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摄论》简要说法界有五种含义：

第一是本性含义：以无我、无众生作为本质。一切众生都不超越这个本性。(法界存在于众生身上就是众生性，存在于佛身上就是佛性。在众生阶段虽称众生性，但推究这些众生终究应当成佛，所以究其根本是佛性。因此众生阶段也可说具有佛性。)

第二是根源含义：一切圣道功德，如四念处等修行方法，都是依此法界才能生起增长。(从厌离生死痛苦、乐求涅槃，直至成就佛果，都是依靠法界才得以实现。)

第三是含藏含义：被一切虚妄法所遮蔽覆盖，不是凡夫和二乘修行人能够认知的境界。(凡夫和二乘被无明烦恼遮蔽了法界，障碍了真实知见，所以不能认知。)

第四是真实含义：超越世间法。世间法或者自然坏灭，或者通过修行对治而消除，而法界远离这两种坏灭。(无漏法虽有刹那生灭，但不会被对治所坏；有漏法既有刹那生灭，也会被对治所坏；法界则两种坏灭都没有。)

第五是深奥含义：若与此相应，本性自然成为清净善法；若不相符，本性就沦为染污。(所以说法界具有极其深奥、如恒河沙数无尽的功德，是佛菩萨的本性。因其含义深奥，若与法界相应，本性就脱离虚妄，成就无漏善法，显露出法界；若不相符，本性就陷于虚妄成为染污，遮蔽了法界。)

若依据《宝性论》，则有十种含义，详细解释可见该论。考察各种经论对佛性的阐述：小乘经典中，佛未曾明说；大乘经中才说佛性，但多是隐含说理，暗示将来成就，多采纳法界五义作为本性依据，如《种子论》所述。

如《佛性论》提出的“应得因”，也称作三种佛性，其实就是法界的根源义和本性义。《善戒经》说五蕴、十八界、六入中存在法性，这是含藏义；说法性即菩萨性，是本性义；也称种子，是根源义。《瑜伽师地论》《地持论》也依此解释，虽稍有差异，但基本文义相同。

《大般若经》说福德智慧因法性生起，是根源义。《瑜伽论》说真如作为所缘境的种子能生出世间法，也是根源义。《楞伽经》《胜鬘经》说如来藏是含藏义；说如来藏是善不善法的根源，是根源义。《如来藏经》用萎花覆盖化佛等比喻，是含藏义；说如来功德相好，是深奥义。

《华严经》说无相无碍智等，是深奥义；说能生客尘性，是根源义；称为佛性，是本性义。《起信论》提出三种大义：体大、相大、用大。体大即本性义，相大即深奥义，用大即根源义。

《涅槃经》说第一义空名为佛性，是本性义；说一切诸佛无上正等正觉的中道种子，是根源义；说声闻缘觉只见到空性不见不空性，是含藏义；说佛性恒常，是真实义；称为智慧，是深奥义。

这五种含义虽各有侧重，都属于本性范畴。总体都可称为本性，分别则五义不同。本性大致有三种：一、本体义；二、决定必得觉悟义；三、因中说果义。

本体分两种：理体和事体。理体就是法界，具三种性：自性住性（三乘无差别）、引出性（三乘明暗不同）、至究竟果性（一切众生最终相同）。事体指三十二相、十力等功德相。

决定必得也分理、事二种。因具理体故，决定必得未来成佛；因具心性故，通过修行事相，成就堪能性，决定必得将来成佛。

因中说果亦分理、事二种。理因性指一切众生都具有本应获得的成因；事因性指尚未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时，依善不善法等遇缘修习三乘相应善法。佛与二乘都具有理、事二性：理上三乘性一切众生皆具自性住佛性，也具自性住声闻独觉性；若论事相属性，则众生有无各有不同。

问：如果这样，佛陀三十多年间，为何还说二乘确实能证入寂灭？成道十年后，才说如来藏性。难道三乘五性的说法是先作为权宜之说，而佛性一乘才是后说的真实义理吗？

答：诸经论中所阐明的佛性，在理体上没有差别，但在成就的相用上有所不同。从缘因的角度说，确实存在差异；从正因的角度说，则没有差别。一切众生都是因为本具佛性，将来才能成佛。分别部说佛性离开五阴而存在，如同虚空；萨婆多部等说佛性本无今有，有后还无。这两种说法虽然不同，但都不是佛陀的真实教义。《庄严论》说有大乘因性，当得成佛；《瑜伽论》说没有毕竟障碍，能得大菩提；《净名经》说身与烦恼是如来种，而二乘圣道反而不是佛因——这些都是从因缘角度说的。《如来藏经》说本性功德为如来藏；《佛性论》说二空真如是应得因——这些是从正因本性角度说的。《法华经》说一切万行统归于一乘，但未说一阐提都能成佛——这是从缘因远果角度说的。《楞伽经》说五性皆能成佛，菩萨一阐提名为毕竟——这是在前五性中单说菩萨种性，未说无性。《须真天子所问经》虽说一切众生皆当成佛，但因没有明确拣择，不能作为决定说。唯有《涅槃经》排除非情众生，明确说凡是有心识的众生都具佛性，凡是含识必当证得菩提。这样明确的拣择只在《涅槃经》中，所以说佛性教义是究竟了义。因此《涅槃经》说：若能听闻《涅槃经》，就能见佛性，犹如天雷震动而现象牙花。又说：譬如众流皆归于海，一切经典、诸禅定三昧，都归宗于大乘《大涅槃经》。为什么？因为此经究竟圆满地宣说了佛性义理。

依《涅槃经》，佛性可略分为四方面说明：一明体性，二释得名，三辨相状，四论见性。

一、明体性有两种：理体与事相。又各分二种：因性与果性。 理体因性：卷二十七回答师子吼菩萨问时说：“佛性即是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智慧。所谓空者，不见空与不空。”这是指出佛性的体性。从初发心直至成就无上正等正觉，都是依靠第一义空才能证得。成佛的根本因就是第一义空。因位取果名，称为佛性。所以师子吼菩萨问：“以何义故名为佛性？”佛回答说：“一切诸佛的无上菩提中道种子，名为佛性。”又说：“譬如胡瓜，虽非热病，却能作热病之因。”又说：“一切众生具有不退佛性，所以称为有。因为当来必有、决定能得、必定当见，所以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据此可知，第一义空名为佛性，是从当来果位建立的。虽然只排除非情众生，但都称为佛性，因为根本理体为因。若无理体，即无修行与果德，所以先回答理体之性，后说其他性相。第一义空即是《解深密经》的胜义谛，《胜鬘经》《楞伽经》等的如来藏，《无上依经》的如来界，《菩萨善戒经》的本性，《瑜伽论》的真如所缘缘种子，《佛性论》的应得因，《宝性论》的自性清净，《起信论》的内净熏习，唐译《摄论》的佛法界。这些经论名称虽有不同，义理没有差别。第一义空名为智慧，与《密严经》“如来清净藏亦名无垢智”，《华严经》“无相智、无碍智具足在众生身中”，《如来藏经》“如来德相”，《起信论》“真如自体相，从本以来性自满足一切功德，所谓自體有大智慧光明义，遍照法界义，具足恒河沙佛法”等说相通。这第一义空与法身是正因，也与报身是缘因。若从体生相的角度，也与报身为正因，因为报身的本体就是第一义空。

二、事相因性有二：正因与缘因。卷二十八师子吼菩萨问：“如佛所说有二种因：正因、缘因。众生佛性属于哪种因？”佛说：“众生佛性也有二种因：一是正因，二是缘因。正因指众生本身，缘因指六波罗蜜。”这是说报身佛的正因。又说：“如世人说‘有乳有酪’，是因为确定能得，所以称为有乳有酪。佛性也是如此，说众生有佛性，是因为当来能见。”根据这些经文，众生如乳是成酪的正因，六度如温热是成酪的缘因。有时说中道观智为佛性，有时说善五阴为佛性，有时说无明结等为佛性。若具说一切因性，如卷三十六说：“佛性不名为一法，不名为十法，不名为百法千法万法。未得无上菩提时，一切善不善无记法都名为佛性。”如来有时在因中说果，这与报身佛的缘、正二因相应，也与法身佛的了因相应，也是证得的缘因。理体果性指法身涅槃，事相果性指无上菩提。若总说一切佛性，卷三十七说：“为非佛性说佛性。非佛性指一切墙壁瓦石等无情物。排除这些无情物，就名为佛性。”根据这段经文反复拣择，可知佛性并非少分，也不单指理体，因为有情五阴未被排除在外。

二、释得名：理体因性，依卷二十七解释，唯是依主释（有财释）。因为“一切诸佛的无上菩提中道种子名为佛性”，譬如胡瓜称为热病，因能作热病之因。十二因缘也是如此，是借事显理。如《大般若经》说：“如来法性在有情类的蕴界处中”，《华严经》说：“没有哪个众生身中不具足如来智慧”。根据这些经文，也可说众生身中的第一义空，随顺诸佛而称为佛智佛性。理体果性有二释：若对报身佛说，是属主释（报佛之性）；若对法身说，是持业释（佛即是性）。事相因性唯有一释，即依主释。因中说果，全取果名，所以不能说佛在果位、性在因位。佛性喻如乳称酪性、泥称瓶性。既然乳中无酪性，泥中无瓶性，可知佛与性在因位尚未具足。又佛与性都是未来才有，故知佛与性众生尚未具足。因中说果名为佛性，因有果故说为有佛性。又佛与性都非实有如虚空，非虚无如兔角，故知一切众生因有果性，所以说有佛性。

三、辨相状：卷二十八说：“如种子灭后芽即得生，而这芽性非内非外，乃至花果也是如此，从缘而有。善男子，这部《大涅槃经》成就具足无量功德，佛性也是如此，都是无量功德所成就。”又卷三十五说：“众生佛性非有非无。为什么？佛性虽存在，但不像虚空。因为世间虚空虽以无量善巧方便也不可得见，而佛性可见，所以虽存在却不同于虚空。佛性虽无，但不同于兔角。因为龟毛兔角虽以无量善巧方便也不可得生，而佛性可生，所以虽无却不同于兔角。”这佛性非有非无、亦有亦无。什么叫有？一切众生都有，这佛性不断不灭犹如灯焰，直至成就无上菩提，所以称为有。什么叫无？一切众生现在尚未具足佛性的常乐我净，所以称为无。有无合和即是中道。譬如有人问：“这种子中有果吗？”应肯定回答：“亦有亦无。为什么？离了种子不能生果，所以是有；种子未生芽时，所以是无。因此亦有亦无。为什么？时节有异，体性是一。”众生佛性也是如此。如果说众生之外别有佛性，这不对。为什么？众生就是佛性，佛性就是众生。只因时节不同，有净与不净的差别。这与《瑜伽师地论》卷五十二所说“没有别法名为种子”相同。又卷三十六说：“佛性非有如虚空，非无如兔角。为什么？虚空恒常，兔角本无，所以得说亦有亦无。有故破兔角，无故破虚空。这样说才不谤三宝。”据此可知佛性有相无相，故知一切众生有当果性，名为有佛性。理与事二因都因有果性，所以称为佛性。

四、论见性有三：一说所见性的内容，二说能见的人，三说用什么眼见。 一说所见性：卷三十五说：“十住菩萨得首楞严三昧三千法门，所以能清楚自知当得无上菩提，但不见一切众生决定能得无上菩提，所以我说十住菩萨少见佛性。”据此经文，理与事二因决定得果的意义，名为佛性。如《善戒经》说：“初发心时决定必得无上菩提，名为菩萨性。”如果单是理体，十住菩萨岂会不知一切众生有理性？又说后身菩萨佛性具六事：一常、二净、三真、四实、五善、六少见。九住菩萨有六事：除少见加可见。八住以下至六住有五事：除常与少见，加可见。五住以下有五事：除常、少见、善，加可见与善不善。若见真如名为见佛性，九住以下为何不称少见而称可见？又卷二十七说：“佛性就是十力、四无所畏、大悲、三念处。一切众生都有这三种，破除烦恼后就能显现。一阐提等破除一阐提障后，就能得十力、四无所畏、大悲、三念处。因此我常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据此，一切众生有果性，这也是见果性。还有很多经文，此处略而不述。

二说能见人：卷二十八说：“又有眼见，指诸佛如来与十住菩萨能眼見佛性；还有闻见，指一切众生乃至九住菩萨能闻见佛性。菩萨若听闻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而心不生信，不名为闻见。”据此，闻见是指确信决定能得的义理，名为见佛性。故知唯有上二种人能见决定得果的作用，所以称为眼見佛性。九住以下相信一切众生决定当得佛果，所以称为闻见佛性。

三说用什么眼见：卷二十七说：“善男子，如你所问：十住菩萨以何眼见，虽见佛性而不了了？诸佛世尊以何眼见，能得明了？善男子，十住菩萨以慧眼见，所以不得明了；诸佛世尊以佛眼见，所以能得明了。”根据以上见性之说，五眼中唯用二眼见佛性，其余三眼不能见佛性。既然所见佛性唯是决定得果的义理，能见人唯是佛与十住菩萨，所见眼唯是慧眼与佛眼，凡夫不知决定得果的义理，又不是佛或十住菩萨，也没有慧眼佛眼，故知不能眼見佛性。至于闻见佛性，义理上就没有矛盾了。所以经中说：九住以下的一切众生能闻见佛性。如果听闻众生悉有佛性而不生信心，就不名为闻见，因为不信决定当得。若说见性体名为见佛性，说见理体等名为见佛性，在义理上也没有矛盾。譬如说眼見瓶衣，这是见其所依，并非实见。

问：如果真如是佛的本体，所以称为佛性。那么无情的真如，也是佛的本体。如果因为是成佛之因，所以称为佛性，那么无情的真如，也是成佛之因。如果因为具有这种本性的功德，所以称为佛性，那么无情的真如，也具有本性的功德之因。为什么只有有情众生被称为有佛性，无情之物却不被称为有佛性呢？

答：如果从真谛与俗谛相互含摄的角度看，那么在一法之中就含摄一切法，如同一切法中含摄一法，因为真如之理没有差别。如果从俗谛的立场看真谛，那么色的真如与非色的真如、众生的真如与弥勒的真如、有情的真如与无情的真如，都是不同的。如果从真谛的立场看俗谛，那么色与非色没有区别，有情与无情也没有差异。如果就真如本身来辨析诸法，一切法中含摄一切法的真如，所以一切法中就含摄一切法，好似因陀罗网般重重无尽。从这个角度来说，有情与无情，都可以称为有佛性。

如果从具有佛的真实本体、具有成佛的理性之因，所以称为有佛性来看，有情与非情，也确实没有区别。《涅槃经》是就每一个有情众生各自将来成就的佛果，来说其因体具有当果之性，这称为有佛性，所以这是针对有情众生，而不是针对无情之物。真如本身是同一的，但所对应的对象不同，得到的名称就有差异。

若相对于十方诸佛的报身而言，称为佛性，这是属主释（属于主体的释义）。相对于法身而言，称为佛性，这是持业释（体用一致的释义）。若相对于一切众生而言，称为佛性，这是有财释（因中含果的释义），因为因中取用了果的名称。若相对于无情之物，就不称为佛性，因为没有当来之果的缘故。

若相对于有情、无情等一切法而言，都可以称为真如、法界、法性、实际。若是从事相上的佛性来说，无情之物不是佛性。对于有情众生，是在因中说果，一切众生全体就是佛性。所以经中说：未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时，一切善法、不善法、无记法，都称为佛性。如来有时在因中说果，有时在果中说因，这就叫作如来随自意语。有人错误理解随自意语，认为有一类众生实际上没有佛性，如来却说他们有佛性，这叫作随自意语。现在详细推究经文的上下之意，所谓随自意语说佛性，是指一切众生尚未显现当果之性时，只有佛的智慧能确知他们必当有此佛性，这称为随自意语。如同说泥土能成瓶，说乳汁能成酪，是如实之说；并非像说水能成酪、说线能成瓶那样虚妄，才叫作随自意语。经中说：说十住菩萨少分见到佛性，这是随他意语；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这是随自意语。又如经中说：如来有时在因中说果，在果中说因，这就叫作如来随自意语。

问：这个理体有什么力量，能让具有它的人必定成佛？

答：《佛性论》第二卷说：这个清净本体有两种作用：第一，在生死苦海中能生起厌离之心；第二，对涅槃能生起向往追求之心。如果没有清净本性，这两种心境就不可能产生。

又《唐译摄大乘论》说：佛法界普遍为一切众生作证得之因，使诸菩萨被悲愿萦绕内心，精勤追求佛果。

又《宝性论》第二卷说：因为众生确实具有清净本性，所以不能说他们永远没有清净心。

又《大乘起信论》说：真如熏习的意义有两种……由于具有力量的缘故，能让众生厌离生死之苦，乐于追求涅槃。

《涅槃经》第三十二卷说：你说众生都有佛性，能证得无上菩提，就像磁石吸铁一样。说得好啊说得好！正是因为具有佛性这个因缘力量，才能获得无上菩提。但如果认为不需要修习圣道，这个观点就不正确了。

又第三十六卷说：一阐提人因为烦恼因缘，在现世会断灭善根；但由于佛性力量的因缘，未来还会重新生出善根。

根据这些经文可知，理体佛性就像清水宝珠，能澄清浊水。但如果水一直在动荡，即使有宝珠的力量，水也不能澄清。众生也是这样，虽然具有能生善法的理体，但由于妄心不停动乱，无漏法就不能生起。如果能把心专注一处，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又如同水的本性是清澈的，动荡就会浑浊，静止自然澄清。众生也是这样，本性清净，如果妄心持续动荡，就会生死轮回；如果妄心停止不动，就是寂灭涅槃。

根据这些教理，只要具有理体佛性，必定能够成佛。既然相信一切众生平等都具有理体佛性，怎么能执着地认为某一部分众生不能成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