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296-A宗门拈古汇集序
德山云。吾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老瞿昙亦云。吾于四十九年。未甞说一字。则三藏十二部千七百则机缘。又何从而得之。此举世之所难话会者。自非额堂眼正肘后符灵。则亦未易与言斯旨矣。夫曰无语句。而主宾问答布衫胡饼之说徧丛林。曰未甞说一字。而金函玉轴炳然如日星。是岂无所谓而然乎。闻之云。善言言者。言虽满于天下。而无口过。譬彼道火者。终日齿牙唇舌终不之。然则虽龙宫充栋。云水汗牛。初未甞有一字一句。然后知瞿昙德山之所言。斯有在矣。会公云。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谭而不谭。其此之谓欤。吾宗自周行七步。倒却刹竿以来。流及支那。葛藤徧地。然实无一元字脚挂人唇吻。所以脚下儿孙。竞从而举唱之。拈提之。当举椎竖拂电掣雷轰之际。一扬一抑。愈出愈奇。要皆不可以意想测。直是如日里神珠。光色无定。讵扪空捕影辈。可同日而语哉。廼宋得建溪集之于前。元古林续之于后。曰宗门统要者。其宽缓采择。各有指归。读者不啻登妙峰之巅。胸空天海。不自知其为高且远。又如入娑羯罗龙宫。差珍异宝。璨然在目。不自知其为身处富乡。然则是书。即为吾宗之一大成。固已足称之。况又从而彚集之乎。符不敏。垦掘余念。建溪古林之用心。廼间取宋元迄今诸宗匠。凡一拈一代。一别一征。足以开凿人天眼目者。皆采而续之。计四十有五卷。题曰宗门拈古彚集。葢从玛瑙阶上。更布赤砂犹之乎。自江河而海。海而汇于阿耨达池。其汪洋浩瀚亦至矣。而所谓多子塔前。黄梅夜半所授受一件大事。舍是则何异弃荆山而求卞璧。直敢曰。是集真吾宗之一大成。洵非妄也。或者曰。古人接物。亦有道而已。此特糟粕耳。事之奚为。符曰。然此固古人糟粕也。古人之醇醴。试呈我以一二可乎。其人方钳口结舌。赧颜而退。噫清净宝月。固不在标月者指端。然自非彻见天心。乃离指端而别觅。又岂得哉。后之有向此。别具一只眼。彻见从上诸老一敲一拍之所自。则视此集为糟粕。又何不可。
德山禅师说过:"我们禅宗没有什么固定的教条理论,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具体法门可以传授给人。"老佛陀也说过:"我在四十九年的说法过程中,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那么三藏十二部经典和一千七百则禅门公案,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正是天下人最难理解的地方。如果不是那些眼神明亮、脑后别有灵光的人,实在不容易跟他们谈论这个道理。
说是没有教条理论,可是师徒之间互相问答,什么"布衫"啊、"胡饼"啊这些比喻说法,却遍布整个禅林。说是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可是那些装帧精美的经书,却像太阳星星一样清楚明白地摆在那里。这难道是无缘无故就这样做的吗?我听人说过:"真正会说话的人,即使满天下都是他的言论,也不会犯语言上的过错。"就像用火来比喻的人,整天用牙齿、嘴唇、舌头说来说去,始终吃不到火本身。既然如此,那些经典虽然数量多得能装满龙宫、多到像云水般数不清,却从来没有一个字一个句子真正存在。这样之后才能明白佛陀和德山禅师所说的道理,是确实有深意的。
会公禅师说:"言语虽然带着玄妙,却没有固定的路子;舌头虽然说话,实际上等于没有说。"大概就是指这个意思吧。我们禅宗自从释迦牟尼佛周行七步、迦叶尊者弄倒刹竿以来,流传到中国,就像遍地长满了葛藤一样,到处都是纠缠的言论。然而实际上连一个固定的字眼都没有,来挂住人们的嘴巴。正因如此,后代的弟子们才争相地讲说、提唱它,拈出、评点它。在举起椎子、竖起拂子、闪电雷鸣般的禅机时刻,一个肯定一个否定,越来越奇特。这些都不是可以用心思去猜想的,简直就像太阳里的神珠,光芒颜色变幻不定。哪里是那些凭空乱抓、捕风捉影的人能相提并论的呢?
宋代的时候,建谿禅师先编成了《禅门拈颂集》;元代的时候,古林禅师接着编著了《宗门统要》。这两部书在收集选择方面,各有各的宗旨和用意。读者读起来,就像登上了妙高峰顶,心胸开阔得装下了天空大海,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高多远;又像是进了娑竭罗龙的宫殿,各种奇珍异宝光闪闪地摆在眼前,自己都不知道身在富贵的环境之中。这样看来,这两部书已经成为我们禅宗的一大成果,已经足够称得上伟大了,何况后来又有人把它们汇编起来呢?
我不才,只是利用剩余的时间和念头,体会建谿和古林两位禅师的心血。于是选取从宋代到元朝直到现在,各位宗门大师的言论。凡是那些拈起话头、代为回答、另下判断、机锋追问,足够开启人们智慧眼目的内容,都采录进来并加以延续。总共编成四十五卷,题名为《宗门拈古汇集》。这就好比在玛瑙台阶上,再铺上红色的细沙。又像是从江河汇聚到大海,再从大海汇聚到阿耨达池,那广阔浩瀚的程度,也算是到达极点了。至于那个在"多子塔前"、在黄梅五祖半夜所传授的那一件重大事情,如果舍弃了这个,那就跟在荆山之外另找和氏璧有什么区别?我直接敢说:这部汇集,真正是我们禅宗的一大成果,确实不是瞎说的。
有人说:"古人接待度化众生,只不过有他们的方法和道理罢了。这部书只不过是古人的糟粕,去整理它有什么用呢?"我说:"对。这确实是古人的糟粕。但古人的精华美酒,你能向我拿出一点来看看吗?"那人马上闭口结舌,红着脸退了下去。
唉!清净圆满的月亮,本来就不是指月亮的那个人手指头能代表的。然而如果不是真正看透了天空的心性,却要离开手指头另外去寻找月亮,这又怎么可能呢?以后如果有人能在此书中,另外长出一只眼,彻底看清楚自古以来各位老禅师那一棒一喝背后的真正来处,那么把这部汇集看成是糟粕,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康熈三年甲辰重九日庐陵嗣祖沙门净符书于待麟堂。
康熙三年甲辰年重阳节,庐陵的承祖僧人净符,在待月堂写下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