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门自镜录序
蓝谷沙门怀信述
余九岁出家。于今过六十矣。至于逍遥广厦。顾步芳阴。体安轻软。身居闲逸。星光未旦十利之精馔已陈。日彩方中三德之珍羞总萃。不知耕获之顿弊。不识鼎饪之劬劳。长六尺之躯。全百年之命者。是谁所致乎。则我本师之愿力也。余且约计五十之年。朝中饮食。盖费三百余硕矣。寒暑衣药。盖费二十余万矣。尔其高门邃宇。碧砌丹楹。轩乘仆竖之流。机案床褥之类。所费又无涯矣。或复无明暗起。邪见横生。非法弃用。非时饮噉。所费又难量矣。此皆出自他力。资成我用。与夫汲汲之位。岂得同年而较其苦乐哉。是知大慈之教至矣。大悲之力深矣。况十号调御以我为子而覆之。八部天龙以我为师而奉之。皇王虽贵。不敢以臣礼畜之。则其贵可知也。尊亲虽重。不敢以子义瞻之。则其尊可知也。若乃悠悠四俗。茫茫九土。谁家非我之仓储。何人非余之子弟。所以提盂入室。缄封之饍遽开。振锡登衢。弛慢之容肃敬。古人以一飡之惠犹能効节。以一言之顾尚或亡躯。况从顶至踵。皆如来之养乎。从生至死皆如来之荫乎。向使不遇佛法。不遇出家。方将晓夕犯霜露。晨昏勤陇亩。驰骤万端。逼迫千计。弊襜尘絮。或不足以盖形。藿茹䬸食。或不能以充口。何暇盱衡广殿。策杖闲庭。曳履清谈。披襟闲谑。避寒暑。择甘辛。呵斥童稚。征求捧汲。纵意马之害群。任情猿之矫树也。但三障云耸。十缠萦结。拟爱乱心。狂愚患恼。自悔自责。经瞬息而已迁。悲之恨之。历旬朔而俄变。或复升堂致礼。耻尊仪而雨泣。对格披文。惭圣教而垂泪。或鹑衣木食。困辱以治之。损财去友。孤穷而苦之。竟不能屈慢山。清欲火。舍麁弊之声色。免镬汤之深诛。岂不痛哉。岂不痛哉。所以常惨常啼酸辛而不极。空藏地藏救接而无方。余又反复求己。周旋自抚。形容耳目不减于常流。识悟神情参差于名辈。何福而生中国。何善而预出家。何罪而戒捡多违。何衅而刚强难化。所以萦纡日𣅳。伫叹中宵。莫识救之之方。未辩革之之术。然幼蒙庭训。早沾释教。颇闻长者之遗言。屡谒名僧之高论。三思之士假韦弦以是资。九折之宾待箴铭而作训。故乃详求列代。披阅群篇。采同病之下流。访迷津之野客。其有蔑圣言。轻业累。纵逸无耻。顽疎不捡。可为惩劝者。并集而录之。仍简十科。分为三轴。朝夕观览庶裨万一。若乃坐成龙报。立验蛇身。牛泣登坂。驼鸣绕寺。或杖楚交至。遍体火然。或戈戟去来应时流血。或舌销眉落。或失性发狂。或取把菜而作奴。或侵束柴而然足。寄神园木割肉酬施主之恩。托迹圜扉变骨受谤人之罚。昔不见而今见。先不知而始知。号天扣地莫以追。破胆摧肝非所及。当此时也。父母百身而无赎。亲宾四驰而不救。货赂委积而空陈。左右抚膺而奚补。向之欢娱美乐为何在乎。向之朋流眷属为何恃乎。呜呼朝为盛德唱息于长廊。夕为殇子哀恸于幽房。匪斯人之独有。念余身兮或当。傥百年兮一遇。将耻悔兮何央。可不怆乎。可不惧乎。故编其终始。备之左右。伫勗书绅之诫。将祈战胜之功。其有名贤雅诰。哲人殊迹。道化之洿隆。时事之臧否。亦附而录之。以寄通识。古人云。百年影徂。千载心在。实望千载之后。知余心之所在焉。
我九岁就出家了，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年了。想想过去，住在宽敞的大房子里，悠闲地在树荫下散步，身体穿得又轻又软，生活安逸自在。天还没亮，十种美味的精致饭菜就已经准备好了；太阳刚到中午，各种美味佳肴就都摆上了桌。我自己从来不种地干活，不知道耕种的辛苦，也不认识炊具，不知道做饭的劳累。我这六尺高的身体，能活到百年之命，是谁给予的呢？都是我的老师——佛的愿力啊。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在这五十年里，光是朝廷供养的饮食，就吃了三百多石粮食。一年四季的衣服和医药，也花了二十多万钱。再加上那些高大的房屋、精致的台阶、鲜红的柱子，各种车辆、仆人、桌椅、床铺之类，花费更是无法计算。有时我还会因为无明而突然生出恶念，因为邪见而做出不合理的事，不该用的东西也乱用，不该吃的时候也乱吃，这些额外的花费更是多得数不清。这一切都是依靠别人的力量，才使我享受这么好的生活。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人，怎么能跟我同一年比较谁的苦乐呢？所以我才知道，佛法大慈大悲的教导真是至高无上、力量深远啊。况且，佛这位拥有十种尊号的觉者，视我为弟子来庇护我；八部天龙这些护法神，也以我为老师来恭敬我。即使是皇帝，也不敢拿我当臣子对待，由此可知我地位的尊贵。即使是父母，也不敢只用子女的情分对待我，由此可知我地位的崇高。天下四方的老百姓，茫茫大地上的人们，哪一家的粮食不是我的仓库？哪一个人不是我的子弟？所以，当我拿着钵盂走进别人家，原本封存的饭菜都要赶紧打开给我吃；当我拄着锡杖走在街道上，原本松懈懒散的人也要马上收摄身心，恭敬行礼。古时候的人，别人赏赐一顿饭都知恩图报；别人一句关心的话，甚至愿意以死相报。何况我从头到脚、从生到死所有的一切，都是佛法给予的呢？假如没有遇到佛法，没有出家修行，我现在肯定早出晚归，顶着风霜，整天在田里辛勤劳作，被各种事务逼迫缠绕。那时身上穿着破衣烂衫，可能连身体都遮不住，吃着粗劣的饭菜，可能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在宽敞的大殿里东张西望，柱着拐杖在清静的庭院里散步，拖着鞋悠闲地谈天说地，敞开衣襟说说笑笑，躲避寒暑冷暖，挑选好吃好喝的东西，还会呵斥童仆，让他们给我端水倒茶呢？但是啊，三障（业障、烦恼障、报障）像云一样堆集，十缠把我重重缠缚。我欲望纷飞，扰乱了自己的清净心，每天都因为愚痴和烦恼而痛苦。我自己也常常反省自责，可刚过一会儿老毛病又犯了；为此感到悲伤遗憾，可转眼间几个月过去，我又变回原样。有时候我到佛殿里礼拜佛像，会因惭愧而流下眼泪；看到佛经，会为圣教而哭泣。有时候我也故意穿得破破烂烂，吃粗劣的食物，故意让自己被羞辱和烦恼所苦；有时我会捐掉钱财、远离朋友，让自己陷入孤独和困境。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折断我傲慢的大山、熄灭我欲望的火焰，没能舍弃那粗俗污秽的声色之乐，免去地狱滚烫油锅的惩罚。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所以，我常常感到悲伤痛苦。常啼菩萨和地藏菩萨来接引救度我，却没有办法。我反复思考自己，从头看到脚，我的相貌、耳朵、眼睛，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的智慧、悟性、精神，也比不上那些杰出的高僧。我究竟有什么福分，能生在中原佛教兴盛的地方？又有什么善缘，能有机会出家修行？又有多大的罪过，使我的戒律规距常常违反？又有多大的过错，让我如此固执而不易受到感化？所以我每天从早到晚思来想去，半夜里常常叹息，不知道怎么才能拯救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改正自己的毛病。我小时候，母亲父亲就教导我，早早地就接触了佛法，也常常听前辈们留下的教诲，拜访过许多名僧，听他们高深的讨论。善于思考的人，会把“弦”与“韦”的典故拿出来提醒自己；经历了坎坷的人，会把箴规铭言当作教训。所以，我详细地查阅了历代佛经故事，翻阅了许多篇章，搜集了那些跟我同样有毛病的人，寻访那些在迷途中还未找到方向的人。那些藐视圣言佛语、不重视因果报应、放逸无度、不守戒律的人，他们的故事可以作为警示和劝诫。我把这些都搜集起来，记录下来，再分成十类，编成三卷，早晚反复看，希望能对自己有些帮助。书中记载了这些因果故事：有的直接变成了龙，有的一下子变成了蛇；有的像牛一样在斜坡上哭泣，有的像骆驼一样绕着寺庙转圈；有的被棍棒打遍全身，全身都像火烧一样；有的被刀戈砍殺，当场流血；有的舌头烂了、眉毛掉了；有的神志不清，发疯发狂；有的因为拿了别人一把菜，而被迫当奴隶；有的因为拿了别人一捆柴，而烧烂了脚；有的灵魂附在寺院的花草树木上，被割下肉来偿还施主布施的恩德；有的魂魄进入牢狱，变成白骨，承受被诽谤者的惩罚。以前没见过，现在终于见到了；以前不知道，现在终于知道了。这时候，哪怕哭天叫地也来不及了，肝胆俱裂也追悔莫及了。到了这个地步，父母哪怕想以身代罪，也救不了你；亲戚朋友四处奔走，也帮不了你；再多的钱财堆在那里，也没用了；身边的人再怎么捶胸顿足，又有什么用呢？以前的欢乐享受，现在在哪里呢？以前的亲朋好友，现在又依靠谁呢？唉！早上还是享有盛誉的高僧，在走廊里高声歌唱；到了傍晚，可能就成了年幼的死者，在漆黑的房间中痛哭哀嚎。这种事不只发生在别人身上，说不定哪天也会发生在我身上啊！万一百年之后，我遭遇这种报应，那时候羞愧悔恨，哪里还有尽头呢？这难道不令人悲伤吗？这难道不令人畏惧吗？所以，我把这些因果报应的前后故事都编辑起来，放在身边，希望能起到提醒告诫的作用，就像战前祈祷胜利一样的功效。其中一些有名的高僧大德的言论、前辈贤人非凡的人生经历、佛法道场的兴衰沉浮，以及当时一些人为人处世好坏的事例，我也附在后面记录下来，供有见识的人参考。古人说：“百年之后，身体会消逝；但代代传承下来、追求觉悟的心”，千年之后还会留存。我真的希望千年之后，还有人能懂我今天这份心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