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289-B楞严合辙自序
予少孤,生于贫里,虽托身萧寺,雅尚佛法,而意无所属。时山中有老宿然公者,能医能诗,且能究教乘,喜与之谈,谈则往往拈提楞严要旨以起予,予亦能默领其旨。尔时乃属意楞严,且私淑天如会解,即祁寒溽暑,不废检讨。或稍见一斑,则沾沾自喜,以为此经奥旨尽乎是,当终身遵守无余慕,遂潜伏太湖之西山。岁丙戌,适无锡华藏启楞严讲期,时主法者为先大师雪浪,首座为山中老宿源公。公与然公为同参友,亦知教知诗,与予亦有交,寄一札云:金陵雪浪,寔当代大法师,识见卓远,而谭锋澎湃,如江倾河潟,真末世津梁,人天眼目。今驻锡华藏,大阐楞严,公僻处一隅,目瞪云汉,何不出山一赴讲席,预沾法味?予熟思曰:楞严深意,十师尽发其玄奥,而天如复撮其要义为会解,若众宝聚,即讲师口如悬河,不过恃聪明知见涂抹世人,岂外此而能别竖新义乎?卒不去。公复致书云:如来妙旨,广大深渊,岂一知一见、一文一义所能尽?譬如大海,蚊蝱饮之亦饱,鼹鼠饮之亦饱,修罗饮之亦饱,此各随其量耳,安见一口吸尽海水者乎?公且来,当不负公,勿贡高为也。余遂欣然买舟,直趋法会。于时先业师手拈麈尾,左顾右指,罄欬欠伸,无非显示第一义谛,尽扫文字支离之习。一时听众有咋指者,有忭舞者,有赞叹者,佥曰:希有哉!是大宗师而复为大教主者哉!余亦怳然失而恬然得也。廼合掌谢首座曰:不虗公劝驾,不孤我一来。自是日侍座侧以听,遇聱牙屈曲处,必咨请师。师曰:如来教法,源委不二,而流派千差。然楞严一经,统万法为儿孙,摄群经为眷属。文虽十卷,实大藏之都序也。有志教法者,不可不先读,又不可不熟读。熟则心目口齿间隐隐隆隆,自有入路,不必借人颏颊,拾人涕唾。若果先明经义,回视诸家注疏,泾渭立见。否则为注疏夺心,而经义反晦矣。予始得看经法。自是以后,唯独坐静处,案上唯置楞严,即胸中、眼角、口吻边,亦唯置楞严。且读且思,遇不惬心处,即书而粘之壁。时时参究,务求必达,故亦时时会心。积数年,而楞严一贯之旨,字字皆契佛心,毫无龃龉。反观向时伎俩,真管天蠡海。覆取诸家注疏读之,则是非得失了然,胷中略无疑滞。于是将平生零星所得于师友边者,及平生自得者,录成私记,藏之笥箧,以备遗忘。无何,偶于友人案头得见楞严正脉,展卷读之,其指瑕擿疵处,则与向所私记者大半相合,其不合者十之三四。然较前诸师注疏,虽分镳并辔,而骎骎时轶乎其前矣。余欢喜自庆曰:安所有如是法师?我辈僻处一隅,曾不耳其名,今何幸而获无上希有之宝,岂所谓不求而自至者耶?即欲谋诸檀越,登枣梨以广其传,不知板传于嘉湖久矣。第鉴师婆心太切,欲使人人尽解,故经义无论易难,皆详释之。唯详,故语亦繁,繁则不便于初学,皆望洋而退。余故复将平日私记而与诸佛性相若合一辙者,裒成一帙,以付欹劂,寔欲诱引同志好繁好简者,并入圆通法门耳。若夫经之大旨,已先揭于定判,故不重叙,聊叙得法源委如此。
我从小失去父亲,出生在贫穷的地方,虽然寄身在清静的寺庙里,一向崇尚佛法,但心里并没有特别专注哪一部经。那时山里有位老前辈叫然公,能看病能作诗,还能深入研究佛教经典,我喜欢和他交谈,他谈话时常常提起《楞严经》的重要义理来启发我,我也能默默领会其中的意思。从那时起,我就开始专注于《楞严经》,并且私下里学习天如大师的《楞严经会解》,即使是严寒酷暑,也不停止研读。有时稍微看懂一点,就沾沾自喜,以为这部经的深奥义理不过如此,应当终身遵守,不再羡慕别的,于是我就隐居在太湖的西山。
丙戌那年,正好无锡华藏寺开启讲《楞严经》的法会,当时主持法会的是我的先师雪浪大师,首座是山中的老前辈源公。源公和然公是同参道友,也懂教理、会作诗,和我也有交情,他寄来一封信说:“金陵的雪浪大师,确实是当代的大法师,见识卓越高远,而且谈锋雄健,如同江河奔泻,真是末法时代的渡船,人天的眼目。如今他驻锡华藏寺,大力阐扬《楞严经》,您偏居一隅,遥望云端,为什么不出山来一趟讲席,预先沾点法味呢?”
我仔细想了想说:“《楞严经》的深意,十位祖师已经阐发了它的玄妙奥秘,而天如大师又摘取要义编成《会解》,就像聚集了众多珍宝,就算讲师口若悬河,也不过是仗着聪明知见来应付世人,难道能超出这些,另外树立新的义理吗?”最终没有去。
源公又写信来说:“如来的微妙旨意,广大深远,哪里是一知一见、一文一义能够穷尽的?好比大海,蚊子喝了能饱,鼹鼠喝了能饱,阿修罗喝了也能饱,这是各自随他们的量罢了,哪里见过一口吸尽海水的呢?您且来,一定不会让您白来,不要自高自大啊。”
我于是高兴地雇了船,直奔法会。那时,我的先师手拿拂尘,左右顾盼指点,连咳嗽、打哈欠、伸懒腰,无不是在显示第一义谛,完全扫除了文字支离破碎的习气。一时间,听众有的咬指惊叹,有的欢喜跳跃,有的赞叹不已,都说:“稀有啊!这既是禅宗大宗师,又是大教主的典范啊!”我也恍然若失又恬然有所得。于是合掌感谢首座源公说:“不辜负您劝我来,也不辜负我这一趟。”
从此我每天侍奉在师父座旁听讲,遇到艰涩曲折的地方,必定请教师父。师父说:“如来的教法,源头和支流本是一体,但派别千差万别。然而《楞严经》这一部经,统领万法如同儿孙,统摄群经如同眷属。文字虽然只有十卷,实际是整个大藏经的总序。有志于教法的人,不能不先读,又不能不好好熟读。熟了之后,在心、眼、口、齿之间,隐隐约约、轰轰隆隆,自然会有入门的路,不必借助别人的嘴巴,捡别人的口水。如果真能先明白经文的义理,回过头再看各家的注解,是非得失立刻分明。否则就会被注解夺去了心神,经文的义理反而模糊了。”我这才懂得了看经的方法。
从那以后,我只独自坐在安静的地方,书桌上只放《楞严经》,就连胸中、眼角、嘴边,也只放《楞严经》。边读边想,遇到不称心的地方,就写下来贴在墙上。时时参究,务必要求得通达,所以也时时有所领会。积累了好几年,《楞严经》一以贯之的宗旨,字字都契合佛心,毫无矛盾。回头看以前的那些小聪明,真是用管子看天、用贝壳量海。再拿各家注解来读,那么是非得失清清楚楚,心中完全没有疑惑滞碍了。
于是我把平生从师友那里得来的零星心得,以及自己领悟的,记录成私人笔记,藏在箱子里,以防遗忘。没多久,偶然在朋友的书桌上见到《楞严经正脉》,打开阅读,它指出瑕疵、挑剔毛病的地方,和我以前私人笔记的内容大半相合,不合的只有十分之三四。然而比起前面那些祖师的注解,虽然可以说是并驾齐驱,但已经渐渐有超越前人的地方了。我欢喜地自我庆幸说:“哪里有这样的大法师?我们偏居一隅,竟然没听过他的名字,如今多么幸运,获得了这无上稀有的法宝,难道就是所谓的不求而自来的吗?”就想和施主们商量,刻版印刷来广泛流传,却不知道刻版早已在嘉兴、湖州一带流传了。
只是鑑法师慈悲心太切,想让每个人都能完全理解,所以经文的义理无论难易,都详细解释。正因为详细,所以语言也繁多,繁多就不便于初学的人,都望洋兴叹而退却了。我因此又把平日私人笔记中,与诸佛心性之理若合符节的内容,汇集编成一册,拿去刻印,实在是想引导志同道合的人,无论喜欢详细还是喜欢简略的,都能一同进入圆通法门。至于这部经的大旨,已经先在《定判》中揭示过了,所以不再重复叙述,姑且叙述我得到佛法的来龙去脉如上。
天启龙飞辛酉二楞庵释通润书
天启皇帝登基那年的辛酉年,二楞庵僧人通润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