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822-A成唯识论证义自序
唯识证义何为而作也。为慈恩之疏亡失无存。学唯识者伥伥乎莫知所从而作也。然则不名补疏何也。曰。补疏则恶乎敢。吾敢自信无一语之与慈恩抵捂乎哉。有一语与慈恩抵牾。而谓之补疏乌乎敢。且吾犹冀古疏之万一复出云尔。其名证义何也。曰。取大藏中大小乘经论及华严疏钞宗镜录诸典正释唯识之文。以证成论之义。而非敢以己意为之注也。所以然者。为八识四智行相微细难可了知。乃圣智所知之境。非凡夫心量可测。故不以至教量定之。未有不郢书而燕说者。今之师心自用解释纷纷。能无一得乎哉。然有一语之不经印证不通商略。则皆非量而不为比量。乌能窥测现量境界也耶。心一而已。裂而为八为九。不病支离何也。曰。一心之德名为真如。真如具有不变随缘二义。以不变之心。言一不可得。况有八乎。以随缘之心。言八万四千。不足以尽之。乃以八为支离哉。夫真心即事即理。即相即性。即空即色。即智即如。即圆融即行布。即真如即生灭。所谓一法界也。迷一法界而宛然成二矣。由是能取为见分。所取为相分。见分为自内我。相分为他外我。我相一立。而此相遂为举意动念之根。于是乎起一念作一事。虽淑慝攸分薰莸各别。而要之同归于有我。即勉力而修六度万行。亦凡夫之六度万行。而非圣人之六度万行也。流浪生死之海。不得出离。转徙白黑之涂。无时休息。三教圣人深知病根在此。故不约而同曰无我。盖善医者必药其病根而去之。不得不同焉耳。大学言。正心必先诚意。诚意必先致知。而致知在格物。物者对我而言之也。物我对峙如二山。然彼此各不相到。格者到也。峙则宛然成二。到则一矣。故格物亦无我之别号也。向非我为之崇。则心何待正之而后正。意何待诚之而后诚哉。孟子以孩提之爱亲敬长为良知良能。而他日又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有俱生而无分别。正七识用事时也。喜则人固爱其亲。谓之俱生贪。怒则兽亦憎其亲。谓之俱生瞋。以此为仁义。与孔门无我之旨悖矣。西方圣人悯贼与子之难辩。而真与妄之易淆也。故不得已而分一心为八九识。就其迷一法界处。而立为第七识。就其举心动念处。而立为第六识。就其不变之体受熏持种处。而立为第八识。又以第八识之行相微细难可了知也。就其在外门转处。而分为眼耳鼻身五识。以对色声香味触。而成色心二法。以使人了知第八识本无垢。以第七识执之而垢。故得赖耶名。圣人舍之。故立圣人之第八识为第九识。谓圣人不得已而强分之可也。然实有迷一法界处。寔有举心动念处。寔有不变之体持种受熏处。寔有在外门转处。则谓八种识自然而然。而非圣人强分之亦可也。此如黄帝岐伯论阴阳着藏腑经络之原委俞跗之湔肠浣胃。扁鹊之洞见五脏症结华陀内照之图。医者不知此。则亦不可以言医而疗病起死人矣。故学道者。不明唯识之旨。则虽聪明辨才笼盖一世。而终不免为儱侗真如颟顸佛性。今谈道者满天下。而见道者绝无一人。非此之故哉。然此九识。举其体则一第八识足以该之。何者。五识即相分。六七识即见分。八识即自证分。而九识即谓自证分也。举其用则一第六识足以尽之。何者。三性三量三境五十一心所无不具。而凡圣染净无不备故。由散入定。由凡入圣。皆由六识能观之力。非余识能也。则虽分八分九。而亦何甞不一乎。又何支离之有。或曰俗诠之刻也子序之。集解之刻也子又序。而若深许之。则证义可以无刻矣。而汲汲事。力疾校订。涸精竭虑。以阽于危。虽曰为法捐生。能免噉名之疑哉。曰。吾向于答蕴璞简中及之矣。谈佛法于今之世。犹大市中卖平天冠。有何人理着。吾以老病一措大。博得会禅之名满天下。欲何为乎。俗论之作。吾甞预商订焉。及其刻。则从与不从。盖参半也。集解之见。与吾合处为多。而不合处亦时有之。吾见之未定者。不敢不舍己而从。而吾见之已定者。亦不敢以苟同也。此证义之所以刻也。向使余不病得与二师反复研究辩论。以归于一。以成一家言。则证义果可以无刻。而竟至不惜捐生校订。以为流通计。若与二师竞名然者。岂余之得已哉。学者鉴吾之诚。而一刳心焉。即它日龙华会上之羔雉。而此册亦吾之缟带纻衣也。吾即且夕溘先朝露。胜于鹭鸶驾鸿。凌倒景而朝太清。不啻多矣。
《成唯识论证义》为什么要写呢?是因为慈恩大师的注疏已经失传,学习唯识的人彷徨不知该跟随什么指引,所以才写的。那么为什么不称作“补疏”呢?回答说:称作“补疏”怎么敢呢?我怎么敢自信没有一句话与慈恩大师相抵触呢?只要有一句话与慈恩大师相违背,却称作“补疏”,怎么敢呢?而且我还希望古疏万一能重新出现呢。它名为“证义”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是取大藏经中大小乘经论以及《华严疏钞》、《宗镜录》等典籍里正确解释唯识的文字,来印证成立《成唯识论》的义理,而不敢凭自己的意思来作注释。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八识、四智这些心行的相状非常微细,难以清楚了解,是圣者智慧所知的境界,不是凡夫的心量可以测度的。所以如果不用至教量来判定,没有不穿凿附会、胡乱解释的。如今那些自以为是、纷纷给出的解释,难道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然而只要有一句话没有经过印证、没有经过商讨,那就都不是正确的量(非量),而不是比量,怎么能窥测到现量的境界呢?
心只有一个而已,把它分裂成八识、九识,不怕支离破碎吗?回答说:一心的体性名为真如。真如具有“不变”和“随缘”两种含义。从“不变”的心来说,说“一”都不可得,何况有“八”呢?从“随缘”的心来说,说“八万四千”都不足以穷尽它,怎么能认为分为“八识”是支离破碎呢?真心即事即理,即相即性,即空即色,即智即如,即圆融即次第,即真如即生灭,这就是所谓的一法界。迷失了一法界,就仿佛成了二分。由此能取的部分成为“见分”,所取的部分成为“相分”。见分成为内在的自我,相分成为外在的他我。自我和他我的相一旦确立,这个“相”就成了我们起心动念的根源。于是起一个念头,做一件事,虽然善恶有别,香臭不同,但归根结底都落入了“有我”。即使努力修行六度万行,也只是凡夫的六度万行,而不是圣人的六度万行。在生死大海中流浪,不得出离;在善恶道路上辗转,无时休息。三教的圣人深知病根就在这里,所以不约而同地说“无我”。好比高明的医生必须用药除去病根,所以不得不相同啊。《大学》说:要“正心”必须先“诚意”,要“诚意”必须先“致知”,而“致知”在于“格物”。“物”是相对于“我”来说的。物与我对立,就像两座山,彼此无法相通。“格”就是“到”的意思。对立就仿佛成了两个,“到”了就合一了。所以“格物”也是“无我”的别称啊。如果不是“我”在作祟,那么心哪里需要“正”了之后才正?意哪里需要“诚”了之后才诚呢?
孟子把孩童爱父母、敬兄长的本能称作良知良能,而后来又说:“有德行的人,就是没有失去他那婴儿般纯真之心的人。”婴儿般的心只有与生俱来的本能,而没有分别思虑,这正是第七识起作用的时候。高兴时,人固然爱他的父母,这叫“俱生贪”;发怒时,即使是野兽也会憎恨它的父母,这叫“俱生嗔”。把这当作仁义,就与孔子门下“无我”的宗旨相悖了。西方的圣人(指佛陀)怜悯众生难以分辨贼与子(指妄心与真心),真与妄容易混淆,所以不得已而将一心分为八识、九识。就众生迷失一法界的地方,安立了第七识;就众生起心动念的地方,安立了第六识;就那不变的本体能够受熏、持种的地方,安立了第八识。又因为第八识的行相微细难知,就它在“外门转”(缘外境)的方面,分出眼、耳、鼻、舌、身五识,来对应色、声、香、味、触,从而构成色法、心法二法。这是为了让人们了知,第八识本来没有染污,是因为第七识执着它而变得染污,所以得到了“阿赖耶”(藏识)这个名字。圣人(指佛)舍离了这种染污执着,所以将圣人的第八识立为第九识(庵摩罗识,无垢识)。说是圣人不得已而勉强划分,是可以的。然而,确实有迷失一法界的地方,确实有起心动念的地方,确实有不变的本体持种受熏的地方,确实有在外门转的地方,那么说八种识是自然而然存在的,并非圣人强行划分的,也是可以的。这就好比黄帝、岐伯论述阴阳、阐明脏腑经络的原委,俞跗的洗肠涤胃,扁鹊的洞见五脏症结,华佗的内照图。医生不懂这些,也就不可以称作医生,不能治病救人了。所以学道的人如果不明白唯识的宗旨,那么即使聪明辩才能盖过一世,也终究免不了对真如佛性笼统模糊、似是而非。如今天下谈论道的人很多,但真正见道的人却一个也没有,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然而这九识,从它们的体性来说,一个第八识就足以统摄了。为什么呢?因为前五识就是相分,第六、七识就是见分,第八识就是自证分,而第九识也可以说是自证分(的清净层面)。从它们的功用来说,一个第六识就足以穷尽了。为什么呢?因为善性、恶性、无记性三性,现量、比量、非量三量,性境、带质境、独影境三境,以及五十一个心所法,第六识无不具备,而且凡圣、染净的一切情况无不包含。由散乱心进入禅定,由凡夫进入圣位,都是依靠第六识能观察的力量,不是其他识能做到的。所以虽然分为八识、九识,又何尝不是一体呢?又哪里有什么支离破碎呢?
有人说:《俗诠》刻印时,你为它作了序;《集解》刻印时,你又为它作了序,而且好像很赞许它们,那么这本《证义》就可以不用刻印了。你却急切地从事此事,竭力支撑病体进行校订,耗尽了精力心思,以至于濒临危险,虽说为法捐躯,能避免博取名声的嫌疑吗?回答说:我先前在给蕴璞的信中已经提到过:在当今之世谈论佛法,就好像在闹市中卖“平天冠”(帝王之冠),有谁会看得上眼呢?我一个年老多病的穷书生,博得个“会禅”的名声满天下,想干什么呢?《俗诠》的写作,我曾参与商讨订正,等到它刻印时,采纳与不采纳我的意见,大概各占一半。《集解》的见解,与我的看法相合的地方比较多,但不合的地方也时常有。我的见解尚未确定的,不敢不放弃自己的看法而听从别人;而我的见解已经确定的,也不敢随便附和。这就是《证义》所以要刻印的原因。假使当初我没有生病,能够与那两位法师反复研究辩论,求得一致的见解,写成一家之言,那么《证义》确实可以不用刻印。而最终到了不惜捐弃生命进行校订,以考虑流通的地步,好像是在和那两位法师竞争名声似的,这哪里是我愿意的呢?求学的人若能体察我的诚心,并且专心深入地探究,那么将来在龙华会上(指弥勒佛降生说法的法会),这本书就是我的见面礼(羔雉,指士相见的礼品)。而我即使早晚忽然去世,像露水一样消逝,也胜过像野鸭驾着大雁,凌越倒影去朝见太清仙境(指道家飞升),不止好过一点点啊。
万历癸丑六月十九日死灰居士王肯堂宇泰甫力疾自序
万历癸丑年六月十九日,病困居士王肯堂(字宇泰)勉力支撑病体,亲自写下这篇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