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291-A首楞严直指叙
大觉能仁,成道十日即说华严,以众生住地烦恼为诸佛不动智,如将宝位直授凡庸,故非三乘之流所能谛信。当时声闻在坐,不见不闻,然而最后拈华,则金色头陀独得别传之嘱。庆喜继之为西天二祖,虽登位于刹竿倒却之时,而发悟在击钟验常之际,则楞严一经又宗门之法印也。古今疏此,俱擅所长。吾师天然昰和上宴坐丹霞,以三月成直指,适届示生之期,甘露降于丛竹。今释受而伏读,青莲发笔端之瑞,赤珠映意地之光,微眹不留,是迹皆刬,言言本色,不借华词,其不可思议之妙,实有与诸家迥绝者。彼皆悟门各得,然而见量未忘,往往以词害志,执药成病。原其所由,不过能推非心,离尘有性而已。夫能推是妄,离尘无体,此如来语也。如来不云性真常中求于去来、迷悟、生死了无所得耶?真觉无功,根尘何咎?极其转名不转体之致,未能迷悟并销,而迷悟不销,则常光便隔,妄即不存,真复何在?当下觉了,已落纡回。故为之直示曰:非别有一真,在缘虑之先,影像之外也。若谓分别之心,与尘俱灭,则无分别,晳不与尘俱生,各成一物,于何立界?故为之直示曰:但据其所谓全性者,舍分别而更有;不知其所谓分别者,舍全性而必无也。于此不明,讵称圆悟?所以破心破目,无罪加诛;有正有倒,将名作实。体用上下,析见见于现前;人法后先,失空空于顿觉。断而得显,因缘自然之戏论滋深;修乃可成,诸佛众生之分疆愈远。倘能竖扫同时,始信因果俱幻。是故法性海中,本绝思惟,四十九年,不说一字。若云此谓权,此谓实,此谓见,此谓修,此谓圆融,此谓行布,才成实法,便非了义。乃至性觉必明,妄为明觉,依经立解,宁不较然?然于性觉生取心,则明能生所无,如其与妄俱来;于明觉生舍心,则所必障明无,如其并真俱弃。遂使觉与所明,如来语下,二俱有过;安知明与无明,如来藏中,一亦不存?故又为之直示曰:觉明不碍性觉之常然,性觉岂伤觉明之自异。悟理之士,亦可以立地冰消矣。而每至险崖,辄生前却者,盖圣境不捐,故凡情竞起也。识其惟一干慧,则流转四生,名为乱想。洊登妙觉,名为极果。皆是分外,不契本然。故又为之直示曰:舍乱想必无干慧,亦犹舍干慧必无极果。遂以乱想为干慧,似有悟迷。至于干慧,而回观乱想,悔不安住,尚若逊其所不及者,然后知迷之不可得也。迷不可得,悟亦何为。能仁成道之后,适还其众生之初,泯法界量,现法界身,说法界事,显法界理。若作圣解,即受群邪。纵将宝位直授凡庸,亦恐凡庸不应重受。彼声闻在坐,不见不闻,正与破颜微笑,同一玄赏。今释岂能更有思议于吾师不可思议之中耶。谨因读疏之余,随见随拈。因月有指,非月所取。若其全经旨趣,则一总论,已化为无缝天衣。一切众生,于一原题,全现出无见顶相。开卷了然,无尘不破。此即枝中觅本,委上求原。不妨引而伸之,作钝根之助尔。
伟大的觉者释迦牟尼,成佛后第十天就宣说《华严经》,将众生固有的烦恼视为诸佛不动摇的智慧,如同把珍贵的宝座直接授予凡夫,所以这不是声闻、缘觉、菩萨这三乘的修行者所能深信理解的。当时声闻弟子虽然在座,却看不见也听不到其中的深意。然而,最后世尊拈花示众时,唯有金色头陀大迦叶领会了别传的心印。阿难尊者继承他成为西天第二祖,虽然是在“刹竿倒却”的机缘下登位,但他的开悟,却是在听闻钟声、验证真常的那一刻。因此,《楞严经》这部经典,实在是禅宗门庭印证心法的宝典。
古今注解这部经的,都各有擅长之处。我的老师天然函昰和尚在丹霞山静坐,用了三个月写成《直指》,正好赶上他示现诞生的纪念日,甘美的露水降在竹林之中。我今释恭敬地接受并拜读,感到青莲从笔端绽放祥瑞,赤珠在意地映现光明。微细的痕迹都不留存,凡有相皆是铲除,句句都是本来面目,不假借华丽的辞藻。其中不可思议的妙处,实在有与其他各家注解迥然不同的地方。那些注解都是悟入之门各有心得,然而知见的痕迹未能忘怀,往往因为文词而损害了本意,执着药方反而成了病根。推究其原因,不过是认为“能推究的心不是真心”,以及“离开尘境有一个独立的自性”而已。然而,“能推究的是妄心”,“离开尘境就无体可得”,这才是如来所说的法义。如来不是说过吗:在真实常住的体性中,寻求来去、迷悟、生死,根本了不可得。真正的觉悟本无功用,根尘相对又有什么过错呢?如果极力追究“名称转变而本体不变”的深意,却未能将迷与悟一并消除,那么迷悟不消,真常的光明便被阻隔,妄既然不存在,真又在哪里呢?当下一有觉了之心,已经落入迂回曲折了。
所以,老师对此直接开示道:并非另外有一个“真”,存在于思虑之前、影像之外。如果说分别的心识,与尘境一起灭去,那么那个“无分别”的,难道不是与尘境一同生起?两者各成一物,界限又在哪里建立呢?所以又直接开示道:人们只认为那个“全体的真性”,是舍弃了分别心才另外存在的;却不知道他们所谓的“分别心”,如果舍弃了全体的真性,也必定无法存在。不明白这一点,怎能称为圆满的觉悟呢?
因此,(有些人)破斥心、破斥眼,如同无罪而加诛罚;执着于正见、颠倒见,把名称当作了实有的东西。在体用、上下之间,割裂“能见之性”与“所见之物”于当下;在“人我”与“法我”、先后次第之中,于顿悟的当下错失了“空”的本义。认为断除烦恼才能显现真性,于是关于因缘、自然的戏论就更加深重;认为修行才能成就,那么诸佛与众生的分野就越来越远。倘若能够当下同时扫荡干净,才会相信因果也都是幻相。
所以说,在法性的大海之中,本来断绝一切思虑分别,佛陀四十九年说法,不曾说过一个字。如果硬要说这是权巧、那是真实,这是见地、那是修行,这是圆融、那是次第,一旦成为固定不变的实有之法,便不是究竟的义理了。乃至“性觉本具光明,妄动想要去明白这个觉性”,依据经文建立理解,难道不是清楚明白的吗?然而,如果对“性觉”产生执取之心,那么“明”能生“所”的过失,就如同它与妄念一同到来;如果对“明觉”产生舍弃之心,那么“所”必定障碍“明”的过失,就如同连真性也一并抛弃了。这就使得“觉性”与“所明之境”,在如来的话语之下,两者都成了有过失的;哪里知道“明”与“无明”,在如来藏中,连一个也都不能成立呢?所以又对此直接开示道:觉性的明了并不妨碍性觉的恒常本然,性觉又怎会损伤觉性之明自身的差异呢?悟理的修行人,也可以当下冰消瓦解了。
然而每每走到险峻的悬崖边,总是产生前进后退的犹豫,这是因为对圣境的执着不曾舍弃,所以凡情竞相生起。认识到那仅仅是一种乾慧(未与真性相融的智慧),那么流转于胎、卵、湿、化四生之中,就叫做“乱想”。逐步登上妙觉之位,就叫做“极果”。这些都是分外之事,不契合本然之性。所以又直接开示道:舍弃乱想必定没有乾慧,也就如同舍弃乾慧必定没有极果。于是,将乱想视为乾慧,似乎有了悟与迷的分别。等到证得乾慧,再回头看乱想,后悔没有安住,尚且好像谦逊地觉得自己有所不及,然后才知道“迷”其实是不可得的。迷既不可得,悟又何必执着呢?
释迦牟尼成佛之后,正是回归到众生本初的状态,泯灭了法界的限量,显现法界之身,演说法界之事,彰显法界之理。如果当作圣境来理解,就会遭受群邪干扰。纵然将宝位直接授予凡庸,也恐怕凡庸不应该再次领受。那些声闻在座却不见不闻,正与破颜微笑一样,同是玄妙的鉴赏。我今释怎能在老师不可思议的境界中,再增添任何思议呢?谨在此阅读注疏之余,随有见地,随手拈出。如同用手指指出月亮,并非月亮本身被取来。至于全经的宗旨意趣,那一篇总论,已经化作了无缝的天衣。一切众生,在这一原初的题目中,完全显现出无见顶相。开卷便了然明白,无尘不破。这就是在枝叶中寻觅根本,在末流上探求源头。不妨引申开来,作为钝根修行人的辅助吧。
嗣法门人今释稽首和南敬序
继承法脉的弟子今释,恭敬合掌顶礼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