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823-A重刻成唯识论自攷录序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此性相二宗所由立也。说者谓。一心真如。故号性宗。八识生灭。故称相宗。独不曰心有真心妄心。识有真识妄识乎。马鸣依一心造起信论。立真如生灭二门。生灭何尝离真心别有体也。天亲依八识造三十颂。明真如即识实性与一切法不一不异。真如何尝离妄识别有相也。龙树中论指因缘生法即空假中。是生灭外无真如。楞伽云。心意识八种。俗故相有别。真故相无别。相所相无故。是真如生灭非一异。而护法菩萨于识论中。最出手眼。直云为遣妄执心心所外实有境故。说唯有识。若执唯识真实有者。如执外境。亦是法执。噫苟得此意。何至分河饮水哉。尝论之。性随相转。何性不相。设不徧达诸相无量差别。安知玅性具足如斯染净功能。相本性融。何相不性。设不深知一性圆顿满足。安知诸相无非事事无碍法界。故台宗剧谈实相。必约百界千如。夫五位百法独非百界千如之性相邪。百界千如无非实相。五位百法独非实相邪。若不分别五位百法真俗假实种现差别种种不同。则所云点如明相。迤逦不同。一假一切假者。不几儱侗邪。护法尅论心心所法各具四分。夫相分各各不同可也。见分可一向不同邪。即见分各各不同可也。自证分证自证分可一向不同邪。若使一向不同。则心王八心所五十一。将一人果有五十九自证证自证分。抗然角立。互不相知。不几割裂纷糅邪。然使心王心所惟同一自证证自证分。又安得云心心所法各皆四分所成。不几堕用别体同之执邪。更就相分论之。且如拈一茎华。此华本质。如来大圆镜智之相分也。佛眼所见。华成所作智之相分也。佛智所知。华玅观察智之相分也。此三为一为异。若定异。何处别有三华。若定一。佛眼不视时。但灭成所作智相分。余二仍在。佛智不缘时。但灭玅观察智相分。本质仍在。又眼见华时。有眼识相分。闻华香尝华味觉华触。各有鼻舌身识相分。佛一人既尔。迦叶复有三华四微。百万人天各各皆有三华四微。如是无量三华四微。同在一处。似如一镜。不杂不乱。无二无别于百万人天中。随拈一人相分时。必摄一切诸人相分。于眼等识中。随沾一识相分时。必摄余诸识相分。重重无尽。无尽重重。是可思议邪。不可思议邪。一华既尔。物物皆然。色尘既尔。六尘皆然。相分有质尚尔。见分宁独不然。见分通三量尚尔。自证证自证分唯现量。岂反不然。后世弘相宗者。何为自设藩域。曾弗一深思也。是故习性不习相。未有不瞒盰者。习相不习性。未有不胶滞者。唯南岳思大禅师大乘止观一书。出识论未来前。具阐性相幽秘。盖深证无师智耳。厥后欲明心要。须藉文言。当知成唯识论大裨性学。惜慈恩没。疏复失传。仅散现大钞宗镜诸书。及开蒙二卷稍存线索。国初以来竟成绝学。万历初年。紫柏大师接寂音之道。盛赞此宗。爰有俗诠证义集解诸书。而绍法师音义为长。音义未全。故不流通。基法主续补成疏。亦颇简要。慧法主谓疏多譌。复出此自考录。予谓此宗至方而至圆。至[〡*赜]而不乱。至深细而非幻罔。至详明而有纲要。设非玅悟。莫穷底里。诸家著述。固未立极。亦各擅所长。苟因是而求之。深造自得。触着性相源头。不离只今现前一念。则知三乘十二分教皆吾心识注脚。与马鸣天亲。同一鼻孔出气。何竢予言而知深浅得失也。
三界的一切现象都是由心所造。万法都是由识所显现。这就是性宗和相宗两派建立的依据。有人说,一心就是真如,所以称为性宗。八识有生有灭,所以称为相宗。难道他们不说心也有真心和妄心,识也有真识和妄识吗?马鸣菩萨依据一心,创作了《大乘起信论》,建立了真如和生灭两个门。生灭的现象,哪里是离开了真心,另外有一个本体呢?天亲菩萨依据八识,创作了《唯识三十颂》,阐明真如就是识的真实本性,与一切事物既不是同一个,也不是不同的。真如,哪里是离开了妄识,另外有一个相貌呢?龙树菩萨的《中论》指出,因缘所生的事物,其本质就是空、假、中。这说明在生灭的现象之外,并没有一个独立的真如。《楞伽经》说,心、意、识这八种,从世俗的角度看,它们的相状有差别;从真理的角度看,它们的相状没有差别,因为能显现的相和所显现的相都是不存在的。这就是真如和生灭既非同一也非差异的道理。而护法菩萨在《成唯识论》中,展现了他最高的见解,直接说:为了破除人们错误地执着在心、心所之外,真实存在外境的这种观念,所以才说“唯有识”。如果又执着“唯识”是真实存在的,那就如同执着外境一样,也是一种对“法”的执着。唉,如果明白了这个意思,哪里还会导致宗派之间分河饮水、互相对立呢?我曾经论述过:本性随着现象而显现,哪一种本性不表现为现象呢?假如不能普遍了知一切现象无量无边的差别,又怎么能知道微妙的真如本性,具足如此染污和清净的功能呢?现象在本性中圆融,哪一种现象不体现本性呢?假如不能深刻了知唯一真性的圆满顿足,又怎么能知道一切现象无非都是事事无碍的法界呢?所以天台宗极力阐述实相,必定要依据百界千如的道理。那么,唯识宗所说的五位百法,难道不就是百界千如的本性和现象吗?百界千如无非就是实相,那么五位百法,难道不就是实相吗?如果不分别五位百法中,真谛俗谛、假法实法、种子现行等等种种差别,那么所说的“点如明相,迤逦不同,一假一切假”的道理,不就变得笼统模糊了吗?护法菩萨精确地论述心王和心所法各自都具备四分。相分各不相同,这是可以的。但见分可以完全各不相同吗?就算见分各不相同是可以的,那么自证分和证自证分,也可以完全各不相同吗?如果让它们完全各不相同,那么心王有八个,心所有五十一个,这样一个人岂不是有五十九个自证分和证自证分,各自独立,互不相知?这不几乎是把心识割裂得支离破碎、混乱不堪了吗?然而,如果让心王和心所只有一个共同的自证分和证自证分,那又怎么能说心王、心所法各自都是由四分构成的呢?这不几乎堕入了“用别体同”的错误执着了吗?再就相分来讨论。比如拈起一朵花。这朵花的本质,是如来大圆镜智的相分。佛眼所看见的花,是成所作智的相分。佛智所了知的花,是妙观察智的相分。这三者是同一个,还是不同的呢?如果肯定是不同的,那么哪里有三个不同的花呢?如果肯定是同一个,那么当佛眼不看的时候,只是灭去了成所作智的相分,另外两个相分仍然存在。当佛智不缘虑的时候,只是灭去了妙观察智的相分,那花的本质相分仍然存在。再者,用眼睛看见花时,有眼识的相分;闻到花香、尝到花味、感觉到花的触感时,又各有鼻识、舌识、身识的相分。佛一个人是这样,迦叶尊者那里又有三花四微。百万的人天大众,各各都有三花四微。这样无量无数的三花四微,同在一处,就像一面镜子一样,互不混杂,互不乱序,没有两个,没有差别。在百万人天中,随便拈取一个人的相分时,必定含摄一切其他人的相分。在眼识等各识中,随便涉及一个识的相分时,必定含摄其余诸识的相分。重重无尽,无尽重重。这是可以思议的吗?还是不可思议的呢?一朵花既是如此,每一件事物也都是这样。色尘既是如此,声、香、味、触、法其余五尘也都是这样。相分是有质碍的尚且如此,见分难道偏偏不是这样吗?见分通于现量、比量、非量尚且如此,自证分和证自证分唯是现量,难道反而不是吗?后世弘扬相宗的人,为什么要自己设立藩篱界限,不曾深入地思考一下呢?所以,学习性宗而不学习相宗,没有不笼统模糊的。学习相宗而不学习性宗,没有不固执滞碍的。唯有南岳慧思禅师的《大乘止观》一书,在《成唯识论》传来之前,就详尽地阐明了性相二宗的深奥秘密,这大概是因为他深深证得了无师智吧。从那以后,想要明白心性的要旨,必须借助文字言说。应当知道《成唯识论》大大有助于性宗之学。可惜慈恩大师去世后,他的注疏又失传了,仅仅散见于《大钞》、《宗镜录》等书,以及《开蒙》二卷中稍存线索。明朝开国以来,竟然成了绝学。万历初年,紫柏大师继承了寂音的法脉,极力称赞此宗,于是有了《俗诠》、《证义》、《集解》等书,其中以绍法师的《音义》为优长。但《音义》没有完成,所以没有流通。基法师续补完成了注疏,也颇为简要。慧法师认为注疏多有错误,所以又作了这部《自考录》。我认为此宗学问极其方正又极其圆融,极其严密而不混乱,极其深细而非虚幻,极其详明而有纲要。倘若没有微妙的悟解,无法穷究其底蕴。各家著述,固然没有达到极致,但也各有擅长的方面。如果能借此而探求,深入修学,自己有所心得,触碰到性相二宗的源头,就会发现它不离当下现前的一念。那么就会知道,三乘十二部教典,都是我自心意识的注脚。这样,就能与马鸣、天亲菩萨同一个鼻孔出气,哪里还需要我来说什么深浅得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