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学下
夫圣且贤必务于学。圣贤以下安有不学而成人哉。学犹饮食衣服也。人有圣乎贤乎众庶乎。虽三者异。而饥索食渴索饮寒索衣则不异矣。学也岂得异乎。惟禽兽土木不必学也。呜呼愚夫嗜饮食而不怠。冐货利而不休。及就于学朝学而夕怠者有矣。夫有春学而冬怠者有矣。夫苟如嗜饮食冐货利之不知怠者。何患于不为博闻乎。不为君子乎。曰世有至愚者。不辩菽麦之异。不知寒暑之变。岂令学耶。岂可教耶。曰至愚由不教也。由不学也。苟师教之不倦彼心之不怠者。圣域可跻而升乎。何忧菽麦之不辩乎。且愚者渴而知饮。饥而知食。寒而知衣。既知斯三者则与草木殊矣。恶乎不可学也。不可教也。人之至愚岂不能日记一言耶。积日至月则记三十言矣。积月至年则记三百六十言矣。积之数年而不怠者。亦几于博闻乎。又日取一小善而学行之。积日至月则身有三十善矣。积月至年则身有三百六十善矣。积之数年而不怠者。不亦几于君子乎。为愚为小人而不变者。由不学耳。中庸子喟然叹曰。吾尝见耻智之不逮才之不敏。而辍于学者。未见耻饮食不如他人之多而辍饮食者。辍饮食则殒其命。何必耻于不多耶。辍学问则同夫禽兽土木。何必耻才智之不如他人耶。苟耻才智不如则不学。则亦应耻饮食不如他人则废饮食。以是观之岂不大误乎。吾亦至愚也。每揣才与智不逮他人者远矣。由知饮食之不可辍。而不敢怠于学也。行年四十有四矣。虽病且困。而手未尝释卷。所以惧同于土木禽兽耳。非敢求臻圣域也。亦非求乎闻达也。虽或彷徉户庭。夷犹原野。以暂颐养。目观心思。亦未尝敢废于学也。由是登山则思学其高。临水则思学其清。坐石则思学其坚。看松则思学其贞。对月则思学其明。万境森列各有所长。吾悉得师而学之。万境无言而尚可学。人之能言。虽万恶必有一善也。师一善以学之。其谁曰不然乎。中庸子曰。世有求之而或不得者也。世有求之而必得者也。求之而或不得者利也。求之而必得者道也。小人之于利也。虽或万求而万不得。而求之弥勇。君子之于道也。求之必得。而望涂怀怯自念力不足者。此求利小人之罪耳。仲尼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言求之而必得也。
圣人和贤人一定要努力学习。圣贤以下的人，哪有不用学习就能成才的呢？学习就像吃饭穿衣一样。人有圣人、贤人、普通百姓的区别，虽然这三类人不同，但饿了要找吃的，渴了要找喝的，冷了要找衣服穿，这都是一样的。学习这件事，难道能有什么不同吗？只有禽兽和土石树木才不需要学习。
唉，愚昧的人贪图吃喝从不厌倦，追逐财利永不停歇，等到要学习的时候，早上学晚上就懈怠的人有啊。有春天学冬天就懈怠的人有啊。如果能像贪图吃喝、追逐财利那样不知疲倦，还怕不能成为见多识广的人吗？还怕不能成为君子吗？
有人会说：世上有最愚笨的人，分不清豆子和麦子的区别，不知道寒暑季节的变化，怎么能让他学习呢？怎么能教他呢？我说：最愚笨是由于没有教育，是由于不学习。如果老师不厌倦地教导，他自己内心也不懈怠，圣人的境界也可以达到和攀登，还怕分不清豆子和麦子吗？况且，愚笨的人渴了知道喝水，饿了知道吃饭，冷了知道穿衣。既然知道这三件事，那就和草木不同了，怎么就不能学习呢？怎么就不能教育呢？
人即使最愚笨，难道不能一天记住一句话吗？积累一天到一个月，就能记住三十句话了。积累一个月到一年，就能记住三百六十句话了。这样积累几年而不懈怠，不也差不多算是见多识广了吗？再比如，每天选取一件小的善事来学习实行。积累一天到一个月，身上就有三十件善行了。积累一个月到一年，身上就有三百六十件善行了。这样积累几年而不懈怠，不也差不多算是君子了吗？成为愚人、成为小人而不知改变，只是由于不学习罢了。
中庸子感慨地叹息说：我曾经见过因为羞愧自己智慧不够、才能不敏而停止学习的人，却没见过因为羞愧自己吃喝不如别人多而停止吃喝的人。停止吃喝就会丧命，何必羞愧于不如别人多呢？停止学习问询，那就和禽兽土石一样了，何必羞愧才智不如别人呢？如果因为羞愧才智不如别人就不学习，那也应该因为羞愧吃喝不如别人就停止吃喝。这样看来，岂不是大错特错吗？
我也是很愚笨的人，常常思量自己的才能和智慧远不如别人。因为知道吃喝不能停止，所以不敢在学习上懈怠。我年纪已经四十四岁了，虽然生病又困顿，但手从来没有放下过书本。之所以这样，是害怕自己变得和土石禽兽一样罢了，并不敢奢求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不是为了追求名声显达。
即使有时在庭院里漫步，在原野上徘徊，暂时休养身心，但眼睛看到的，心里想到的，也从来不敢荒废学习。因此，登上高山就想着学习它的崇高，面对流水就想着学习它的清澈，坐在石头上就想着学习它的坚固，看松树就想着学习它的坚贞，对着月亮就想着学习它的明亮。世间万物森然罗列，各有所长，我都可以拜它们为师来学习。万物不会说话尚且可以学习，人能够说话，即使有万种恶行，也必定有一种善处。学习他的一种善处，谁能说不对呢？
中庸子说：世上有追求了却可能得不到的东西，也有追求了就一定能得到的东西。追求了却可能得不到的，是利益。追求了就一定能得到的，是道。小人对于利益，即使追求一万次可能一万次都得不到，却追求得更加勇猛。君子对于道，追求了就一定能得到，却望着前路心怀胆怯，自己想着力量不足。这都是追求利益的小人的罪过啊。
孔子说：仁德离我们远吗？我想要仁德，这仁德就来了。说的就是追求了就一定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