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高僧传序
大唐西明寺沙门释道宣撰
原夫至道无言。非言何以范世。言惟引行。即行而成立言。是以布五位以擢圣贤。表四依以承人法。龙图成太易之渐龟章启彛伦之用。逮乎素王继辙前修举其四科。班生着词后进弘其九等。皆所谓化道之恒规。言行之权致者也。惟夫大觉之照临也。化敷西壤迹绍东川。逾中古而弥新。历诸华而转盛。虽复应移存没法被浇淳。斯乃利见之康庄。缺有之弘略。故使体道钦风之士。激扬影响之宾。会正解而树言。扣玄机而即号。并德充宇宙。神冠幽明。象设焕乎丹青。智则光乎油素。固以详诸经部。诚未缵其科条。窃以葱河界于剡洲。风俗分于唐梵。华胥撰列非圣不据。其篇则二十四依付法之传是也。神州所纪贤愚杂。其题引则六代所详群录是也。然则统斯大抵。精会所归。莫不振发蒙心网罗正理。俾夫骀足九达。贵踪望而可寻。徇目四驰。高山委而仰止。昔梁沙门金陵释宝唱撰名僧传。会稽释惠皎撰高僧传。创发异部品藻恒流。详核可观华质有据。而缉裒吴越叙略魏燕。良以博观未周。故得随闻成采。加以有梁之盛明德云繁。薄传五三数非通敏。斯则同世相侮。事积由来。中原隐括未传简录。时无雅赡谁为谱之。致使历代高风飒焉终古。余青襟之岁。有顾斯文。祖习乃存经纶攸阙。是用凭诸名器竚对杀青。而情计栖遑各师偏竞。逖听成简载纪相寻。而物忌先鸣藏舟遽往。徒悬积抱终掷光阴。敢以不才辄陈笔记。引踈闻见即事编韦。谅得列代因之更为冠冕。自汉明梦日之后梁武光有已前。代别释门咸流传史。考酌资其故实。删定节其先闻。遂得类缵前驱昌言大宝。季世情絷量重声华。至于鸠聚风猷。略无继绪。惟隋初沙门魏郡释灵裕。仪表缀述有意弘方。撰十德记一卷。偏叙昭玄师保。未奥广嗣通宗。余则孤起支文。薄言行状。终亦未驰高观。可为长太息矣。故沾预染毫之客。莫不望崖而戾止。固其然乎。今余所撰。恐坠接前绪。故不获已而陈之。或博咨先达。或取讯行人。或即目舒之。或讨雠集传。南北国史附见徽音。郊郭碑碣旌其懿德。皆撮其志行举其器略。言约繁简事通野素。足使绍胤前良允师后听。始岠梁之初运。终唐贞观十有九年。一百四十四载。包括岳渎历访华夷。正传三百四十人。附见一百六十人。序而伸之。大为十例一曰译经。二曰解义。三曰习禅。四曰明律。五曰护法。六曰感通。七曰遗身。八曰读诵。九曰兴福。十曰杂科。凡此十条。世罕兼美。今就其尤最者。随篇拟伦。自前传所叙。通例已颁。回互抑扬。寔遵弘捡。且夫经道两术。掩映于嘉苗。护法一科。纲维于正网。必附诸传述。知何绩而非功。取其拔滞宏规。固可标于等级。余则随善立目。不竞时须。布教摄于物情。为要解纷静。节总归于末第。区别世务者也。至于韬光崇岳朝宗百灵。秀气逸于山河。贞槩销于林薄。致有声諠玄谷神游紫烟。高谢于松乔。俯眄于穷辙。斯皆具诸别纪。抑可言乎。或复匿迹城𬮱。陆沉浮俗。盛业可列。而吹嘘罕遇。故集见𪟝风素。且树十科。结成三帙号曰续高僧传。若夫搜擢源沠。剖析宪章。组织词令。琢磨行业。则备于后论。更议而引之。必事接恒篇。终成词费。则削同前传。犹恨逮于末法。世挺知名之僧。未觌嘉猷有沦典籍。庶将来同好。又尘斯意焉。
原本最高的真理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但不用言语又怎能规范世间呢?言语是为了引导修行,而修行正是为了确立言语的意义。因此,设立“五位”来选拔圣贤,标示“四依”来传承人与法。龙马负图开启了《易经》的端绪,神龟负书启发了人伦秩序的作用。等到孔子(素王)继承前人的道路,前辈举出了“四科”的标准;班固著书立说,后辈又弘扬了“九品”的划分。这些都是教化世道的常规法则,言行举止的关键所在。
唯有佛陀(大觉)的智慧照耀世间,教化广布于西方,踪迹接续于东土。越过中古时代而更加新鲜,经历中华各地而愈发兴盛。虽然应化之身有生有灭,佛法也经历了浮薄与淳朴的不同时代,但这正是利益众生、显现真理的康庄大道,也是弥补众生缺失的宏大略策。所以,使得那些体悟正道、钦慕风尚的士人,以及那些受感召而响应的贤达,都能领会正确的见解而立言,叩击玄妙的机锋而即刻响应。他们的德行充满宇宙,精神超越幽明两界。他们的形象鲜明地绘于画卷(丹青),智慧则辉耀于书卷(油素)。这些固然在各类经书中已有详述,但确实还未系统地编纂成条理分明的传记。
我私下认为,葱河(中亚)是剡洲(印度)的界限,风俗区分于大唐与天竺。中华典籍的编列,若非圣人所述则不被依据,其篇章如“二十四依”及付法传承的传记便是。神州(中国)所记载的,贤者与愚者混杂,其引述则如六朝以来各种僧录所述。然而,统观这些记载的大概,精要汇聚之处,无不是为启发蒙昧之心,网罗正法之理。使得那驰骋于九达通途的求道者,珍贵的前人踪迹可以寻访;纵目四望、四处奔驰的学人,巍峨的高山虽已倾托,仍可仰望而止步。
从前,梁代沙门、金陵的释宝唱撰写了《名僧传》,会稽的释慧皎撰写了《高僧传》。他们开创了不同的体例,品评了恒常的流派,考核详实可观,文采与实质都有依据。但他们搜集编纂多限于吴越地区,叙述则简略于魏燕等地,实在是因为博览未周,所以只能根据所见所闻来成文。加上梁朝盛世,明德之僧众多,但传记仅寥寥三五人,数量上不算通达敏锐。这是同时代人互相轻忽,事情积累由来已久。中原地区的概括性记录,未能传于简册,当时没有博雅通达之人,谁来为他们记述谱传呢?致使历代高僧的风范,倏然淹没于往古。
我在少年求学之时,便留意于此文。祖师的典范虽存,但系统的整理却缺失。因此,我凭借各种文献记载,等待时机进行著述。然而,心思栖遑不定,又各自师承偏执竞胜,只能远听各方,将见闻记录成简册,记载之事连续不断。而事物忌讳抢先张扬,如同藏舟于壑,转眼即逝,我徒然怀抱积愿,最终虚掷了光阴。如今斗胆以不才之身,陈述笔记,引述疏阔的见闻,就事编撰成册。相信能使得历代高僧的事业,因此而更加彰显,成为典范。
自汉明帝夜梦金人之后,到梁武帝光大佛教之前,各个朝代佛门的事迹,都有史书流传。我考究斟酌,凭借其中的旧事,删减裁定,节选先前的见闻,于是得以继承前人的工作,昌明地阐述这无上的法宝(大宝)。末世之人性情拘束,看重声名华彩,至于搜集高僧的风范德业,几乎无人继续。唯有隋朝初年,沙门魏郡释灵裕,仪表著述,有意弘扬方策,撰写了《十德记》一卷,但偏重叙述昭玄统(僧官)师保,未能深入广泛地继承通达的宗旨。其余则是零散独立的文章,简略的言行记录,终究未能达到高远的境界,实在令人长叹。
所以,那些有志于提笔著述的人,无不望此领域而却步,情况本来就是如此吧。如今我所撰写的,唯恐中断了前人的事业,所以不得已而陈述。有的广泛咨询前辈贤达,有的取问于行路之人,有的根据亲眼所见而舒展成文,有的考订汇集传记。南北朝的国史中附见的佳音,城郊碑碣上表彰的美德,我都摘取他们的志趣操行,列举他们的才器谋略。言语力求繁简得当,事情贯通雅俗。足以使继承前代贤良的事业,确实成为后学的师表。
时间始于梁朝初年,终于唐朝贞观十九年,共计一百四十四年。范围包举山河四海,遍访华夏与边夷。正传收录三百四十人,附传收录一百六十人。按次序加以申述,大体分为十类:一叫译经,二叫解义,三叫习禅,四叫明律,五叫护法,六叫感通,七叫遗身,八叫读诵,九叫兴福,十叫杂科。所有这十条,世间罕有人能全部兼美。现在选取其中特别突出的,随篇比拟其伦类。
自前代僧传所述,通用的体例已经颁布。交互抑扬,实在是遵循宏大的规范。而且,经教与禅道这两种法门,如同嘉禾互相映照;护法这一科,如同维系正法的纲维。必须附在各传中叙述,才知道何种功绩不是功德?取其拔除滞碍、弘扬规范的,固然可以标立等级。其余则随其善行设立条目,不迎合时需。布施教化要切合众生的性情,关键在于解除纷扰,静心守节。总归列于末卷加以区分的,是那些处理世间事务的僧人。
至于那些隐居在崇山峻岭,朝拜百神,秀逸之气超脱山河,坚贞的志操消隐于林泉的僧人。以至于有声名喧响于幽谷,精神遨游于紫烟,高远超脱于赤松子、王子乔,俯视人间穷途的贤者。这些都详细记载在别的传记里,或许可以谈谈。或者又有隐迹于城市之中,混同于浮华世俗,其盛大功业本可列举,却很少得到宣扬。所以,汇集记录其风范素行,暂且设立十个科目,编成三卷,名叫《续高僧传》。
至于搜求源流,剖析法度,组织文辞,琢磨修行功业,则完备于后面的论述,再加以讨论和引申。如果事事都连接在正文里,最终会显得文辞冗赘,就依照前传的做法予以削删。仍感遗憾的是,到了这末法时代,世间涌现的知名僧人,未能见到他们的美好谋略就埋没于典籍之中。希望将来的同好,能再次留意于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