乘论》中不否定三根差别而说一乘，所以是密意。

该经第四卷记载，观自在菩萨又对佛说：“世尊，如世尊所说：无论是声闻乘还是大乘，都只是一乘。这有什么密意呢？...就像我在声闻乘中，宣说种种法的自性，所谓五蕴、内六处、外六处；但在大乘中，就说这些法同属一法界。因为同属一法界，同具一理趣，所以我不说乘的差别性。”根据这段经文，因为同属一法界，所以称为一乘。这同样是第二时教的一乘。观自在菩萨是引用过去的说法来提问，所以《大般若经》说：“声闻乘、独觉乘、大乘没有差别。”这种一乘，在事相上仍然存在三乘，在理体上说为一乘，所以是密意。

第二，依据《显扬论》以六种意义说一乘。该论第二十卷说：“问：为什么如来宣说一乘？答：有六个原因：一、因为诸法就无差别相而言是同一法界；二、就无差别的行相而言；三、就平等智而言，前面说的是人无我和法无我平等；四、解脱平等；五、能够变化安住；六、修行达到究竟。”这六种意义是在承认二乘涅槃存在差别位的情况下说一乘。

第三，《唐译摄大乘论》说：“论曰：如果这功德圆满相应的诸佛法身，不与声闻、独觉乘共同，那么佛是以什么意趣说一乘呢？”根据这个问题的意思，是说明佛不共功德才有此问。用偈颂回答为引导一类众生，及摄持其余众生，由于不定种性，诸佛说一乘。因为法无我、解脱平等故，不同于得二种意乐、化现究竟而说一乘。

无性释论说：“依此密意，佛说一乘。二首偈颂显示：‘为引导一类’是指了知不定种性的声闻，引导他们趣向解脱，方便接引使他们依止大乘而入涅槃，所以说一乘。‘及摄持其余’是指为了摄持其他不定种性的菩萨，担心他们对大乘的精进心退失，所以说一乘使他们安住，不让这些菩萨依声闻乘而入涅槃。

‘法等故’是指法即是真如，虽然声闻等乘有差别，但同样趣向真如，所趣的真如没有差别，所以说一乘。‘无我等’是指补特伽罗无我相同。如果确实有不同的补特伽罗，就可以有乘的差别，这个是声闻，那个是菩萨。既然没有实异的补特伽罗，所以说一乘。‘解脱等故’是指三乘对烦恼障的解脱没有差异，如世尊说：‘解脱与解脱没有差别。’由此意趣故说一乘。

‘性不同故’是指诸声闻的不定种性有差别，就是说回向菩提的声闻身中既具有声闻种性，又具有佛种性。由于这个道理，所以说一乘。

‘得二意乐故’是指获得二种意乐：第一，佛对一切众生获得同自体的意乐，说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由于这个因缘，既然我已成佛，他们也会成佛，所以称为得第一意乐。第二，世尊在法华会上为舍利子等声闻授记成佛，是为了让他们获得这样的意乐：我们与佛平等无二。这也是在不同时候说相同，不是否定二乘涅槃。

回答不共功德的问题，所以不说当成佛。如果认为只是意乐相同，不应当成佛的话，那么舍利弗是退菩提心的声闻，难道他不成佛吗？而且这次法会上有诸菩萨，与他们同名，得到授记。所以佛的一句话包含二种利益：既让诸声闻获得同佛自体的意乐，又让诸菩萨得到授记。由于这个道理，所以说一乘。虽然引用后来的经文，意义与前面说的相同，不违背教法时机。

‘言化故’如世尊说：‘你们比丘，我回忆往昔无量百次，依声闻乘而入涅槃。’既然已成佛，为什么又依声闻乘而入涅槃？所以这其中另有深意。是为了调伏声闻种性的所化众生，自己化现与他同类的身形，示现入涅槃。由于这个意义，声闻乘、独觉乘就是大乘，所以成为一乘。

‘究竟故’是依究竟的理体说一乘，不是没有归趣的差别。因为除此以外，没有更殊胜的乘，唯有这一乘最为殊胜，所以佛说一乘。”

唯有这篇论文说大乘能达到究竟最胜称为一，二乘不能达到究竟，而是以劣灭为终点所以不称为一。这与《法华经》说二乘都同归佛乘、以究竟为一不同。这八种一乘都与《法华经》不同，因为是否定二乘涅槃的，所以知道不是《法华经》的一乘。

这八种一乘不包括《解深密经》的同一道，以及《显扬论》第二无差别行相，同时说二乘发菩提心的《出生菩提心经》，以及《大威德陀罗尼经》等。这些都是承认二乘涅槃的教义，解释与此相同。

关于究竟一乘的经论依据：

《胜鬘经》说：二乘终究要归入一乘，这一乘就是大乘。

《法华经》说：十方世界中，本来只有一乘法，不存在二乘也没有三乘，除非是佛陀为度化众生而设的权巧方便。又说：唯有这唯一的真理是真实的，其他两种都不是真谛。又说：诸佛所说的法没有差别，唯有一乘而没有二乘。又说：最初用三乘引导众生，最终都以大乘令其获得解脱。

《涅槃经》说：一切众生终将归于同一道路，这唯一的道路就是大乘。诸佛菩萨为了度化众生，才将这一乘分为三乘。

《法华论》说：佛陀为弟子授记包含六种含义：第一是让未闻者得闻，第二是宣说教法，第三是说明依据的义理，第四是令安住佛道，第五是依止正法，第六是破除疑惑。其中第六项破疑，如经中舍利弗所说：十方世界中连二乘都不存在，何况三乘？所谓无二，是指并没有二乘所能证得的涅槃。唯有佛陀证得无上觉悟，达到究竟圆满的一切智慧，这才称为大般涅槃。声闻和辟支佛并没有真正的涅槃法，因为最终唯有佛乘。

这一佛乘是依据四种义理来说的。根据这部论的阐释，所说的四义就是开示悟入这四种含义。在解释第三项"依义"时说："一大事"应当从四个层面理解：第一是无上义，除如来的一切种智之外再无更高境界，如经中说"为了开启佛的知见，使众生得以清净，所以出现于世"。根据此论，就是要让所有声闻弟子明白自己必将证得无上菩提，这不仅限于不定种性者。《法华经》就是让未闻者得闻，这就是第一种授记。

第二是同义，因为声闻、辟支佛与佛的法身是平等的，如经中说"为了显示佛的知见，所以出现于世"。根据此论，这是说声闻众将来必定证得法身，只是二乘阶段还不能称为法身。

第三是不知义，因为一切声闻、辟支佛等不知道真实究竟之处。所谓不知真实处，就是不知道终究唯有一佛乘，如经中说"为了让众生觉悟佛的知见，所以出现于世"。这好比《信解品》中长者自知将不久人世，把家产交给穷子管理，但穷子不知道这些财产本属于自己。比喻佛陀将入涅槃时，说其他大乘经提到二乘确实有灭度，声闻众等不知道大乘诸佛功德自己将来也能证得，就像相信化城是真实存在，却不知道宝所在何处。而知道真实处的情形，就如《信解品》中长者临终时将家产托付穷子，穷子这才明白财产本属于自己。比喻佛陀临入涅槃时说《法华经》，指出二乘并无真正的灭度，声闻自知必当成佛，就像化城消失后认识到真正的宝所，这才是真实之处。

第四是为了证得不退转地而示现，欲给予众生无量智慧功德，如经中说"为了让众生契入佛的知见，所以出现于世"。所谓"入"，就是让已证声闻果位者融入大乘。这与《胜鬘经》"二乘入一乘，一乘即大乘"的说法完全一致。

《法华经》以四义阐述一乘，《摄大乘论》等则以八义说明一乘。既然义理不同，如何统一？可见《摄论》并未完全领会《法华经》的深意。如果认为《摄论》可以解释所有经典关于一乘的说法，那为何不能涵盖《解深密经》的一道一乘，《显扬圣教论》第二卷的无差别行相一乘？如果认为可以涵盖，那八义中哪一义可以统摄？《摄论》等甚至不能完全解释不同时期所说的一乘义理，又如何能解释《法华经》同一时期所说的一乘？虽然《法华经》没有明确说明不度化变易生死、只度分段生死，这与《楞伽经》有所不同，但因其同一时期宣说的一乘是究竟圆满的，所以是真实了义。

问：如果这样，给声闻授记就是了义，为什么《十法经》等说给声闻授记是密意呢？

答：《法华论》说：那些声闻众，是真实成佛才给他们授记，还是不成佛也给他们授记呢？如果真实成佛，菩萨为什么要经历无量劫修集无量种种功德？如果不成佛，为什么虚妄地给他们授记？那些声闻众获得授记，是获得了决定心，并非已经成就法性。如来依据三种平等来说一乘法，因为如来的法身与那些声闻的法身平等无别，所以给他们授记，但并不是说他们已经具足修行功德。因此菩萨功德具足，声闻功德尚未具足。根据这段论文，获得决定心就是确信必定成佛。功德未具足却给予与菩萨相同的记别，就称为密意，并非说他们将来不会得到功德具足。

《大般若经》第三百零三卷说：佛告诉善现菩萨，尚未入正性离生的菩萨，不应给他们授大菩提记。乃至佛说：善现菩萨，未授大菩提记的，依法尔不应记说名字。根据这段经文，给声闻授记就称为密意。

又《法华经》第四卷说：新发意菩萨都这样说：我们尚且没见到诸大菩萨得到这样的记别，有什么因缘这些声闻却能得这样的决断？又《十法经》下文说：因为佛性的缘故，给声闻授记。《法华论》说：给决定声闻授菩萨记，就是因为有佛性这个因。但由于还没有必定持和圆满持，虽然已接近发心，但缺乏二种持，以及未见真理与一切众生无别，却给予个别记别，所以称为密意。

又因为是指化土，给应化声闻授记，所以都是密意。比如罗侯罗，虽然已得阿罗汉记，将来世成为佛长子等。但《十法经》说以佛性为因授记，如《不轻品》所说，必定成佛。《楞伽经》也依此解释。

又《十法经》下文说：如果不信入无余界声闻能成佛，这个罪过超过弄瞎一切众生的眼睛。根据这个，难道是要说声闻不能成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