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292-A楞严经击节自序
释迦老子播弄唇舌四十九年,横说竖说,显说密说,百般伎俩,皆是弄人的圈套,千样钳锤,无非炼钢铁的家风,令人塞在胸中,呕吐不了,皆成药病。若是上根利智,必须裂开圈套,扑破疑团,从自己胸襟一一流出,弃其旧而开其新,始自盖天盖地。大凡看教,须得真实工夫,到家自有真实受用,参须实参,悟须实悟。宗乘教语,必得如来真旨,莫执文会义,随语生解,直透诠旨,契会本心,无师之智现前,天真之道不昧,消归自己,冥合无遗,即不见有文字丝毫之相。大涅槃经云:闻说大涅槃,一字一句,不作字相,不作句相,不作文相,不作佛相,不作说相,如是义者,名无相相。楞严经者,如来纵横妙辩,吐纳虗空,舌底锋铓,神奇变化,绵绵密密,如空谷响,全体是楞严大定,全体是大寂灭海中流出,恣肆汪洋,语言挥洒,如激悬河,埋锋弢颕,每变每奇,莫测其浅深,融心融见,迷者之所忙。然心无是非之域,见无是非之境,触境即心,是非双忘也。由是乎真精妙觉明性之中,向发乎如来大机大用,密权示迹,至圣埀象,岂无为哉?是以克穷精蕴,即言调而洞彻宗猷,契宗猷而顿明心见,一味之膏,分河暂起,见无多方,心无邪岐,常观如来微妙之辩,大露真心于言表,显真心于随缘,示真心于直言,皆如来所发乎心。语音变化之法,鼓舞文章之妙,扩心见而齐物我,了言说而非实义,则虽酬酢万变,言动千殊,皆如来自住三摩地中,一经之奥,可以一贯而无遗矣。是以心见之融,为蛇画足,析根析境,能所皆忘。而顽空虗静之徒,不能随事随机,精察如来之妙辩,以致其本然无动之心,空知解而荡见闻,扫情识而截妄想,天机触发,万虑皆空,显纵夺之奇,行杀活之妙,唯一舌变之奇,犹龙神之雨。是故殚智虑,弊精力,而莫究其见也;搜玄枢,极法藏,而莫竟其说也;析隣虗,创精见,而莫既其心也。夫言一而已矣,特然显露,浑然一体,触境融心,如珠走盘,周流无滞,和声吐露,横拈倒弄,皆所陈心,岂可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鸠焉?趣风传响,疑滞豁然,莫为文字所障。持循讲习者,日就支离,而无真实见地,互起根见之疑,如识臭物为栴檀,张瓦砾为南金。是以高明戚额,拊膺而抱痛;膏肓痼疾,神医敛手而傍观。若以亲证虽成,而皆现于民生日用。是以功非专则不能悟,心非悟则不能以化,悟非真则不能以通,见非悟则不能以融。穷变化于千言,显一心于万法,转辩转精,愈穷愈妙,皆是悟后功为神用,至易至简,虗圆妙应者也。
释迦牟尼佛在世传法四十九年,说了很多道理,有直接说的,有拐弯说的,有显明说的,有秘密说的,用了各种办法。这些其实都像给人设下的圈套,千百种锻炼的方法,不过是铁匠师傅的功夫。很多人把这些道理闷在心里,吐不出来,反而成了另一种病。要是真正聪明有智慧的人,必须打破这些圈套,击碎心中的疑惑,从自己心里真正领悟,抛弃旧的认知,开创新的见解,这样才算真正顶天立地。一般来说,研究佛经一定要下真功夫。等到真正明白了,自然会有真实受用。参禅就要真参,悟道就要真悟。宗门教下的话,必须得到如来的真实意图,不要死抠文字意思,顺着字面产生理解。要直接看透文字背后的意义,契合自己的本心。这时,不需要老师教导的智慧自然显现,自己本来的天真之道也不会迷失,一切都跟自己的心完全融合,文字相就彻底不见了。《大涅槃经》里说:听到讲说大涅槃,一个字一个句子,都不当作字的样子、句子的样子、文章的样子,也不当作佛的样子、说法的样子。能这样理解,就叫作“没有形象的形象”。《楞严经》这部经典,是如来用他高深奇妙的辩才,就像在虚空中吞吐一般。言语像刀锋一样犀利,变化神奇,密密麻麻连绵不断,又像空谷回音。整部经全是楞严大定,全是从大寂灭海中流出来的。它的语言汪洋恣肆,挥洒自如,像悬河一样滔滔不绝。有时候埋藏锋芒,收敛奇巧,每一次变化都觉得更加奇妙,让人摸不透它的深浅。它把心和见解都融化了,迷惑的人看了反而忙乱。其实,心本来没有是非对错的界限,见解本身也没有是非的境地。接触外界事物就是心,是与非都忘了。因为这样,在真精妙觉的明性中,自然就显发如来的大机大用——暗中施设权巧方便,显示各种迹象。至高无上的圣人显示形象,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所以,要穷尽精微的深意,就要通过言语调子彻底洞见宗门的道路;契合了宗门道路,就能顿时明白心性、看见真心。这就像一味药膏,因为分河引水而暂时不显;见解没有多少途径,心也没有邪路。要常常观察如来微妙的辩论,真理的真心在言语之外大大显露,在随缘中显示真心,在直说中昭示真心——这些都是从如来的心里流出来的。言语变化的方法,鼓动文采的妙用,开阔心性见解,平等看待万物和自我,明白言语说法其实不是真实义理——这样,就算应对万般变化、说千样话做千样事,都是如来安住在三摩地中。整部《楞严经》的深奥,可以用一个道理贯穿到底,没有遗漏。所以,心与见地融合无间,有人却画蛇添足——分析根本、分析境界,把能觉的和所觉的都忘了。但那些只求顽虚空静的人,不能随着环境和机缘精微观察如来的妙辩,以致触不到自己本然不动的心。他们只知道空空洞洞的理解,扫荡见闻,灭除情感和妄想。然而,当天机被触发时,各种思虑都空了,就能显现出夺取的奇巧、杀戮与活用的妙用。这只不过是一条舌头的奇妙变化,就像龙神降雨一样。所以,有人绞尽脑汁、费尽精力,终究探究不到那种见地;有人搜寻深奥的枢机、穷尽法藏,也无法穷尽其说法;有人分析邻虚尘、创造精微见解,但却无法企及那种心境。其实,言说就只是这么一回事:特别地显露出来,浑然一体。遇到情境,心就融化了,像明珠在盘子里滚动,流转不停没有阻碍。随声吐露,横着拈起、倒着摆弄,都是心的展现。怎么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求索,一句一句地收集呢?追逐风声、传扬回响,疑团顿时消散,不要被文字所障碍。那些只知道照着文字讲课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支离破碎,没有真实的见解,互相生起对根本和见解的疑惑。就像把臭东西认作旃檀香,把瓦片石子说成南方的金子。所以,高明的人皱起眉头,捶胸痛心;病人已经病入膏肓,神医也只能收手旁观。如果自己亲自证悟了,虽然已经成功,却都显现在日常生活中的平平常常。所以,功夫不专一就不能开悟;心不开悟就不能变化;悟得不真实就不能通达;见地不开悟就不能融合。在千言万语中穷尽变化,在万种事相中显露一心。越辩论越精微,越推究越奇妙——这些都是开悟之后,功夫成为神妙的作用,极其容易又极其简单,是虚灵圆满、奇妙应物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