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肇论疏

世间一切纷繁现象，都统一于一个根本法则，那就是心。心这个东西，寂静幽深、广阔融合，没有生也没有灭，过去、现在、未来都不能改变它；没有大也没有小，十方世界都无法测度它的形状；它独自照耀圆满光明而没有固定方位，清净真实永恒而确实存在。虽然它灵明绝对、超越对待，却随着因缘显现出千差万别的色相；它湛然寂静、超越言语，却能普遍应和万物的声响。

所以，一切色相、心念和万物各得其所，都是因为得到了这个心；圣贤的种种修行各自达到境界，也都是因为抵达了这个心。众生因为迷失这个心而轮回不息，圣人因为证悟这个心而达到涅槃的玄妙永恒。由此可知，没有这个心，万法就无法存在，但万法并非就是心本身；没有万法，这个心也无法显现，但心也并非就是万法。

因此，如来出现于世，怜悯众生而示现身形，他的法身如云般顺应众生的感召，以无边际的本体远离增减变化，圆满的法音随顺众生的愿望而周遍普及。真理超越言语名相，没有形相而示现形相，犹如清澈潭水中映现的月亮；没有言说而进行言说，好比幽深山谷里回荡的声音。

在鹿野苑、鹤林等地，度化众生的一大因缘事业已经完成；在印度、中国等地，正法、像法、末法三时的佛教得以流传。圣贤相继兴起，古今传承修习。

东晋时期，有一位大法师，法名僧肇，出生在秦国，名声远扬异域。他年轻时学习儒家等外典，后来领悟佛教真义，曾向龟兹的鸠摩罗什大师请教决疑，长期居住在逍遥园译场。他创立了五篇重要的论文，辅助如来教化众生。看他的宏才卓然不群，精妙的理解透彻教法宗旨；玄奥的意旨清晰明朗，深湛的智慧穷究真理领域。

然而，因缘生灭的事相有千差万别；实相本质空无，真理却是同一味道。只是因为众生根机有利钝，所见不同，真谛与俗谛不能融通，哪里知道波浪与水本无差别、金环与金子并非两样呢？所以（僧肇）分别设立许多名目来标示差异，又建立一个宗旨来融会贯通，创立了不共的深妙宗义，显明了大乘佛法的终极旨趣。

这样看来，俗谛并非是与真谛不同的俗谛，它就是真谛意义上的俗谛，所以是不迁不变的；真谛也并非是与俗谛不同的真谛，它就是俗谛意义上的真谛，所以真空得以显露显现。真谛与俗谛不是两个，事相与理体双双融合，没有智慧就无法契合真谛，没有方便就无法涉入俗谛。涉入俗世而真如本源常常显现，权巧之心必然具备真实之心；契合真谛而俗世之事并未改变，真实智慧必然借助权巧智慧。权巧与真实两种心念同时运用，中观思想圆融无碍；真谛与俗谛两种境界同时并存，统一真理凝然寂静。当分别情识消亡、知解泯灭，真俗二谛的观照浑然融合，回归本源，勉强称之为证道。这部论的深奥宗旨，脉络大致如此。

然而古今对此论的解释注疏很多，各人根据自己所见选取文意、推究宗旨判定教义，竟没有一家统一的说法，于是使得学习的人迷惑于文字，宗旨道路迷失了本意。我遵式幼年跟随师父学习，虚心探求宗旨。后来因为学习《华严》大经，常常阅读清凉国师的判释，他全面开显了五教教义，取法古德祖师，使权实之旨有所归趣，修行解悟之门有了方向。常常遗憾这部论著在人亡之后理解就困难了，致使深妙的宗义确实多有混乱。现在我精心研究、深入思考，反复推敲、竭尽愚诚，只是愧于流通佛法的心愿，才冒昧地陈述自己粗浅的著作。熙宁甲寅年仲春十三日，于南峰西庵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