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323-A楞伽经序
我曾经苦恼《楞伽经》难以读懂,又难以得到好的版本。恰逢南都退休的太子太保张公施舍这部经,而眉山的苏子瞻(苏轼)为它书写并刻版,作为金山寺的常住经典。金山寺的长老佛印大师子元将经本寄给我,我为此写下这些话:
佛所说的经典,总共有十二部,数量多达五千卷。在正法盛行的时代,有人听到半句偈颂、得到一句话就能悟入佛法,这样的人多得不可计量。到了像法、末法时期,距离佛陀时代已远,人们才开始沉溺于文字,有了像入海数沙般的困扰,而对于那真实的体性,却渐渐不能理解了。于是有祖师出现,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作为教外别传。在举止言谈的瞬间,那些根器锐利的人,已经亲眼目睹而领悟了。所以云门文偃禅师甚至呵骂佛像,而药山惟俨禅师禁止人读经,都是这个意思。从此,离开佛的言教就叫做“禅”,脱离经文的义理就叫做“玄”。所以学佛的人必定诋毁禅,而忌讳谈义理的人也必定尊崇玄。两家的门徒,互相非议,却不知道它们是相互为用的。
况且禅定,本是六度之一,难道和佛法是不同的吗?我认为禅出自于佛,而玄出自于义理。不因为佛法而废弃禅,也不因为玄妙而废弃义理,那就接近正道了。冉求问:“听到了道理就去做吗?”孔子说:“听到了就去做。”子路问:“听到了道理就去做吗?”孔子说:“有父亲兄长在,怎么能听到了就去做呢?”冉求性格退缩,所以鼓励他前进;子路勇猛过人,所以让他谦退。说法哪有固定不变的呢?只是为了纠正偏颇罢了。学佛的弊端,到了沉溺经文、迷惑于文句含义,而人们不能体会玄妙宗旨时,就用讲禅来补救。学禅的弊端,到了追逐空谈、玩弄华丽辩论,而人们不能明了真实义理时,就用讲佛经来补救。二者互相补救,佛法就完备了。
从前达摩祖师西来,已经将心印传给二祖慧可,并且说:“我有《楞伽经》四卷,也用来付嘱给你,这就是如来心地法门的要旨,能让一切众生开示悟入。”这也是佛法与禅法一同传授,玄旨与义理一并付嘱。到了五祖弘忍,才开始改用《金刚经》传授。所以六祖惠能听到客人读《金刚经》,就问这部经从哪里来。客人说:“我从蕲州黄梅县东面的五祖山来。五祖大师常常劝告僧俗大众,只要持诵《金刚经》,就能自己见性成佛了。”那么,持诵《金刚经》的风气,是从五祖开始的。所以《金刚经》因此而盛行于世,而《楞伽经》于是失传了。如今这部经能够流传,实在是张公倡导的功劳。
我路过南都,拜见张公,亲自听他说起与《楞伽经》的因缘始末。张公从三司使、翰林学士的职位外放担任滁州知州。有一天,他进入琅琊山的僧房,看见一个经函,打开一看,竟然是《楞伽经》。他恍然觉得这是自己前世所书写的,笔画清晰依旧,那种神识先前领受的感觉非常明显。我听说羊叔子(羊祜)五岁的时候,让乳母去拿他以前玩的金环。乳母对他说:“你本来没有这个东西。”羊祜就自己到邻居李家的东墙桑树中,摸索找到了它。主人家惊讶地说:“这是我死去的儿子丢失的东西,你怎么拿走了?”乳母详细说明了情况,才知道羊祜的前身就是李家的儿子。白乐天(白居易)刚生七个月,乳母指着“之”、“无”两个字试验他,即使试上百次也不会错。九岁时,他就精通声律。史家认为这是他专注于文章,是天生的禀赋,而乐天自己则认为是过去世修习的因缘。人以这个真实不灭的本性,在天地之间经历死生去来,轮回的世代次数,即使用尽天下的草木来做算筹,也无法计算清楚。然而因为沉沦于生死,神识疲劳耗损,不能再记起前世,只有心性圆明、不昏昧的人才知道。
像张公这样,以杰出的文章策论,两次考中制科,登上侍从官员之位,执掌国家权柄,在朝廷出入超过四十年,风采功业,传播于众人耳目,那么他的前身曾是一位大善知识,是毫无疑问的。他能记忆前世的事情,难道不令人信服吗?所以,趁读这部新印的《楞伽经》之机,将它的流传因缘记录在经书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