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857-A因明入正理论集解自序
万历乙酉仲秋。余与董玄宰。侍紫柏大师于金陵之摄山中。日相与纵谈无生。且谓枯坐默照为邪禅。非深泛教海不可。一日于素庵法师阁上。得一小梵册。有喜色。手授余二人曰。若欲深泛教海。则此其舟航维楫乎。观之则因明入正理论也。余二人茫不知所谓。素庵之嗣幻斋。自言昔尝讲演。师令为余二人解说。迄不能明。玄宰蹙頞弃去。余手录一纸。略为科判。藏之巾笥。岁暮计偕入都门。偕于中甫。访密藏禅师于僧舍。见几上有书。漫开视。乃解此论者。问之知为幻居法师笔。因嘱中甫。为录一本。暇时读之。虽晣于幻斋。而汶汶犹故也。自后每逢讲肆。必首叩此论。佥曰。此论自奘师以来。称最奥难晓。况古疏钞亡失。讲下又无传派。今欲臆决良难。余遂不复。措意久矣。己酉夏。余在南曹。于同年。何矩所斋中见师子窝澄法师解。似又晣于幻居。而义滋浅狭。意颇少之。壬子夏。蕴璞法师结制余拙隐园中。出此论解。见示。余伏枕无所用心。因得从容读之。开卷暸然。具有定见。非余揣摩依傍者比也。至以龙树论与清凉永明所引因明疏钞语。参互考订。则所抵牾亦复有之。于是昼而考夜而思。研究不辍。寝食俱忘。如坐暗室。久而渐明。今则了了尽见室中诸物。乃至针缕亦无所眩矣。因采集诸论有关者。及三家注疏之合者。重为解释一过。始于五月十一日。成于是月二十日。呜呼此论不过立破之规矩耳。非有微言奥义待悟而明者也。况古疏钞虽不可考见。而颇散见于诸处。收合余烬。犹足发明。况其间一字一句具有来历。亦散见诸论中。何至以臆决哉。学此论者。非失传之患。患不深思博究耳。余以措大。白首逃禅。况今久病。其于此论。如管窥天而蠡测海。岂敢自谓能深思博究。所为谆谆若此者。正自量无能。而重有望于诸师。不安于其所已至。而益勉其所未至也。中所引用。成说为多。故名集解。表非己见。间有指他非。以明己是者。盖有不得已焉。众言淆乱。学者伥伥焉。眩于所从。如见迷途者。方从人问津。而初告者。又非是忍不明言。其非是导之正途。乃坐视其迷耶。昔奘师之未至西天也。文殊警止戒贤之自裁。以待其至。其未还也。复警之使速还。可见此方与此一宗。有大因缘。晦而复明。绝而复续。正在今日。吾辈不可不彊自力。凡预此宗者。皆他日龙华一会之人。非则相与共斥之。是则相与共遵之。无分尔我。无较短长。而又不可以大家打哄。护痛惜情。为无尔我短长。不然且有自误误人之咎。三涂恶报且不能免。况可作见慈氏之羔雉乎。此语不真。此舌当拔。
万历乙酉年中秋时节。我和董玄宰在金陵的摄山中,陪侍紫柏大师。我们每天一起畅谈无生的道理。大师说,光是枯坐着默默观照是邪禅,必须深入经教海洋才行。
有一天,在素庵法师的阁楼上,大师得到一本小小的梵文册子,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他亲手把册子交给我们两人,说:“你们想要深入经教海洋,这书就是你们的船和桨吧。”我们一看,原来是《因明入正理论》。我们两人完全看不懂说的是什么。
素庵法师的弟子幻斋,自称以前曾经讲解过这部论。大师就让他给我们两人解说。结果讲完了我们还是不明白。玄宰皱着眉头,把书丢开走了。我亲手抄录了一份,粗略地分了分章节,就藏在头巾箱子里。
年底,我为了参加科举到了京城。和于中甫一起,到僧舍拜访密藏禅师。看见茶几上有本书,随手翻开一看,竟然是讲解这部论的。一问才知道,是幻居法师写的。于是就拜托中甫为我抄录了一本。有空的时候读一读,虽然比听幻斋讲时明白了一点,但还是糊里糊涂的。
从那以后,每次遇到讲经的法会,我一定首先请教这部论。大家都说:“这部论自从玄奘法师翻译以来,号称是最深奥难懂的。何况古代的注疏都失传了,讲席下也没有传承的流派,现在想凭自己理解实在很难。”我于是就不再琢磨它,搁置了很久。
己酉年夏天,我在南京的官署里。在同年的何矩所的书斋中,看到了狮子窝澄法师的注解。似乎又比幻居法师的讲解明白一些,但义理显得浅显狭隘,我心里有点看轻它。
壬子年夏天,蕴璞法师在我的拙隐园中结夏安居。他拿出这部论的注解给我看。我那时卧病在床,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因此得以从容地阅读。一翻开书就豁然开朗,见解明确,不是其他那些靠揣摩、依附别人见解的注解能比的。
只是,他用龙树菩萨的论著,以及清凉国师、永明延寿大师所引用的因明注疏的话,互相参照考订,其中也有互相矛盾的地方。于是我白天考证,夜里思考,不停地研究,废寝忘食。就像坐在一间暗室里,时间久了,渐渐明亮起来。现在呢,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连针线都不会看花眼了。
于是我收集了各家论著中相关的部分,以及三家注疏中合理的说法,重新解释了一遍。从五月十一日开始,到当月二十日完成。
唉!这部论不过是立论和驳论的规矩罢了,并没有什么微言大义需要靠悟性才能明白。何况古代的注疏虽然无法完整地考察见到,但也零散地出现在各处。收集这些残存的余烬,也足够阐明道理了。更何况其中一字一句都有来历,也散见在其他的论著里,何至于要靠自己臆测来决断呢?
学习这部论的人,问题不在于失传,而在于不肯深入思考、广泛探究罢了。我作为一个穷书生,头发白了才逃入禅门,何况如今久病缠身。对于这部论,我就像用竹管看天,用贝壳量海,哪里敢说自己能深思博究呢?之所以这样谆谆不倦地做这件事,正是自己知道能力不足,因而深深地寄望于各位法师。不满足于已经达到的程度,而要更加努力追求尚未达到的境界。
书中所引用的,现成的说法居多,所以名叫“集解”,表明不是自己的见解。偶尔有指出别人的错误,来阐明自己正确的地方,那也是不得已。众人的说法混乱,学习的人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跟从谁。就像看见迷路的人,正跟人问路,而最初指路的人,指的方向又不对。我难道能忍着不说明他的错误,不把他引导到正路上,却坐视他迷路吗?
当年玄奘法师还没到西天的时候,文殊菩萨就警示戒贤菩萨不要自杀,要等待玄奘到来。玄奘法师还没回国的时候,文殊菩萨又警示他让他快点回国。可见我们这个地方和因明这一宗,有很大的因缘。由晦暗重新变得光明,由断绝重新得到接续,就在今天。我们这辈人不能不努力自强。凡是参与这一宗的人,都是将来龙华会上相逢的人。不对的,我们就一起批评它;正确的,我们就一起遵循它。不分你我,不计较长短。但也不能大家一团和气,互相护短、顾惜情面,把这当作“不分你我、不计长短”。不然的话,恐怕会有耽误自己又耽误别人的过错。三恶道的苦报尚且不能避免,又怎么能成为见到弥勒菩萨时的供品呢?我这话如果不真实,就让我舌头被拔掉。
万历四十年岁次壬子夏至前一日念西居士王肯堂力疾书
明朝万历四十年,壬子年,夏至前一天,念西居士王肯堂忍着病痛写下了这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