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山广道者。丛林号曰广无心。梓州人。初游方。问云盖智和尚。兴化打维那意旨如何。智下禅床。展两手吐舌示之。广打一坐具。智云。此是风力所转。又将此语。问石霜琳和尚。琳云。你意作么生。广亦打一坐具。琳云。好一坐具。只是你不知落处。又问真净。净云。你意作么生。广亦打一坐具。净云。他打你亦打。广于此大悟。真净因作颂云。丈夫当断不自断。兴化为人彻底汉。已后从教眼自开。棒了罚钱趂出院。
洞山广道者,在禅林中被称为“广无心”,是梓州人。他刚开始云游参学时,去问云盖智和尚:“兴化禅师打维那,是什么意思?”智和尚下了禅床,张开两手,吐出舌头给他看。广道者就打了一下坐具。智和尚说:“这是被风吹动的。”
他又拿同样的话去问石霜琳和尚。琳和尚反问:“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广道者也打了一下坐具。琳和尚说:“好一个坐具!只是你不知道它落在哪里。”
他又去问真净和尚。真净也反问:“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广道者还是打了一下坐具。真净说:“他打,你也打。”广道者听到这里,顿时大彻大悟。
真净和尚因此作了一首偈颂说: 大丈夫该决断时不自断, 兴化禅师是彻底为人的汉子。 从此以后教他心眼自开, 挨了棒子、罚了钱,还被赶出了寺院。
慈明琅瑘大愚等数人。辞汾阳。相让不肯为参头。汾阳云。此行不可以戒臈推。听吾一颂。夭无头。吉州城畔展戈矛。将军疋马林下过。袁州城里閙啾啾。慈明出班云。楚圆何人。敢当此记莂。遂领众礼拜。
慈明、琅瑘、大愚等几个人,向汾阳禅师告辞,互相推让,都不肯当参学的领头人。 汾阳禅师说:“这次出行,不能按戒腊资历来推选。听我念一首偈颂: 天没有头, 吉州城外摆开兵器。 将军单骑从林下走过, 袁州城里闹哄哄。” 慈明站出来说:“我楚圆是什么人,敢担当这样的预言?”于是带领众人行礼。
湛堂准和尚。初参真净。净问近离甚处。准云大仰。净云。夏在甚处。准云大沩。净云。甚处人事。准云。兴元府。净展手云。我手何似佛手。准罔措。净云。适来祗对一一灵明天真。及乎道个佛手。便成窒碍。且道病在甚处。准云。某甲不会。净云。一切见成。更教谁会。
湛堂文準和尚,最初去拜见真淨禅师。真淨问他:“你最近从哪里来?”文準回答:“从大仰山来。”真淨又问:“夏天在什么地方?”文準说:“在大溈山。”真淨再问:“你是哪里人?”文準答:“兴元府。”
真淨禅师伸出手来,问道:“我的手,和佛的手比起来,怎么样?”文準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真淨说:“刚才你回答我的几个问题,一一都对答如流,自然明白。怎么一说到‘佛手’,你就卡住了呢?你说说看,问题出在哪里?”文準说:“弟子不明白。”
真淨说:“一切现成,明明白白就在眼前,还要让谁来替你明白呢?”
洪州黄龙山。父子传器。当代新山主。道眼明白。但其缘法与世不偶。故衲子罕从之。然鼎新一院。皆合丛林典刑。或问其故。新云。自有说禅者来。院成。诣南昌陈乞。请积翠南禅师。传法住持。郡可其请。后数年。新化去。塔于山中。南忽一夜梦见神人云。乞去守塔。寤亦不经意。一日坐于方丈。又见前梦中人云。𮨇去守塔。遂诘之。神云。自有交代人来。未几。果塑像人至。乃令别塑土地。移旧者守新山主塔。
洪州黄龙山。这地方是师父传法给徒弟,代代相传的。现在的新任住持,修行境界很高,看得透彻。但他的机缘和世道不太合拍,所以来跟他学法的僧人很少。不过他把寺院重新修建了一番,完全符合禅林的规矩。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新住持说:“等有真正懂禅的人来了,这寺院就建成了。”
后来他去南昌请求,请积翠寺的南禅师来传法做住持。当地官府批准了这个请求。几年后,新住持圆寂了,塔就建在山里。
有一天晚上,南禅师忽然梦见一个神人对他说:“请让我去守塔吧。”醒来后他也没太在意。后来有一天,他在方丈室里坐着,又见到了梦里那个人。那人说:“请让我去守塔吧。”南禅师就问他怎么回事。那神人说:“自然会有接替我的人来。”
没过多久,果然有个塑佛像的人来了。南禅师就让他另外塑了一尊土地神像,把原来那尊旧的移去守护新住持的塔了。
暹道者久参雪窦。欲举住金鹅。暹闻之。夜潜书二偈于方丈壁间。即遁去。偈曰。不是无心继祖灯。道惭未厕岭南能。三更月下离嵓窦。眷眷无言恋碧层。又曰。三十余年四海间。寻师择友未尝闲。今朝得到无心地。却被无心趂出山。暹后出世开先。承嗣德山远和尚。续通雪窦书。山前婆子。见专使欣然问曰。暹首座出世。为谁烧香。专使曰。德山远和尚。婆子诟骂曰。雪窦抖擞屎肠。说禅为你。你得恁么孤恩负德。
有一位叫暹的修行人,跟随雪竇禅师参学很久了。雪竇想推举他住持金鹅寺。暹听说了这件事,夜里偷偷在方丈室的墙壁上写了两首偈子,就悄悄离开了。
偈子说: 不是我不想继承祖师的禅灯, 实在惭愧自己比不上岭南的惠能。 三更月下离开这山岩间的雪竇, 心中眷恋,默默无言地望着青翠的层峦。
又说: 三十多年来走遍四海, 寻师访友从未得闲。 如今总算悟到了“无心”的境界, 却被这“无心”赶出了山门。
后来,暹禅师出世住持开先寺,承嗣的是德山远和尚的法脉。他给雪竇禅师写了封信。山前有位老婆婆,见到送信的专使,高兴地问:“暹首座出世住持,是给谁烧香嗣法呀?”专使回答:“是德山远和尚。”老婆婆一听就骂了起来:“雪竇禅师掏心掏肺,为你说法谈禅,你竟这样忘恩负义!”
云居舜老夫。常讥天衣怀禅师说葛藤禅。一日闻怀迁化。于法座上合掌云。且喜葛藤桩子倒了也。秀圆通。时在会中作维那。每见诃骂不已。乃谓同列曰。我须与这老汉理会一上。及夜参。又如前诃骂。秀出众厉声曰。岂不见圆觉经中道。舜遽曰。久立大众。伏惟珍重。便归方丈。秀曰。这老汉通身是眼。骂得怀和尚也。
云居寺的舜老夫。经常批评天衣寺的怀禅师,说他讲的是纠缠不清的禅法。有一天,听说怀禅师去世了。舜老夫在法座上合掌说:这下好了,那根纠缠人的桩子总算倒下了。秀圆通禅师当时在法会中担任维那,每次见到舜老夫这样责骂,都忍不住。他就对同僚们说:我得去跟这老汉理论一番。等到晚上参禅时,舜老夫又像之前那样责骂。秀圆通站出来,大声说:你难道没看见《圆觉经》里说的吗?舜老夫立刻说:大家站久了,请多保重。说完就回方丈室去了。秀圆通说:这老汉浑身上下都是眼睛,把怀和尚也骂到了。
湖南小景淳上座。有才学。曾着无缝塔铭。大通本禅师。用其语答无缝塔话云。烟霞生背面。星月绕檐楹。淳居岳麓寺。律身精进。偶一夜经行殿陛。失脚被攧。傍僧掖起。昏懵不辨人事。至于平生所着文字。亦不能晓。兜率照禅师。初游方。过岳麓。闻老宿言淳事。照惊曰。我此生参禅。不明心地。亦如淳也。偶一攧尚如此。况隔阴耶。
湖南有位小景淳上座,很有才学,曾经写过一篇《无缝塔铭》。大通本禅师,就用他文中的句子来回答关于无缝塔的问题,说:“烟霞从背面升起,星月环绕着屋檐和柱子。” 景淳住在岳麓寺,持戒修行非常精进。有一天晚上,他在大殿的台阶上经行,不小心失足摔倒。旁边的僧人把他扶起来,他却昏昏沉沉,连人都认不清了。就连他平生所写的文章,也完全看不懂了。兜率寺的照禅师,当初四处游学时,经过岳麓寺,听寺里的老前辈说起景淳的这件事。照禅师听了大吃一惊,说:“我这一生参禅,如果不能明心见性,也会像景淳一样啊。只是偶然摔一跤,后果就这么严重,更何况是隔了一世呢?”
蜀僧太瘤。居众时。常叹佛法混滥异见锋起。乃曰。我参禅。若得真正知见。当不惜口业。遂发誓。礼马祖塔。长年不辍。忽一日塔放白光。感而有悟。后遍至丛林。勘验老宿。过雪窦山前云。这老汉。口里水漉漉地。雪窦闻其语。后相见。窦云。你不肯老僧那。太云。这老汉果然口里水漉漉地。遂摵一坐具便行。直岁不甘。令人于中路欧。打损太一足。太后至都下。放恣廛市。有官人请归家供养。每令侍妾奉事。太屡告辞。官人确留之。愈加礼敬。太一日伺官人至。故意挑其妾。官人以此改礼。因得辞。不数日。于閙市中。端坐而化。
四川有个叫太瘤的和尚。他跟大家一起修行时,常常感叹佛法混乱,各种错误见解纷纷冒出来。他就说:“我要是参禅悟道,得到了真正的正确见解,一定不怕造口业,要把这些错误都指出来。”于是他发下誓愿,去礼拜马祖的塔,常年不间断。有一天,塔忽然放出白光。太瘤和尚心有所感,一下子开悟了。后来他走遍各个禅宗寺院,去考验那些有名望的老禅师。他经过雪窦山的时候,远远就说:“这老和尚,嘴里水漉漉的。”雪窦禅师后来听说了这话。两人见面时,雪窦禅师问:“你不认可老僧我吗?”太瘤和尚说:“这老和尚果然嘴里水漉漉的。”说完,他抖了一下坐具,转身就走了。寺院里的直岁僧听了不服气,就派人半路拦住太瘤,把他的一只脚打伤了。后来太瘤和尚到了京城,行为放荡不羁,混迹于市井。有个官员请他到家里供养,常常让侍妾去服侍他。太瘤多次想告辞离开,官员都坚决挽留,对他更加礼敬。有一天,太瘤和尚等官员在家时,故意去挑逗他的侍妾。官员看到后,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不再那么恭敬。太瘤这才得以辞别离开。没过几天,太瘤和尚在闹市之中,端端正正地坐着
大阳平侍者。预明安之室。虽尽得其道。唯以生灭为己任。挤陷同列。忌出其右者。琅瑘广照。公安圆鉴。居众时。汾阳令探明安宗旨。在大阳。因平密授。明安常云。兴洞上宗乘。非远即觉。二人云。有平侍者在。明安以手指𮌎云。平此处不佳。又提拇指丫义中示之云。平向去当死于此。洎明安示寂。遗嘱云。瘗全身。十年无难。当为大阳打供。入塔时。门人恐平将不利于师。遂作李和文都尉所施二黄白器物。书于塔铭。而实无之。平后住大阳。果要开塔焚之。耆宿切谏。平曰。于我有妨。遂发塔见明安。颜貌如生。遂焚之。薪尽俨然。众皆惊异。平以油盌薪。俄成灰烬。众以事闻官。坐平谋塔中物不孝还俗。自称王秀才。谒琅瑘。瑘云。昔日平侍者。今朝王秀才。我在大阳时。便见你做处。遂不纳。又谒公安。安亦然。平流浪无所归。竟不免大阳丫叉之记。悲哉。
大阳寺的平侍者,曾经在明安禅师门下学习。他虽然完全领悟了明安的禅法,却把追求个人名声地位当作最重要的事,排挤同门师兄弟,嫉妒那些比他强的人。当时,琅琊山的广照禅师和公安的圆鉴禅师,也在大众中参学。汾阳禅师曾让他们去探究明安禅师的宗旨。在大阳寺时,因为平侍者得到了明安的秘密传授,明安常常说:“要振兴我洞山这一宗的禅法,不是远就是觉。” 广照和圆鉴二人听了说:“不是还有平侍者在吗?”明安禅师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平侍者,在这个地方不行。”他又提起自己的拇指,放在虎口(拇指和食指的叉口)处,展示给他们看,说:“平侍者将来会死在这个地方。” 等到明安禅师圆寂时,他留下遗嘱说:“将我的全身入土安葬。如果十年内没有灾祸,就为大阳寺举行供养法会,再将我移入塔中。”在入塔的时候,门下的弟子们担心平侍者会对师父不利,于是假称塔里放了李和文都尉布施的两件金银器物,并把这话刻在了塔的铭文上,实际上塔里并没有这些东西。后来,平侍者住持大阳寺,果然坚持要打开佛塔,焚烧明安禅师的遗体。寺里的长老们苦苦劝谏,平侍者却说:“这对我有妨碍。”于是强行打开佛塔,看到明安禅师的容貌还像活着一样。他就把遗体烧了。柴火烧完了,遗体却依然完好。众人都感到震惊诧异。平侍者又用油浇在柴草上再烧,遗体才很快烧成了灰烬。众人把这件事报告了官府。平侍者因为图谋塔中财物和不孝,被勒令还俗。他还俗后自称王秀才,去拜见琅琊广照禅师。广照禅师说:“过去的平侍者,今天的王秀才。我在大阳寺的时候,就看清你的
峨眉山白长老。常云。雪窦有颂古百余首。其词意不甚出人。何乃浪得大名于世。遂作颂千首。以多为胜。自编成集。妄意他日名高雪窦。到处求人赏音。有大和山主。遍见当代有道尊宿。得法于法昌遇禅师。不出世。住大和称山主。气吞诸方。不妄许可。白携颂谒之。求一言之证。欲取信后学。大和一见。唾云。此颂如人患鵶臭。当风立地。其气不可闻。自此不敢出似人。后黄鲁直。至其寺书于壁云。峨眉山白老。千颂自成集。大和曾有言。鵶臭当风立。
峨眉山有位白长老,常常说:“雪窦禅师写了一百多首颂古诗,里面的意思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怎么就在世上得了那么大的名声呢?”于是他自己就写了一千首颂古,想靠数量来取胜。他把这些诗编成了集子,心里妄想,将来自己的名声一定能超过雪窦。他到处找人,想让人欣赏他的诗。有位大和山主,他拜见过当代所有有道的得道高僧,在法昌遇禅师那里得到了法脉。但他没有出世当住持,而是住在大和山,自称山主。他的气魄很大,能镇服各方,而且从不轻易认可别人。白长老带着自己的颂古诗集去拜见他,想求他一句话来证明自己写得好,好让后来的学人信服。大和山主一看他的诗,就唾弃道:“这些颂古,就像一个人得了狐臭,还站在风口上,那气味简直没法闻。” 从那以后,白长老再也不敢把自己的诗拿出来给人看了。后来,黄庭坚来到他所在的寺庙,在墙壁上题诗写道:“峨眉山的白老,自己写了千首颂古编成集。大和山主曾有句话,说他像狐臭站在风
归宗可宣禅师。汉州人。琅瑘广照之嗣。与郭功甫厚善。南康守以事临之。宣令人持书与功甫。且嘱莫令县君见。功甫时任星子尉。得书云。某更有六年世缘未尽。今日不奈抑逼何。且托生君家六年。望君见𮨇。功甫得书。既惊且喜。中夜仿佛见宣入卧内。不觉失声云。此不是和尚来处。妻问其故。功甫呼灯。以宣书示之。果有娠。及生即名宣老。才周岁。记问如昔。逮三岁。白云端和尚。过其家。功甫令出相揖。才见便呼师姪。端云。与和尚相别几年耶。宣屈指云。四年。端云。在甚处相别。宣云。白莲庄上吃油糍。端云。以何为验。宣云。爹爹妈妈明日请和尚斋。忽门外推车过。端云。门外甚么声。宣作推车势。端云。过后如何。宣云。平地一条沟。后六岁。无疾而化。
归宗可宣禅师,是汉州人。他是琅琊广照禅师的弟子,和郭功甫关系很好。南康太守因为一些事情要为难他。可宣让人送信给郭功甫,还嘱咐说,不要让县君看到这封信。当时郭功甫在星子县当县尉。他收到信,信上说:“我还有六年的世间缘分没有尽。今天实在没办法,被逼迫得不行了。我暂且托生到你家六年,希望你到时候能照顾我。”郭功甫看完信,又吃惊又高兴。半夜里,他迷迷糊糊好像看见可宣禅师走进了他的卧室,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不是和尚该来的地方啊!”他妻子问他怎么回事。郭功甫叫点起灯,把可宣的信拿给妻子看。后来,他妻子果然怀孕了。孩子生下来,就取名叫“宣老”。宣老刚满一岁,记忆和问答就像前世一样。等到三岁时,白云守端和尚路过他们家。郭功甫让宣老出来行礼相见。宣老一见到守端和尚,就喊他“师侄”。守端和尚问:“我和和尚你分别几年了?”宣老弯着手指头算了算,说:“四年。”守端问:“我们在什么地方分别的?”宣老说:“在白莲庄上吃油糍的时候。”守端问:“有什么证据吗?”宣老说:“我爹妈明天请和尚你吃斋饭。”这时,忽然门外有推车经过的声音。守端问:“门外是什么声音?”宣老做出推车的动作。守端问:“推过去以后呢?”宣老说:“平地上有一条沟。”后来,宣老长到六岁,没有生病就去世了。
海印信和尚。桂府人。嗣琅瑘。住苏州定慧。时年八十余。平日受朱防御宅供养。屡到其家。一日朱问云。和尚后能来弟子家托生否。信笑诺之。归院小不快。数日而化。其化日。朱家生一女。圆照本禅师。闻其事。往访之。方出月。一见便笑。圆照唤云。海印你错了也。女子便哭。当时化去。
海印信和尚是桂府人,继承琅瑘的法脉,住在苏州定慧寺。当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了。平时受到朱防御使家的供养,常常去他们家。有一天,朱防御使问:“和尚以后能不能来我家投胎转世?”海印信笑着答应了。回到寺院后,他身体有点不舒服,几天后就圆寂了。就在他圆寂那天,朱家生了一个女儿。圆照本禅师听说了这件事,就前去探望。那女孩刚满月,一见到圆照就笑起来。圆照叫她说:“海印,你错了啊。”女孩听了就哭起来,随即就去世了。
和州开圣觉长老。参长芦夫和尚。久无所得。闻五祖法道。径造席下。祖一日。室中问。释迦弥勒。犹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谁。觉云。胡张三黑李四。祖然其语。时圆悟为座元。祖举似之。悟云。好则好。只恐未实。不可放过。更于言下搜看。次日入室。祖如前问。觉云。昨日向和尚道了。祖云。道什么。觉云。胡张三黑李四。祖云。不是不是。觉云。昨日为甚么是。今日又道不是。祖云。昨日是。今日不是。觉于言下大悟。后出世开圣。见长芦法席大盛。乃嗣夫。不原所得。拈香时。忽觉𮌎前如捣。遂于痛处发痈成窍。常以乳香作饼塞之。久而不愈竟卒。
和州的开圣觉长老,去参拜长芦寺的夫和尚,很长时间都没什么收获。后来听说五祖的法门,就直接去五祖那里参学。有一天,五祖在禅房里问他:“释迦牟尼佛和弥勒佛,都还是他的奴仆。你说说看,这个‘他’到底是谁?”觉长老回答:“就是张三李四这些普通人。”五祖认可了他的话。当时圆悟禅师是首座,五祖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圆悟说:“答得倒是不错,只怕不是他真实的体悟。不能就这么放过,还得在言语上再勘验一下。”第二天,觉长老又进禅房,五祖像前一天一样问他。觉长老说:“我昨天已经跟和尚说过了。”五祖问:“说了什么?”觉长老答:“就是张三李四这些普通人。”五祖说:“不对,不对。”觉长老问:“昨天为什么说对,今天又说不对?”五祖说:“昨天对,今天不对。”觉长老一听这话,顿时大彻大悟。后来他住持开圣寺,看到长芦寺的法席非常兴盛,就决定继承夫和尚的法脉,不再提自己在五祖那里的所得。在拈香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胸前像被捣杵撞击一样剧痛,后来痛处化脓溃烂成了一个洞。他常常用乳香做成饼子塞住伤口,但很久都没好,最终去世了。
长芦福长老。世缘颇稔。而道眼不明。常将所得施利舟载。往上江斋僧。圆通秀禅师闻之。往验其虗实。适至遇上堂云。入荒田不拣。可杀颟顸。信手拈来草。犹较些子。便下座。秀大惊曰。说禅如此。谁道不会。乃谓诸方生灭。遂躬造方丈谒之。具说前事。请益提唱之语。福依文解义。秀曰。若如此。诸方不谩道你不会。
长芦寺的福长老,在世间事务上很熟悉,但对佛法的领悟却不透彻。他常常把收到的布施钱财用船装着,运到上游去供养僧人。圆通寺的秀禅师听说了这件事,就想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
正好赶上福长老上堂说法。他说:“到了荒田里,不挑不拣,真是够糊涂的。随手拔一根草来,也还强那么一点点。”说完就下座了。
秀禅师听了大吃一惊,说:“能这样讲禅,谁说他不明白呢?”于是他认为外面那些关于福长老的传言都是错的,就亲自到方丈室去拜见他。
秀禅师把刚才听到的话告诉福长老,并请教他开示的深意。福长老只是按照字面意思解释了一遍。
秀禅师说:“如果只是这样理解,外面那些人说你没开悟,可真不是冤枉你啊。”
开先暹和尚。为归宗南禅师。作禅床铭曰。明珠产蚌。凉兔怀胎。观此绳床。□道之媒。南次为开先作铭曰。着地便稳。
开先寺的暹和尚,为归宗寺的南禅师写了一篇禅床的铭文,说: 明珠从蚌中生出,凉兔在腹中怀胎。 看看这张绳床,正是通向大道的媒介。 南禅师随后也为开先和尚写了一篇铭文,说: 放下就安稳。
荆公一日访蒋山元禅师。谈论次。元曰。相公口气逼人。想著述搜索。劳役心气。何不坐禅体此大事。公从之。又一日谓元曰。坐禅实不亏人。数年欲作胡笳十八拍不成。夜来坐间已就。元大笑。
王安石有一天去拜访蒋山寺的元禅师。两人谈话时,元禅师说:“相公说话口气很冲,想来是整天忙着写文章、找资料,劳心费神。为什么不试试坐禅,好好体会一下人生大事呢?”王安石听从了建议。
又有一天,王安石对元禅师说:“坐禅确实不亏人。我几年来一直想写《胡笳十八拍》都没写成,昨晚坐着打坐的时候,居然就写好了。”元禅师听了哈哈大笑。
荆公一日问张文定公曰。孔子去世百年。生孟子亚圣。后绝无人。何也。文定曰。岂无人。恐有过孔孟者。荆公曰。谁。文定公曰。江西马大师。坦然禅师。汾阳无业禅师。雪峰。岩头。丹霞。云门。荆公闻举。意不甚解。乃问曰。何谓也。文定曰。儒家淡薄。収拾不住。皆归释氏去。荆公欣然叹服。后举似张无尽。无尽抚几叹赏曰。达人至论也。援笔记于案间。
有一天,王安石问张方平说:“孔子去世一百年后,出了孟子这位亚圣。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人物了。这是为什么呢?” 张方平回答:“怎么会没有人呢?恐怕还有超过孔子和孟子的人。” 王安石问:“是谁?” 张方平说:“江西的马祖道一大师、坦然禅师、汾阳的无业禅师、雪峰义存、岩头全豁、丹霞天然、云门文偃。” 王安石听了这些名字,心里不太明白,就问道:“这话怎么讲?” 张方平解释道:“儒家学说变得淡薄了,留不住人才。那些杰出的人物,都跑到佛教那边去了。” 王安石听了,心悦诚服,高兴地赞叹。 后来,王安石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商英。张商英拍着桌子,大为赞赏,说:“这真是通达之人的高明见解啊!”说完,就拿起笔,把这段话记在了书案上。
任观察。内贵中贤士 太上皇极眷之。任倾心释氏。遍参知识。每自叹曰。幸得为人。而形体不全。及不识所生父母。想前世轻贱于人。招此报应。遂发愿。遇休沐还私第。屏绝人事。炷香礼佛。刺血书华严经。每一字三礼。愿来生识所生父母。忽一日有客相访。任出少迟。客怒曰。人客及门。何故不出。任笑曰。在家中写一卷赦书。客诘其故。任以实对。取经示之曰。此阎老子面前吃铁棒吞铁丸底赦书。客惊骇久之。还家亦自写一部。
任观察,是皇宫里一位贤德的官员,太上皇非常器重他。任观察全心信奉佛教,到处拜访高僧大德。他常常感叹说:“我有幸能投胎做人,但身体却不健全,也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想来是前世轻视、慢待了别人,才招来这样的报应。”于是他发下誓愿:每逢休假回家,就谢绝一切人事应酬,点上香礼拜佛陀,刺出鲜血来抄写《华严经》。每写一个字,就礼拜三次,祈愿来生能够认识自己的亲生父母。
有一天,忽然有客人来拜访。任观察出来得稍晚了一些,客人生气地说:“客人到了门口,你为什么不出来迎接?”任观察笑着说:“我在家里写一份赦免书呢。”客人追问原因,任观察就把实情告诉了他,还取出正在抄写的经卷给客人看,说:“这就是在阎王老子面前,能免去吞铁丸、挨铁棒刑罚的赦免书啊。”客人听了震惊不已,愣了很久。回家之后,这位客人自己也发心抄写了一部《华严经》。
宣州兴教坦禅师。温州牛氏子。世业打银。因磨洗银瓶次。忽有省。遂出家受具游方。为琅瑘广照之嗣。怀禅师住兴教。坦为第一座。及怀受别请。欲举坦继住。时刁景纯守宛陵。怀恐刁涉外议。乃于观音前。祝曰若坦首座道眼明白。堪续住持。愿示梦于刁学士。刁夜梦牛在兴教法堂上。怀凌晨辞州。刁举所梦。怀大笑。刁问其故。怀曰。坦首座姓牛。又属牛也。刁就座出帖请之。坦受请升座。有雪窦化主省宗。出问。诸佛未出世。人人鼻孔辽天。出世后。为甚么杳无消息。坦云。鸡足峰前风悄然。宗云。未在更道。坦云。大雪满长安。宗云。谁人知此意。令我忆南泉。拂袖归众。更不礼拜。坦云。新兴教今日失利。便归方丈。令人请宗至云。适来错祗对一转语。人天众前。何不礼拜盖覆却。宗云。大丈夫膝下有黄金。争肯礼拜无眼长老。坦云。我别有语在。宗乃理前话。至未在更道处。坦云。我有三十棒。寄打雪窦。宗乃礼拜。
宣州兴教寺的坦禅师,是温州一户姓牛人家的孩子。家里世代以打制银器为业。有一次他在打磨清洗银瓶的时候,忽然有所领悟,于是就出家受了具足戒,四处游方参学。后来他成为琅琊广照禅师的法嗣。怀禅师当时住持兴教寺,坦禅师担任首座。后来怀禅师要接受别处的邀请离开,想推举坦禅师接替他住持兴教寺。那时刁景纯在宛陵做太守。怀禅师担心刁景纯会有不同意见,就在观音菩萨像前祈祷说:“如果坦首座真正明悟了佛法,能够胜任住持的职责,希望您能托梦给刁学士,让他明白。” 刁景纯夜里果然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头牛站在兴教寺的法堂上。第二天一大早,怀禅师来向刁景纯辞行。刁景纯就把这个梦告诉了他。怀禅师听了哈哈大笑。刁景纯问他为什么笑。怀禅师说:“坦首座俗家姓牛,而且他本人也属牛啊。”刁景纯于是就在座位上写了请帖,邀请坦禅师担任住持。坦禅师接受了邀请,升座说法。当时有一位雪窦寺的化主,名叫省宗,站出来问道:“诸佛还没有出现于世的时候,每个人的鼻孔都朝天。可诸佛出世之后,为什么反而一点消息都没有了呢?” 坦禅师回答:“鸡足峰前,风悄然无声。” 省宗说:“不对,再说说看。” 坦禅师说:“大雪覆盖了长安城。” 省宗说:“有谁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呢?这让我想起了南泉禅师。”说完,他一甩袖子就回到了大众之中,也没有向坦禅师礼拜。坦禅师说:“新上任的兴教寺住持,今天可算栽了。”说完就回了方丈室。然后他让人把省宗请来,对他说:“刚才我应对你的那句转语,可能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在那么多人天大众面前,你为什么不礼拜一下,给我留点面子呢?” 省宗说:“大丈夫膝下有黄金,怎么能随便给一个没开法眼的和尚磕头?” 坦禅师说:“我还有话要说。”省宗就提起刚才的对话,说到“不对,再说说看”那个
真净禅师。游方所至。辩论倾座。众目为饱参。坐夏大沩。夜闻僧诵云门语云。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门云。清波无透路。因有省。到德山。遇应达磨小参。有六祖不及云门之语。出众诃之。迟明即行。欲谒云峰悦禅师。至湘乡。闻悦化去。乃上云居。时舜老夫预造寿塔。净曰。这俗汉。不宿出山。径造黄蘗。见南禅师。南尝问学者曰。钟楼上念赞。□脚下种菜时如何。众下语。□□契。乃问胜首座。云猛虎当路坐。南大称赏之。遂退居积翠庵。令胜补其处。净三到庵中。机缘不契。乃云。我自悟处。此老只是个修行僧。不会我说话。遂下山。至翠岩。见顺和尚。顺问近离甚处。净云。黄蘗。顺云。庵头老和尚安乐否。净曰安乐。顺曰。甚处人事。净曰。关西。顺曰。说话又不似关西人。净曰。幼曾游学。顺曰。甚处为僧。净曰。北塔广和尚小师。广与秀同参双泉郁。顺即哭曰。顷讷祖印。参此二大老。不会渠说话。及乎我参得些禅。要见他已迁化了。因此号顺婆婆。又问。新黄蘗住得如何。净曰。甚好。顺曰。渠只下得一转语好。便住黄蘗。禅也未梦见在。净因此豁然。见得积翠用处。遂作数颂。因暂到先寄积翠。南阅颂知之。净至。南问甚处来。净曰。翠岩。南曰。恰值老僧不在。净曰。向甚处去。南曰。天台普请。南岳游山。净云。恁么则学人亦得自在去也。南云。脚下鞋甚处得来。净云。庐山七百钱唱得。南云。何曾得自在。净指鞋云。何曾不自在。南异之。一日因侍者卷帘次。南问。卷起帘时如何。者云。照见天下。侍者。乃佛陁逊禅师。南曰。放下帘时如何。者云。水泄不通。南曰。不卷不放时如何。者无语。南举似真净。净曰。和尚须替侍者入涅槃堂始得。南厉声曰。关西人自来无头恼。净乃指旁僧。即云居祐。时为藏主。云只这藏主。也未梦见在。南大笑。
真净禅师四处游历参学,所到之处辩论起来能让满座倾倒,大家都认为他参学得很透彻。他在大沩山结夏安居时,夜里听到有僧人念诵云门文偃禅师的话:“佛法像水中的月亮,是不是这样?”云门禅师说:“清波无透路。”真净听了这话,心中有所省悟。后来他到了德山,赶上应达磨禅师晚间小参,应达磨说了“六祖比不上云门”这样的话。真净站出来呵斥了他,第二天天一亮就离开了。真净想去拜谒云峰文悦禅师,走到湘乡,听说文悦禅师已经圆寂了,于是转道上云居山。当时舜老夫正在预先建造自己的寿塔。真净说:“这俗汉!”没在山上过夜就出山了,直接去了黄檗山,拜见慧南禅师。慧南禅师曾经问学僧们:“钟楼上念赞,门脚下种菜,这时候怎么样?”众人都下语应对,但都不契合。于是慧南就问胜首座,胜首座说:“猛虎当路坐。”慧南大为赞赏,后来就退居到积翠庵,让胜首座接替他的位置。真净三次到积翠庵,机缘都不契合。于是说:“我自己悟到的地方,这老和尚只是个修行僧,听不懂我说话。”就下山了。到了翠岩山,拜见顺和尚。顺和尚问:“最近从什么地方来?”真净说:“黄檗山。”顺和尚问:“庵里的老和尚安乐吗?”真净说:“安乐。”顺和尚问:“你是哪里人?”真净说:“关西。”顺和尚说:“听你说话又不像是关西人。”真净说:“小时候曾游学各地。”顺和尚问:“在什么地方出家?”真净说:“是北塔广和尚的弟子。”广和尚和秀和尚一同参学过双泉郁禅师。顺和尚听了就哭起来,说:“以前讷祖印参访这两位大德时,听不懂他们说话。等到我参得些禅法了,想见他们,他们却已经迁化了。”因此大家给顺和尚起了个外号叫“顺婆婆”。顺和尚又问:“新住持在黄檗山住得怎么样?”真净说:“很好。”顺和尚说:“他只是下得一句转语好,就住持黄檗山,其实连禅的边儿都还没梦到呢。”真净听了这话,豁然开朗,明白了积翠庵的机用。于是作了几个偈颂,因为暂时要去别处,就先寄给了积翠庵。慧南禅师看了偈颂,就知道了真净的悟境。真净到了积翠庵,慧南问:“从什么地方来?”真净说:“翠岩山。”慧南说:“正好老僧我不在。”真净问:“到哪里去了?”慧南说:“去天台山普请,去南岳游山。”真净说:“这样的话,那学人我也能自在地去了。”慧南问:“你脚上的鞋是从哪里得来的?”真净说:“在庐山花七百钱买的。”慧南说:“这哪里算得上自在?”真净指着鞋说:“这哪里不自在?”慧南觉得他不一般。有一天,侍者卷帘子的时候,慧南问:“卷起帘子的时候怎么样?”侍者说:“照见天下。”这位侍者就是佛陁逊禅师。慧南问:“放下帘子的时候怎么样?”侍者说:“水泄不通。”慧南问:“不卷也不放的时候怎么样?”侍者无语应对。慧南把这件事告诉真净。真净说:“和尚您得替侍者进涅槃堂才行啊。”慧南厉声说:“关西人从来就没头没脑!”真净就指着旁边的僧人,说:“就连这位藏主,也还没梦到在呢。”慧南听了大笑。
湛堂准和尚。因读诸葛孔明出师表。遂悟作文章。有罗汉疏云。阿罗汉者。梵语也。此云无生。出三界二十五有尘劳。超分段生死。受如来付嘱。应供人天。福利一切群情。檀越宜兴供养。又有水磨记云。泐潭山。即马祖大寂禅师。与昔禅者辈。选佛大道场。虽年代深远。而佛法未甞远也。但其间善知识。所见不同。幺有高下。故有远矣。如僧问马祖。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观其所以。即知众生本来成佛。无有高下。其高下在人不在法也。而况末世有我说法者。是故选佛求师。不得不审也。大宋元符戊寅。有汉中沙门意中上人。寻师访道。选佛参禅。竿木随身。逢场作戏。然其场也戏乎一时。以其功也。利益千古。于是革其旧制。郢人犹迷。徇器投机。变通在我。岂以绳墨拘其大猷。而为古人规矩之所限哉。是谓有子不可教。其可教者。语言糟粕。非心之至妙。其至妙之心。在我不在文字语言也。纵有明师密授。不如心之自得。故曰。得之于心。应之于手。皆灵然心法之妙用也。故有以破麦也。即为其硙。欲变米也。即为其碾。欲求面也。即为其罗。欲去其糠也。即为其扇。而规模法则。总有关棙。消息既通不拨自转。以其水也。一波才动。前波后波。波波应而无尽。以其硙也。一轮既举。大轮小轮。轮轮运而无穷。由是上下相应。高低共作。其妙用也。出之自然。故不假人力之所能为。而奇绝可观。玄之又玄。然后左旋右转。竖去横来。更相击触。出大法音。皆演苦空无常无我。诸波罗蜜。而闻者闻其心。见者见其性。以至齅甞知觉。尽获法喜禅悦之乐。又何即以米面诸所须物供香积厨。而为二饍饱禅者辈往来选佛者欤。
湛堂文准和尚。因为读了诸葛亮的《出师表》,就领悟了写文章的方法。他写过一篇《罗汉疏》,里面说:阿罗汉,是梵语,翻译成汉语叫“无生”。他们超出了三界和二十五种烦恼尘劳,超越了分段生死。他们接受了如来的嘱托,应受人天供养,为一切众生带来福报利益。施主们应当发心供养。他还写过一篇《水磨记》,里面说:泐潭山,是马祖道一禅师和过去的禅者们,共同选定的修行大道场。虽然年代已经久远,但佛法从未远离。只是这期间,各位善知识的见解各有不同,见解有高有低,所以感觉上佛法就远了。比如有僧人问马祖:“什么是佛?”马祖说:“你的心就是佛。”看这个回答就知道,众生本来就是佛,没有高下之分。那高下之分在于人,不在于法。更何况末法时代,还有人以“我”的见解来说法。所以,选择道场、寻求师父,不能不仔细审察啊。大宋元符年间戊寅年,有一位汉中来的僧人,名叫意中上人。他寻访明师,探求大道,选择道场,参究禅法。他随身带着行脚的工具,遇到合适的机缘就随缘度化。然而,这种随缘的教化虽然只在一时,它的功德,却能利益千秋万代。于是他改革了旧有的水磨制度。就像郢地的人还沉迷于旧法,而他要随顺器具、把握机缘,变通之道在于自己。怎么能用死板的规矩来束缚宏大的谋划,而被古人的规矩所限制呢?这就好比说,如果一个人本质不行,是教不好的;而那些可以教的人,语言只是糟粕,不是心的最微妙之处。那最微妙的心性,在于自己体悟,不在于文字语言。纵使有明师秘密传授,也不如自己心中领悟。所以说:心中领悟了,手上就能运用出来。这都是灵明心法的奇妙作用。所以,为了破开麦子,就造了磨(磑);为了把米弄碎,就造了碾;为了得到面粉,就造了罗;为了去掉米糠,就造了扇车。而整个水磨的规模法则,总有关键的机关。水流的力量一旦接通,不用人去拨动,它自己就会转动。因为用的是水,一波才动,前波后波,波波相应,没有尽头。因为用的是磨,一个轮子转动,大轮小轮,轮轮运转,无穷无尽。于是上下相互呼应,高低一起运作。它的妙用,是自然产生的,所以不靠人力能做到。真是奇妙绝伦,值得观赏,玄妙又玄妙。然后水磨左旋右转,竖去横来,轮子互相撞击接触,发出宏大的法音。这声音都在演说着苦、空、无常、无我的道理,以及各种到达彼岸的智慧。而听到的人,能听到自己的心;看见的人,能看见自己的本性。以至于通过嗅觉、味觉等所有知觉,都能获得法喜和禅悦的快乐。又何必一定要用米、面这些所需物品,来供养香积厨,才算让来来往往参禅选佛的人们吃饱两餐饭呢?
圆悟禅师。初在沩山。一日真如和尚问曰。如何。悟云。起灭不停。如曰。可知是博地凡夫。老僧三十年在里许履践。只得相似。次见晦堂。堂曰。我住院十二年不会。如今方会。脚尖头也踢出个佛。后住昭觉。有长老问。刘铁磨到沩山。并雪窦御街行颂。未审此意如何。悟曰。老僧更参四十年。也不到雪窦处。长老叹曰。昭觉尚如此道。况余人耶。
圆悟禅师早年住在沩山时,有一天真如和尚问他:“怎么样?”圆悟回答:“念头生灭不停。”真如说:“可见还是个普通凡夫。我在这上面用功了三十年,才勉强摸到点边。”
后来圆悟去见晦堂,晦堂说:“我住持寺院十二年都没弄明白,如今才算懂了,连脚尖都能踢出个佛来。”
圆悟后来住持昭觉寺时,有位长老问他:“刘铁磨到沩山的公案,还有雪窦禅师的《御街行》颂,究竟是什么意思?”圆悟说:“我就算再参四十年,也到不了雪窦的境界。”长老感叹道:“连昭觉禅师都这么说,何况其他人呢?”
刘宜翁甞参佛印。颇自负。甚薄真净。一日从云居来游归宗。至法堂。见真净便问。长老写戏得几年。净曰。专候乐官来。翁曰。我不入你这保社。净曰。争奈即今在这场子里。翁拟议。净拍手曰。虾䗫禅。只跳得一跳。翁大服。又坐次。指其衲衣曰。唤作甚么。净曰。禅衣。翁曰。如何是禅。净抖擞曰。抖擞不下。翁无语。净打云。你伎俩如此。要勘老僧。
刘宜翁曾经参访过佛印禅师,自己觉得挺了不起,有点看不上真净禅师。有一天,他从云居山来到归宗寺游玩,走到法堂,见到真净禅师就开口问:“长老你在这儿唱戏唱了多少年啦?”真净禅师回答:“专门在等乐官来呢。”刘宜翁说:“我可不想加入你们这戏班子。”真净说:“那有什么办法,你现在不就在这场子里吗?”刘宜翁还在琢磨怎么回答,真净禅师拍手笑道:“你这蛤蟆禅,也就只能蹦跶那么一下。”刘宜翁听了,心里大为佩服。
后来又有一次,两人坐着的时候,刘宜翁指着真净禅师穿的僧衣问:“这叫什么?”真净说:“禅衣。”刘宜翁追问:“那什么是禅呢?”真净禅师把衣服抖了抖,说:“抖搂不掉的。”刘宜翁一时接不上话。真净禅师就打了他一下,说:“你就这点本事,
钱易郎中。访真净说话久。欲登溷。净令行者引从西边延寿堂里去。钱遽云。既是东司。为甚么却向西去。净云。多少人向东边讨。
钱易郎中拜访真净禅师,两人谈了很久。钱易想去茅房,真净就让侍者带他从西边的延寿堂那边过去。钱易立刻问:“既然是去茅房,为什么反而往西边走呢?”真净说:“多少人都在东边找呢。”
南康诸山相会。佛印后至。真净问云。云居来何迟。印云。为着草鞋从归宗肚里过。所以迟。净云。却被归宗吞了。印云。争奈吐不出。真净云。吐不出。屙即出。
南康地区的各位山主聚在一起开会。佛印禅师来得最晚。真净禅师问他:“云居禅师,你怎么来得这么迟啊?”
佛印说:“因为我穿着草鞋,从归宗禅师的肚子里穿过去,所以就来迟了。”
真净说:“那你这是被归宗禅师给吞下去了啊。”
佛印说:“是啊,可他也吐不出来我。”
真净说:“吐不出来,那就拉出来呗。”
真净和尚。有时遽唤侍者。将老和尚真来。侍者将南禅师真至。展开。净以手加额云。不是这老和尚。岂能如此。輙颦蹙半饷。即戒収之。每每如此。潜庵源和尚。每见南禅师真。即泪下。
真净和尚有时候突然叫侍者,说:“把老和尚的画像拿来。”侍者就把南禅师的画像拿来了。展开画像,真净和尚把手放在额头上,说:“要不是这位老和尚,哪能到这个地步。”然后皱着眉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就吩咐把画像收起来。他常常这样。潜庵源和尚呢,每次见到南禅师的画像,就会掉眼泪。
真净罢参。辞南禅师。南戒曰。你更须见英邵武。净禀旨见英。入室相契。英谓曰。子真参得云门禅。南常叹曰。英门户广大。吾所不如。其为积翠所重如此。南示寂。偶泐潭虗席。南昌移文。命英补处。英蹶然曰。黄龙之道。舍我而谁。受之不辞。一日执事者。纷诤不已。英曰。吾领众不肃。有媿先师。奄然告寂。
真净和尚结束参学,向慧南禅师辞行。慧南禅师告诫他说:“你还得去见一见英邵武。”真净遵照指示去见了英邵武,两人在室内交谈,心意相合。英邵武对他说:“你确实参透了云门宗的禅法。”慧南禅师常常赞叹说:“英邵武的门庭广大,是我比不上的。”他就是这样受到积翠庵的看重。
慧南禅师圆寂后,恰逢泐潭寺住持之位空缺,南昌官府发来文书,请英邵武去住持。英邵武立刻站起来说:“黄龙宗的禅法,除了我还有谁能继承呢?”于是他没有推辞,接受了任命。
有一天,寺里的执事们争吵不休,英邵武说:“我带领僧众不够严肃,有愧于先师。”说完,就安然圆寂了。
李文和都尉。请琅瑘觉和尚。注信心铭。琅瑘大写一句。下面小写一句。文和一见大称服。
李文和都尉请琅瑘觉和尚注解《信心铭》。琅瑘觉和尚写一句大的,下面再写一句小的。李文和一看,大为赞叹佩服。
雪窦在庐山罗汉林禅师会中。一日同林看开池。林问。开池不待月。池成月自来。如今池成。为甚么不见月。窦以瓦片投池中。林喜之。一日上堂。窦出问云。法尔不尔。如何指南。林云。只为法尔不尔。窦云。大众记取和尚答话。拂袖归众。知事忿其不礼拜。欲挫辱之。遂请至库司问其故。窦云。和尚道甚么。一僧云。法尔不尔。窦云。你道得不是。却问次一僧。亦云。法尔不尔。窦云。这漆桶。拂袖便行。因作师子峰诗而去。
雪窦禅师在庐山罗汉林禅师那里参学。有一天,他和罗汉林一起看人挖池塘。罗汉林问他:“挖池塘不用等月亮,池塘挖好了,月亮自己就会来。现在池塘已经挖好了,为什么看不见月亮呢?”雪窦捡起一块瓦片扔进池塘里。罗汉林看了很高兴。
有一天,罗汉林上堂说法。雪窦站出来问道:“‘法尔不尔’,该怎么理解?”罗汉林说:“就因为‘法尔不尔’。”雪窦说:“大家都记住和尚的回答。”说完一甩袖子就回到僧众里去了。
寺院里的知事僧很生气,觉得雪窦不礼拜师父,太没礼貌,想教训他一下,就把他请到库房问话。雪窦问:“和尚刚才说了什么?”一个僧人说:“法尔不尔。”雪窦说:“你说得不对。”又问另一个僧人,那个僧人也说:“法尔不尔。”雪窦说:“你这个糊涂蛋。”说完一甩袖子就走了。他为此写了一首《狮子峰》诗,然后就离开了。
舜老夫一日问秀圆通。闻你见怀和尚是否。秀云。是。舜云。有何言句。秀云。有投机颂曰。一二三四五六七。万仞峰前独足立。夺得骊龙颔下珠。一言勘破维摩诘。舜云。不好。别有甚么言句。秀云。一日有长老来参。怀举拂子云。会么。长老云。不会。怀云。耳朵两片皮。牙齿一具骨。舜叹云。真善知识。秀从此服膺舜老夫。
舜老夫有一天问秀圆通:“听说你见过怀和尚,是吗?”秀圆通说:“是的。”舜老夫问:“他有什么话头吗?”秀圆通说:“有一首《投机颂》说:‘一二三四五六七,万仞峰前独足立。夺得骊龙颔下珠,一言勘破维摩诘。’”舜老夫说:“这个不好。还有别的什么话头吗?”秀圆通说:“有一天,有位长老来参访,怀和尚举起拂尘问:‘领会吗?’长老说:‘不领会。’怀和尚说:‘耳朵两片皮,牙齿一具骨。’”舜老夫赞叹道:“真是位善知识啊!”秀圆通从此对舜老夫心悦诚服。
洞山宝禅师。嗣五祖戒和尚。庐州人。生于娼室无姓。为人廉谨。甞在五祖主寺事。戒病。令行者往库司取生姜煎药。宝叱之。行者白戒。戒令将钱回买。宝方取姜付之。后筠州洞山缺人。郡守以书托戒。举所知者主之。戒曰。卖生姜汉。住得。遂令出世住洞山。后移住归宗。一日扶杖出门。见喝道者来。问甚官吏。云县尉令避路。宝立道左避之。忽见马跪不行。宝曰。畜生却识人。尉再拜而去。复迁云居。一夜山神肩舆绕寺行。宝云。抬你爷。抬你娘。抬上方丈去。神复舆归方丈。宝初行脚。甞宿旅邸。一夕为娼女所窘。遂让榻与之睡。宝坐禅明发。娼女索宿钱。宝与之。出门自烧被褥而去。娼女以实告其父母。遂请归致斋以谢。谓其真佛子也。尝作达磨祖师赞。大播丛林。琅瑘觉和尚和之。今载正法眼藏。
洞山宝禅师,是五祖戒和尚的弟子,庐州人。他出生在妓院,没有姓氏。为人廉洁谨慎,曾在五祖寺里管事。戒和尚生病了,让行者去库房取生姜煎药。宝禅师呵斥行者,行者回去告诉戒和尚。戒和尚让行者拿钱去买,宝禅师才把生姜给他。
后来筠州洞山缺住持,郡守写信请戒和尚推荐合适的人。戒和尚说:“那个卖生姜的汉子,住得。”于是就让宝禅师出世,住持洞山。后来他又移住归宗寺。
一天,他拄着拐杖出门,看见有喝道的人过来,就问是什么官吏。回答说:“是县尉,请让路。”宝禅师就站在路边避让。忽然看见县尉的马跪下来不走。宝禅师说:“畜生倒认得人。”县尉向他拜了两拜才离开。
后来他又迁到云居山。一天夜里,山神用轿子抬着他绕寺行走。宝禅师说:“抬你爹,抬你娘,抬到方丈室去。”山神又把他抬回方丈室。
宝禅师当初行脚时,曾住在旅店里。一天晚上被一个妓女逼迫,就把床让给她睡,自己坐着禅到天亮。妓女向他索要住宿钱,宝禅师给了她,出门后自己把被褥烧掉才离开。妓女把实情告诉父母,他们便请宝禅师回来,设斋供养以表谢意,说他是真正的佛子。
他曾作了一首达磨祖师的赞,在禅林中广为流传。琅琊觉和尚也和了一首,现在都记载在《正法眼藏》里。
大愚芝和尚会中有僧。日诵金刚经二百遍。芝闻得令侍者请至。问云。闻汝日诵金刚经二百遍。是否。僧云是。芝云。汝曾究经意否。僧云不曾。芝云。汝但日诵一遍。参究佛意。若一句下悟去。如饮海水便知百川之味。僧如教。一口诵至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处。蓦然有省。遂以白芝。芝遽指禅床前狗子云。狗子𠰒。僧无语。芝便打出。潜庵源和尚。退居豫章之章江寺。妙喜曾参扣之。一日室中举前话。至不生法相处。芝云。狗子𠰚。汝作么生会。妙喜云。狗子。潜庵大称赏之。谓其不生法相。大愚芝禅师。方便善巧。如珠走盘。不留影迹。今以实法与人。岂不孤佛祖之心乎。
大愚芝禅师住的寺院里,有个和尚每天念《金刚经》两百遍。芝禅师听说后,叫侍者把他请来问:“听说你每天念两百遍《金刚经》,是吗?”和尚说:“是。”芝禅师问:“你有没有琢磨过经文的真正意思?”和尚说:“没有。”芝禅师说:“你只要每天念一遍,用心去体会佛陀的深意。如果在某一句上彻底明白,那就好比喝了一口海水,自然就能知道所有河流的味道。”
和尚照着这方法去做,念到“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这句时,突然有了领悟。他就去跟芝禅师讲。芝禅师立刻指着禅床前的狗问:“狗?”和尚愣住了,说不出话。芝禅师就把他赶了出去。
后来,潜庵源禅师退隐住在江西章江寺时,妙喜禅师曾去请教。有一天在屋里,潜庵源禅师重提这件事,念到“不生法相”这里,问:“狗子,你怎么领会?”妙喜回答说:“就是狗啊。”潜庵源禅师听了非常赞赏,说他对“不生法相”的理解很到位。大愚芝禅师教导人非常灵活善巧,就像珠子在盘子里转动一样,不留下任何固定的轨迹。如果硬要用固定死板的方法教人,那岂不是辜负了佛祖的本心吗?
大申公执政时。因休沐日。预化疏请言法华斋。翌旦至府第坐于堂上。申公将出见之。自念曰。拜即是。不拜即是。言大呼曰。吕老子你好劳攘。快出来。拜也好。不拜也好。申公拜而敬之。斋毕。问未来臧否。言索笔大书亳州二字与之。不言所以。后罢相知亳州。治叠文字次。忽见二字在前。始悟其为谶也。
大申公在当政的时候,有一天正好是休息日,言法师提前写好请帖,说要办一场《法华经》的斋会。第二天一早,言法师来到大申公的府上,坐在客厅里。大申公正准备出来见他,心里暗想:跪下跪拜可以,不跪拜也可以。言法师大声喊道:“吕老爷子你真是瞎忙活,快出来!拜也行,不拜也行!”大申公听后,恭恭敬敬地跪拜了他。吃完斋饭后,大申公问未来的吉凶祸福。言法师要了笔,在纸上写了“亳州”两个字给他,没说为什么。后来大申公被罢免宰相,去亳州当官。在整理文件时,忽然看到这两个字,才明白这是当年的预言。
真净和尚退洞山游浙。至滁州琅瑘起和尚处。因众请小参。真净贬剥诸方异见邪解。无所忌惮。下座。见起和尚云。堂头在此。赖是别无甚言语。起云。你也得也。二人相𮨇大笑而去。
真净和尚离开了洞山,到浙江一带游历。到了滁州琅琊起和尚那里,因为大家请他说法。真净狠狠地批评了各方寺庙里那些奇怪、错误的见解,一点也不客气。说完下座后,见到起和尚说:“堂头师父在这里,幸好我没什么太出格的言语。”起和尚说:“你也算说得不错。”俩人相对大笑,然后离开了。
叶县省和尚。严冷枯淡。衲子敬畏之。浮山远。天衣怀。在众时。特往参扣。正值雪寒。省诃骂駈遣。以至将水就旦过泼之。衣服皆湿。其他僧。皆怒而去。唯远怀并叠敷具整衣。复坐于旦过中。省至诃曰。你更不去我打你。远近前云。某甲二人。数千里特来参和尚禅。岂以一杓水泼便去。若打杀也则不去。省笑曰。你两个要参禅。却去挂搭。续请远充典座。众苦其枯淡。省偶出庄。远窃钥匙。取油面作五味粥。粥熟。省忽归赴堂。粥罢。坐堂外。令请典座。远至自首云。实取常住油面煑粥。情愿乞和尚责罚。省令筭所直估衣钵还讫。打三十拄杖出院。远舍于市中。托道友解免。省不允。又云。若不容归院。只乞随众入室。亦不允。一日出街。见远在旅邸前立。乃云。此是院门房廊你在此住许多时。曾还租钱否。今计所欠追取。远无难色。持钵于市。化钱还之。省又一日出街。见其持钵。归谓众曰。远真有心参禅。令人呼其归。
叶县省和尚这个人,性格严厉冷漠,生活清苦寡淡,僧人们都很敬畏他。浮山法远和天衣义怀在众僧中的时候,特地前去拜访参学。当时正好下着大雪,省和尚对他们又骂又赶,甚至把水泼到他们住的旦过寮,他们衣服全湿透了。其他僧人都生气地走了,只有法远和义怀把被褥叠好、整理好衣服,又坐回到旦过寮里。省和尚又跑来骂道:“你们还不走?我打你们!”法远走上前说:“我们两个人,从几千里外专门来参拜和尚的禅法,怎么能因为您泼了一勺水就走?就算打死我们也不走。”省和尚笑了说:“你们两个要参禅,那就去挂单安顿吧。”后来请法远担任典座(管理伙食的职务)。大家都嫌省和尚清苦。省和尚偶然外出办事,法远偷偷拿了钥匙,取了油和面做五味粥。粥做好时,省和尚突然回来了,正好赶上吃饭。吃完粥后,他坐在堂外,让人叫典座来。法远来了就主动承认:“确实是我拿了寺里的油面煮粥,愿意接受师父责罚。”省和尚让他算出油面的价钱,用衣服和钵盂抵账还清后,打了三十棒赶出寺院。法远住在集市上,托道友求情,省和尚不答应。法远又说:“如果不容我回寺院,只求能跟大家一起进方丈室听法。”省和尚还是不答应。一天省和尚上街,看见法远站在旅店门前,就说:“这是寺院的走廊,你住了这么久,交过房租吗?”现在算清欠账要追讨。法远也不为难,就端着钵盂到市场上化缘还钱。又有一天省和尚上街,看见他正端着钵盂,回来对大家说:“法远真是有心参禅啊!”就叫人把他召回了寺院。
汾阳无德禅师。一日谓众曰。夜来梦亡父母觅酒肉纸钱。不免徇俗置以祀之。事办于库堂。设位如俗间礼。酌酒行肉。化纸钱讫。令集知事头首。散其余盘。知事辈却之。无德独坐筵中。饮啖自若。醉饱而去。众僧数曰。噇酒肉僧。岂堪师法耶。尽包腰而去。唯慈明大愚泉大道六七人在焉。无德翌日上堂云。许多闲神野鬼。只消一盘酒肉。两陌纸钱。断送去了也。岂不见。法华经云。此众无枝叶。唯有诸真实。便下座。
汾阳无德禅师有一天对大家说:“昨晚我梦到去世的父母向我要酒肉和纸钱,我只好随顺世俗,给他们准备了这些东西来祭祀。事情安排在库房里,摆设的牌位就跟民间办丧事一样。我斟上酒、摆上肉,把纸钱烧完了。然后我召集寺里的管事和领头僧人,把剩下的供品分给他们。那些管事和领头僧人都不肯接受。无德禅师就一个人坐在供桌前,自在地吃喝起来,直到酒足饭饱才离开。”
寺里的僧人们都在议论:“这个喝酒吃肉的僧人,怎么能当我们的师父和榜样呢?”于是大家纷纷收拾行李离开了,只剩下慈明、大愚、泉大道等六七个人还留着。
第二天,无德禅师上堂说法,说道:“那些乱七八糟的闲神野鬼,只用一桌酒肉、一些纸钱就能打发走。你们没看见吗?《法华经》上说:‘这些人中没有枝枝叶叶,只有真实的本质。’”说完就下了座。
范文政公守鄱阳。荐福缺人。力致古塔主。领住持事。一日对食次。有广侍者。宣州人。立其旁。古于盘中取甘蔗一片度与。广接得便去支床脚。古笑谓文政公曰。此子已后须参得禅。广竟不出。世寿八十四。无疾而化。
范文政公任鄱阳地方官时,荐福寺缺人管理,他特意请来古塔主,让他来主持寺院的事务。有一天吃饭时,有位广侍者,是宣州人,站在旁边。古塔主从盘子里拿了片甘蔗递给他,广侍者接过去,直接拿来垫床脚。古塔主笑着对文政公说:“这人以后一定能参透禅理。”后来广侍者果然不出外游方,一直留在寺里。他活到八十四岁,没有生病就安详去世了。
真净和尚游方时。与二僧偕行。到谷隐薛大头处。薛问云。三人同行。必有一智。如何是一智。二僧皆无语。真净立下肩。应声便喝。薛竖拳头作相扑势。净云。不劳再勘。薛拽拄杖趂出。薛见石门慈照。
真净和尚在云游四方的时候,和两个和尚一起走。他们来到谷隐薛大头那里。薛大头问:“三个人一起走,肯定有一个是聪明人。到底哪个是聪明人呢?”两个和尚都答不上来。真净站在他们旁边,立刻大声喝了一声。薛大头举起拳头,做出要摔跤的样子。真净说:“不用再试探了。”薛大头抓起拐杖,把他们赶了出去。薛大头去见石门慈照禅师。
自庆藏主蜀人。丛林知名。徧参真如晦堂照觉诸大老。由庐阜入都城。见法云圆通禅师。与秀大师偕行到法云。秀得参堂。有以庆藏主名达圆通。圆通曰。且令别处挂搭。候此间单位空。即令入堂。庆在智海。偶卧病。秀欲往问所苦。而山门无假。乃潜出智海见庆。庆以书白圆通言。秀越规矩出入。圆通得书。夜参大骂曰。此真小人。彼以道义故。拼出院来讯汝疾。返以此讦。岂正人端士所为。庆闻之。遂奄息。丛林竟谓庆遭圆通一诟而卒。
藏主庆是一位四川僧人,在佛教圈里很有名。他到处拜访了真如、晦堂、照觉这些大禅师,从庐山到了京城,去见法云寺的圆通禅师。他跟着另一位大师一起来到法云寺。秀大师顺利进了禅堂。有人把庆藏主的名声告诉了圆通禅师。圆通禅师说:“先让他住到别的地方,等我们这边有空位了再让他进禅堂。”庆就暂时住在智海寺。有次他生病躺着,秀大师想去看他,但寺院门口规定不能随便出去。秀大师就偷偷溜出寺门去看庆。庆却写了一封信给圆通禅师,说秀大师违反规矩私自外出。圆通禅师看到信后,晚上开示时大骂道:“这真是个小人!秀大师是因为看重道义,宁可冒风险也要出寺来看你的病。你反而用这事来告状,这哪里是正直善良的人做的事!”庆听了这话,从此一病不起。后来佛教圈里的人都传说,庆是被圆通禅师骂死的。
抚州明水逊禅师。在法云侍者寮。时道林林禅师挂搭。方丈特为新到茶。逊躬至寮请之。适林不在。逊有同行僧。与林联案。僧曰。汝去。俟渠来我为汝请。逊去。僧忽忘之。至斋退。鸣鼓会茶。林不至。圆通问曰。新到在否。趣请之。林至。圆通令退坐榻立众前。责曰。山门特为茶。以表丛林礼数。因何怠慢不时至。林曰。适闻鼓声欲赴茶。忽内逼。遂去登溷。趍赴不逮。圆通。曰我鼓不是巴豆。才击动你便屎出。逊白曰。是某忘记请。某当出院。时同行僧出众曰。不干侍者与新到事。是某不合承受为渠请偶失记。某当代二人出院。圆通高其风义。并宥之。
抚州明水逊禅师住在法云寺的侍者寮。当时道林林禅师刚来挂单,方丈特意为新来的僧人举办茶会。逊禅师亲自去寮房请他,恰好林禅师不在。逊禅师有位同修和尚,和林禅师坐在一起。同修说:"你先去,等他回来我帮你叫他。"逊禅师就离开了。同修突然忘了这事。到了斋饭后,击鼓召集茶会,林禅师没来。
圆通大师问:"新来的僧人到了吗?快催催他。"林禅师来了后,圆通大师让他离开座位站着,当着大家的面批评说:"寺院专门举办茶会,是为了表示出家人应有的礼节。你怎么这么怠慢,不按时到场?"林禅师说:"刚才听到鼓声,我正想去参加茶会,突然肚子急,就去上了个厕所,跑来就来不及了。"圆通大师说:"我的鼓又不是巴豆,才一打响你就拉肚子。"
逊禅师解释说:"是我忘记去请他了,应该让我离开寺院。"这时,那位同修和尚站出来说:"这事不关侍者和新来的僧人。是我答应帮他叫人的,结果粗心忘了。应该由我一个人代替他们两个离开寺院。"圆通大师赞赏他们讲义气,把三个人都饶恕了。
大沩秀禅师。在仰山伟和尚会中。为首座。山门请供养主二十人。先一日。以名赴堂司。令预知之。翌日乃方丈受曲折。及会茶次。輙失一人。伟问谁。曰随州永泰上座。秀曰。未谕已前告假。乞以他僧备员。伟然之。俄有告者曰。泰实在首座匿之。伟亟令寻果至。送入寮毕。遂鸣钟集众。数秀曰。汝为领袖。帅表后昆。处心不公。何以劝励学者。秀舌大而干。窘无以对。竟杖逐之。丛林畏服。
大沩山的秀禅师在仰山伟和尚的寺院里当首座。寺院要请二十个供养主,前一天先把名单交给客堂,让大家提前知道。第二天一早到方丈室接受任务,喝茶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伟和尚问:“少了谁?” 回答说:“随州永泰上座不见了。” 秀禅师说:“他之前已经请假了,请用别的僧人补上名额。” 伟和尚同意了。可是不久有人告状说:“永泰上座其实就藏在首座那里。” 伟和尚赶紧派人去找,果然找到了,把他送回房间后,就敲钟集合大家,当众批评秀禅师说:“你身为领袖,要给后辈做表率,可是处事不公,凭什么教导激励学僧?”秀禅师吓得舌头又大又干,窘迫得无话可答,最终被用杖责打,赶出了寺院。这件事让全寺上下都对他敬畏佩服。
诸方尊宿示灭。火浴得舍利极多。唯真净和尚舍利大如菽。五色晶莹。而又坚刚。谷山祖禅师。真净高弟也。多収敛之。盛以瑠璃瓶。随身供养。妙喜游谷山。甞试置于铁砧。举锤击之。砧锤俱陷。而舍利无损。岂非平昔履践明白见道超诣所致耶。
各地的大德高僧圆寂后,火化能烧出极多的舍利子。其中只有真净和尚的舍利子有大豆那么大,五彩晶莹,质地又坚硬。谷山祖禅师是真净的高足,收集了很多舍利子,装在琉璃瓶里随身供养。妙喜大师游历谷山时,曾经把舍利子放在铁砧上,举起铁锤砸下去,结果铁砧和铁锤都凹陷了,舍利子却没有一点损伤。这难道不是他平日里修行明白透彻、见道功夫高超所带来的结果吗?
贤蓬头。江州人。沩山真如会中角立者。见地明白。机锋颖脱。有超师之作。但行业不谨。一众易之。真如结庵于方丈后。令贤独处。唯通小径。从方丈前过。不许兄弟往还。复二年。举首众立僧。秉拂说法。有大过人处。由是改观。住郢州兴阳数载。道大行。示寂肉身不坏。圆悟和尚在沩山。目击其事。妙喜游兴阳。尚及见其肉身。
賢蓬頭禪師是江州人。他在溈山真如禪師的會下,是個傑出人物。他的見解透徹明白,機鋒敏捷出眾,甚至有超過老師的地方。但是他的行為不太謹慎,所以大家都看不起他。真如禪師就在方丈後面搭了個草庵,讓賢禪師獨自住在那裡。只留一條小路從方丈前面經過,不許其他師兄弟來往。過了兩年,真如禪師推舉他為首座,帶領眾僧。他拿著拂塵說法,表現得遠遠超過一般人,從此大家才對他刮目相看。後來賢禪師在郢州興陽寺住了好幾年,佛法大為弘揚。圓寂之後,他的肉身沒有腐壞。圓悟和尚在溈山時親眼目睹這件事。妙喜和尚後來去興陽寺時,還有機會看到他的肉身。
筠州黄蘗泉禅师。初习百法论。讲肆有声。更衣南询。见真净和尚于洞山。有悟道颂。其略曰。一锤打透无尽藏。一切珍宝吾皆有。机锋迅发。莫有当其锋者。真净甞叹曰。惜乎先师不复见。后上堂说法。不起于座而示寂。真净之言益验。
黄蘗泉禅师在筠州时,最初学习《百法论》,在讲经的课堂里很有名气。后来他换上僧衣,向南边去求学,在洞山见到了真净和尚。他写了一首悟道的偈颂,大意是:“一锤子打穿了无尽的宝藏,所有珍贵的宝贝我都有了。”他说话机锋敏锐,没有人能接住他的话头。真净曾经感叹说:“可惜啊,我的师父不在了。”后来,黄蘗泉禅师上堂说法,没有离开座位就圆寂了。真净的话果然应验了。
湛堂准和尚。兴元府人。真净之的嗣。分宁云岩虗席。郡牧命黄龙死心禅师。举所知者。以补其处。死心曰。准山主住得。某不识他。只见有赵州洗钵颂甚好。郡牧曰。可得闻乎。死心举云。之乎者也。衲僧鼻孔。大头向下。禅人若也不会。问取东村王大姐。郡牧奇之。具礼敦请。准亦不辞。平生律身以约。虽领徒弘法。不异在众时。晨兴后架只取小杓汤洗面。复用濯足。其他受用。率皆类此。才放晚参。方丈行者人力。便如路人。扫地煎茶。皆躬为之。有古人风度。真后昆良范也。
湛堂準禅师,是兴元府人,是真净禅师的嫡传弟子。当时分宁的云岩寺没有住持,当地长官请黄龙死心禅师推荐合适人选。死心禅师说:“準山主能胜任,我虽然不认识他,但见过他写的《赵州洗钵颂》写得特别好。”长官说:“可以让我听听吗?”死心禅师就念道:“之乎者也,衲僧鼻孔,大头向下。参禅的人如果还不明白,就去问东村的王大姐。”长官听后觉得很神奇,就准备了礼物恭敬地去请準禅师。準禅师也没有推辞。
他平时对自己要求很严格。虽然带领弟子们弘扬佛法,但生活上和普通僧人没什么区别。早上起床后,只取一瓢热水洗脸,洗完后又用来洗脚。其他日常用品也都是这样节俭。到了晚上,晚参结束后,方丈室里的侍者和工人,他就把他们当陌生人一样对待,扫地、泡茶这些事都亲自去做。他有古人的风范,真是后来修行人的好榜样。
法云佛照杲禅师。尝退居景德铁罗汉院。殿有木罗汉数尊。京师苦寒。佛照取而烧之。拥炉达旦。次日淘灰中得舍利无数。诸座主辈。皆目之为外道。佛照乃丹霞辈流。非俗眼所能勘验。
法云寺的佛照杲禅师,曾经退休住在景德铁罗汉院。殿里有好几尊木雕罗汉像。当时京城天寒地冻,佛照就把木罗汉拿来烧了取暖,围着炉火坐到天亮。第二天他从灰烬里淘出了许多舍利子。那些法师们见到这情况,都把他看作是外道。实际上佛照禅师是像丹霞禅师那样的人物,普通人的眼光是看不透他的。
仰山伟禅师。服勤讲肆。声华借甚。迨五十岁。方更衣入丛林。径造筠州黄蘗。参南禅师。抗志参问。久而未有省发。饮南洗脚水。经行廊庑间。见山中耆宿。即礼拜垂泪曰。念行伟年老。救取行伟。屏处一室。设独榻燕坐。有客至。即让榻命就座。炷香叉手立其傍。无他语。自尔无敢过门者。南知之。谓曰。汝忒𣉜绝物。不可如此。伟曰。行伟老矣。道业未成。何暇讲人事。如赵州和尚云。我在南方二十年。除斋粥二时。是杂用心处。行伟何人。輙敢宴逸。南不能夺其志。而心益奇之。
仰山行伟禅师,早年常年跟随讲堂学习经论,名声很大。等到五十岁时,才换了僧衣进入禅宗丛林,直接前往筠州的黄蘖山,参访南禅师。他立下志向向师父请教问题,但很久没有开悟。有一次,他请南禅师洗脚,趁机向师父求法。后来在走廊上散步时,遇到一位山里的老修行,就立刻礼拜流泪说:“可怜我年纪大了,救救我吧。”于是他独自在一个房间里,设了张单人床静坐。有客人来访,他就让出座位请对方坐,自己点上香,双手合十站在旁边,也不说什么话。从此以后,没人敢再来打扰他。南禅师知道了,对他说:“你太孤僻,把自己和外界隔绝了,不能这样。”伟禅师说:“我已经老了,修行还没成就,哪有空管人情世故?就像赵州和尚说的:‘我在南方二十年,除了吃饭喝粥的时间,其他时候都在专心修行。’我算什么人物,怎敢贪图安逸?”南禅师没法改变他的志向,但从心里更觉得他了不起。
延平陈了翁。名瓘。字莹中。自号华严居士。立朝骨鲠。指佞触邪。有古人风烈。留神内典。议论夺席。独参禅未大发明。禅宗因缘。多以意解。酷爱南禅师语录。诠释殆尽。唯金刚与泥人揩背。注解不行。甞语人曰。此心有出处。但未有知之者。谚云。大智慧人面前有三赤暗。果不诬也。
延平有位陈了翁,名叫陈瓘,字莹中,自己取了个号叫华严居士。他在朝做官时性格刚直,敢于指出别人的错误,身上有古人那种刚正不阿的作风。他特别留心佛教的典籍,谈论起来见解深刻,能把别人比下去。只是参禅时还未能真正开悟。对于禅宗的公案,他大多用自己的意思去理解。他特别喜欢南禅师的语录,几乎把全部内容都解释了一遍。只有“金刚与泥人揩背”这一句,他怎么也解释不通。曾经对人说:“我心里是有个答案的,只是还没有人明白罢了。”俗话说:“在大智慧的人面前,有三尺黑的地方。”果然没有冤枉人啊。
佛照杲禅师。谢事法云。居景德寺铁罗汉院。一日因晒麦次。闻百法座主相语。曰禅和家多爱脱空。佛照造前曰。座主会讲百法论是否。座主曰。不敢。佛照曰。昨日雨今日晴。甚么法中収。座主无对。佛照以手中𭺗子打云。莫道禅和家脱空好。座主恚曰。和尚且道昨日雨今日晴。甚么法中收。佛照云。第四十二时分不相应法中收。座主屈服。妙喜住径山上堂。举前因缘乃云。昨日晴今日雨时分不相应。三日后看取。
佛照杲禅师辞去了法云寺的职务,住在景德寺的铁罗汉院。有一天,他在晒麦子的时候,听到一位讲《百法论》的法师在跟人聊天,说:“参禅的人大多爱说空话、假话。”
佛照禅师听到这话,就走上前去说:“法师您会讲《百法论》吗?” 法师客气地说:“不敢当。” 佛照禅师就问他:“昨天下雨,今天天晴,这在《百法论》里是属于哪一类法?”
法师答不上来。佛照禅师拿着手里的杓子打了他一下,说:“可别说参禅的人爱说空话啊!”
法师很生气地说:“和尚您倒是说说,昨天雨、今天晴,这在《百法论》里算哪一类法?”
佛照禅师回答说:“这是第四十二种‘时分不相应法’里面的。”
法师这下没话说了,被佛照禅师说服了。
后来,妙喜禅师在径山当住持,有一次上堂说法时,讲了这个故事。然后他说:“昨天晴,今天雨,时间不对应。三天之后再看看!”
慈照聪禅师。首山之嗣。咸平中。住襄州石门。一日太守以私意笞辱之。塈归。众僧迎于道。首座趍前问讯曰。太守无辜屈辱和尚如此。慈照以手指地曰。平地起骨堆。其地随指涌一堆土。太守闻之。令人刬去。复涌如初。后竟不意于襄州。
慈照聪禅师是首山禅师的传人。在咸平年间,他在襄州石门寺当住持。有一天,太守因为私人恩怨用竹板打了他,还侮辱了他。等他回到寺院,僧众们在路上迎接他。首座走上前来问安说:"太守无缘无故这样冤枉委屈您,真是过分。"慈照禅师用手往地上一指说:"平地上突然冒出一堆骨头。"话音刚落,地上果然随着他的手指冒出一堆土。太守听说这事后,派人把那堆土铲掉,但土堆又自己重新冒出来,跟原来一样。最后这件事让太守大出意外。
有僧问。深山岩崖中。还有佛法也无。照云。有。进云。如何是深山岩崖中佛法。照云。奇怪石头形似虎。火烧松桧势如龙。无尽居士爱其语。而石门录。独不载二事。皆妙喜亲见无尽居士说。
一个僧人问道:“在深山老林、悬崖峭壁的地方,还有佛法吗?”慧照禅师回答:“有。”僧人继续问:“那深山老林、悬崖峭壁的佛法是什么?”慧照禅师说:“奇形怪状的石头像老虎一样,被火烧过的松树和桧树枝干像龙一样盘曲。”居士张无尽很喜欢这两句话。但《石门录》这部书里偏偏没有记载这件事。这两件事都是妙喜禅师亲眼听张无尽居士说的。
庐山李商老。因修造犯土。举家病肿。求医不効。乃净扫堂宇。骨肉各令斋心。焚香诵炽盛光呪。以禳所忤。未满七日。夜梦白衣老人骑牛在其家。忽地陷。旋旋没去。翌日大小皆无恙。至诚所感。神速如影响。非佛力能如是乎。
庐山有个叫李商老的人,因为盖房子动了土,全家人都得了浮肿病。请医生治也治不好。于是他干脆把屋子打扫干净,让家人都怀着虔诚的心,点上香念诵「炽盛光咒」,用来化解冲撞的东西。还没到七天,夜里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老人,骑着一头牛来到他家。突然地面塌陷,老人和牛慢慢陷下去不见了。第二天,全家老小病全好了。这份真诚心感动了神灵,报应快得像影子跟着身体一样,不是佛的力量怎么能这样呢?
颙华严。圆照本禅师之嗣。初因登溷吃攧打破水瓶有省。作偈曰。这一交这一交。万两黄金也合消。头上笠腰下包。清风明月杖头挑。富郑公甞参问之。见上堂左右𮨇视。忽契悟。以颂寄圆照曰。一见颙师悟入深。夤缘传得老师心。江山千里谁云远。目对灵光与妙音。郑公罢相居洛中。思颙示诲。请住招提。闻颙入境。躬出迓之。临登车。司马温公适至。问公相何往。郑公曰。接招提颙禅师。温公曰。某亦同去。联镳出郭。候于邮亭。久之忽见数十担过。温公问。谁行李。荷担者应曰。新招提和尚行李。遂索马先归。郑公曰。要见华严。何故却归。温公曰。某已见他了。竟先还。妙喜甞见李仪中少卿言之。
华严寺有位颙禅师,是圆照本禅师的法嗣弟子。最初他在上厕所时摔倒,打破了水瓶,由此有所悟入,于是作了一首偈子说:"这一跤,这一跤,万两黄金也值当。头上斗笠腰间包,清风明月杖头挑。"富弼丞相曾经向他参问,见他在法堂上左右顾盼时忽然契悟,便写偈子寄给圆照禅师说:"一见颙师悟入深,辗转传得老师心。江山千里谁言远,眼前就是灵光与妙音。"
富丞相罢相后住在洛阳,感念颙禅师的教诲,请他住持招提寺。听说颙禅师入境时,亲自出城迎接。临上车时,司马光正好到来,问丞相去哪里。富弼说:"去接招提寺的颙禅师。"司马光说:"我也同去。"两人并马出城,在驿站等候。等了很久,忽然见几十个挑担子经过。司马光问:"是谁的行李?"挑担的人回答:"是新来的招提寺和尚的行李。"司马光于是要了马先回去了。富弼问:"要见华严禅师,为什么却回去了?"司马光说:"我已经见过他了。"竟然先回去了。妙喜禅师曾经听李仪中少卿说起过这件事。
舜老夫住庐山栖贤。槐都官守南康。因私忿民其衣。净因大觉琏禅师。甞入舜室。闻舜还俗。得得遣人。取归净因。让正寝以居之。自处偏室。 仁宗数召琏入内问道。竟不言舜事。偶一日嘉王取旨出净因饭僧。见琏侍舜之傍甚恭。归奏 仁宗。召对便殿。时富郑公为宰相。奏舜被刑不可登对。只许朝见 仁宗见之叹曰。道韵奇伟。真山林达士。乃于扇头上书云。赐晓舜依旧为僧。仍赐紫衣银钵盂。特旨再住栖贤。舜去栖贤日。以二庄力舁轿。至罗汉寺前。二力相谓曰。既不是我院长老。不能远去。弃轿于途中而归。暨舜再来。先令人慰谕二庄力曰。你当时做得是。但安心不必疑惧。舜入院上堂举颂曰。无端被谮。抂遭迍。半载有余作俗人。今日再归三峡寺。几多欢喜几多嗔。
舜老夫以前住在庐山的栖贤寺,都官槐某人担任南康的地方官,因为私人怨恨,强迫舜老夫还俗,穿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净因寺的大觉琏禅师曾经在舜老夫门下学习,听说舜老夫被强迫还俗,立刻派人去接他,把净因寺的主持房间让给他住,自己搬到旁边的小房间。
仁宗皇帝多次召请大觉琏大和尚进宫请教佛法,但大觉琏大和尚始终不提舜老夫的事。有一天,嘉王奉旨去净因寺分斋饭给僧人,看到大觉琏大和尚非常恭敬地侍立在舜老夫旁边。嘉王回宫后把这事禀告了仁宗皇帝。仁宗皇帝便在便殿召见他们。当时宰相富郑公上奏说,舜老夫是被判过刑的,不适合在便殿受皇帝接见,只允许他朝见。仁宗皇帝见到舜老夫后感叹说:"你道风奇特,真是山林的旷达之士啊!"于是在扇子上写道:"赐晓舜依旧为僧。"并且赐给他紫色袈裟和银钵盂,特别下旨让他再次住持栖贤寺。
当初舜老夫离开栖贤寺时,让两个庄客抬着轿子。走到罗汉寺前,两个庄客互相说:"既然不是我们寺院的长老,不能送太远。"便把轿子丢在路边回来了。等到舜老夫再次回来住持,先派人去安慰那两个庄客说:"你们当时做得对。只管安心,不必怀疑害怕。"舜老夫进寺后上堂,举了个颂子说:"无缘无故被诬告,白白遭了半年的罪,当了半年多的俗人。今天重新回到三峡寺,有多少欢喜,又有多少气恼啊。"
无尽居士。自左司出守南昌。年饥。乃开东湖以济民。民困役死无数。时有寂禅师者。吴越钱氏之裔。住上蓝。无尽令选一得力行者。収瘗遗骸满千数。即与度牒。寂差行者文温。福州人。操闽音作诗上无尽曰。知府左司也大奇。教我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収死尸。愿左司早入中书生个大男儿。更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寂欲槚檚。无尽知之。令人传语长老。行者诗好。休要打他。
无尽居士从左司的职位调任到南昌做知府。那年闹饥荒,他就开挖东湖来救济百姓。百姓因为劳役,死了很多,多得数不清。当时有个寂禅师,是吴越国钱氏的后代,住在上蓝寺。无尽居士让他挑选一个能干的出家人,去收葬那些成百上千的遗体,收满一千具就给度牒。寂禅师派了个叫文温的行者,他是福州人。文温用福建口音写了一首诗献给无尽居士,说:“知府左司也真稀奇,叫我东门、南门、西门、北门收死尸。希望左司早点进中书省生个大儿子,再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寂禅师本想拿鞭子打他,无尽居士知道了,就让人传话给长老:“这行者的诗写得好,不要打他。”
舜老夫。一日举盐官和尚唤侍者。将犀牛扇子来。侍者曰。扇子破也。盐官曰。扇子既破。还我犀牛儿来。侍者无对。舜曰。时当三伏。正须扇子。为侍者不了事。虽然如是。盐官太絮。何不大家割舍。侍者当时若见盐官道扇子既破还我犀牛儿来。便向它道。已飏在𡏖𡒁堆头了也。
有一天,舜老夫禅师讲了一个故事:盐官和尚叫侍者把犀牛扇子拿过来。侍者说:“扇子破了。”盐官说:“扇子既然破了,那就把犀牛还给我吧。”侍者一听,哑口无言。
舜老夫评论道:“大热天三伏的时候,正需要扇子。这侍者办事不靠谱。不过话虽这么说,盐官也太啰嗦了。为什么大家不干脆拉倒呢?要是侍者当时听到盐官说‘扇子破了,把犀牛还给我’,就应该直接回他一句:‘早就扔到垃圾堆里了。’”
李康靖公徐州人。微时甞为豪右门馆东道善地理爱其忠孝直亮。以葬地遗之窆其父。且谓曰。若要身为三公。即低其穴。若欲世世荣显。可高数赤。虽高葬公亦位至两府。初登第受文僖县主簿。所得俸资。除供给家常外。唯用教子读书。邯郸公讳淑。时方七岁。真宗出幸杨内翰亿。备顾问。邯郸褁幞头衣绿袍。捧书一封。立于桥左 真宗望见。令侍卫抱至读其书。犹疑假手。令别作太清桥赋。即于上前。跪写进呈。上大喜。杨内翰奏曰。此国家祥瑞。当为陛下贺。送入馆。三迁入翰林。前后十六年 仁宗惜其才。甞谓侍臣曰。李淑如一枝花。恐不耐风霜。若令作宰相。是速其死也。邯郸英俊过人数等。读书五行俱下。古今罕有其比。名重一时。当世巨公薨。背不得邯郸铭其墓。其子为不孝。康靖后果入两府。今世世食禄于朝家。声不坠。实康靖阴德所致耳。
李康靖公是徐州人。他年轻时曾经给一个大户人家当门客。那家的主人很会看风水,因为欣赏李康靖的忠诚孝顺和正直,就把一块坟地送给他,让他安葬父亲。并且对他说:"如果想要你自己做到三公的位置,就把坟穴挖得低一些;如果想要世世代代都显赫荣耀,就挖高几尺。"虽然坟葬得比较高,但李康靖后来还是做到了两府的高官。
他刚考中进士时,被任命为文僖县的主簿。所得的俸禄除了维持家里的基本生活外,全部用来供孩子读书。他的儿子邯郸公名叫李淑,当时才七岁。真宗皇帝出行时,杨亿翰林在旁边陪着问话。邯郸公包着头巾、穿着绿袍子,手捧一封书信,站在桥左边。真宗远远望见,让侍卫把他抱过来,读了那封信。真宗怀疑这信是别人代写的,就让他另外写一篇《太清桥赋》。邯郸公当场跪着写出来呈上。皇帝非常高兴。杨亿上奏说:"这是国家的祥瑞之兆,应该为陛下庆贺。"于是把邯郸公送进了馆阁。后来他又三次升迁,进入翰林院,前后共十六年。仁宗皇帝很爱惜他的才华,曾经对身边的大臣说:"李淑就像一枝花,恐怕经不起风霜。如果让他当宰相,反而是让他早死啊。"
邯郸公的才华远超常人,读书可以一目五行,古今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在当时名声极大。当时的大官去世,如果坟墓上没有邯郸公写的墓志铭,那他的儿子就被认为是不孝。康靖公后来果然进入了中书省和枢密院。直到今天,他的子孙世代都在朝廷做官,名声长久不衰。这实在是康靖公暗中积德所感得的福报啊。
翠岩真点𮌎。常骂舜老夫说无事禅。石霜永和尚令人传语真云。舜在洞山悟古镜因缘。如此岂是说无事禅。你骂他。自失却一只眼。舜闻之作颂曰。云居不会禅。洗脚上床眠。冬瓜直儱侗。瓠子曲弯弯。永和尚作颂曰。石霜不会禅。洗脚上床眠。枕子扑落地。打破常住塼。舜一日上堂云。黄昏后脱袜打睡。晨朝起来旋系行缠。夜来风吹篱倒。普请奴子劈篾缚起。便下座。
翠岩禅师经常骂舜老夫讲的是“无事禅”,就是说他只教人什么都不想、不用修行。石霜永和尚让人传话给翠岩禅师说:舜在洞山那里,悟透了古镜因缘这件事,这哪里是讲无事禅呢?你骂他,反而少了一只眼睛——就是你错了。舜听到这话,写了一首偈子:云居不会禅,洗脚上床睡,冬瓜直愣愣,瓠子弯弯的。永和尚也写了一首偈子:石霜不会禅,洗脚上床睡,枕头掉地下,打破了常住的砖。有一天,舜禅师上堂说:黄昏以后,脱了袜子打瞌睡;早晨起来,再把绑腿缠好。夜里风吹倒了篱笆,让大伙儿一起去砍竹子劈成篾条,编起来扶好。说完就下了座。
五祖演和尚会中。有僧名法闪。入室次。祖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闪云。法闪即不然。祖以手指云。住住。法闪即不然作么生。闪于言下有省。后至东林宣秘度和尚室中。尽得平实之旨。一日持一枝花。绕禅床一匝。背手插于香炉上曰。和尚且道意作么生。宣秘累下语。闪不诺。经两三月。遂问闪曰。你试说看。闪曰。法闪只将花插香炉上。是和尚自疑。有甚么事。
在五祖演和尚的道场里,有一位名叫法闪的僧人。有一次他来到方丈室请法,五祖演和尚问他:“不和任何事物绑在一起的人,那是什么人?”
法闪回答说:“我法闪就不是这样。”
五祖用手指着他说:“停停停!你说你法闪不是这样,那到底是什么情况?”
法闪听了这句话,一下子就明白了。
后来,法闪到了东林宣秘度和尚的方丈室,彻底领会了佛法的平实真意。有一天,他拿了一枝花,绕着禅床走了一圈,反着手把花插在香炉上,说:“和尚,您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宣秘度和尚说了很多解释,法闪都觉得不对。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宣秘度和尚就问他:“你来说说看。”
法闪说:“我法闪只是把花插在香炉上而已。是和尚您自己心里在起疑心,哪有什么事呢?”
圆悟和尚。甞参北乌崖方禅师。佛鉴和尚。甞参东林宣秘度禅师。皆得照觉平实之旨。同到五祖室中。平生所得。一句用不着。久之无契会之缘。皆谓五祖强移换他。出不逊语。忿然而去。祖曰。你去游浙。着一顿热病打时。你方思量我在。圆悟到金山。忽染伤寒。困极入重病合。遂以平日参得底禅试之。无一句得力。追绎五祖之语。乃自誓曰。我病稍间。径归五祖去。佛鉴在定慧。亦患伤寒极危殆。圆悟病既愈。经由定慧。拉之同归淮西。佛鉴尚固执。且令先行。圆悟亟归祖山。祖喜曰。汝复来耶。即日参堂。便入侍者寮。经半月。偶陈提刑解印还蜀。过山中问道。因语话次。祖曰。提刑少年曾读小艶诗否。诗有两句颇相近。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提刑应诺。祖曰。且子细。圆悟适自外归。侍立次。问曰。闻和尚举小艶诗。提刑会么。祖曰。他只认得声。圆悟曰。只要檀郎认得声。他既认得声。为甚么却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栢树子。𠰚。圆悟忽然有省。遽出去。忽见鸡飞上栏干鼓翅而鸣。复自谓曰。此亦不是声。遂袖香入室通所悟。祖曰。此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器所能造诣。吾助尔喜。遂引去遍谓山中耆宿曰。我侍者参得禅也。
圆悟和尚曾经向北乌崖的方禅师参学过,佛鑑和尚曾经向东林的宣秘度禅师参学过。他们都得到了透彻觉悟、平实无华的佛法要旨。后来一起到五祖法演禅师的门下参学,可平生所学的东西,到这里一句都用不上。时间一长,他们和五祖没有机缘契合,都说是五祖硬要改变他们,于是说出不恭敬的话,气呼呼地走了。
五祖说:“你们去浙江游历,等得了一场热病打蔫的时候,才会想起我来。”
圆悟到了金山,突然染上伤寒,病得厉害,被送进重病隔离房。就用平时参禅得来的心得去应对病情,结果没有一句能起作用。这才回想起五祖的话,就自己发誓说:“等我的病稍微好一点,就直接回五祖那里去。”
佛鑑在定慧寺,也得了伤寒,病得十分危险。圆悟病好之后,经过定慧寺,拉他一起回淮西。佛鑑还很固执,让他先走。圆悟赶紧回到五祖的山中。五祖高兴地说:“你又回来了吗?”当天就让他进堂参学,并安排他住进侍者寮。
过了半个月,正好有个提刑官陈大人解印回四川,路过山中问佛法。谈话之间,五祖说:“提刑年轻时读过一些小艳诗吗?有两句诗和佛法很接近:‘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提刑答应了一声。五祖说:“仔细体会。”圆悟正好从外面回来,站在旁边侍候,就问:“听说和尚举了小艳诗,提刑懂了吗?”五祖说:“他只认到了声音。”圆悟说:“‘只要檀郎认得声’,他既然认到了声音,为什么不对呢?”五祖说:“什么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圆悟忽然有了领悟,急忙走出去。忽然看见鸡飞上栏杆,鼓动翅膀叫起来,又自言自语说:“这个也不是声音。”于是带着香进到方丈室,把悟到的东西说出来。五祖说:“这是佛祖的大事,不是根基浅薄、素质低劣的人所能到达的。我替你高兴。”就带他去告诉山里的老修行们说:“我的侍者参悟到禅了。”
佛眼和尚。在五祖时。圆悟举临济云。第一句荐得。堪与佛祖为师。第二句荐得。堪与人天为师。第三句荐得。自救不了。佛眼一日忽谓圆悟曰。我举三句向你以手指曰。此是第二句。第三句已说了。便去。圆悟举似五祖。祖曰。也好𠰚。乃辞五祖。参归宗真净和尚。去后。祖谓圆悟曰。归宗波澜阔。远到彼未必相契。未数月。有书抵圆悟曰。比到归宗。偶然漏网。闻云居清首座。作晦堂真赞曰。闻时富贵。见后贫穷。颇疑着他。及相见。果契合。云云。逾年复还祖山。众请秉拂。却说心性禅。祖曰。远却如此说禅。也莫管他。
佛眼和尚以前在五祖法演那里时,圆悟克勤举出临济义玄的话说:“第一句话领悟了,就能当佛祖的老师;第二句话领悟了,就能当人和天人的老师;第三句话领悟了,连自己都救不了。”
有一天,佛眼忽然对圆悟说:“我向你举三句话。” 然后用手指着说:“这是第二句,第三句已经说过了。”说完就走了。
圆悟把这件事告诉了五祖。五祖说:“也好啊。”
于是佛眼辞别五祖,去参访归宗真净和尚。走了以后,五祖对圆悟说:“归宗那里本事大、水很深,佛眼到那里未必合得来。”
没过几个月,佛眼有信寄给圆悟,信上说:“刚到归宗那里时,偶然逃过了他的考验。听说云居山的清首座给晦堂和尚写的赞辞说:‘听的时候觉得富贵,见到以后觉得贫穷。’我对这句话有点想不通。等到真见了清首座,果然跟他很合得来。”后面还写了一些别的话。
过了一年多,佛眼又回到五祖的山上。大家请他上台开示说法,他却大谈“心性禅”。五祖知道后说:“佛眼这样讲禅,也别管他了。”
洪州奉新县惠安院。门临道左。衲子往还泐潭黄龙洞山黄蘗。无不经由。偶法席久虗。太守移书宝峰真净禅师。命择人主之。头首知事耆宿辈。皆惮其行。时有渊首座。向北人。孤硬自立。参晦堂真净。实有契悟处。泯泯与众作息。人无知者。闻头首知事推免不肯应命。渊白真净曰。慧渊去得否。真净曰。你去得。遂复书举渊。渊得公文。即辞去。时湛堂为座元。问渊曰。公去如何住持。渊曰。某无福。当与一切人结缘。自肩栲栳。打街供众。湛堂曰。须是老兄始得。遂作颂饯之曰。师入新吴。诱携群有。且収驴脚。先展佛手。指点是非。分张好丑。秉杀活劒。作狮子吼。应群生机。开布袋口。撒向南北东西。直教珠回玉走。咸令昧己之流。顿出无明窠臼。阿呵呵。见三下三。三三如九。祖祖相传。佛佛授手。渊住慧安。逐日打化。遇暂到。即请归院中歇泊。容某归来修供养。如此三十五年。风雨不易。鼎新剏建佛殿轮藏罗汉堂。凡丛林所宜有者。咸偏焉。黄龙死心禅师访之。渊曰。新长老。汝常爱使没意智一着子该抹人。今夜且宿此。待与公理会些细大法门。新惮之。谓侍者曰。这汉是真个会底。不能与他剺牙擘齿得。不若去休。不宿而行。渊终于慧安。阇维后六根不坏者三。获舍利无数。异香满室。累月不绝。奉新兵火残破无孑遗。独慧安诸殿嶷然犹存。岂非愿力成就。神物护持。使不坏耶。今诸方袖手领现成受用者。闻渊之风。得不愧于心乎。
慧渊禅师到洪州奉新县惠安院当住持。这寺院就在大路边上,来往的和尚去泐潭、黄龙、洞山、黄蘗这些地方,没有不经过这里的。正巧寺院住持的位子空了很久,太守写信给宝峰真净禅师,让他选个人来当住持。寺院里的管事、有威望的老和尚,都怕去那地方。当时有个叫慧渊的和尚,是北方人,生性孤高刚硬,靠自己修行。他拜过晦堂和真净禅师,确实有所领悟,但平时默默无闻跟着大家干活,没人知道他的本事。听说管事们互相推托不肯去,慧渊就对真净说:“我去行不行?”真净说:“你去吧。”于是回信推荐了慧渊。慧渊拿到公文,就辞别上路了。
那时湛堂禅师是寺里的首座,问慧渊:“你去了打算怎么当住持?”慧渊说:“我没有福气,打算跟所有人结缘。我自己挑着担子,沿街化缘来供养大家。”湛堂说:“这还真得老兄您来才行。”于是写了首诗送给他,大意是:大师去新吴,度化有缘人;先收起驴脾气,再伸出佛手;指点是非善恶;掌握生杀的剑法,发出狮子吼;顺应众生机缘,打开布袋口;撒向四方天下,让大家宝物流转;让那些迷失的人,立刻跳出无明烦恼的巢穴。呵呵呵,见三下三,三三如九;祖师代代相传,诸佛亲手传授。
慧渊住持慧安院后,每天出去化缘。遇到远道来的和尚,就请他们回寺院歇息,说:“等我回来给你准备供养。”这样干了三十五年,风雨无阻。他重新修建了佛殿、藏经阁、罗汉堂,凡是寺院该有的,都置办齐全了。黄龙死心禅师来看他,慧渊说:“新来的大和尚,你总爱用那套糊弄人的法子来蒙人。今晚就住这儿,我得跟你好好谈谈些正经法门。”死心禅师怕了他,对侍者说:“这家伙是真有本事的,我没法跟他辩论,不如走算了。”没住下就走了。
慧渊最后在慧安院圆寂。火化后,有三部分身体部位不坏,还得到无数舍利子,满屋异香,几个月都不散。后来奉新县遭兵火,全城被毁得连渣都不剩,唯独慧安院各座大殿巍然耸立。这难道不是慧渊的愿力成就,神灵保佑,让它们不坏吗?现在各处寺院那些悠闲地坐着享受现成供养的人,听到慧渊的风范,心里能不惭愧吗?
吕居仁。初筮仕。授楚州盐城主簿。有谢秀才。为诊脉曰。主簿二十年后。有急饥疾。后果如其言。再求之。医谢曰。虽无害已医不得。仍不可服煖药。常带饼饵酒巵自随。迁起居舍人。一日登对次。忽饥。即奏曰。臣有急饥疾。容臣退屏处服药 上笑许之。
吕居仁刚当官时,被派去楚州盐城做管文书的小官。有个姓谢的读书人给他把脉,说:“主簿大人,二十年后你会得一种突然饿得要命的病。”后来果然如此。吕居仁再去找他看病,谢医生却说:“虽然不致命,但已经没法用药治了,千万别吃补阳的热性药。”从此吕居仁随身总带着干粮和酒壶。后来他升官当了起居舍人。有一天在朝上跟皇上说话时,突然饿得不行,赶紧禀报:“臣有突然饥饿的病,求皇上允许退到旁边吃点药。”皇上笑着答应了。
王荆公问真净和尚曰。诸经皆首标时处。圆觉经独不然何也。真净曰。顿乘所演。直示众生日用。日用现前。不属古今。今山僧与相公。同入大光明藏。游戏三昧。互为宾主。非关时处。又问。一切众生。皆证圆觉。而圭峰易证为具。谓之译者之讹。其义是否。真净曰。圆觉经若可易。维摩经亦可易。维摩岂不曰。亦不灭受而取证。不灭受蕴而取证。与皆证之义。亦何异哉。盖众生现行无明。即是如来根本大智。圭峰之说非是。荆公脱服。
王荆公问真净和尚说:“各种佛经开头都标明了说法的地点和时间,唯独《圆觉经》不是这样,这是什么原因呢?” 真净回答说:“这是因为《圆觉经》是顿教法门所讲的内容,直接告诉大家日常生活本身就在修行。日常生活就在眼前,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现在。现在我和您,一起进入了佛的大光明藏中,自由自在地修行,互相做主人和客人,这和具体的时间、地点没有任何关系。” 王荆公又问:“佛经上说‘一切众生,皆证圆觉’,但圭峰大师把‘证’改成了‘具’,认为是翻译的人搞错了。他这个说法对吗?” 真净回答说:“如果《圆觉经》这个字可以改,那么《维摩经》里的字也可以改。《维摩经》上不是也说了‘亦不灭受而取证’吗?所说的‘不灭受蕴而取证’,和‘皆证’的意思,又有什么不同呢?其实,众生现在显现出来的糊涂,就是如来的根本大智慧。所以圭峰大师的说法是不对的。” 王荆公听后,深感佩服。
佛鉴和尚自浙中归祖山。踌躇不肯挂搭。圜悟曰。我与你相别才逾月。比今相见时如何。佛鉴曰。我只疑你这些子。遂参堂。圆悟话间。举东寺和尚问仰山。汝是甚处人。山云。广南人。寺云。我闻广南有镇海明珠。曾收得否。山云。收得。寺云。何不呈似老僧。仰山义手近前云。慧寂昨到沩山。亦被索此珠。直得无言可对。无理可伸。东寺云。譬如蟭螟虫。于蚊子眼睫上作窠。向十字街头大叫云。土旷人稀。相逢者少。谓佛鉴曰。既云收得。逮索此珠时。又言无言可对。无理可伸。是如何。忽一日。谓圆悟曰。仰山见东寺因缘。我有语也。东寺当时只索一颗。仰山当下倾一栲栳。圆悟深肯之。
佛鑑和尚从浙江中部的祖山回来,心里犹豫,不肯挂单住下来。圜悟禅师问他:“我跟你分别才一个多月,现在再见时,你觉得怎么样?”佛鑑说:“我就怀疑你这点。”于是他就去参拜禅堂。圜悟和尚闲聊时,举了一个例子:
东寺和尚问仰山禅师:“你是哪里人?” 仰山说:“我是广南人。” 东寺说:“听说广南有镇海明珠,你得到过没有?” 仰山说:“得到过。” 东寺说:“为什么不拿出来给我看看?” 仰山就合掌走到近前说:“我昨天到沩山,他也向我要这珠子,我竟然没话可以回答,没道理可以解释。” 东寺说:“这就像一种叫蟭螟的小虫子,在蚊子眼皮上做窝,还在十字路口大喊:‘地方空旷,人烟稀少,相逢的人很少。’”
圜悟对佛鑑说:“既然说得到了,等到人家要这珠子时,又说没话可回答,没道理可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呢?”
后来有一天,佛鑑对圜悟说:“仰山见东寺的故事,我有点看法。东寺当时只向他要一颗珠子,仰山当时却直接倒出了一大筐。”圜悟禅师深深认可了他的说法。
法云杲和尚。遍历诸家门庭。到圆通玑道者会中。入室次。举赵州问投子。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投子云。不许夜行。投明须到。意作么生。杲云。恩大难酬。玑大称赏之。后数日。举立僧秉拂。机思迟钝。满堂大笑。杲有惭色。次日。堂中特为大众茶。安茶具在首座寮案上。偶茶瓢子落地跳数跳。忽悟得答话。机锋迅捷。无敢当者。复至真净处。因看祖师偈云。心同虗空界。示等虗空法。证得虗空时。无是无非法。豁然大悟。后出世。上堂小参次。常谓人曰。和尚绍圣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悟得方寸禅。 诏住法云。开堂日。中使捧。
法云杲和尚(一位名叫法云杲的和尚)曾到处拜访各位高僧,学习佛法。他来到圆通寺,找到道者璣禅师的会众中。在一次入室请教时,他举了一桩公案:赵州禅师问投子禅师:“那个已经‘死’了(指彻底放下自我)的人,如果又活过来(指重新回到世俗生活),会怎么样?”投子禅师回答说:“不许在夜里赶路,天亮时一定得走到。”赵州问:“这是什么意思?”法云杲回答:“恩情太大,难以报答。”璣禅师听后大加赞赏。过了几天,法云杲在寺里当众为大家讲法、主持仪式,但他悟得很慢,答不上来,惹得满堂大笑。法云杲非常羞愧。第二天,堂里特意为大众准备了一壶茶,茶具放在首座禅师的桌子上。忽然,一个茶瓢子掉在地上,跳了几下。就在这个时候,法云杲突然开悟,明白了之前那个回答对答如流的道理。从此以后,他的神通锐不可挡,没人敢和他较量。后来,他又来到真净禅师那里。有一次看祖师的偈语说:“心像虚空一样广大,演示的道理也和虚空一样。等真的
御香至。要语录进呈。时洪觉范在会下。令侍者请来编语录。云且看老和尚面。觉范编次呈之。读毕谓曰。若要了生死底禅。须还和尚。若是攒花簇锦。四六文章。闲言长语。须是我洪兄始得。法云平生气吞诸方。孩抚时辈。盖所得有大过人处。乃敢尔也。
等到御香送达的时候,需要把语录呈献给皇上看看。那时候洪觉范大师也在场,就让侍者请他来整理这些语录。大师说:“先看看老和尚的面子吧。”洪觉范整理好语录呈上去,皇上看完后对他说:“要谈参透生死真谛的禅理,那还得请教老和尚;至于像写花团锦簇的文章、花哨的骈文、随便说说闲聊的话,那得靠我洪兄才行。”法云禅师平时气势压过各路高僧,把同辈人当小孩子一样看待,敢这么硬气,都是因为他的修为确实有过人之处。
福严寘和尚。东川人。初游方。见真如禅师。发明正见。在沩山知客寮立僧。因语言过失。乞退作园头。以赎其罪。真如曰。汝薄福。事园供众。乃所宜也。终二载求替。辞真如。要参真净五祖去。真如曰。遍历诸方。先圣遗范。汝行勿迟。直造洞山。室中相契。真净举领众立僧。久之。又至四祖宣和尚会中。时时到五祖相见。即勘辩。果有过人处。五祖谓四祖曰。寘首座。丛林达士。何不举他首众。四祖如其言。五祖亦上堂。称其知见作略。有李修撰。帅长沙。四祖以书荐之。未几。福严虗席。平普融复荐之。李曰。当先应副四祖。但寻书未见。因对客坐次。有鼠于架上拖下一轴书。送在面前。取视之。乃四祖举寘首座书。李异之。遂令出疏帖敦请。
福严寘和尚,是东川人。早年四处游学,见到真如禅师后,才真正明白了佛法正见。后来在沩山里,他曾在知客寮住过僧。因为言语上犯了过失,就请求退下来,去当园头,来赎罪。真如禅师说:“你福报浅薄,去管理菜园、供养僧众,这倒挺合适。”他做了两年园头,才请求换职务。他向真如告辞,要去参访真净和五祖。真如说:“去各大丛林游历,是古德的好传统,你赶紧去,别耽搁。”他直接到了洞山,和真净禅师很投缘。真净就推举他带领僧众、担任首座。过了很久,他又来到四祖宣和尚那里,并常常去五祖那里见面。五祖常常和他辩禅论道,发现他果然有超出常人的地方。五祖对四祖说:“寘首座,是丛林里少有的明白人,为什么不让他当首座、带领大家呢?”四祖照做了。五祖也在上堂说法时,称赞寘和尚的见解和修行功夫。有个姓李的修撰,镇守长沙。四祖写信把他推荐给了李修撰。没多久,福严寺缺住持了。平普融又推荐了他。李修撰说:“应该先满足四祖的要求,只是那封推荐信还没找到。”一天,李修撰正陪客人坐着,有只老鼠从书架上拖下了一轴书信,正好掉在面前。捡起来一看,正是四祖推荐寘首座的那封信。李修撰觉得这事很神奇,就下令写了请帖,诚恳地邀请寘和尚
泐潭深和尚。河东人。真净之嗣。有悟侍者。偶在知客寮。见掉下火柴头。忽然有省。直上方丈通所悟。深喝出。自尔失心。引绳于延寿东司中自缢。夜后常在藏殿知客寮东司三处出没。或敲磬。或移人鞋履。或度净水瓶。一众苦之。湛堂和尚游浙回。充首座。闻其事。中夜故入延寿堂东司抽脱。壁灯微明。忽然扑灭。方脱衣。悟便提水瓶至。湛堂曰。未要。且待我脱衣。脱衣罢。接水瓶。去当时悟自缢间抽脱。须臾又送筹子来。洗净了。唤云。接瓶去。悟才接。乃捉住摸其手。或似软。或似硬。问曰。汝是悟侍者么。汝便是当时在知客寮。见掉下火柴头。有悟处底么。参禅学道。只要知本命元辰下落处。汝在藏殿里。移端首座鞋履。岂不是你当时悟底。又在知客寮移枕子。岂不是当时悟得底。汝每夜在这里与人提瓶度水。岂不是当时悟得底。因甚不知落处。只在这里。恼乱大众。我明日劝大众。为你看藏经。裒钱设粥追悼汝。汝当别求出离。参禅学道。弘扬佛法。不得滞著于此。言讫乃推一推。如瓦砾塔子倒。索然有声。由是绝迹。湛堂臂冷如氷。逾年月方平复。盖非人附阴而至。故冷气侵人如此。
泐潭深和尚是河东人,是真净禅师的弟子。他有个姓悟的侍者,偶然在知客寮看到火柴头掉下来,突然有了领悟。悟侍者直接去方丈室向深和尚报告自己的领悟,深和尚大声把他喝斥出去。从那以后,悟侍者就精神失常了。他在延寿堂的厕所里上吊自杀了。后来每到夜晚,他常常在藏经殿、知客寮和厕所三个地方出现作怪。有时敲磬,有时移动别人的鞋子,有时递净水瓶。全寺的人都为此苦恼。
湛堂和尚从浙江游历回来,担任首座。听说了这件事,就在半夜故意走进延寿堂的厕所。墙上的灯微微亮着,突然就灭了。湛堂刚脱下衣服,悟侍者就提着水瓶来了。湛堂说:“先不要,等我脱完衣服。”脱完衣服后,他接过水瓶。当时悟侍者上吊的地方有个小隔间。过了一会儿,他又送来了洗手用的竹片。洗干净后,湛堂喊道:“把瓶子接过去。”悟侍者刚伸手接,湛堂就抓住他的手,摸了摸,感觉有时软有时硬。问道:“你是悟侍者吗?你就是那个在知客寮看到火柴头掉下来有所领悟的人吗?参禅学道,就是要明白自己生命的根本落在哪里。你在藏经殿里移动端首座的鞋子,难道不是你当初领悟到的东西在作怪吗?又在知客寮移动枕头,难道不是你当初领悟到的东西在作怪吗?你每晚在这里给人提瓶子送水,难道不是你当初领悟到的东西在作怪吗?为什么不明白自己该去的地方,只在这里扰乱大家呢?明天我劝大家为你看藏经,凑钱设粥来超度你。你应该另外寻求解脱,参禅学道,弘扬佛法,不要停留在这里。”说完就推了他一下,就像瓦片堆砌的塔倒塌一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从此以后,悟侍者就再也没出现过。
湛堂的手臂冷得像冰一样,过了一年多才恢复正常。大概是因为鬼魂附着阴气而来,所以冷气侵入人体这么厉害。
许知可。毗陵人。甞获乡荐。省闱不利而归。舟次吴江平望。夜梦白衣人谓之曰。汝无阴德。所以不第。知可曰。某家贫无资可以遗人。白衣者曰。何不学医。吾助汝智慧。知可輙寤思践其言。果得卢扁之妙。凡有病者。无问贵贱。诊候与药。不受其直。病者日填门。无不愈者。后举又中乡评。赴春官。舣舟平望。梦前白衣人相见。以诗赠之曰。施医功普。陈楼间阻。殿上呼胪。唤六作五。思之不悟其意。后登第唱名。本第六人。因上名殿试罢不禄。遂升第五。乃在陈楼之间。方省前诗谶也。
许知可,他是毗陵人。曾经在地方考试中获得了推荐,但在省城的考试中不顺,没考上就回家了。船停在吴江平望时,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对他说:“你没有积阴德,所以考不上。”许知可说:“我家里穷,没有钱财可以送给别人。”白衣人说:“你为什么不学医呢?我帮你增长智慧。”许知可醒来后,仔细琢磨这句话,决定照着去做。后来他果然得到了像古代名医卢医、扁鹊那样的高明医术。只要是来看病的人,不管是有钱人还是穷人,他都会先诊断病情、开药方,而且不收任何费用。来看病的人每天都挤满门,没有一个不被治好的。后来,他再次参加地方考试又获得了好评,于是前往京城参加春季的科举考试。船停在平望时,他又梦见了之前那个白衣人。白衣人送给他一首诗,说:“施医功普,陈楼间阻。殿上呼臚,唤六作五。”他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诗的意思。等到了殿试唱名的时候,他本来是第六名,但因为前面的那个人在殿试后去世了,所以他升到了第五名。这正好处在姓陈和姓楼的两个人之间。这时他才明白之前那首诗的含义。
佛光无碍禅师。自苏州承安。赴 诏住大相国寺慧林禅院。 惠恭皇后。甞于帘下。见登对罢乘空而去。故日以太官所进御饍供养。复令取禅师所食之余还宫。又以地锦制法衣。自缀禅牌赐之。以表奉法之诚。冬月赐红锦帐子。乃至服饰器皿。皆宫中所赐。法衣回施法云佛照禅师。佛照复寄洪州宝峰湛堂和尚。书云。地锦法衣。与准师弟。行先师之道。湛堂示寂。留镇山门交割。至今犹存。
佛光无碍禅师,原本在苏州的承安寺修行。后来接到皇帝诏令,住持开封大相国寺的慧林禅院。
惠恭皇后曾经在帘子后面,看到他上朝答对完皇帝后,腾空飞去。所以皇后每天都把皇宫御膳房做的饭菜,供给他吃。还让人把禅师吃剩下的饭菜拿回宫中。皇后又用宫中上等锦绣布料,亲手缝制法衣,并亲手绣上禅师的法号赐给他,以此表达她敬奉佛法的诚心。
冬天的时候,皇后还赏赐了红锦做的帐子。就连衣服、饰物、用具器皿等,都是皇宫里赏赐的。后来,禅师把法衣转送给了法云佛照禅师。佛照禅师又把它寄给了洪州宝峰的湛堂和尚,并在信中写道:这件地锦法衣,就交给师弟准公,让他继承先师的佛法道业。
后来湛堂和尚圆寂了,这件法衣就留在寺里作为纪念,一直保留到现在。
照觉禅师。自泐潭移虎溪。乃赴王子淳观文所请开堂。后百废具举。升堂小参入室无虗日。常言。晦堂真净同门诸老。只参得先师禅。不得先师道。盖照觉只以平常无事。不立知见。解会为道。更不求妙悟。却将诸佛诸祖。德山临济曹洞云门真实顿悟见生法门为建立。楞严经中所说。山河大地。皆是妙明心中所现物。为鬲上语。亦是建立。以古人谈玄说妙为禅。诬罔先圣。聋瞽后昆。眼里无筋。皮下无血之流。随例颠倒。恬不知觉。真可怜悯。圆觉经云。末世众生。希望成道。无令求悟。唯益多闻。增长我见。又云。末世众生。虽求善友。遇邪见者。未得正悟。是则名为外道种性。邪师过谬。非众生咎。岂虗语耶。
照觉禅师从泐潭寺转到虎溪寺,是去应王子淳观文的邀请主持开堂说法。他到任后把各种荒废的事务都重新兴办起来。他登台讲法、小参问答、入室指导,没有一天空闲。他常说:晦堂、真净这些同门老师,只学到了先师的禅法,但没有学到先师的道。
这是因为照觉只把平常无事、不立知见、随缘理解当作道,不再追求真正的开悟。反而把各位佛、各位祖师,以及德山、临济、曹洞、云门这些宗派用来让人真实顿悟、亲见本性的法门,说成是人为建立的。就连《楞严经》里说的“山河大地,都是妙明真心所显现的事物”,他也认为是隔了一层的说法,也是人为建立的。他把古人谈论玄妙道理当作禅法,这样欺骗歪曲了古代圣人,也把后来的修行人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而那些眼光不敏锐、没有血性的人,也跟着这种错误说法随波逐流,颠倒迷惑,自己却完全不知道,真是可怜可叹。《圆觉经》里说:末法时代的众生,希望能成道,但不要让他们去求开悟,只会增加听闻的知识,反而增长了自己的我执。又说:末法时代的众生,虽然想寻找善知识,但遇到有邪见的人,就得不到正悟,这就叫外道的种性。这是邪师的过错,不是众生的罪过。这哪里是空话呢?
真净和尚。小参云。今时有一般汉。执个平常心是道。以为极则。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大尽三十日。小尽二十九。并是依草附木。不知不觉。一向迷将去。忽然问它。我手何以佛手。便道是和尚手。我脚何似驴脚。便道是和尚脚。人人有个生缘。那个是上座生缘。便道某是某州人。是何言欤。且莫错会。凡百施为。只要平常一路子。以为稳当。定将去合将去。更不敢别移一步。怕堕坑落壍。长时一似生盲底人行路。一条拄杖子。寸步抛不得。紧把着凭将去。晦堂和尚。谓学者曰。你去庐山无事甲里坐地去。今得道子孙氷消瓦解。间有末流。门如死灰。谚云。是真难灭。是假易除。信矣哉。
真净和尚有一次在小型开示中说:
现在有一种人,死抱着“平常心就是道”这句话不放,把它当成最高标准。他们觉得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和尚就是和尚,在家人就是在家人。大月三十天,小月二十九天,这些说法都像是靠着草木往上爬,实际上自己迷迷糊糊,根本就不明白,一直被这些东西带着跑。
突然有人问他:“我的手为什么像佛的手?”他立马就说:“这就是和尚的手啊。”再问:“我的脚怎么像驴的脚?”他又说:“这就是和尚的脚啊。”接着问:“人人都有自己的来历,您的来历是什么呢?”他张口就答:“我是某某地方的人。”这说的什么话啊!千万别这样瞎理解。
一切日常行为,就只认准“平常”这一条路子,觉得这样最稳当。死板地照着做,顺着来,连一步都不敢挪开,生怕掉进坑里、陷进沟里。就像瞎子走路,手里那根拐杖,一步也放不下,紧紧攥着,靠它往前走。
晦堂和尚对他的学生说过:“你到庐山那个‘无事甲’里坐地去。”如今得到法脉的人,已经少得可怜。就算有零星几个,他们的门槛也冷清得像死灰一样。俗话说得好:真的东西灭不掉,假的东西容易除。这话说得太对了!
佛照杲禅师。初住归宗。专精行道。未甞少懈。深夜修敬罢。坐于僧堂地炉中。忽见二僧入堂。一人厖眉雪顶。一人年少。皆丰彩颀然。杲心喜自谓曰。我坐下有如此僧。须臾二僧出堂。杲袭其后。见入佛殿中。杲亦随入。灯影荧煌。炉中尚有火。杲炷香拜佛。二僧复出。亦袭其后。至佛殿前。偶失所在。自念忘却香合在殿内。回身取时。见殿门扃锁。遂唤直殿行者守舜开门。舜取鎻匙开门。见炉中香烟未散。香合在宝堦上。自不喻其故。妙喜亲见佛照说。时守舜在其傍。犹指以为证。
佛照杲禅师最初在归宗寺住持,专心致志地修行,从来没有一点松懈。有一天深夜,他做完修行功课,坐在僧堂的地炉边休息。忽然看见两个僧人走进僧堂,一个胡子花白、满头白发,一个年纪轻轻,两人都身材高大、气度不凡。杲禅师心里很高兴,暗自想道:"我座下竟然有这样出色的僧人。"过了一会儿,这两个僧人走出僧堂,杲禅师悄悄跟在后面。看见他们走进佛殿,杲禅师也跟了进去。佛殿里灯火闪烁,香炉里还有火,杲禅师就点上一炷香,拜了佛。这时那两个僧人又走出去,杲禅师还是跟在后面。走到佛殿前面时,那两个僧人忽然不见了。杲禅师心里想,自己忘了把香合落在佛殿里了。他转身回去取时,发现佛殿的门已经锁上了。于是他叫来值班的守殿僧人守舜开门。守舜拿钥匙打开门,看见香炉里的香烟还没散尽,香合就放在宝阶上,自己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妙喜曾经亲眼听佛照禅师说起这件事,当时守舜就在旁边,还指着自己作证。
大丞相吕公蒙正。洛阳人。微时生绪牢落。大雪弥月。遍于豪右。少有周急者。作诗。其略曰。十谒朱门九不开。满身风雪却归来。可想见也。涂中邂逅一僧。怜其穷窘。延之归寺。给粮与衣。遗镪遣之。才经月又罄竭矣。再谒僧。僧曰。此非久计。可移家属住寺中房廊。食时随众给斋饭。庶几可以长久。吕如其言。既不为衣食所折困。遂锐意读书。是年应举获乡荐。僧买马雇仆。备衣装津遣。入都下。省闱中选。殿试唱名。为大魁。初任西京通判。与僧相见如平时。挈家赴官。终任入馆。十年遂执政。凡遇郊祀。所有俸给并寄阁 太宗一日问曰。卿累经郊祀。俸给不请。何也。对曰。臣有私恩未报 上诘之。遂以实对 上叹曰。僧中有如此人。令具名闻。奏赐紫方袍。加徽号。以旌异之。吕计所积俸数万缗。牒西京令僧请上件钱修营寺宇。并供僧。其寺。元是铁马营 太祖太宗二圣生处 太祖朝已建寺。其僧乃寺主也 太宗别赐钱。重建三门。赐 御书度僧。吕公逐日晨兴拜佛。即祝曰。不信三宝者。愿不生我家。愿子孙世世。食禄于朝。外护佛法。犹子夷简申国公。每遇元日。拜家庙罢。即焚香。发广慧琏禅师书一封。申公之子公着亦封申国。元日发天衣怀禅师书。右丞好问。元日发圆照本禅师书。右丞之子用中。元日发佛照杲禅师书。其家世忱信痛敬。盖有自来矣。故录之以警后世云。
丞相吕蒙正大人是洛阳人。他早年家境贫寒,日子过得很艰难。有一年大雪整整下了一个月,他去向富户求助,却很少有人愿意接济他。他为此写诗说:"十谒朱门九不开,满身风雪却归来",可以想见他当时的处境。
在路上他遇到一位僧人,僧人同情他的困苦,就把他带回寺院,给他粮食和衣服,还送钱让他离开。可才过了一个月,他的钱又花光了。他再次去找那位僧人,僧人说:"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你可以把家眷接到寺院的廊房里住下,到吃饭时间跟着大家一起吃斋饭,这样或许可以长久。"吕蒙正照做了。既然不再为吃饭穿衣发愁,他就专心读书。那一年参加科举考试,先通过了乡试。僧人又给他买了马匹、雇了仆人,准备了衣服行装,资助他进京赶考。他通过了省试,殿试时唱名宣布名次,竟然中了状元。
他先被任命为西京通判,与那位僧人见面时,态度还和从前一样。他带着家眷去上任,任期满后入馆阁任职,十年后就成了执政大臣。每逢皇帝南郊祭祀,他应得的俸禄都寄存着不领。
有一天,宋太宗问他:"你经历了好几次南郊祭天,俸禄都没有领,这是为什么?"吕蒙正回答说:"臣有私人恩情还没有报答。"太宗追问,他就如实报告了。太宗感叹说:"僧人中有这样的人!"让他报上名字来,下诏赏赐紫色袈裟,加封徽号来表彰他。
吕蒙正计算自己积攒的俸禄有好几万串钱,就发文给西京官府,让那位僧人领这笔钱修缮寺院、供养僧众。那座寺院原是铁马营,是宋太祖和宋太宗出生的地方。太祖时期已经建了寺院,那位僧人就是寺院的住持。太宗另外赐钱,重建了三道门,还御赐了许多度牒和佛经。
吕蒙正每天早晨起来拜佛时,都会祈祷说:"不信三宝的人,希望不要生到我的家里来。愿我的子孙世代在朝做官,在外面护卫佛法。"他的儿子吕夷简后来被封为申国公,每当大年初一拜完家庙后,就焚香打开广慧璉禅师的信件。吕夷简的儿子吕公著也被封为申国公,也在大年初一打开天衣怀禅师的信。右丞吕好问在初一时打开圆照本禅师的信。吕好问的儿子吕用中在初一时打开佛照杲禅师的信。他家世代诚心信仰、极为恭敬,原来是有根源的啊。所以我记下这些事,用来提醒后世的人。
保宁勇禅师二上足处清处凝。同参白云端禅师。凝在侍者寮最久。端有鬲气疾。凝常煨芦菔。以备无时之须。端作傅大士讲金刚经因缘颂曰。大士何曾解讲经。志公方便且相成。一挥案上都无用。直得梁王𥅄眼睛。举谓凝曰。𥅄底是甚么。此一句。乃为凝说老婆禅也。凝以为亲闻。故缀颂下。凝后住舒州天柱山。清住舒州太平。有大机辩。五祖演和尚敬畏之。清甞谓凝曰。吾弟禅乃是为老和尚煨芦菔换得。
保宁勇禅师的两个高徒,一个叫处清,一个叫处凝。他们一起跟着白云端禅师学习。处凝在侍者寮待的时间最长。白云端禅师有胃气不顺的毛病,处凝经常慢煮萝卜,随时准备给他吃。白云端禅师写了一段关于傅大士讲《金刚经》因缘的诗,说:傅大士哪里真的会讲经啊,是志公和尚用方便法门来帮助他。一挥手把桌上的经书都推开了,简直让梁王的眼睛都看得发直。白云端禅师接着问处凝:“那个‘眼睛发直’的,到底指的是什么?”这句话,是他专门为处凝讲的“老婆心切”的禅理。处凝以为这是自己亲耳听到的要领,所以就把这句话附在了诗的后面。后来处凝住在舒州的天柱山,处清住在舒州的太平寺。处清很有大机大用和辩才,五祖法演禅师对他很敬畏。处清曾经对处凝说:“我的好兄弟,你的这些禅法,原来是给老和尚煮萝卜换来的啊!”
政和初间。有熊秀才。鄱阳人。游洪州西山。过翠岩。时长老讳思文。嗣佛印元禅师。亦鄱阳人。遣二人力抬。篮舆至净相。所经林壑阴翳。偶见一僧。㒵古神清。厖眉雪顶。编叶为衣。坐于盘石。如壁𦘕佛图澄之状。熊自谓曰。今时无这般僧。甞闻亮座主隐于西山。疑其犹在。出舆踧踖而前问曰。莫是亮座主否。僧以手向东指。熊与二力随手看。回头失僧所在。而小雨初歇。熊自登石视。坐处犹干。踌躇四𮨇太息曰。夙缘不厚。遇犹不遇也。
北宋政和初年,有个姓熊的秀才,是江西鄱阳人。他去游南昌西山,经过翠岩寺。当时寺里的住持叫思文,是个修行很高的僧人,也是鄱阳人。他派了两个手下抬着竹轿,送熊秀才到净相寺。走在路上,树林很密,光线很暗,突然看到一个老和尚,长相古老,精神清朗,眉毛很重,头发全白,穿着树叶编的衣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像壁画里画的佛图澄那样。
熊秀才心想:“现在哪还有这样的和尚?听说以前有位亮座主隐居在西山,可能还在。”他急忙从轿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问:“您是亮座主吗?”那和尚用手朝东边指了指。熊秀才和两个抬轿的一起往东看,等他们回过头来,和尚已经不见了。这时小雨刚停,熊秀才自己爬上石头一看,和尚坐过的地方还是干的。他在那犹豫半天,四处张望,深深叹口气说:“我缘分太浅,遇到了也等于没遇到啊。”
泐潭月禅师。黄龙南禅师齐名。丛林称。南有定力。月有辩才。常共饭。而月卞急。一举而尽。饮漱弃去。不𮨇他人迟速。南屡苦之。上蓝晋禅师。月之甥也。侍次亲目之。告南曰。师伯欲少待。但举楞严一二义诘之。必忘所食。衮衮不已。南试之。果如晋言。
泐潭的月禅师和黄龙南禅师名气差不多。佛门里都说,黄龙南有定力,泐潭月有口才。他们俩经常一起吃饭。月禅师性子急,一眨眼就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喝完漱口水就倒掉走了,根本不管别人吃得慢不慢。黄龙南禅师常常因为这事吃不消。
上蓝的晋禅师,是月禅师的外甥。有次在旁边伺候,亲眼看到了这情况。他告诉黄龙南说:“师伯您要是想让师叔稍微等等,只要提几个《楞严经》里的问题问问他,他一准儿会忘记吃饭,讲个没完。” 黄龙南试了一下,果然跟晋禅师说的一样。
夹山龄。石霜琳。久依佛日才禅师。罢参后。同游上江。至黄檗见南禅师。上堂小参。琳不谕其旨。遂求入室。龄怒之烂欧一顿而去。琳后大悟。机锋脱略。凡说法颇类真净。而于真净不相识。住石霜。以颂送僧见真净。后句云。憧憧四海参禅者。不到新丰也是痴。
夹山灵和石霜琳两位禅师,曾经长时间跟随佛日才禅师学习。结束参访后,两人一起游历上江地区。到了黄檗山拜见南禅师时,南禅师上堂说法,石霜琳听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就请求进入方丈室单独请教。夹山灵非常生气,狠狠揍了他一顿然后离开了。后来石霜琳终于大彻大悟,说话锋利干脆,讲法时很像真净禅师(虽然他们从没见过面)。他在石霜山住持时,写了一首偈颂送给一位去见真净禅师的僧人,最后一句是:“到处奔忙求法的禅和子,去不到新丰这样的人才是真愚痴啊。”
生肇融叡。乃罗什法师之高弟。号四依菩萨。甞问什释维摩经。至不可思议品。皆阁笔。盖此境界。非心思口议。遂不能措一词。如李长者论入华严法界。词分句解。皎如日星。泮然无疑。若非亲遇了缘。安能如此。
鸠摩罗什大师有四位高徒,叫生、肇、融、叡,人称"四依菩萨"。他们曾经向罗什大师请教《维摩经》的解释,当讲到"不可思议品"时,全都放下笔写不下去了。这是因为这种境界根本不是用脑子想、用嘴说就能理解的,所以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就像李长者写论著讲《华严经》的入法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一句一句地分析,清楚得像天上的太阳和星星,让人一看就明白,毫无疑惑。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真正明白了其中道理,哪能说得这么透彻呢?
保宁勇禅师。四明人。初更衣。依雪窦明觉禅师问道。雪窦诃为央祥座主。勇不意。堂仪才满。即抽单。望雪窦山礼拜誓曰。我行脚参禅。道价若不过雪窦。定不归乡。遂至长沙云盖。参见杨歧会和尚。与白云端和尚为弟昆。后出世住江宁府保宁。道播丛林。果如其言。
保宁勇禅师是四明这个地方的人。刚开始时他换穿僧衣,跟着雪窦明觉禅师学习佛法。雪窦明觉禅师批评他是“央祥座主”,勇禅师听了心里不高兴。刚完成寺院的礼仪学习,他就立即离开,对着雪窦山的方向礼拜发誓说:我要四处游方参禅,如果修行成就不超过雪窦明觉禅师,一定不回老家。于是他去了长沙云盖寺,拜见杨歧会的和尚,和白云端的和尚成了师兄弟。后来他出来讲法,住在江宁府的保宁寺,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禅宗界,真的应验了他当初发下的誓言。
云顶山敷禅师开堂日。有乐营将。出问云。一口吸尽西江水。即不问。遂回𮨇堦前下马台云。请和尚吞却下马台。敷展两手云。细末将来。乐营将于言下有省。
雲頂山敷禅师第一天开堂说法时,有个管娱乐的官员出来问:“一口喝干西江水的事我不问。”然后他指着台阶前下马的地方说:“请和尚把这个下马台吞下去。”敷禅师双手一摊说:“把它碾成粉末拿过来。”那个官员听到这话,一下子就开悟了。
怀禅师甞谓秀圆通曰。元青州庆福建并汝三人。克证吾宗。自余皆是随根受道。
怀禅师曾经对秀圆通说:元青州、庆福建,还有你,你们三个人,真正参透了我的心法。其他人不过都是根据各自的根性来学习佛法罢了。
须菩提解空第一。生时家室尽空。世尊才升座。须菩提便出众云。希有世尊。且道见个甚么道理。便恁么道。天亲菩萨。作无量偈。只赞希有二字。圆悟禅师云。一句是一个铁橛。故六祖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悟去。
须菩提是弟子当中最懂“空”的道理的。他出生的时候,家里东西全都空了。世尊刚坐上座位,须菩提就站出来说:“太稀有了,世尊。”你们说说看,他到底看出了什么道理,要这么说?天亲菩萨写了无数的偈子,只是在赞叹“稀奇”这两个字。圆悟禅师说:这一句话就是一个铁柱子。所以六祖慧能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一下子开悟了。
真净和尚。一日告南禅师曰。端和尚颂临济三顿棒因缘。与某见处一般。南云。汝如何会他底。净才举。南喝云。端会。你不会。
真净和尚有一天对南禅师说:端和尚写的关于临济三顿棒的那个偈子,跟我的理解是一样的。
南禅师问:你是怎么看明白他那个意思的?
真净和尚刚想开口说,南禅师突然大声喝道:端和尚是懂了,但你根本不懂!
五祖和尚。初参圆照禅师。会尽古今因缘。唯不会僧问兴化。四方八面来时如何。化云。打中间底。僧礼拜。化云。兴化昨日赴个村斋。半路遇一阵卒风暴雨。却去神庙里避得过。遂请益圆照。照云。此是临济下门风。须是问佗家儿孙始得。祖乃参浮山远和尚。请益此公案。远云。我有个譬喻你。恰似三家村里卖柴汉。夯一条冲檐了。却问人。中书堂今日商量甚么事。祖云。恁么地时。大段未在。远因谓祖曰。汝来晚矣。老僧年迈耳背。汝可去参个小长老。乃白云端和尚。老僧虽不识佗。见佗颂临济三顿棒因缘。见得净洁。祖遂参白云。
五祖和尚一开始去拜见圆照禅师,已经把古今的禅宗公案都弄明白了。只有一件事不明白:有一次,一位僧人问兴化禅师:“如果四面八方都有人来打你,该怎么办?”兴化禅师回答说:“就打中间那个。”那位僧人听完后礼拜,兴化禅师又说:“我昨天去一个村子吃斋饭,半路遇到一阵狂风暴雨,结果躲进一座神庙里才避过去。” 五祖和尚就去问圆照禅师,这是什么意思。圆照禅师说:“这是临济宗的风范,你得去问他们那一派的嫡传弟子才行。” 于是五祖和尚去拜见浮山远和尚,向他请教这个公案。浮山远和尚说:“我给你打个比方。就像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有个卖柴的汉子,扛着一根冲担,却问别人:‘中书省今天在商量什么大事?’” 五祖和尚说:“如果是这样,那还差得远呢。” 浮山远和尚于是对他说:“你来晚了。我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你可以去拜见一个小长老,就是白云端和尚。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我看过他写的关于‘临济三顿棒’这个公案的颂词,觉得他理解得很透彻。” 五祖和尚于是又去拜见白云端和尚。
五祖和尚。甞问白云。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如何是珠。白云便喝。祖大悟。
五祖和尚曾经问白云禅师:“摩尼宝珠人们都不认识,却说是从如来藏中亲自得来的。那么,到底什么是这颗宝珠呢?”白云禅师立刻大喝一声,五祖和尚一听,就彻底明白了。
五祖和尚。既入白云之室。白云令山前作磨头。祖逐年磨下収糠麸钱。典解出息。雇人工。开供外。剩钱入常住。每被人于方丈鬪谍是非云。磨头。逐日磨下饮酒食肉。及非所。糠麸钱将使尽矣。一院纷纭。祖闻之。故买肉沽酒。悬于磨院。以手揶揄。与妇人语笑。无所忌惮。白云一日唤至方丈问其故。祖喏喏无他说。白云劈面掌云。便去退却。祖色不怍云。俟结筭了请人交割。乃作礼而去。次日至方丈云。某在磨下。沽酒买肉之余。剩钱三百千入常住。白云大惊。方知小人嫉忌。时秀圆通作首座。受四面请。即请祖充第一座。及秀迁住栖贤。祖复继住四面。
五祖和尚刚进白云禅师门下时,白云禅师让他到山前当磨头。祖和尚每年把磨米剩下的糠和麸皮卖掉换钱,然后拿这些钱去放贷收利息,再雇工人干活,除了供应寺院日常开销外,剩下的钱都归到寺里的公共账上。但总有人在方丈那里挑拨离间,说:“那个磨头,每天在磨坊里喝酒吃肉,还干些不该干的事。他把卖糠麸的钱都快花光了,搞得整个寺院乱哄哄的。” 祖和尚听到这些谣言后,干脆故意买来酒肉挂在磨坊里,还嬉皮笑脸地和妇女打闹说笑,一点不顾忌。白云禅师有一天把他叫到方丈室问怎么回事。祖和尚只是含糊地应着,一句解释也没有。白云禅师劈头盖脸打了他一巴掌,说:“马上去收拾东西走人!”祖和尚脸色不变,答道:“等我把账目结清,请人来交接了再走。”说完行礼离开了。第二天,他来到方丈室说:“我在磨坊期间,除了买酒买肉那些钱之外,还多收归到了寺里公共账上三百千钱。”白云禅师听了大吃一惊,这才明白是那些小人出于嫉妒在陷害他。当时秀圆通禅师在那里当首座,接受了四面寺的邀请,就请祖和尚接替他当首座。后来秀圆通迁到栖贤寺任住持时,祖和尚又接着去当了四面寺的住持。
白云甞问五祖。僧问洞山。如何是善知识眼。山云。纸撚无油。意作么生。祖云。无摸索处。后出世住四面。白云以颂送之曰。无摸索处病难除。放下蛇头捋虎须。今日双泉通一线。好看月上长珊瑚。
白云曾经问五祖:“有个僧人问洞山:‘什么是善知识的眼睛?’洞山回答说:‘纸捻没有油。’这是什么意思?”五祖说:“没什么好摸索的地方。”后来白云住持四面山时,白云写了一个偈子送给他:“没什么好摸索的地方,这个病根很难消除。放下蛇头去捋虎须。今天双泉通了条线,等着看月亮升起时长出珊瑚。”
五祖和尚云。我这里禅。似个甚么。如人家会作贼。有一儿既长成。忽自思惟。我爷在时。我爷养家。我爷老后。我却如何养家。也须学个事业始得。遂白其爷。爷云。好得。一夜引至一富家。穿窬入其宅。开物帛柜。谓儿曰。你取性入柜中取物。儿才入。爷便闭却柜门。将锁锁了。故于厅上敲打。令人家惊觉。乃先寻旧窬而出。其人家起来。点火照上下。果是有贼。然又去了。贼儿在柜中怪云。我爷何故如此。正闷闷中。忽得一计。乃作鼠囓声。其人家使婢点火开柜。柜才开。贼儿遂耸身突出。吹灭火。推婢倒。急走出。其人家赶至中路。贼儿忽见一井。乃推一巨石投井中。其人家却于井中觅贼。贼儿乃直走归家。问爷。何故锁我在里许。爷云。你且休说。你怎生得出。儿具说上事。爷云。你恁么地尽做得也。
五祖和尚说:"我这里的禅,像什么呢?就像一户人家会做贼。他们家有个儿子长大了,有一天自己琢磨:'我爹在世时,靠他养家。等他老了以后,我怎么养家呢?也得学一门手艺才行。'于是跟他爹说了。爹说:'好。'一天晚上,爹带他到一户有钱人家,翻墙进去。打开装布匹和钱的柜子,对儿子说:'你进去拿东西吧。'儿子刚钻进柜子,爹就把柜门关上了,还用锁锁住。然后故意在客厅里敲敲打打,让那家人惊醒。爹自己先找到原来的洞钻出去跑了。
那家人起来,点上火把照来照去,果然发现进了贼,可贼已经跑了。柜子里的贼儿子很奇怪:'我爹为什么这样?'正憋闷的时候,忽然想出一个主意,就学老鼠咬东西的声音。那家人让丫鬟点灯打开柜子。柜门刚开,贼儿子猛地窜出来,吹灭灯火,推倒丫鬟,撒腿就跑。那家人追到半路上,贼儿子忽然看见一口井,就推了块大石头扔进井里。那家人以为贼跳井了,就去井里找。贼儿子趁机直接跑回家。
回到家,他问他爹:'为什么把我锁在里头?'他爹说:'你先别说,你是怎么出来的?'儿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爹说:'你能这样,完全能做事了。'"
五祖一日谓圆悟曰。你也尽好。只是有些病痛。悟曰。不知有甚么病。祖曰。禅忒多。悟曰。本为参禅。因甚么却嫌人说禅。祖曰。但只寻常说话多少好。续有僧问。因甚么嫌人说禅。祖曰。恶情悰便是。
五祖有一天对圆悟说:“你已经很不错了,就是还有点毛病。”圆悟问:“不知是什么毛病?”五祖说:“你太爱说禅了。”圆悟说:“我本来就是来参禅的,为什么还嫌人家说禅呢?”五祖说:“要是只像平常说话那样,该多好。”后来有个僧人问:“为什么嫌别人说禅呢?”五祖说:“那种追求奇怪、吊人胃口的态度就是病根。”
圜悟佛鉴佛眼同在五祖。一日相谓曰。老和尚只是干嚗嚗地禅。往往说心说性不得。因请益佛身无为不堕诸数。祖曰。譬如清净摩尼宝珠映于五色。色是诸数。摩尼珠是佛身。圜悟谓二老曰。他大段会说。我辈说时费力。他只一两句便了。分明是个老大虫。
圜悟、佛鉴、佛眼三位禅师一起在五祖法演禅师那里学习。有一天他们互相议论说:“老和尚讲禅,总是干巴巴的,直接得很,往往不怎么说心啊性啊这些。”于是他们就去请教五祖:“佛身是超越一切的,不落在任何数字或现象里,这怎么理解?”
五祖回答说:“就像一颗清净的摩尼宝珠,能映出各种颜色。颜色是各种现象,而摩尼珠本身,才是佛身。”
圜悟听了之后,对另外两位说:“他老人家可真会讲!咱们说起来费劲巴拉的,他只用一两句话就说得清清楚楚。这老头儿,分明是个厉害的老虎啊!”
(乾嚗嚗:形容说话直接、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老大虫:老虎,比喻法演禅师修为高深、非常厉害)
五祖甞云。若说心说性。便是恶口。又云。猫有歃血之功。虎有起尸之德。所谓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若不如是。尽是弄泥团汉。
五祖曾经说过:"要是整天谈论心啊、性啊,那简直就是恶语伤人。"他还说:"猫有喝血的本事,老虎有让死人复活的本事。就像赶走农夫耕地的牛,抢走饥饿人手里的食物。如果不这样做,那就全都是只会玩泥巴的人。"
佛鉴和尚云。祖师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如今诸方。多是曲指人心。说性成佛。
佛鑑和尚說:祖師從西邊來到中國,直接點明人的本心,讓人認識自己的本性就成佛了。可現在的各個地方,大多都繞圈子指點人心,只是空談本性能成佛。
圜悟和尚。未出蜀时。已闻定慧信。洞山文。石霜琳禅师名。出蜀闻琳已归寂。因逗留沩山真如会中六七载。遂蹉跌竟不见三大老。为终身之恨。
圜悟禅师还没离开四川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定慧信禅师、洞山文禅师、石霜琳禅师的名声。等他离开四川,听说琳禅师已经圆寂了。他就暂时留在沩山真如禅师的法会里,住了六七年。结果错过了,始终没能见到这三位大德,这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师初游方。见宣州明寂绍珵禅师。珵徧见前辈。如琅瑘雪窦天衣。皆承事请法。出世嗣兴教坦和尚。后迁太平州瑞竹。退居西堂。师从之。请益雪窦拈古颂古。珵令看因缘。皆要自见自说。不少假其言语。师洞达先圣之微旨。珵甞称于众曰。杲必再来人也。复游郢州大阳。见元首座。洞山微和尚。坚首座。微在芙蓉会中首众。坚为侍者十余年。师周旋三公座下甚久。而曹洞宗旨者。尽得其趣。授受之际。皆臂香以表不妄付授。师自谓曰。禅有传授。岂佛祖自证自悟之法。弃之。依湛堂和尚。一日湛堂问曰。你今日鼻孔为什么无半边。对曰。宝峰门下。湛堂曰。杜撰禅和。又一日。于粧十王处。问曰。此官人姓甚么。对曰。姓梁。湛堂以手自摩头曰。争柰姓梁底。少个幞头。对曰。幞头虽无。鼻孔相似。湛堂曰。杜撰禅和。又看经次。问曰。看甚么经。对曰。金刚经。湛堂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为甚么云居山高。宝峰山低。对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湛堂曰。你却做得座主使下。湛堂一日谓师曰。杲上座。我这里禅。你一时理会得也。教你说也说得。教你做拈古颂古小参普说。你也做得。只是有一件事。你还知么。对曰。不知甚么事。湛堂曰。你欠㘞地一解。在你不得这一解。我方丈与你说时便有禅。才出方丈便无了。惺惺思量时便有禅。才睡着便无了。若如此。如何敌得生死。对曰。正是某甲疑处。后因湛堂疾亟。师问曰。和尚若不起此疾。教某甲依附谁。可以了此大事。湛堂曰。有个勤𭺗子。我亦不识他。你若见之。必能成就此事。若见他了。不得便修行去。后世出来参禅。
师最初外出参学时,去宣州拜见了明寂绍珵禅师。绍珵禅师曾遍访前辈高僧,比如琅琊慧觉、雪窦重显、天衣义怀这些大德,他都一一承事请法。后来出世弘法,继承的是兴教坦和尚的法脉,之后迁到太平州瑞竹寺,晚年退居西堂。师便跟随他学习,向他请教雪窦禅师的拈古和颂古。绍珵让他自己去领会那些公案因缘,要求他必须自己开悟、自己解说,一点也不肯用现成的语言帮他。师终于透彻明白了古德先圣的微妙宗旨。绍珵禅师曾经当众称赞他说:“宗杲一定是再来人啊。”
后来师又去了郢州大阳山,拜见元首座、洞山微和尚和坚首座。微和尚在芙蓉道楷禅师的法会中当过首座,坚首座则做了十多年的侍者。师在他们三人座下周旋了很久,把曹洞宗的要旨都给悟透了。在他领受付法的关键时刻,每次都烧臂香来表明不会随便乱传法。可师自己却说:“禅宗如果还有传授,那还算是佛祖自己证悟的法门吗?”于是就把这些都放下了,转而依止湛堂禅师。
有一天,湛堂禅师问他:“你今天鼻孔为什么只剩半边了?”师回答:“宝峰门下就是这样。”湛堂说:“胡编乱造的禅和子。”又有一天,在装扮十王的佛像前,湛堂问:“这个官人姓什么?”师答:“姓梁。”湛堂用手摸着自己的头说:“可这姓梁的,少了个头巾啊。”师答:“头巾虽然没戴,鼻孔却是差不多的。”湛堂说:“胡编乱造的禅和子。”
又有一次,师正在看经,湛堂问:“看什么经?”师答:“《金刚经》。”湛堂说:“经上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那为什么云居山高,宝峰山低呢?”师答:“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湛堂说:“你倒真是当座主的料。”
一天,湛堂对师说:“杲上座,我这里禅的道理,你一时都弄明白了。叫你讲你也能讲,叫你写拈古、颂古、小参、普说,你也能写。只是有一件事,你还知道吗?”师问:“不知道是什么事?”湛堂说:“你还欠‘㘞’地一下的彻悟。你没得到这一下,我在方丈室跟你说话时,你就有禅;才出方丈室,你便没了。清醒动念头时就有禅,一睡着就没了。像这样,怎么能抵挡得了生死?”师说:“这正好就是我怀疑的地方。”
后来湛堂病重,师问:“和尚如果这一场病起不来了,叫我依靠谁去了却这生死大事?”湛堂说:“有个‘勤𭺗子’,连我也不认识他。你要是见到他,一定能帮你成就此事。如果见到了他还是不行,那就去修行吧——后世再出来参禅。”
师在宝峰时。元首座极见喜。因请告谒李商老。约一月便归。后四十日方归。元一见遽云。恶野了也。无常迅速。师不觉汗下。
老师在宝峰的时候,元首座很喜欢他。老师请假去拜访李商老,说好一个月就回来。结果过了四十天才回来。元首座一见到他,马上就说:“糟了,事情坏掉了!生死无常,来得这么快!”老师听了,不由得冷汗直流。
师因读洞山悟道颂。疑有个渠又有个。我。成甚么禅。遂请益湛堂。堂云。你更举看。师再举。湛堂云。你举也未会。便推出。
禅师读洞山悟道偈颂时,心里起了疑惑:既然有个“渠”,又有个“我”,这还算什么禅?于是去向湛堂禅师请教。湛堂说:“你再念一遍听听。”禅师又念了一遍。湛堂说:“你刚才念的时候,其实根本就没明白。”说完,就把禅师推出了门。
师因湛堂和尚示寂。请洪觉范。状其行实。又得兜率照禅师书为绍介。特往荆南。谒无尽居士求塔铭。初见无尽。立而问曰。公只恁么着草鞋远来。对曰。某数千里行乞来见相公。又问。年多少。对曰。二十四。又问水牯牛年多少。对曰。两个。又问。甚么处学得这虗头来。对曰。今日亲见相公。无尽笑曰。念公远来。且坐吃茶。才坐。又问。远来有何事。师曰。泐潭和尚示寂。茶毗。目睛牙齿数珠皆不坏。得舍利无数。山中耆宿。皆欲得相公大手笔作塔铭。激励后学。得得远来。冐黩钧听。无尽曰。某被罪在此。不曾为人做文字。今有一问问公。若道得。即做塔铭。道不得。即与伍贯钱。褁足归兜率参禅去。师曰。请相公问。无尽曰。闻得准老眼睛不坏是否。师曰。是。无尽曰。我不问这个眼睛。师曰。相公问甚么眼睛。无尽曰。金刚眼睛。师云。若是金刚眼睛。在相公笔头上。无尽曰。恁么则老夫为他点出光明。令他照天照地去也。师曰。先师多幸。谢相公作塔铭。无尽唯唯而笑。
湛堂和尚圆寂后,我师父找洪觉范法师写他的生平事迹,又拿到兜率照禅师写的介绍信,特地跑到荆州,拜见无尽居士求他给湛堂和尚写塔铭。刚见面时,无尽居士站着问他:“你就这么穿着草鞋大老远跑来了?”我师父回答:“我走了几千里路,一路化缘来见相公您。”又问:“你多大了?”回答:“二十四岁。”又问:“这头水牯牛多大岁数?”回答:“两个。”再问:“你从哪儿学来这些虚头滑脑的话?”回答:“今天亲眼见到相公您。”无尽居士笑着说:“念你大老远跑来,先坐下喝杯茶吧。”刚坐下,又问:“大老远跑来有什么事?”我师父说:“泐潭和尚圆寂后火化,他的眼珠、牙齿和念珠都烧不坏,还得了好多舍利子。山里的老前辈们都希望相公您能写篇塔铭,激励后学。我特意大老远跑来,冒昧打扰您。”无尽居士说:“我被贬官在这里,一向不给人写文章。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要是答得出来,我就写塔铭;答不出来,就给你五贯钱,裹好脚回兜率寺参禅去吧。”我师父说:“请相公问吧。”无尽居士问:“听说准老和尚的眼睛没烧坏,是不是?”我师父说:“是的。”无尽居士说:“我不是问这个眼睛。”我师父说:“相公问的是哪个眼睛?”无尽居士说:“金刚眼睛。”我师父说:“要说金刚眼睛,就在相公您的笔尖上。”无尽居士说:“这么说,那我就为他点出光明,让它照天照地去喽。”我师父说:“我师父太有福气了,多谢相公为他写塔铭。”无尽居士笑着点了点头。
圆悟问师。达么西来。将何传授。师云。不可㹅作野狐精见解。又问。据虎头收虎尾。第一句下明宗旨。如何是第一句。师云。此是第二句。
圆悟问师父:“达摩祖师从西边来到中国,到底传了什么?”师父说:“你不能总是用那种狡猾的狐狸精的想法来理解。”圆悟又问:“抓住老虎的头,收住老虎的尾巴,在第一句话里就讲明了宗旨。那第一句话是什么?”师父说:“你刚才问的就是第二句话了。”
圜悟问师。亡僧迁化。向甚么处去。师云。开宝塔。
圜悟问师父:“去世的和尚去了哪里?”师父回答:“开宝塔。”
圜悟问师。岩头才跨德山门。便问是凡是圣。德山便喝意作么生。师云。杀人须是杀人刀。活人须是活人劒。
圜悟问师父:“岩头刚踏进德山的门,劈头就问:‘是凡夫还是圣人?’德山马上大喝一声,这是什么意思?”师父回答说:“杀人的刀就得能杀人,救人的剑就得能救人的。该来狠的,就别手软。”
僧请益圜悟。僧问投子。如何是十身调御。投子下禅床立。又问。凡圣相去几何。投子下禅床立意旨如何。圜悟曰。切忌。复请益师。师曰。恰好。
一位僧人向圜悟禅师请教。僧人曾问投子禅师:“什么是十身调御?”投子禅师从禅床上下来,站着。僧人又问:“凡人和圣人相差多远?”投子禅师从禅床上下来,站在那里。僧人问圜悟禅师:“这其中的意旨是什么?”圜悟禅师说:“千万别这么想。”僧人又来请教我的师父。师父说:“恰到好处。”
师谓赵巨济曰。老和尚忽退去后。别有人来教你禅。这一转因缘怎生会。那一转又如何会。便将热屎泼但记取。
师父对赵巨济说:老和尚我要是突然走了,以后会有人来教你禅。这个开悟的因缘该怎么理解?那个又该怎么领会?你就把它当作泼出去的滚烫屎尿一样,只管记住它。
师在云居作首座。一日到西积庄。遇一暂到从圆通来。云因看首座颂女子出定话。有个悟处。特来求首座印证。师云。你去你去不是。僧云。某甲未说见处。为甚么道不是。师再三摇手云。你去不是不是。其僧懡㦬而退。
师父在云居寺当首座。有一天,他去西积庄,碰上个刚到的和尚,是从圆通寺来的。那和尚说:“我因为看了您写的‘女子出定’那段话,有些开窍了,特地来请您给我印证一下。”师父说:“你走你走,不对不对。”和尚问:“我还没说我的想法呢,为什么就说不对?”师父连连摆手说:“你走,不对不对。”那和尚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圆悟一日到首座寮。因说密印长老在金山升座。乃云。四年前见他恁么地。及至来金山升座。也只恁么地。打一个回合了。又打一个回合。只管无收杀。如何为得人。恰如载一车宝劒相似。将一柄出了。又将一柄出。只要搬尽。若是本分手段。拈得一柄。便杀人去。那里只管将出来弄。时有僧闻得谓师曰。某前日因看他小参语录。便知此人平昔做得细腻工夫。所以对众只要吐尽一段了又一段不肯休。师云。事不如此。龙王得半盏水。便能兴云吐雾降注大雨。那里只管去大海里辊。谓我有许多水也。又如会相杀底人。持一柄鎗。才见贼马。便知那个定是我底。近前一鎗杀了贼。跳上马背。便杀人去。须是恁么为人始得。
一天,圆悟禅师来到首座寮,说起密印长老在金山寺升座说法的事。他说:“四年前看他那样,到了金山升座说法,还是那样。打个回合又打个回合,一直没完没了,这怎么能度化人呢?就像拉了一车宝剑,拿出一把又拿出一把,只想全部搬出来。要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只拿出一把就能杀人,哪用得着一直往外拿呢?”
当时有个僧人听了这话,就对圆悟说:“我前天看了他小参的语录,就知道这人平时功夫做得细密,所以对大家说法时,总想把一段道理说完,接着再说一段,不肯停下来。”
圆悟说:“事情不是这样的。龙王只要得到半盏水,就能兴云布雨,降下大雨来,哪用得着跑到大海里去搅动,说自己有很多水呢?再比如会打仗的人,只拿一杆枪,一看见敌人的马,就知道哪匹是自己的,上前一枪杀了敌人,跳上马背就再去杀敌。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帮到人。
师因遗火烧帘。次日告香。举狗子无佛性话。乃云。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云门大师道。若是得底人。道火何曾烧着口。因作颂曰。赵州狗子无佛性。道火何曾口被烧。昨夜蓦然帘上发。南海波斯鼻孔焦。
师父因为不小心烧了门帘。第二天上香时,他讲起“狗子有没有佛性”这个话题,然后说:“要想明白佛性的意思,就该观察时节和因缘。云门大师说过:‘真正悟道的人,所说的火怎么会烧到他的嘴呢?’”因此他作了首偈颂:“赵州说的‘狗子没有佛性’——提到火怎么会烧到嘴?昨夜门帘上突然冒出火苗,南海的波斯人鼻子都被烧焦了。”
师因举赵州问僧近离甚处。僧云。雪峰。州云。雪峰有何言句。僧云。雪峰道。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汝等诸人。寻常向甚么处疴。赵州云。汝更回去么。僧云。即日便行。州云。我寄你个锹子去。师云。如今诸方商量。赵州寄锹子与雪峰。便道刬却那疴底。当时若道寄个钵盂去。不知又如何商量。
有一次,禅师举了赵州禅师问一个僧人:“你最近从哪里来?”僧人说:“从雪峰禅师那里来。”赵州问:“雪峰禅师有什么说法?”僧人说:“雪峰禅师说:‘整个大地就是出家人的一只眼睛。你们这些人,平常往哪里撒尿?’”赵州问:“你还要回去吗?”僧人说:“今天就准备回去。”赵州说:“我托你带一把锹子给他。”
禅师说:“现在各地都在讨论这个公案。有些人说,赵州托人带锹子给雪峰,意思是要把那撒尿的‘陷阱’给铲掉。如果当时赵州说是托人带个钵盂去,不知道大家又会怎样议论呢。”
师因举。肇法师云。释迦掩室于摩竭。净名杜口于毗耶。须菩提唱无说以显道。释梵绝听而雨花。斯皆理为神御。故口以之而默。岂曰无辩。辩所不能言也。师云。盖以理为神御。故不是默。然人多是去这里。死却不得活。只得口挂壁上。古人道。依无住本。立一切法。云门大师活得便会道。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𡎺着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盆倾。英蓬头曾下四转语云。释迦掩室于摩竭。是诸佛无说而说。净名杜口于毗耶。是菩萨无说而说。须菩提唱无说以显道。是声闻无说而说。释梵绝听而雨花。是凡夫无说而说。此四转语。在他分上则尽好。若是为人则不得。李道山剃头。请小参。山僧亦曾有四转语。释迦掩室于摩竭。丧尽家财。净名杜口于毗耶。守系驴橛。须菩提唱无说以显道。把髻投衙。释梵绝听而雨花。望空启告。
老师举了一个例子说:肇法师讲过这样几件事: 释迦牟尼佛在摩竭国静默不语,关上了房门,净名居士在毗耶城闭口不言,须菩提说了禅不可说来显示大道,帝释天和梵天不听了,却下起了天雨花。这些都是因为,道理被奇妙的力量掌控着,所以嘴巴就不出声了。难道是没有能力争论吗?不是的,这是因为争论本来就说不出道理。
老师说:这是因为道理被奇妙的力量控制着,所以不是故意不说话。可人们大多在这里想不通,卡住后动弹不得,只得把嘴巴挂在墙上。古人说过:“不要依赖任何固定的东西,才能立下一切法。”云门大师活学活用,就会说:“扇子跳起来,跑到三十三重天上,碰到了帝释天的鼻孔;在东海的鲤鱼打一棒,雨就下得像盆倒一样。”
英蓬头曾经说了四句转语: 释迦牟尼佛在摩竭国静默不语,是诸佛用不说来说; 净名居士在毗耶城闭口不言,是菩萨用不说来说; 须菩提说了禅不可说显示大道,是声闻用不说来说; 帝释天和梵天不听了却下起天雨花,是凡夫用不说来说。 他说的这四句转语,在他自己看来是挺好的,但如果是拿来说给别人听,就不行。
李道山剃度出家时,请老师简单开示。山僧我也曾有过四句转语: 释迦牟尼佛在摩竭国静默不语——这是把全部家财都丢光了; 净名居士在毗耶城闭口不言——这是像拴着驴的栓子一样死守; 须菩提说了禅不可说显示大道——这是拿着发包去衙门告状; 帝释天和梵天不听了却下起天雨花——这是对着空中祈祷。
师因举。旧见一老宿。上堂云。我在老师会中。得个末后句。不免布施大众。良久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便下座。师云。山僧即不然。我在老师会中。得个末后句。不免布施大众。便下座。
这里给大家讲个故事。过去曾见到一位老和尚,他登上法堂说:我在我老师那里得了个最后的妙语,现在该把它布施给大家。停了很久又说:不跟一切现象结伴的,是什么人呢?等你一口气吸光西江水,我才告诉你。说完就下台了。
这位禅师就说:我却不是这样。我在我老师那里得了那个最后的妙语,也该布施给大家——说完就下台了。
师因入室。退谓众曰。今时兄弟。知见情解。多须要记闲言长语来这里答。大似手中握无价摩尼宝珠。被人问你手中是甚么。却放下了。拈起一个土块相似。可煞是痴。若恁么。参到驴年。也则未省。
师父回到方丈室,出来后对大家说:现在的同修们啊,很多都是靠着记住成堆的闲话和长句子,来这里回答。这就像手里握着无价的摩尼宝珠,被人问你手里是什么,你却把它放下,反而捡起一个土块来。实在是愚蠢透顶。如果这样参禅,就算参到驴年,也不会有什么领悟。
师云。如今一般宗师。为人入室三五遍。辨白学者不出。却教他说见处。便问。你见处如何。学者云。我见处说不得。却云。你说不得。我如何见得你去。若恁么地。如何为得人。不见泉大道到慈明处。云。片云横谷口。游人何处来。泉云。夜来何处火。烧出古人坟。明云。未在更道。泉作虎声。明便打一坐具。泉推明向禅床上。明却作虎声。泉云。我见八十四人善知识。唯你。
老师说:如今的很多师父,给人指点修行,帮人深入参究三五遍,却分辨不出学人有没有真正明白。
学人说不出来,他就问:“你见得怎么样?” 学人说:“我见到的说不出来。” 师父便说:“你说不出来,我怎么知道你见没见到?”
如果这样,怎么能帮到人呢? 你不见当年泉大道去拜访慈明禅师,慈明问:“一片云横在谷口,游人是何处来的?” 泉大道答:“昨夜哪里烧火,烧出了古人的坟?” 慈明说:“不对,再说。” 泉大道就学老虎叫。 慈明便用坐具打他。 泉大道把慈明推上禅床,慈明却学老虎叫。 泉大道说:“我见过八十四位善知识,只有你够格!”
继得临济宗风。看他恁么问答数句。那里是见他处。须是如此始得。
繼承了臨濟宗門的風格。你看看他這幾句問答,哪裡是見到他的真功夫?必須要這樣才對。
师云。我这里无法与人。只是据欵结案。恰似你将得个琉璃瓶子来护惜。似个甚么。我一见便与你打破。你又将得个摩尼珠来。我与你夺了。你相次只恁么来。我又和你一双手截了。所以临济和尚道。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你道既称善知识。为什么却要杀人。且道是甚么道理。
老师说:“我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道理可以教给别人。只是根据你提出的问题来给你一个明确的回答。比如你拿一个琉璃瓶子过来,小心翼翼护着它,我看了就直接给你打破。你又拿一颗如意宝珠过来,我直接把珠子收走。你连续这样来问我,我连你的手一起砍掉。所以临济和尚常说:‘遇到佛就杀佛,遇到祖师就杀祖师,遇到罗汉就杀罗汉。’你说既然尊称善知识,为什么还要‘杀人’呢?你来说说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师云。如今兄弟。做工夫不省者。过在于何。只为要去明他。只如道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揔不得。且作么生明。是你将一转语。去明他得么。永明他不得。古人忒杀直截。自是你不肯去直截处行。可谓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
师父说:现在的修行人,用功修行却不开悟,问题出在哪里呢?问题就出在总想去弄明白它。比如有人说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这样那样都不行。那到底该怎么明白呢?你用一句机锋话去弄明白,能行吗?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古人的话已经说得再直接不过了,是你自己不肯走直截了当的路。可以说正是因为想得太清楚、太刻意,反而让自己开悟变慢了。
师云。山僧待人至诚。须是你资质是始得。此是一超直入如来地。参禅须是直心直行直言直语。心言直故。终始地位。中间永无诸委曲相。祖师西来。只道直指人心。僧问云门。如何是佛。门云。干屎橛。拟议思量。早曲了也。而况脱空乎。
师父说:我待人一片真心,但你也得有相应根器才行。这就是直接一步踏进如来的境界。参禅必须心直、行直、说话直。因为心直口直,从修行开始到最高境界,中间绝不会有任何弯弯绕绕。祖师从西边过来,讲的就是直接指出人的本心。有僧人问云门禅师:什么是佛?云门说:干屎棍。要是你心里一琢磨、一思量,就已经绕弯子了,更何况凭空扯谎呢。
师云。学道人。如被人偷却一颗明珠相似。须是先捉得贼始得。若捉得贼。然后缓缓地考将来。自然寻得出也。
师父说:学佛修道的人啊,好比被人偷走了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珠。这事儿最关键的是得先把那个贼抓住才行。要是逮住了贼,再慢慢地仔细盘问,自然就能找回那颗宝珠了。
师云。你若会去。过他方世界更他方世界又他方世师云。我这里空手只是用你底。
禅师说:“你要是能领悟,从这个世界到其他世界,再到其他世界。”禅师又说:“我这里空着手,只等着用你的那些东西。”
师云。大凡参禅。不必有机锋便言是。昔云盖智和尚。道眼明白。因太守入山。憩谈空亭。问如何是谈空亭。智云。只是个谈空亭。太守不喜。遂问本慕𮨇。本云。只将庭说法。何用口谈空。太守乃喜。迁本住云盖。若以本较智。则大远。乃知真实事。不可以机锋取人。宝峰元首座。亦有道之士。答话机锋钝。觉范号为元五斗。盖开口取气。炊得五斗米熟。方答得一转语。
師傅說:一般來講,參禪這件事,不一定要看誰說話機靈、對答如流,就說他對。
從前有個雲蓋智和尚,他的佛法見解很清楚。有一天,一位太守進山,在「談空亭」休息。太守問:「什麼是談空亭?」
智和尚回答說:「只是一個談空亭罷了。」
太守聽了不開心,就跑去問另一個叫本慕𮨇的和尚。本和尚回答說:「直接拿這亭子來說法,何必用嘴巴來談論『空』的道理?」
太守聽了很滿意,就把本和尚調到雲蓋寺住持。
如果把本和尚跟智和尚比較,那差距可就大了。通過這件事,才知道真正有修行的人,不能光看誰說話機鋒快來判斷。
寶峯的元首座,也是一位有修養的人,但他回答問題時反應比較慢,不夠機靈。覺範禪師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元五斗」,意思是:他開口說一句
师云。张无尽见兜率悦。却讥晦堂。有颂曰。久响黄龙山里龙。到来只是住山翁。须知背触拳头外。别有灵犀一点通。当时诸方莫不叹服。山僧后来见得。惜乎无尽已死。彼云。须知触背拳头外。别有灵犀一点通。若将此颂。要见晦堂。不亦远乎。
师父说,张无尽见到兜率悦禅师,却讥讽晦堂,写了一首偈颂说:
久響黃龍山裏龍, 到來只是住山翁。 須知背觸拳頭外, 別有靈犀一點通。
当时各地的人没有不赞叹佩服的。我后来看明白了,可惜无尽已经死了。他说“須知觸背拳頭外,別有靈犀一點通”,如果拿这首偈颂去想见晦堂的境界,那不是差得太远了吗?
师云。山僧在泐潭时。未参得禅。先会得汾阳十智同真。爱他道面目现在。遂作颂曰。兔角龟毛眼里㘽。铁山当面势崔嵬。东西南北无门入。旷劫无明当下灰。甞举似洪觉范。觉范叹曰。作怪。我二十年做工夫。只道得到这里。
师父说:我在泐潭寺的时候,还没参透禅理,倒是先弄懂了汾阳禅师讲的“十智同真”法门,特别喜欢他说的“面目现在”这句话。于是我就写了首颂词:
像兔子的角、乌龟的毛(比喻虚幻不实的东西),都长在眼睛里了; 铁山当面耸立,气势险峻高大。 东西南北,每个方向都没路可走; 历经无数劫的愚痴无明,就在这一瞬间全化成了灰烬。
我曾经把这首诗拿给洪觉范看。觉范感叹说:“真奇怪!我修行二十年,也只能悟到这个地步啊!”
李参政汉老。蔡郎中子应。储大夫彦伦。李教授端友。一日同会云门庵。因师小参。举赵州栢树子话。有颂曰。庭前栢树子。今日重新举。打破赵州关。特地寻言语。敢问诸人。既是打破赵州关。为什么却寻言语。良久云。当初将谓茆长短。烧了元来地不平。李参政闻之。豁然契悟。谓师曰。若无后语。某亦不省。李端友私谓蔡子应储彦伦曰。不是李汉老参得禅。乃是李参政参得禅。子应曰。不然。参政公不是三家村里汉。须是他自肯始得。彦伦曰。子应之言是也。
李參政、蔡郎中、儲大夫、李教授四個人,有一天一起在雲門菴聚會。正巧碰上因師出來給大家做短開示,舉了趙州禪師「庭前柏樹子」的公案,並說了一首偈頌:「庭前的柏樹子,今天重新提起來。打破了趙州的關卡,還特地找話來說。我敢問各位,既然打破了趙州的關卡,為什麼還要去尋找言語?」 停了一會兒又說:「當初以為茅草長短不齊,燒了之後才發現原來是地面不平。」 李參政聽了這段開示,一下子豁然開朗、領悟了。他對因師說:「如果沒有後面那句話,我是不會明白的。」 李端友私下對蔡子應和儲彥倫說:「這不是李漢老參禪參得明白,而是李參政參禪參明白了。」 蔡子應說:「不對。李參政不是沒見識的鄉下漢子,必須是他自己真正認可了才行。」 儲彥倫說:「蔡子應說的話是對的。」
乌龙长老。访冯济川话次。川云。昔有人问泗洲大圣。何姓。州云。姓何。又问。住何国土。州云。住在何国。此意如何。龙云。大圣本不姓何。亦无国土。乃随缘化度耳。川笑云。大圣姓何。住在何国。如是往返数四。遂致书于师。乞为断此公案。师云。有六十棒寄去。三十棒打大圣。当初不合道姓何。三十棒打冯居士。不合道大圣决定姓何。若是乌龙长老。教他自领出去。
乌龙长老去拜访冯济川,两人聊天时,冯济川说:“以前有人问泗洲大圣姓什么,大圣回答说姓何。又问住在哪个国家,大圣说住在何国。这是什么意思?”乌龙长老说:“大圣本来不姓何,也没有固定的国土,只是随缘度化众生罢了。”冯济川笑着说:“大圣就姓何,住在何国。”两人这样来回争论了好几次。冯济川就写信给师父,请师父来判定这个公案。师父说:“我这里有六十棒寄过去。三十棒打大圣,怪他当初不该说姓何;三十棒打冯居士,怪他坚持说大圣肯定姓何。至于乌龙长老,让他自己领走那几棒出去。”
师到明月堂。见壁𦘕枯骨。冯济川颂云。形骸在此。斯人何在。乃知一灵。不属皮袋。师继以颂云。即此骸骨。便是其人。一灵皮袋。皮袋一灵。
师父走到明月堂,看到墙上画着枯骨。冯济川写诗说:身体在这里,这个人又在哪里?这才知道,那个灵性不属于这个皮囊。师父接着写诗说:这个枯骨,就是那个人。灵性和皮囊,皮囊和灵性,本来就是一体的。
因无碍请师赞法海真。乃曰。上江老宿。大段笑下江云门下。却不笑觉印。盖他曾见保宁勇。洎真净辈。兼秀圆通。曾见舜老夫。浮山远。所以较别。其余皆可笑也。盖法海嗣觉印。觉印嗣圆通也。其词曰。廓圆通门。续云门派。燕坐胡床。虎视百怪。佩毗卢印。摧伏魔外。一句当阳。电光匪快。不动道场入三昧。赞毁二俱遭白癞。夫是之谓法海老人。能于一毫端。而游戏无边之法界。
因为无碍请求师父写一首赞美法海真如的诗,师父就说:上江的老前辈们大多笑话下江云门门下的人,却不笑话觉印。因为他曾经见过保宁勇和真净这些人,加上秀圆通也见过舜老夫、浮山远,所以比较特别。其余的人都可笑。因为法海继承觉印,觉印继承圆通。他的词说:打开圆通的门,继承云门的派系,安坐在胡床上,像老虎一样注视着各种怪异之事。佩戴着毗卢遮那佛的印记,摧毁降伏魔道外道。一句话当众说出,像闪电一样快。不动道场,进入三昧境界。赞叹和毁谤两种人都要得白癞病。这就是说法海老人能在一根毫毛的尖端上,游戏于无边的法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