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299-A楞严讲录自叙
諸佛言教,有權有實,有通有別,有半滿有小,始終頓圓。而其逗機說法也,或密或顯,或廣而略,或予以奪,或倒以順,或獅吼雷鳴而掃踪絕跡。且其流傳而被吾震旦也,承受之品既殊,機緣所及亦異。從上諸師,登法王座,矢口演法者,孰不知稱此楞嚴一經,為諸經之統攝?十二分教,兼總於斯,而未甞詳言其故。使初學者流,何從信受?不幾儱侗真如乎?(乘旹)於此經探尋有年,師承有據,請不惜口業,為四眾一推究之。使知從來開演諸人,信受有不易見聞者在乎?盖此經是世尊最後之極談,出於法華之後,屆於涅槃之前。按本經中阿難言:世尊與文殊等諸法王子談實相時,及世尊說耶輸陀羅尼,已蒙授記。故知應在法華之後。世尊將說涅槃,阿難不在。文殊白佛曰:阿難被魔所擾,世尊說呪,命文殊往攝。安知非救回阿難,先說楞嚴,後說涅槃耶?故知應在涅槃之前。又世尊說涅槃有二義:一者為法華未熟輩,追說四教,具談佛性,令知真常,入大涅槃,故名捃拾殘機教。二者為末世比丘,畜不淨物,樂誦外典,戒乘俱失,起斷滅見,亡失法身,故更提三藏,廣開常宗,設三種權,扶一圓寔,故名扶律談常教。此經自阿難啟請,一心三觀,世尊開示楞嚴大定,發明三如來藏性,乃至自乾慧地,直入妙覺果海,即涅槃第一義也。阿難請問度生方便,佛說四種律儀,更與廣明七趣,皆由妄業招感,乃至禪那之魔相,五陰之根本,即涅槃第二義也。世尊於阿含會中,唯說人天因果,接引初機。此經說三種相續,十習因,六交報,廣明七趣因果,則阿含教已備。世尊於般若會上,說四聖六凡,本自空寂,依正因果,宛若幻夢,專利上根。此經說陰界入七大等相,皆如空華火輪,乃至非五陰四大,非四諦六度,非菩提涅槃,則般若教亦備。世尊於方等會上,說非空非有,即空即有,為欲普被三根。此經亦說即陰界入,即七大,即四諦六度,即菩提涅槃,乃至非即非離,則方等教復俻。世尊於華嚴會上,說四無礙,一乘圓頓,被上上機。而此經亦說狂性自歇,歇即菩提,是即非即,離即離非,微塵之轉輪,毛端之現剎,大性本然而周徧法界,妙覺湛然而含吐十虗,與四無礙何異。世尊於法華會上,授記三乘,皆得成佛。此經從乾慧地,歷五十五位菩提路,而後入等妙二覺,又與法華何異。故此經不獨該通五教,亦且圓攝三宗。盖法華華嚴等經,互貫諸經之堂奧者也。而楞嚴一經,兼貫法華等經之脉絡者也。非徧閱諸經者,詎識此經之微妙。非熟諳此經者,又詎知其為諸經之綱領乎。世尊滅後,天台尊者,默識西域具有此經。朝夕遙望禮拜,十有八年,未遂所願。後感般剌密諦尊者,志欲流傳此土,三被國王追取。尊者乃以細白氎,密寫破臂藏筴,親送此土,譯出奏聞。爾時朝廷多故,不暇頒行。詔秀國師,入內講解。師將此經,隨出洛陽天宮寺。後師遷化,上以王禮,殯送當陽度門寺,經亦與俱。彼時流傳未廣,幾希湮沒。慧正法師,訪度門而得之,始為宣布。然則此經之至此土也,今固已幸彰明較著。追維其始,何其紆回屈曲,而展轉艱阻之如斯也。豈非佛之慈悲,曲垂方便。而眾生之根基器量,與此方之時節因緣,參差分別。有所不輕傳授,不易信聞者耶。(旹)侍本師度門跡公和尚,多歷年所。銳志二楞,片言半偈。稍不愜心,則如病如痴。頭目腦髓,捐縻罔惜。必期直契心宗,上徹慧命。幸蒙本師策勵,間亦因文識旨。離旨會心,鐫磨寒暑。煅煉昕夕,瀝血嘔心。無非諦認佛旨之玄致,痛掃諸家之葛藤。楞伽一疏,近已刊布。而楞嚴講錄,每就講堂會心狥口,直述根源者,未甞容易筆受也。頃 天啟初運,憩虞山之大石山房,幸居士芝房孫公、鴻所張公、空如程公、葵陽沈公等,為諸禪侶敦請主法於東塔蘭若,勉爾對眾舉揚,一時緇素歡喜願聞,亦不過順經旨之自然、代覺王之口𦦨,靡敢一字違背祖教,而一時聽信大眾咸謂明白顯易,若遊翔通衢、闢撤谿徑。有恒吾居士汪公遂堅志請布,(旹)固辭之曰:余不敢為文言綺語久矣,況敢步趣溫陵、長水諸師之後塵乎?居士曰:不然。如如所說、如如所聞,真所謂不滯言詮、不蹈途轍、不事潤色者也。此經貫串諸經,而此講貫串諸說,藉一時之筆舌,作萬世之梯航,其上報佛恩、下利群品,不亦大哉?(旹)唯唯曰:甞聞之,依文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非依非離之間,其有至妙存焉。(旹)言不過依文解義者,但願聽言而通於文義之外,庶幾識得者不為冤乎?若涉一字勦說而離背本經,則何敢以自魔者而魔人也?夫以一經貫串諸經,則此經之奧旨,(旹)敢明推其所以然?以一隅之言而謬為貫串諸說,在居士當密究其然不然,而(旹)終不敢信其然也,請以是貭諸明眼。
各位佛的说法,有方便权宜的,有真实究竟的,有普遍通用的,有特别针对的,有讲一半的,有讲圆满的,有小乘的,有大乘的,有渐教的,有顿教的,有圆教的。而且他们根据众生的根机来说法,有时隐密,有时显豁,有时讲得广博,有时讲得简略,有时给予肯定,有时加以破除,有时用逆反的方式,有时用顺应的方式,有时像狮子吼、雷声轰鸣一样,扫除一切执着痕迹。况且这些教法流传到我们中国,接受的人根器不同,机缘所遇到的也各异。从古至今的各位高僧大德,登上法王宝座,开口宣讲佛法时,谁不知道称赞这部《楞严经》是统摄一切佛经的?佛说的十二类教法,都总括在这部经里了,但前人却未曾详细说明其中的缘由。这让初学佛法的人,从哪里去相信和接受呢?这不几乎是把真如佛性笼统模糊地讲了吗?我乘旹对这部经探究了很多年,师承也有根据,现在请允许我不惜口业,为出家在家四众弟子推究一番。让大家知道,历来讲解这部经的人,他们所相信和接受的,是不是有不容易见到、听到的深意呢?原来这部经是世尊最后、最究竟的言教,出现在《法华经》之后,在《涅槃经》之前。根据本经中阿难的话:世尊与文殊师利等诸位法王子谈论诸法实相的时候,以及世尊宣说耶输陀罗咒时,阿难已经蒙佛授记。所以知道应该在《法华经》之后。世尊将要宣说《涅槃经》时,阿难不在场。文殊师利菩萨禀告佛说:阿难被魔干扰,世尊说了神咒,命令文殊去把阿难带回来。怎么知道不是救回阿难之后,先说了《楞严经》,然后才说《涅槃经》呢?所以知道应该在《涅槃经》之前。另外,世尊说《涅槃经》有两个意义:一是为那些听《法华经》时根机尚未成熟的人,追说藏、通、别、圆四教,全面谈论佛性,让他们知道真常之理,证入大涅槃,所以叫做“捃拾残机教”。二是为末法时代的比丘,蓄养不净之物,喜欢读诵外道典籍,戒律和修行都丧失了,生起断灭的邪见,忘失法身,所以重新提起三藏教法,广泛开显常住佛性的宗旨,设立三种权巧方便,来扶持一个真实圆满的教法,所以叫做“扶律谈常教”。这部《楞严经》,从阿难启请一心三观开始,世尊开示楞严大定,阐明三种如来藏性,一直到从乾慧地,直接进入妙觉果海,这就是《涅槃经》所说的第一义谛。阿难请问度化众生的方便法门,佛宣说四种清净明诲,进而广泛说明七趣众生,都是由于虚妄业力所感召,乃至禅定中的魔相,五阴的根本,这就是《涅槃经》所说的第二义谛。世尊在阿含会上,只说人天因果,接引初学根机。这部经说三种相续、十种习因、六种交报,广泛说明七趣因果,那么阿含教的教义已经具备了。世尊在般若会上,说四圣(声闻、缘觉、菩萨、佛)六凡的境界,本性都是空寂的,依报正报的因果,都如同幻梦,专门利益上等根机。这部经说五阴、十八界、十二入、七大等现象,都如同空中花、旋转的火轮,乃至说不是五阴四大,不是四谛六度,不是菩提涅槃,那么般若教的教义也具备了。世尊在方等会上,说非空非有,即空即有,是为了要普遍覆盖上、中、下三根。这部经也说即五阴十八界十二入,即七大,即四谛六度,即菩提涅槃,乃至说非即非离,那么方等教的教义又具备了。世尊在华严会上,说四种无碍(理无碍、事无碍、理事无碍、事事无碍),一乘圆顿教法,接引最上等根机。而这部经也说狂心自歇,歇下狂心就是菩提,是即也不是即,离即也离非,微尘中可以转动大法轮,毛端上可以显现佛刹,心性本来如此而周遍法界,妙觉真心澄澈而含吐十方虚空,这与四种无碍境界有什么不同呢?世尊在法华会上,为声闻、缘觉、菩萨三乘人授记,都能成佛。这部经从乾慧地,经历五十五个菩提位次,然后进入等觉、妙觉二觉,又与《法华经》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这部经不仅仅总括通贯了五时教法(华严时、阿含时、方等时、般若时、法华涅槃时),而且也圆满统摄了性、相、顿三宗。大概《法华经》、《华严经》等经典,是互相贯通诸经的堂奥的。而《楞严经》这一部经,是兼而贯通《法华经》等经典的脉络的。没有遍读诸经的人,怎么能认识这部经的微妙。不熟悉这部经的人,又怎么知道它是诸经的纲领呢?世尊灭度后,天台宗的智者大师,心里知道西域有这部经。他早晚遥望礼拜,长达十八年,未能如愿见到。后来感动了般剌密谛尊者,他立志要将此经流传到中国,三次被国王追回禁止。尊者于是用细白布,秘密书写经文,割开手臂藏在里面,亲自送到中国,翻译出来奏报朝廷。那时朝廷多事,没来得及颁布流行。下诏请神秀国师,入宫讲解。国师将这部经,随身带出到了洛阳天宫寺。后来国师圆寂,皇上以王礼,送葬到当阳度门寺,经书也一同去了。那时流传不广,几乎要湮没失传了。慧正法师,寻访度门寺而得到了它,才开始宣扬传播。然而这部经传到中国,今天固然已经幸运地显明昭著了。回想它最初的经历,是多么曲折迂回,而辗转艰难阻碍到如此地步啊。这难道不是佛的慈悲,曲折垂示方便。而众生的根基器量,与此方的时节因缘,参差不齐,有所分别。所以有不轻易传授,不容易相信和听闻的深意吗?我乘旹侍奉本师度门寺的迹公和尚,有很多年了。立志钻研《楞伽经》和《楞严经》,对于片言只语、半个偈颂。稍有不理解,就忧思如病如痴。即使付出头目脑髓,也毫不吝惜。必定期望直接契合心宗,向上透彻智慧法命。有幸承蒙本师策励,有时也能通过经文认识宗旨。离开文字把握宗旨,领会心要,寒来暑往地琢磨钻研。日夜锻炼思维,沥尽心血。无非是为了真切体认佛旨的玄妙意趣,彻底扫除各家纷繁复杂的纠缠。《楞伽经》的一部注疏,近来已经刊行。而《楞严经》的讲解记录,每次在讲堂上随领会而口述,直接叙述根源的,未曾轻易用笔记录下来。近来天启初年,我歇息在虞山的大石山房,有幸有居士芝房孙公、鸿所张公、空如程公、葵阳沈公等人,为诸位禅友敦请我在东塔兰若主持法席,我勉强对大众宣讲弘扬,一时间僧俗大众都欢喜愿意听受,也不过是顺着经文的旨意自然发挥、代替觉王(佛)宣说口业,不敢有一个字违背祖师教法,而当时听信的大众都说讲得明白显易,好像漫步在通达的大路上、开辟撤除了溪涧小径。有位恒吾居士汪公于是坚决请求刊布流通,我坚决推辞说:我不敢写那些华美不实的文字已经很久了,何况敢步温陵、长水诸位法师的后尘呢?居士说:不是这样。像您这样根据所讲的、根据所听的来记录,真所谓不滞留在言语诠释上、不踩着别人的脚印走、不加以文辞修饰的。这部经贯串诸经,而这个讲解贯串诸家说法,凭借一时的口述笔录,作为万世的阶梯航船,这样上可以报答佛恩,下可以利益众生,不是很大吗?我应声说:曾经听说,依照文字解释义理,三世诸佛都喊冤;偏离经文一个字,就等同于魔说。在不依文字和不离文字之间,有最微妙的道理存在。我所说的不过是依文解义罢了,只愿听者能通晓文字义理之外的东西,或许能体认到真义的人就不算冤枉了吧?如果涉及一个字是抄袭别人的说法而背离了本经,那我怎么敢用自己着魔的东西去迷惑别人呢?用一部经来贯串诸经,那么这部经的深奥旨意,我敢明白地推究其所以然吗?用我这一家之言而错误地认为是贯串了诸家说法,在居士您应当秘密探究它是不是这样,而我终究不敢确信它是这样的,请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请教有智慧眼的人吧。
天启壬戌佛成道日书于大石山房
天启壬戌年佛成道日写于大石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