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经义疏序
钦惟我朝肇自八聪王子,而圣君贤臣靡不世遵,崇于西方慈仁之教。梵容绀字眩耀于方舆,圜颅畦服栖止于林薮,贝叶琅函线华琪轴,藏诸名山、充溢于轮栋,三宝备着既旧矣。予忝预僧数,自少遍历禅丛、染指教海,都以南京以北,久游诸家之讲坛。每览朽简逸编于蠧鱼之遗,虽暑之流金、寒之折胶,孳孳焉誊摹之,遂致蔚然填箧稇载而旋,盖傚慧布得之勤耳。饭坞灵讲主,学富才迈、伦辈罕及,顷阐畅《法华文句》于台麓,仍日抉剔开显权实立阴观妄,蛣蜣性恶即具三千之妙髓,俾听者想味于甘露醍醐。讲演之暇,适顾余曰:「昔者姚秦什公亲翻《妙经》于震旦,上足僧融创开九辙,叡、生等林立诸曹相继而有著作。在齐之时,刘虬居士共十名僧务,捃舆师之异言,撰为《注法华》。逮乎梁初光宅法师,师受中兴,独为雄匠,尝讲《法华》,屡感天雨华之征,又谓灯明佛之所曾诵兹典。方策所详,不亦诬矣。第恨其所注《疏记》厄之当时,漫弗复存。唐宋而降,丰闻硕学皆不及睹,而幸独此方存焉。敢请以其所褚刊行于世,克寿其传,庶几使后乎千百世之人,赖之溯乎千百世之上,若同堂接膝而相摩轧。此岂细故也哉!」予欣然叹曰:「韪哉主言!夫天台之道,迨至荆溪克任荷负,尤加光显。窃阅其笺释于玄文,台家宗体一翕一张,靡不昂然精核震发。然至析丹丘㪺酌于光宅,锄刬乎玄论之意,令人嘅焉不能无议。盖不窥二书故也。其嘉祥《玄论》已行于世,此疏尚未及翻刻,予亦甚歉于衷。以谊不忍辞,丞欲镂梓以公同好。」
想到我们大宋朝,自从开国以来,圣明的君主和贤良的臣子,没有不世代尊崇这来自西方的慈悲仁爱之教的。那些深目高鼻的梵僧,他们的蓝寺金殿遍布天下;那些剃发出家、身着袈裟的修行人,隐居在山林草野之间。用贝叶写就的经文、用美玉装饰的卷轴,藏在名山之中,堆满了藏经楼阁——佛、法、僧三宝在我们这里完备显扬,已经很久了。
我惭愧地身为僧侣中的一员,从小走遍各地禅林,在佛法的海洋中稍稍涉猎。主要在南京以北地区,长期游学于各大讲坛。每当在蠹虫啃剩的残简断编中发现珍贵的记载,哪怕是流金铄石的酷暑、滴水成冰的严冬,我都孜孜不倦地抄录誊写,以至于积累的文稿装满了箱笼,捆载而归,这是效仿古德慧布求法的那份勤勉。
饭塢的灵讲主,学识渊博,才华超群,同辈中很少有人能比得上。近来他在天台山麓开讲《法华文句》,每天剖析阐释,开显权实二智,建立五阴观法,揭示妄念本质,阐明即使如蜣螂这样的劣性众生也具足三千诸法的微妙精髓,让听法的人如同尝到甘露醍醐般回味无穷。
讲经之余,他特意来看我,说:“当年姚秦时代的鸠摩罗什法师在汉地亲译《妙法莲华经》后,他的高足僧融首创‘九辙’判释,僧叡、道生等诸位大德相继著述。到了南齐时,刘虬居士会同十位高僧,汇集各家不同见解,编纂了《注法华》。等到梁朝初年,光宅寺法云法师承继中兴之业,独步当时,堪称一代宗师。他宣讲《法华经》时,屡次感应天降曼陀罗华的祥瑞,还说这本经典是灯明佛曾经诵读过的。这些史书记载的灵验事迹,难道会是虚妄的吗?只可惜他撰写的《法华经疏记》在当时就遭遇厄运,散失不存了。唐宋以来,那么多博闻广识的学者都没能见到这部注疏,庆幸的是唯独在我们这里还保存着。我冒昧请求将您珍藏的这部注疏刊印流传,使它能够长久保存,让千百年后的学人,能够凭借它追溯到千百年以上的法义,就像同坐一室、促膝相谈般亲切。这难道是一件小事吗?”
我欣然感叹道:“讲主这话说得太对了!天台宗的法脉,传到荆溪大师时得以继承光大,尤其发扬显赫。我私下阅读他对经文的注解,发现天台宗的宗旨体系,无论开合张弛,无不精当透彻,令人振奋。但当他分析评判光宅法师的见解,批驳《法华玄论》的观点时,总让人感慨不已,不能没有异议。这大概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这两部著作的缘故吧。如今嘉祥大师的《法华玄论》已经流传于世,而这部《法华经疏记》还没有来得及翻刻,我也一直深感遗憾。既然情谊难却,我立即打算将它刻版印刷,与同好们共享。”
或谓:「古之消释此经,南二而北七,各以长相当,莫之适从矣。惟我天台,奏师子弦、投师子乳,其说超绝,宜废古今。犹若龙烛之于萤爝,照曜虽多隐而弗见。尝谓的倾光宅,余则自溃。以此观之,区区亡编之传,足以弥缝,何阙耶?」予曰:「子之言也,噫!知天台之非不高,而不知光宅之非不深,莫认荆山之璞,奚覩赤水之珠,虽谕斤运之巧妙,而不喻垩质之尤难也。况圣慈纯化,或贬或褒、或搥或砧,总在成于器、不在乎迹。不师其迹,善学下慧者也。若徒有优于迹而弱于实,锢诸古而牖于今,犹迂辙以即涂、胶舟而求济。此非特疏乎光宅,寔亦不肖于天台者也。且又近代叨袭翏翏苟简之弊,援以屑屑臆凿之见,而日趋非、日趋虚,言如近而弥远,理似邃而愈浅。呜呼!际之末运,尽力其间而不相逮者,其能莫愧于斯哉。此予所以僣升篇首,数思砭今而复古也。」不以人废言,则予可无虑矣夫!予可无虑矣夫!
有人说:“古代解释这部经的,南方有两家,北方有七家,各自都有长处,让人不知道该跟从哪一家才好。只有我们天台宗,像奏响狮子琴、投入狮子乳一样,见解高超绝伦,应该超越古今。好比龙烛和萤火相比,萤火虽然多,但在龙烛的光照下就隐没看不见了。我曾说,只要对准了光宅寺的见解,其他的自然就溃散了。这样看来,那些零散失传的注解,足够用来弥补缺漏,还有什么不足呢?” 我说:“你这话,唉!只知道天台宗的见解不是不高明,却不知道光宅寺的见解也不是不深刻。不认识荆山的美玉,怎么能看到赤水里的宝珠呢?虽然谈论运斧的技巧巧妙,却不明白在鼻尖涂白粉尤其困难。何况佛陀的慈悲教化纯粹,有时贬低、有时褒扬,有时捶打、有时垫砧,目的都是为了成就法器,而不在于表面的痕迹。不模仿表面的痕迹,才是善于学习佛陀智慧的人。如果只是表面上优胜而实质上薄弱,拘泥于古法而对当今没有益处,就像绕着远路去赶路、用胶粘住的船想过河一样。这不仅是疏远了光宅寺的见解,实际上也是对天台宗的不够了解啊。而且近代还有因袭敷衍、苟且简略的弊病,加上些琐碎主观的臆测,一天天走向错误,一天天走向空虚,话说得好像很近道理却越来越远,道理看似深奥却越来越浅薄。唉!在这末法时代,竭尽全力在其中却达不到目标的人,怎能不对此感到惭愧呢?这就是我之所以冒昧地把这些话放在篇首,屡次想着针砭时弊、恢复古风的原因。”不因为人的缘故就废弃他的话,那么我就可以没有顾虑了!我就可以没有顾虑了!
旹
元禄岁在丙子孟春日浪华后学𤀹凤潭槃谈谨叙
元禄丙子年春天,大阪后学𤀹凤潭槃谈恭敬地写下这篇序言。
法华义记卷第一
光宅寺沙门 云法师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