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灯严统解惑篇
径山兴圣万寿寺沙门 通容 述
五灯严统刻行矣。而洞下有三宜公。及远门辈。各著书刊布。一谓明宗正譌。一谓摘欺说。一谓辟谬说。以共攻同抗。阻抑此书使勿行。约其三人之立意。谓予因仍旧典。以天皇天王两人。归于青原南岳派下。遂鼓予改易龙藏。是无君之过。顾此可胜惜其昏且惑也。殊不知予所宗者。有唐两巨儒。丘玄素及符载公为二大禅师所作之文。以记其出处颠末。可谓金石之书。不刊之典。编于佛祖通载中。且通载一书。久入神京 皇藏我字函中。普天之下。靡不流通。所以古今皆祟尚其说。用以考据辨文。藉为定论。始明天王与天皇。各属一宗。而泾渭从此得清也。三宜公见予因仍旧典不能深加博考。反谓予改易龙藏。是无君之过。则汝以。龙藏中所存佛祖通载。亦不肯尊隆其说。而且东引西援。千言万语。贬驳二公及古今诸大老公论。叱为伪且谬。呵为是邪是欺。不胜横恣。略无忌惮。如此排讪。非惟不尊龙藏。亦且辟毁 俞旨。则无君之罪。又当何如耶。
《五灯严统》这本书已经刻印发行了。但曹洞宗里有位三宜公,还有远门这些人,各自写书刊印传播。一本叫《明宗正讹》,一本叫《摘欺说》,一本叫《辟谬说》。他们联合起来攻击、对抗,想阻止这本书流传。总结他们三个人的意思,是说我只因循旧有的典籍,把天皇道悟禅师和天王道悟禅师两人,都归到青原行思、南岳怀让的派系之下,于是就指责我擅自改动《龙藏》的内容,这是目无君上的过错。唉,真可惜他们竟然糊涂迷惑到这个地步。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所依据的是唐朝两位大学者——丘玄素和符载——为两位大禅师所写的文章,这些文章详细记载了他们的来历和生平事迹,可以说是像金石一样坚固可靠的记载,是不可改动的经典。这些文章都编在《佛祖通载》这本书里。而且《佛祖通载》这部书,早就被收进京城皇宫的藏经中,编在“我”字函里,普天之下没有不流通的。所以古往今来大家都推崇信服其中的说法,用它来考证、辨析文字,作为定论。这才弄明白天王道悟和天皇道悟,本来各自属于不同的宗派,从此源流就像泾水和渭水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三宜公看到我依据旧典,不但不深入广泛地考证,反而说我改动《龙藏》,是目无君上的过错。那么,你对于《龙藏》中所保存的《佛祖通载》,也不肯尊重推崇其中的说法,反而东拉西扯,千言万语,贬低驳斥丘、符二公以及古今诸位大德公认的论断,斥责它们是伪造和谬误,呵斥它们是邪说和欺骗,极其蛮横放肆,毫无顾忌。这样排谤诋毁,不仅是不尊重《龙藏》,而且也是在毁谤、违背圣旨。那么,这目无君上的罪过,又该怎么说呢?
今不惜齿颊。为汝分疏其意。葢三教书史之板。刊藏于内府。以冀其不朽。使后人无能移动。得弥远弘通。亦且使依从皆有旧制出处。可推详讨论。所以自古三教有颁降之书。如广弘明集中所载。累朝历代。有无量名目。多赖 帝王以存不遗。所以太常太史。东观延阁。永久常存。正以备国君顾问。近臣便于考对。颁行学宫。流通天下。使远域近陬。无不见闻。或考文考义。并考事迹。三者若有阙陷。亦任人推详修补。即其文之繁衍者。何曾禁人删芟。即其义之未安者。何曾禁人辨论。乃至见其人与事迹有差谬者。亦何曾禁人考订。以故著书立言。行于世间。总不出此数种损益。而作经纬。以定裁成。此世出世间。内外经史。所由来任人裁制。朝廷功令不曾禁之大概也。
现在我费尽口舌,为你详细解释一下其中的道理。
三教经典和史书的雕版,都收藏在皇宫内府,是为了让它们能够永久保存,让后人无法随意改动,使它们流传得更久远、更广泛。而且,这样做也能让后人遵循的教义都有古老的版本作为依据,可以仔细推敲、讨论。
所以自古以来,三教都有朝廷颁布的经典,就像《广弘明集》里记载的那样。历朝历代,有无数的典籍,大多都依赖帝王的支持才得以保存,没有散失。因此,太常寺、太史馆、东观、延阁这些藏书机构,才能永久保存这些典籍,正是为了预备给国君咨询,方便近臣查考核对。
把这些典籍颁布到各地的学校,流通到全天下,使得无论远近的地方,都能见到、听到。无论是考究文字、考究义理,还是考究事迹,这三方面如果有缺失,也任凭人们去推敲、修补。即使是文字繁衍过多的,又何曾禁止人们删减呢?即使是义理不够妥当的,又何曾禁止人们辩论呢?甚至看到其中记载的人物和事迹有差错的,又何曾禁止人们去考据订正呢?
因此,著书立说,流传在世间,总离不开这几种增删修改的方式,以此作为经纬,来确定最终的定本。这就是世间和出世间、内典和外典的经史,之所以任凭人们裁断制作,朝廷的功令不曾禁止的大概情况。
如宋明教嵩禅师上 仁宗皇帝䟽云。山中甞力探大藏。或经或传。校验其所谓禅宗者。推正其所谓佛祖者。其所见之书果谬。虽古书必斥之。其所见之书果详。虽古书必取之。又其所出佛祖年世事迹之差谬者。若传灯录之类。皆以众家传记与累代长历。校之修之。垂十万余言。编成其书。命曰传法正宗记。可见纵大藏中。是经是传。亦有详略正谬之各别。全不曾禁人取斥。修之校之。而折衷成文于其间也。
就像宋朝的明教嵩禅师给仁宗皇帝上疏时说的:我在山里曾经努力钻研大藏经,不论是佛经还是传记,都仔细核对检验其中所说的禅宗内容,推究校正其中所说的佛祖事迹。如果发现某本书的记载确实有错误,即使是古书,也一定要批评指正;如果某本书的记载确实详细准确,即使是古书,也一定要采纳采用。另外,对于记载佛祖年代事迹有差错的书籍,比如《传灯录》这类,我都用各家传记和历代长历进行校对修正,写了十多万字,编成一部书,命名为《传法正宗记》。由此可见,即便是大藏经里的佛经和传记,也有详细与简略、正确与错误的不同,从来没有禁止人们去选取、批评、修正、校对,并在其中权衡取舍,写成文章。
又如国史春秋以前。固不必论。嗣后有十七史之撰述。其间删纂批评。纵横所见。代代有之。而吕东莱之详节为最着。即纲鉴一书。实繁多莫纪。议论错出。末后得朱氏纲目。刘氏前编。司马氏资治通鉴。其损益始定。流播于今。坊间不啻数十种。顾于秘阁之板。曾无以功罪议之者。而谓改易大藏乎。若窃取其板。擅自改易。则罪在冐死。于不曾禁之功令。敷文演义以修其不足。补其未逮。便谓改易大藏。则从上是僧若儒。博达高人。亦多皆依内典。著书立言。特加分释。商确淄渑。皆坐其罪。可乎。
再比如,国家的史书像《春秋》以前的,我们暂且不说。之后有十七部史书的编纂,这中间删减、编辑、评论,各种见解层出不穷,每个朝代都有。其中吕东莱的《详节》最为著名。像《纲鉴》这本书,内容实在太多,没法完全记录,各种议论纷纷出现。最后有了朱熹的《纲目》、刘氏的《前编》、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该增该减才确定下来,流传到今天。市面上这类书不止几十种。看看官方收藏的版本,也从来没有人用功劳或罪过来议论它们。难道能说这是改动了大藏经吗?如果是偷偷拿走经版,擅自改动,那罪过在于冒死违法。对于不曾禁止的官方规定,讲解经文、阐述义理,来修正它的不足,补充它没说到的地方,就说这是改动了大藏经,那么从上到下,无论是僧人还是儒者,那些博学通达的高人,也大多依据佛教经典,著书立说,特别加以分析解释,仔细辨别细微差别,难道都要因此定罪吗?这说得通吗?
今将道原所修景德传灯录。及明教嵩传法正宗记。与大川五灯会元。彼此一较。则详略之旨。有天壤之异。葢传灯与正宗记。虽入在藏中。约二种书。总四十卷。考其人名。如传灯所载。六祖下一千四百三十四人。如正宗记所载。六祖下一千四百九十六人。于几千人。而传灯只以简易之文。作世次与传。正宗则仅以节略之笔。叙其嗣法及世系而已。并不曾将二千余人。昭明举出。表其宗旨。分其支派。纲领节目。浩繁无绪。故不能使家喻户晓。虽有其书。而实未盛行于世也。幸而宋朝景定间。有灵隐大川禅师。乃宗门博达之士。间气而生。观传灯录及正宗记。仅历叙其嗣法世次。竟无支派宗旨之分。遂将二书所载世次之人。各行语录。因见西天祖师谶定南岳马祖。故录西天四七东土二三下。便将南岳列之于前。而青原编之于后。此葢依西天般若多罗所谶故也。况传灯所录。亦不曾核定青原为昆。南岳为季。殊不知青原之前更有十一人之名目在。虽则列青原在南岳之前。而青原之前。更有十一人。亦为青原之昆乎。足知传灯录正宗记二书。只明人数与世次而已。实不曾分支派。表宗旨。何为昆。何为季。只儱侗一式叙成。如纪传世谱云。
现在把道原编修的《景德传灯录》,以及明教契嵩的《传法正宗记》,还有大川普济的《五灯会元》,这几本书放在一起比较,就会发现它们内容详略的差别,简直像天和地那么悬殊。
《传灯录》和《正宗记》这两部书,虽然都收进了大藏经里,总共大约四十卷。查考里面记载的人名,《传灯录》记载六祖慧能以下有一千四百三十四人,《正宗记》记载六祖以下有一千四百九十六人。面对这近两千人,《传灯录》只是用简略的文字,记录他们的传承世系和传记;《正宗记》也仅仅用概括的笔法,叙述他们谁继承了法脉以及世系关系而已。这两部书都没有把这两千多人清楚明白地列举出来,标明他们的法门宗旨,分清他们的传承支派。内容头绪繁多,没有清晰的条理,所以不能让普通人都明白。虽然有这些书,但实际上并没有在世间广泛流传。
幸好,到了南宋景定年间,有一位灵隐寺的大川普济禅师,他是禅门中博学通达的人物,可以说是应运而生。他看到《传灯录》和《正宗记》只是简单罗列传承世系,竟然没有区分支派和宗旨,于是就把这两部书所记载的、按世系排列的人物,各自相关的语录收集起来。又因为他看到西天祖师有预言,判定南岳怀让和马祖道一这一系更为兴盛,所以在记录西天二十八祖、东土六祖之后,便把南岳这一系排列在前面,而把青原行思这一系编排在后面。这大概是依据西天般若多罗祖师的预言来安排的。
况且,《传灯录》的记载,也没有明确核定青原行思是兄长、南岳怀让是弟弟。它根本不知道,在青原行思之前,还有另外十一个人的名字。虽然它把青原排在前面,但青原前面那十一个人,难道也都是青原的兄长吗?这足以说明,《传灯录》和《正宗记》这两部书,只是弄清楚了人数和传承辈分而已,实际上并没有区分支派、标明宗旨。谁是兄,谁是弟,只是笼统地用一种模式编排下来,就像编写家族世系谱一样。
故大川禅师。因两谶以定两人后先。而后又分支派。表宗旨。一曰临济宗。一曰云门宗。一曰曹洞宗。一曰沩仰宗。一曰法眼宗。五宗既定。支派攸分。纵千子万孙。于百亿世。皆见其有宗有派。有原有委。修集众典。成一大部书。以作禅宗定史。功不在禹下。所以流通五百余年以来。无不赞为盛典。然则传灯录与正宗记。只叙其人名世次之如彼。而五灯会元之分支表宗又如此。如彼之简易殊略。如此之详明显著。不止天壤之异。自古及今。年多且远。无人齿及大川公如此立义为改易大藏。即明朝黎眉郭居士。所修教外别传一十六卷。亦系天王于马祖之下。载本书第七卷中。
所以大川禅师,根据两个预言来确定两人传承的先后顺序,后来又分出不同流派,标明各自的宗旨。一个是临济宗,一个是云门宗,一个是曹洞宗,一个是沩仰宗,一个是法眼宗。这五个宗派确立以后,支派就分开了。哪怕有千千万万的子孙,经过百亿世代,都能看到他们有宗有派,有源头有传承。大川禅师收集众多典籍,编成一部大书,作为禅宗的定史。他的功劳不比大禹小。所以这部书流传五百多年来,没有人不称赞它是重要的经典。不过,《传灯录》和《正宗记》只简单记载了人名和世系传承,而《五灯会元》的分支和宗旨说明却这么详细。一个那么简略,一个这么清楚明白,差别简直像天和地一样大。从古到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提到大川禅师这样确立宗旨、改编大藏经的功劳。就连明朝的黎眉郭居士,所编的《教外别传》十六卷,也是把天王系放在马祖门下,记载在本书的第七卷里。
而莲宗。一主教观。而规模弘范。已定。故先秉严统笔者。无心讨论其机缘。近得梁生谭居士所寄年谱履历。今已补入。伏祈诸大台台。以人天正眼。严赐护持。则不特容一人荷蒙覆庇。即普天禅衲。当祝赞诸大檀护。与震旦初祖。于大圆镜中。同受法供矣。夫既植佛祖之因。同居三界之内。因果报应。不爽丝毫。稍有私心。能不负之而趋乎。至于严统一缉。彼辈辟书横出。海内蚤有定评。想列位台台。亦不我遐弃也。潦率布复。统希始终护持正法。原谅不宣。
至于净土宗,一门的教义和修行方法,规模格局已经确定。所以之前负责编撰《严统》的人,没有心思去讨论其中的机缘变化。最近收到梁生谭居士寄来的年谱和履历,现在已经补充进去了。恳请各位大德,以人天正眼,严格地加以护持。那么,不仅我一个人能蒙受庇护,全天下的禅僧,也都会祝愿、赞叹各位大施主,和震旦的初祖,在大圆镜智中,一同接受法供养了。既然已经种下了成佛作祖的因,又都同住在这三界之内,因果报应,一丝一毫都不会差。稍微有一点私心,能不背负着它而走向未来吗?至于《严统》这一辑,他们那些驳斥的书信胡乱出现,天下早有公论。想来各位大德,也不会疏远抛弃我吧。潦草匆忙地回复,都希望你们能始终护持正法。请原谅我不多说了。
复武林越州诸缙绅书
恭惟列位台台。儒宗麟凤。释氏金汤。现宰官身而说法。具人天眼以护僧。此山埜容居恒摄衷乃心之语。借手敢告于台端者也。葢柱石法门。不袒左右。见诸著述。付之劂人。此即一灯有赖。五宗可明。佛祖胥庆。何幸如之。第细读翰章。诸方尊宿根由。似未亲历。而近日堂头著作。亦未深详。既荷鸿云之布。敢陈雀跃之私。凟听有道。少辨誵讹。夫五灯会元一书。乃佛祖慧命。五家宗统。从来师师授受。昭若日星。近因续略书出。以素所推定之临济。忽然抑之于后。大公编载之曹洞。一旦抬之于前。大翻前案。殊属乖张。所以然者。迩来洞宗之内。多属提唱传帕。以口耳诵习之人。加于真参实悟尊宿之上。夺统乎。不夺乎。翻案乎。不翻乎。质之台端。不惟昭穆立辨。亦且黑白较然。苟非山埜容于严统中剔厘一番。则附会影响。遥嗣代付。不可胜言。将师授根源。佛祖印信。付之亡羊岐路矣。且屡见近日诸方唱道尊宿。德固高而道亦隆。独于师承授受一事。多依稀赝鼎。致后学晚辈。行愧先型。解惭前喆。尤而效之。长此安穷。不得已。溯流寻源。与同道缁素。日积月累。参考融会。共成此书。实以砥后学之狂澜。为千百世禅史龟鉴。拟有益于法门。岂敢欺心臆决。自贻剌谬。以骇见闻。如寿昌之于廪山。不过剃度法派。原非承嗣师印。详在解惑篇中。兹不赘凟。第容奉教寿昌。亦有年岁。至今想见其不屑诸方。严冷自爱之致。未甞不恍然追随杖履时也。今列之未详者。所谓未详传法之人。独出无师之智。推尊极矣。岂云抹去。更披博山和尚。后刻寿昌语录。竟删廪山之香。板存经房流通。惟塔铭中有嗣法廪山之言。则当日执笔者未䌷绎也。即铭中亦止叙得法惟元来一人。住博山。其他不曾付嘱。从可知矣。来谕绝之谱外。不白自明。若雪峤老人。最初归依幻有师祖。亦起法名。先师住金粟时。依次刊名塔上。后住天童。仍列禅灯世谱中。雪翁见之。大肆呵詈。自语削去两刻之讳。故先师即命侍者。逾时刬刓。即雪翁出世拈香。竟酬古之云门偃。所在上堂。历皆如是。语录流行天下。谁不共知。后到天童吊先师时。有六千余人。寺众敦请上堂。犹如是拈香。众皆不悦。懡㦬而散。次至云门显圣寺。时三宜公主席。亦请上堂。乃力劝拈香龙池。后应东塔上堂。拈香亦如显圣。夫宗门拈香。于人天众前。原本酬法。为万古典型。若倐彼倐此。不惟令后学靡所取法。亦且使无稽效颦。安可底止。此宗门慎重之任。岂可如此变幻。谱入未详。如世谛由光。惬而且允也。
恭敬地想到各位大人。你们是儒家学问中的麒麟凤凰,是佛门的坚固护法。你们以官员的身份来说法,具备人天眼目来护持僧众。这是我这个山野之人平时藏在心里的话,现在借着这个机会,敢向各位大人禀告。
支撑佛门的栋梁,不应该偏袒任何一方。看到各种著述,交给刻印的人。这样,佛法的一盏明灯就有了依靠,禅宗五家的法脉就可以明晰。佛祖都会为此庆贺,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只是,我仔细阅读了您的来信,发现您对各地高僧大德的来历,似乎没有亲身经历过;对近来各寺院方丈的著作,也了解得不够详细。既然承蒙您像大雁传书一样来信垂询,我敢不怀着雀跃的心情,私下向您陈述我的看法?冒昧地讲给有见识的人听,稍微分辨一下其中的差错。
《五灯会元》这本书,是佛祖智慧法脉的传承,是禅宗五家的根本宗旨。从来都是师父传给徒弟,清清楚楚,像太阳和星星一样明白。近来因为《续略》这本书出版,把大家一向公认推重的临济宗,忽然压到了后面;把历来记载公平的曹洞宗,一下子抬到了前面。这完全推翻了以前的定论,实在是太错乱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近来曹洞宗里面,有很多人只是提倡传授法卷、靠嘴巴耳朵背诵学习的人,地位却加在了真正参究、真实开悟的高僧之上。这是夺取法统吗?还是不夺呢?这是翻案吗?还是不翻呢?拿这个问题来请教您,不仅宗派的次序立刻就能分辨清楚,而且是非黑白也明明白白。
如果不是我这个山野之人在严整的法统中仔细分辨一番,那么牵强附会、道听途说、遥遥远代、代替付法的事情,就会多得说不完。那样的话,师父传授的根源、佛祖印可的信物,就要丢在岔路上,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且,我屡次看到近来各地讲法的高僧,德行固然高尚,道法也很隆盛,唯独在师承传授这件事上,大多模模糊糊,像是假造的鼎器。导致后来的学人晚辈,行为上有愧于先贤的榜样,见解上惭愧于前代的智慧。如果还去效仿他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得已,只好追溯源头,和志同道合的出家、在家朋友们,日积月累,参考各种资料,融会贯通,共同编成了这本书。实在是想遏制后来学人走偏的狂潮,作为千百年来禅宗历史的可靠借鉴。我本意是想对佛门有益,哪里敢昧着良心、凭主观决断,自己留下错误,来惊骇大家的见闻呢?
比如寿昌禅师和廪山禅师的关系,不过是剃度的法派,原本不是传承心印的师父。详细情况在《解惑篇》里,这里就不多说了。只是我奉寿昌禅师为师,也有些年头了,至今想起他不屑于追随各方风气、严肃清冷、自爱自尊的样子,没有一次不恍惚觉得又回到了追随他老人家杖履左右的时候。
现在把他列在“未详”一类,所谓“未详”,是指不清楚他的传法师父是谁,突出他无师自通的智慧,这是推崇到极点了,怎么能说是抹去呢?
再看博山和尚后来刻印的《寿昌语录》,竟然删去了为廩山禅师拈香的内容。书版存在经房里流通。只有塔铭中有“嗣法廩山”的话,那是当时执笔的人没有仔细考究。即使铭文里,也只叙述了得法的人只有元来禅师一个,住持博山,其他人不曾付嘱。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了。来信说把他排除在谱系之外,这不用多说自然就明白了。
像雪峤老人,最初归依幻有师祖,也起了法名。我先师住持金粟寺时,按照次序把他的名字刊刻在塔上。后来住持天童寺,仍然把他列在《禅灯世谱》中。雪峤老人见了,大肆责骂,自己说要削去这两处刻的名字。所以先师马上命令侍者,过了一段时间就铲掉磨平了。
雪峤老人出世拈香,终究是酬答古时候的云门文偃禅师。他所在的上堂说法,历来都是这样。他的语录流行天下,谁不知道呢?后来他到天童寺吊唁我先师时,有六千多人,寺里大众恳请他上堂说法,他还是这样拈香,大家都不高兴,惭愧地散去了。
接着他到云门显圣寺,当时是三宜公做住持,也请他上堂,于是极力劝他为龙池禅师拈香。后来应东塔寺上堂,拈香也和在显圣寺一样。
宗门里拈香,在人天大众面前,原本是为了酬谢法恩,是万古不变的典范。如果忽而这样,忽而那样,不仅让后学的人无所适从,而且会让没有根据的人胡乱效仿,怎么能够停止呢?这是宗门里需要慎重对待的责任,怎么可以这样变来变去呢?把他列入“未详”一类,就像世间的道理由时光来验证一样,是恰当而且公允的。
又天王于马祖。天皇于石头。皆前人所定之牒。见诸典籍。不啻数十种。非容胸臆私裁。实亦依龙藏中佛祖通载原本根据。庶令统清系白。似有功于两派。然且不居。夺统之谕。胡为乎来哉。洞宗诸公。屡出辟书。谓容改易藏本等说。兹具解惑篇请正。高明想能鉴谅。若显圣一灯。绍继而来。名正言顺。夫复何议。但自天童净以下。至慈舟和尚。自昔未见语录行世。突然一旦刻出。朱紫之疑。有识所共。矧容力任严统之责。敢冐昧增入。以于篡假之诛乎。正如来谕所云。存真黜伪。守阙疑之大义者也。今据远门摘欺说中。分别其语录出载。多从万松评唱采出。改易名字。可胜差错。如评唱所载人山。远门作仁山。王山法祖。远门作王山体。至其语句。乃出自浮山远公。牵强支吾。诳人耳目。更自谓出何塔铭。出何题咏。尤觉荒唐倒谑之极。可见彼从前历代老宿。无全语录行世之明征大验矣。故通容但见有语录行世者。尽皆修入派下。非有私心彼此于其间也。如长翁素有语录。已曾抄稿付梓。不意督刻者遗失二叶。今已补入。呜呼。容修此书。矢公矢慎。十易星霜。总为道法。岂计身名。正欲以至公至正。还之千古。岂甘与无据徒刻者。同类而共𠷣于世也。伏冀列位台台。迅提𡱝镜。为容深照体察。则心同圣贤之心。行同佛祖之行。一切缁衣。均蒙覆荫。不妨转鬪诤为慈化。变兵戈作慧光。任此书。公同天下。听龙天。随世浮沉。知博厚君子。正学大儒。性天之中。包罗万象。必不以斯刻为介意。诚如来谕。无分于左右之袒。感荷盛德。有同戴天之被矣。临纸神驰。无任仰瞻之至。
还有,天王禅师归于马祖道一法系,天皇禅师归于石头希迁法系,这都是前人定下的传承谱系,在各种典籍里都能看到,不止几十种记载。这不是我凭个人想法私下裁定的,实际上也是依据《龙藏》里的《佛祖通载》原本作为根据。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传承系统清楚明白、脉络清晰,看起来对这两派都有功劳,但我并不居功。那些说我篡改法统的议论,是从哪里来的呢?洞宗的诸位大德,多次发表驳斥的文章,说我擅自改动藏经版本等等。我这里准备了《解惑篇》来澄清,请高明之士指正,想来你们能够明察谅解。如果像显圣寺一灯这样的传承,是正正当当继承下来的,那自然名正言顺,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但是,从天童如净禅师以下,一直到慈舟和尚,过去从来没见过他们的语录在世间流传,突然有一天被刻印出来,这真伪混杂的嫌疑,是有见识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何况我通容,既然担当了严格考订法统的责任,怎么敢冒冒失失地把这些没有根据的增补进去,从而招来篡改作假的指责呢?正像您信中所说的,要保存真实、去除虚假,遵守对存疑之处宁可空缺不录的大原则。现在根据远门在《摘欺说》里的指摘,可以分辨出:那些语录的出处记载,很多是从《万松评唱》里摘录出来的,只是改换了名字,其中的差错多得数不清。比如《评唱》里记载的“人山”,远门写成“仁山”;“王山法祖”,远门写成“王山体”。至于其中的语句,其实是出自浮山法远禅师,这样牵强附会、遮遮掩掩,是在欺骗人的耳目。他还自己说,是出自某座塔的铭文,出自某篇题咏,更是让人觉得荒唐可笑到了极点。由此可见,他所说的那些从前历代的高僧大德,并没有完整的语录在世间流传,这就是最明显、最确凿的证据了。所以,我通容只要是见到有语录在世间流传的,都全部修订编入法派之下,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私心,偏袒这一边或那一边。比如长翁禅师,本来就有语录,曾经抄好稿子准备刻印,没想到负责刻印的人遗失了两页,现在已经补进去了。唉!我通容修订这本书,发誓要公正、要谨慎,历经了十年时间,完全是为了佛法道统,哪里会计较个人的名声呢?正是想用最公正、最端正的态度,把历史的真相还给千古后世,怎么甘心跟那些没有根据、胡乱刻印的人,成为同类,一起在世上被唾骂呢?我恭敬地恳请各位大人,迅速提起明察秋毫的镜子,为我深入地体察照鉴。那么,我们的心就能与圣贤的心相同,我们的行为就能与佛祖的行为相同。所有的出家僧众,都能蒙受庇护。不妨把互相争斗转变为慈悲的教化,把刀兵战火转变为智慧的光芒。任凭这本书,公开地呈现给天下人,听凭龙天护法,随着世间的因缘浮沉。我知道,那些学识渊博、品德厚重的君子,那些持守正学的大儒,他们的心性之中,包罗万象,一定不会把我这次刻印的事放在心上。确实像您信中所说,不会偏袒左边或右边。我感激您深厚的恩德,如同承受了覆盖天地的恩泽一样。面对信纸,心神飞驰,不胜仰望敬仰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