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湖隐济颠禅师语录
撕破情网挣脱爱欲纠缠,踏入佛门效仿金仙。 剃刀落下烦恼丝尽断,袈裟披身如云顶相圆。 悟道之处脱离苦海,禅定之中超越生死关。 皇恩佛德都已报答,火中莲花傲然绽开。
这八句诗,说明在儒释道三教中,禅宗最为精妙。话说大宋高宗年间,有一位金身罗汉,从浙东台州府的天台山,托化降临到临安府显圣。天台山国清寺有一位长老,法名叫一本,号法空,是经过多世修行成就的活佛。当时正值年底,天空阴云密布,大雪纷纷扬扬。长老独自在方丈室中静坐,吩咐厨房准备晚饭。一声云板敲响,众僧都聚集到斋堂。吃完饭,长老回到方丈室,在禅椅上坐下。侍者奉上茶来。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如同霹雳。长老问:“这是什么响声?”便和侍者一起走到法堂,再转上佛殿,进入罗汉堂。只见一尊罗汉连带着座椅倒在地上。只有长老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表面上装作不知,只说:“暂且另作处理。”众人回到方丈室,长老让侍者点起香烛。这时雪下得更大了。有诗为证。
姑射山上的仙人正在紫薇星上设宴, 仙女董双成打碎了玉做的琉璃。 整个宇宙一片光明难以分辨, 大地上的众生正迷失了正道。
老和尚端坐在禅椅上,闭着眼睛,垂着眉毛,入定了一会儿,然后回过神来,说:“其实也没走远。”僧人们说:“我们这些人,脑袋笨,道行也浅,听不懂那些高深的禅机,希望老和尚讲明白一些。”老和尚说:“说说也无妨。刚才那个紫脚的罗汉,在清静的地方待腻了,想动一动,已经投胎到别的地方去了。将来你们当中也有人会知道这事。我等一个多月,亲自去一趟,交代他一句话。”大家听后都散了。
先说说台州府天台县的李茂春。他是南宋高宗时期驸马李家的后代,在朝里做过春坊赞善这个官。他为人忠厚老实,不想当官,就辞了官,隐居在天台山。家里只有夫人王氏,三十多岁了还没生过孩子。她经常求神拜佛,希望有个孩子。忽然有一天晚上,王夫人做梦,梦见自己吞下了太阳光,从那以后就怀孕了。怀胎十月,临产那天,正好是南宋光宗三年十二月初八晚上一更时分,生下了一个男孩。孩子出生时,满屋子都是红光,门前也是一片祥瑞之气。李赞善高兴坏了。
孩子长到一个月左右,国清寺的老和尚上门来拜访。李赞善出门迎接,请到客厅,喝过茶后,老和尚说:“最近听说您生了儿子,我特地前来道贺,想求您让我看看孩子,行吗?”李赞善说:“承蒙师父厚爱,只是我儿子刚出生没几天,身体还不干净,怎么敢让师父见呢!”老和尚说:“看一眼有什么妨碍呢?”李赞善说:“师父您稍坐。”就转身进了内室。
王安世是李赞善的大舅子,也在旁边。李赞善问他:“国清寺的老和尚想见见我儿子,你看行不行?”王安世说:“那位僧人德行高深,他想见你儿子,你就别舍不得了。”李赞善就让丫鬟把孩子抱出来,送到老和尚面前。老和尚连忙接过孩子,说:“你这小子脚程好快,可别走岔了路啊!”孩子听了,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老和尚看过之后,把孩子交还给丫鬟,说:“这个孩子将来能够通达天地,超凡入圣。我给他取个名字,叫‘修元’,让他修好自己的本命元神。”李赞善站起来道谢。老和尚告辞要走,李赞善说:“本想留师父吃顿素斋,只是家里今天摆的是荤席,改日再到寺里专门请师父吧。”老和尚说:“我十月份就要西归了,您如果不嫌弃,到时候希望能来送我一下。”李赞善说:“师父您年纪也不算太大,正该好好享清福呢,怎么说起这话来。”两人分别,老和尚回了寺庙。
李赞善那天大摆丰盛的宴席,招待亲戚朋友,一直到晚上才散席。老和尚回到寺里,过了几天,就到了元宵节。老和尚在大殿法堂上升座,敲了三通鼓,僧人们像鱼一样排着队,依次进来。点好香之后,两班僧人分列站好,大家安安静静地听法。
正月十五点花灯,百姓处处享太平。元旦佳节没什么好编的,只传来一声“归去来兮”。既然已经归去,就别再来了。自己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一定会被他人议论。所以不说就成了傻子。生死大事不用猜疑。山僧我二九之年(十八岁?)就要西归了,特地告诉各位山头的僧众,一个接着一个都要来。谈论生死,谁真正明白?每个人本来都有这条路。光阴催赶了多少人走,绿水青山还是老样子。山色青翠水光碧绿,阎罗王老子不讲情面。寄语大家早点修行,来世共同登上极乐世界。
长老念完之后,大家都跪下,请求说:“师父,请您再多留几十年吧!”长老说:“死亡是注定的,怎么能留住呢?”僧人们都流下眼泪。长老派人抄录法语,赶紧通知各个寺院,让他们十八号早上来送我。那天,长老走下法座,让人准备好棺材。到了十八号,各寺院的人都来了,李先生也来了。吃完斋饭,他们进入方丈室见面。长老洗了澡换了衣服,走到安乐堂的禅椅上坐好。各寺院的和尚和其他人都在左右站着,前面后面都挤满了人。长老叫来五个弟子,说:“衣服和钵盂这些东西,你们平均分配。监寺可以记下数目。你们五个人各自都要小心谨慎,做人不要放肆。”弟子们非常伤心。长老说:“时间到了,快烧香点蜡烛。”僧人们都来告别和礼拜,一起诵经。长老让人拿纸笔,于是写了一首诗。
年纪过了快七十,每件事看透都是空、没什么丑不丑。 今天撒手往西走,到极乐世界里自在闲游。
写完那一刻,正好是正午。他垂下眼皮、闭上双眼,就此圆寂了。大家都放声痛哭。众人将法身请入灵龛。到了二月初九,已经过了三七二十一天。那天天气晴朗明亮,远处近处的人都赶来送葬。于是请祇园寺的道清长老来指引道路。长老站在轿子上说:"大家听好了。"
二月天里,柳枝柔美,花儿娇艳。华丽的绸缎服饰簇拥在名园中。高僧不贪恋这大好春光,撒手西归,回归本源。恭敬地追念国师长老、性空和尚的觉悟之灵。本性既然是空的,世间的事情又哪里真实存在?无奈禅心明明朗朗,永不磨灭。诵持《楞严经》,字字如蝌蚪文般圆润。以佛法为亲人,以山水为朋友。活了六十九年,既没有美也没有丑。天命将尽时,自己知道无法守住。约定生死日期,果然兑现了承诺。安稳地坐在龛中就不需要再走了。别痴痴呆呆,听我为你指明剖析。
哎呀!西方极乐世界本来就是你回家的老路,根本不用阿弥陀佛伸手来接你。
念完赞颂词后,大家心里都不怎么高兴。一行人慢慢走着,到了山上火化的地方,把棺材停在松林深处。五位弟子请寒石岩的长老点火。长老站在轿子上,手里拿着火把说:"大伙儿听好了。"
大火熊熊燃烧,叫作无名之火。若坐在灵龛中,会受到惊吓吗?回头看看自己,才发现过去并非错误。明明白白的事,何须去问别人。
恭敬追思圆寂的紫霞堂住持、性空大和尚、本公觉灵法师。他原是南昌的读书人家出身,后来归顺东土的禅宗。他放下俗世一切,心境彻底空明,真是佛门的好种子。没有欢喜也没有愤怒,总是和气待人;有才华有学问,从容自在。他在名山独自修行,乐在其中。六十九年的岁月,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咦,别跟着流水一去不回 趁着这火光,赶紧回净土家园
念完之后,大家点起火把,把东西烧掉。骨灰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火光中突然出现一个和尚,腾空而起,大声喊道:“多亏了你们!”接着又说:“李茂春,你的儿子不适合当官,只适合做和尚。千万不要弄错。如果他要出家,可以拜印别峰、远瞎堂为师。”说完,他驾着青色的云彩飞走了。李赞善把长老云衢叮嘱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反复回想,念念不忘。
不知不觉,修元年满八岁。他的舅舅王安世有一个儿子,年纪十岁。赞善就和王安世商量,请来老师教修元读书。修元什么书都读。到了十二岁,他写诗作赋,提起笔来就能成文。清明节到了,赞善让人摆下酒席款待老师,然后拿出金银、绸缎和酬金作为谢礼,送给老师。老师家离得不远,第二天,赞善让两个儿子送老师回家。
回来时,他们经过祇园寺门口。王全说:“贤弟,你虽然住在这里,但从来没有游览过这座寺庙。现在正好是清明节,我们进去玩玩,怎么样?”修元说:“太好了!”两人手拉手走进寺庙,登上台阶,穿过大殿,绕遍所有的走廊,想进方丈室。忽然有两个人出来说:“里面有官员在,请小公子们不要进去。”修元说:“我们是李赞善府上的公子,里面是什么人?我们进去没什么关系。”于是他们走进方丈室。只见里面有一张床,床上左边坐着一个官员,右边坐着一个和尚。两边站了几十个修行的小和尚,每人手里拿着纸和笔。修元上前行礼说:“这么多小和尚在这里干什么?”长老说:“他们在争功。”修元说:“学生年纪小,不知道争的是什么功。”长老说:“这位大人出海时,到黑水洋突然遇到大风大浪,于是许下这个心愿,才平安回到家。他施舍了一千贯钱,请来度牒,想要剃度一个和尚。因为看到小和尚太多,就写了一首词,最后留了两句没写完。谁能接上这两句,就剃度谁为僧。”修元说:“这首词在哪里?给我看看。”那位官员见修元长得英俊不凡,说话爽快,就让人取出词来给修元。修元接过来一看,是《满江红》这首词。
在小溪边的山里随便搭了几间茅草房。一起在月光和清风中放声长啸,在翠绿的竹荫下悠闲自在。静坐时能洗去对名利的热衷贪求,困倦时睡觉,总能让肚子里装满诗书。任凭粗布衣服和简单饭菜度过这一生,没有任何束缚。清静的白昼太长时,就找人下棋。寂静的深夜就弹弹琴。算来人情冷暖就像翻云覆雨一样变化无常。到头来还是像陶渊明那样归隐田园,依然能在三径小路旁看到秋菊。可笑卞和还没遇到楚王时,也只能在荆山上守着那块含玉的石头。
修元看完后,接着又补了两句。
这个眼睛清清净净地看到,整个三界其实不过就是一个破草棚子。
官员和长老一见到他,都大吃一惊。他们请修元和王子安坐下。长老问:“二位先生,请问你们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修元说:“这是我的表兄王子安,是世子王全。我是李赞善的儿子,叫李修元。”长老说:“知道了,知道了!十多年前,国清寺长老圆寂那天,曾对你们家说过,公子只能出家当和尚。今天既然您续写了这首词,按道理就应该剃度出家了。”修元说:“我父亲就我这一个儿子,哪有出家的道理?”长老说:“我会亲自去您家,当面向令尊大人请求,今天哪敢乱来。如果二公子不嫌弃,可以在我们寺里暂住一晚。”修元说:“我是因为送老师回去,路过贵寺,偷了半天闲。我父亲不知道,我怎么敢擅自做主呢?” 长老送他们到山门外,回到方丈后对官员说:“这人不是凡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如果大人能花千贯钱剃度他出家,一来能提高您的名望,二来也算是我积了功德。不知道这位公子肯不肯出家呢?” 再说修元兄弟二人回家后,拜见父母。李赞善问:“你们俩出去,怎么回来这么晚?”修元说:“承蒙先生设酒款待,回来时路过祇园寺,就进去玩了一会儿。正好遇到一群小和尚在方丈室里争论推车的事,孩儿一时兴起续了两句词,因此耽误了时间。那个寺院的长老说,明天要亲自来家里禀报父亲。”赞善说:“孩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台山中有三百多座寺庙。以前国清寺的长老性空禅师和寒岩和尚都已经圆寂了。最近大家都很尊敬祇园寺的长老,你怎么能小看他呢?”王全说:“姑父担心什么?孩儿也知道刚才修元的两句词,惊动了那位长老。如果他明天真来了,孩儿自有办法应对。”李赞善这才笑着作罢。第二天一早,忽然有人报告祇园寺长老到了。李赞善就出去迎接。两人见面行礼后,长老说:“昨天公子到我们寺里,正好碰上小和尚们争论推车的事,有幸请令郎续成了一首词。所以今天特意过来,请求让令郎出家。不知道您的意思如何?”赞善说:“谢谢长老的盛情,我感激不尽。只是我就这一个儿子,实在难以答应您。”长老说:“俗话说:‘一子出家,九族升天。’况且十多年前,性空长老曾经说过的话,大人怎么能突然忘了呢?”正说着,忽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修元,上前行礼之后说:“感谢长老的盛情。只是我有三件事,让我难以出家。”长老说:“哪三件事?”修元说:“第一,我还没成年,不懂什么正事;第二,父母健在,家里需要人照顾;第三,我看遍了天台山的僧人,没有一个能当我的老师。因为有这三件事,所以难以答应您。”长老说:“我都六十岁了,难道还不能做你的老师吗?”修元说:“学生有句话,想请教长老。”长老说:“公子年纪轻轻,怎么这么狂妄?”修元上前说:“长老您今年高寿?”长老说:“六十二岁了。”修元说:“既然已经六十二岁了,不知道您出生以前,那一觉醒的灵性在哪里?”长老听了,脸一下子红了,半天答不上来。修元说:“就这一句还没能领悟,又怎么能做我的老师呢?”长老心里又怕又不安,简直不知道往哪儿放自己才好。李赞善设斋招待,长老坚持要回寺里,心里很不痛快,一连躺了三天才起来。又有一天,忽然有人报告观音寺长老道净来探病。他们见面坐下,喝完茶后,道净说:“听说师兄身体不好,特意过来拜访。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道清长老说:“谢谢好意,实在是一言难尽。”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道净说:“就这点事,有什么难的?”道清说:“老弟,你可别小看。这个孩子的才学确实出众。”正说着,又有人报告李赞善和儿子来了。长老说:“请进。”行礼、献茶之后,赞善说:“小儿昨天狂妄冒犯,还请法师息怒,多多见谅。”道清说:“不敢当!不敢当!”道净问:“这位就是那位公子吗?”道清说:“是。”道净说:“公子叫什么名字?”修元说:“我叫修元。”道净说:“字号修元,可本性元辰没有刻你开始的意思,还是需修才能得元吗?”修元马上顶了一句:“叫『道净』的人,门道修行是为了得到极乐平静,还必须遵守戒律。”两位长老听了,都很敬佩。道清留下大家吃饭,赞善这才回去。修元每天在书院里吟诗作对,不知不觉已经十八岁了。没想到他母亲王氏得了重病,起不了床,那年五十一岁去世了。等守完母亲的孝,他又接着守父亲的丧。这时,他的母舅王安世多次跟他说婚事,修元根本都不放在心上。他常去各个寺院,寻找名叫印别峯和远瞎堂的两位长老,但一直不知道他们的下落。过了半年,才打听到消息:印别峯和尚在临安径山寺当住持,远瞎堂先在苏州虎丘当住持,现在在灵隐寺。修元对他的舅舅王安世说:“这件事说不上好,也不能说就一定对。但您家有那么多的产业,又没有别的兄弟,谁管这些事呢?”王安世说:“幸好你兄长善于管理家事,肯定没问题。”最后决定二月十三日是个吉利日子,出发。王安世说:“去这么急,得准备点衣服。我太老了,就让你哥王全送你去。”修元说:“家里没人,何必麻烦兄长去?只要一两个仆人跟着就行了。”吉利日子到了,修元拿了一些钱,拜别舅舅就出发了。王安世再三叮嘱,修元全都记下了。一路经过钱塘江,上岸进城,直接到新宫桥客店住下。第二天一早,修元和王全带着仆人,绕着城闲逛,到晚上才回来。他对店主人说:“我早就听说临安风景很好,特意来玩一玩。”主人说:“这城市里面,无非是官府衙门、街坊店铺,有什么好看的?如果要玩,何不去西南两座山的各个寺庙看看?西湖的美景,天下少有。”修元说:“有个灵隐寺,在哪儿?”主人说:“这个寺就在西山飞峰对面。”修元问:“怎么走?”主人说:“出了钱塘门就是西湖,过了保叔塔,沿着湖北边的山,到岳飞墓往西,就是灵隐寺。前面还有石佛洞、冷泉亭、呼猿洞,有无穷的佳景,水明山秀。”修元问:“这个寺里有多少和尚?”主人说:“大概有三五百个和尚。去年住持长老圆寂了,他们去姑苏虎丘山,请来了一个法号叫远瞎堂的长老。这个长老善于知道过去未来之事。”修元说:“明天一早就去拜访他。” 修元扮作一个书生,和仆人一起沿着路出了钱塘门。当时正是三月天,风和日丽。修元回头对仆人说:“都说杭州西湖景色好,果然不假!”他们进了昭庆寺,见到大悲像,修元随口作了一首颂。(▲**注**:此段「頌」沒有具体内容,所以通过文意,把大家带入他见到佛塔后的感受氛围。)
一只手在动的时候,就好像千只手都在动。 一只眼在看的时候,就好像千只眼都在看。 既然已经被称为“观自在”, 又何必非要摆弄那么多花样呢?
写完题词后,来到大佛寺,看到大佛的半个身子,便作了一首赞颂诗:
贴着冰冷的山岩站着,脸像十五的月亮那么圆。可普天之下的人,都只能看到半张脸。
写完题目后,顺着路走,经过了飞来峰,在一座叫冷泉亭的地方坐下来休息。我抬眼看向亭子旁边,能看到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写的诗句。
寒冬的北风呼呼地吹,大雪漫天飞舞, 但这都不如一道清澈的泉水那般寒冷。 六月的酷暑时节,天空没有落下雨滴, 请您就靠着这栏杆,在这儿歇歇脚吧。
修元不停地感叹这风景太美了。只见一群和尚跟着一位长老走进寺庙,只有一个小和尚走在最后。修元赶紧上前行礼问:“这位长老是从哪里来的?”小和尚回答说:“这是我们寺新来的住持远瞎堂长老。因为径山寺的印别峰大师圆寂了,长老去为他举行了火葬仪式才刚回来。”修元说:“我想见长老,麻烦你帮我通报一声。”
小和尚进去报告了长老,长老便请修元进来。修元进去见了面,行完礼,长老问:“秀才从哪儿来?”修元回答:“弟子从天台山专程赶来。我是李驸马的后代、赞善的儿子,小名叫修元。不幸父母都去世了,一心想着出家。最近听说师父您云游到此,特地来拜师,请您收留。”长老说:“你可知道,出家容易坐禅难啊。那边天台山上有三百多座寺庙,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修元说:“我从小受国清寺长老的嘱托,所以特地来拜师。”长老问:“后面跟着的是谁?”修元说:“是弟子从家里带来的仆人。”长老说:“家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赶紧让他们回去吧。”
修元于是拿出带的一些钱,交给了长老,作为办理饮食、度牒和寺庙日常开支的费用,剩下的给了仆人当路费。仆人说:“我们陪着少爷到这里来,原本还盼着您能衣锦还乡,哪想到您却要在这里出家。”修元说:“你们只管回去,转告我舅舅,就说我在杭州灵隐寺出家了。”两个仆人哭着不忍心离开,最终还是告别了。
再说长老在方丈室里,让侍者点上香烛,自己端坐在禅椅上,入定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善哉善哉,这缘分原来就在这里。”于是选了一个吉日,先做了斋饭、请了度牒。仪式结束后,敲钟击鼓,全寺僧人聚集在法堂。长老让修元跪在法座下面说:“出家容易还俗难,你知道吗?”修元说:“弟子是真心愿意,并不是勉强。”
这时就为他剃度了。先把他的头发扎成五个小髻。长老说:“这五绺头发,前面代表天堂,后面代表地狱,左边代表父亲,右边代表母亲,中间代表着你的本命元辰。”修元说:“弟子已经明白了。”剃完头发后,长老为他摩顶受戒,赐法名“道济”。长老说:“你要遵守三皈五戒,杀生、偷盗、邪淫、喝酒、说妄语,这些事以后都不能做了。每天都要在云堂里坐禅。”道济问:“就这样就行了吗?”
长老让监寺把道济送到云堂。道济坐定了,监寺吩咐他说:“你要小心,可别掉下来。”道济坐到三更时分,身体越来越困,突然从禅床上摔了下来,摔得不知东南西北,连声叫苦,结果头上鼓起一个大包。监寺说:“道济,你怎么摔下来了?这次就饶了你,下次一定狠狠打你。”
道济爬起来重新坐下,可睡意沉沉,很难熬过去。连着又摔了两次。监寺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不能再饶了。”没过一会儿,道济又摔了第三次,总共三次,摔得头上青一块紫一块。监寺说:“道济,你刚剃的光头,正好该挨几竹板子。”道济说:“我摔了这么多包,你还要给我加一竹板,再打出一个大包来?我要去告诉师父。”监寺说:“我看你面子,只打你一下,你倒要去告状。”道济说:“阿哥,是我错了。”监寺笑了笑就走了。
天渐渐亮了,道济起来,摸着头上的包,连声叫苦:“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坐了一夜,头上长了这么多包。要是坐几个月,头上就没地方放包了。”只好又熬了两个月。道济心里想:“我出家前,大块肉大碗酒,随便吃。现在天天只有粥和菜,想多吃半碗都不行。身体越来越黄瘦,这怎么受得了?不如辞别长老还俗算了。”
于是,他急忙跳下禅床,走到云堂门口。两个监寺说:“你刚才不是去过小解了吗?现在怎么又要去?”道济说:“监狱里的犯人还有放风的时候呢,你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监寺说:“那你去吧,快去快回。”
道济走出云堂门,直接进了方丈室。之前庙里的伽蓝神已经告诉了长老:“从天台山来的那位罗汉,最近动了不好的念头,师父需要点拨他一下,别让他走。”正好道济已经到了面前,向长老行礼问讯。长老说:“道济,你不坐禅,来这里干什么?”道济说:“禀告师父,弟子出不了家,想还俗。”长老说:“千万别这么说!我前几日就跟你讲过,出家容易还俗难。你既然已经出了家,哪有还俗的道理?”道济说:“都是弟子的错。求师父慈悲,看弟子这么苦,就饶了我吧。”长老说:“有什么苦的?熬上两年,就有职位给你了。”道济说:“弟子实在熬不下去了。寺里根本见不到酒肉,面粥又吃不饱,禅床上坐不稳,摔下来还被监寺用竹板打。全身又黄又瘦,怎么熬得过去?”长老说:“我骂那些监寺,不让他们打你了。”道济说:“打几下倒没什么,只是没东西吃实在难熬。弟子有两句佛语想说说。”长老说:“说给我听听。”道济说:“一块两块,佛也不怪;一醒两醒,佛也不嗔;一碗两碗,佛也不管。”长老说:“你凑得倒挺好,但可别想歪了。”
正说着,斋堂敲响了云板。长老让侍者拿来粥,也赐给道济一起吃。道济一看,长老的粥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只有一些粗面筋,外加酸菜。道济于是随口念了四句诗。
小碗里只有几粒麸皮,一半是酸菜一半是葫芦。
我发誓绝不背叛佛法去投生,若投生后这碗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长老说:“好啊,好啊!你倒明白这个道理。” 道济回答:“明白是明白,就是熬不过去。” 长老于是念了四句诗。
月光明亮,晚风清凉,夜色多么美好。 心里安静时却想起行动,这念头真是差错。 住在云山深处、茅棚顶上,连芦苇都穿透了膝盖; 就像拿铁棒磨成针,靠的是在石头上不停磨。
道济说:“弟子自从拜您为师以后,一直没有什么进展,怎样才能修成正果呢?”长老说:“你也太心急了。既然这样,你走近前来。”道济走上前去,长老一把抓住他,只打了他一巴掌,心里想:“这个人肯定能开悟。”只见道济爬起来,对准长老的胸口,一头撞过去,把长老撞翻,跌下禅椅,然后转身就跑了。长老大声喊:“有贼!”忽然,寺里的和尚们都围了过来,问道:“偷了什么东西?”长老说:“佛门的大宝贝。”大家问:“谁偷的?”长老说:“道济。”大家说:“没关系,我们马上去把他抓来。”长老说:“先别去,明天我自己问他。”大家就都散了。
只有道济一直跑进云堂里,嘴里说:“好,好!”然后爬上了禅床,对准上座的一个和尚,一头撞过去说:“妙,妙!”那个和尚说:“道济,你这是什么道理?”道济说:“玩玩又有什么关系?”过一会儿,他又对准第二个坐着的和尚也撞了一下,说:“妙,妙!好玩,真好玩!”大家说:“道济疯了!”道济说:“我疯没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晚上,道济在禅床上闹了一整夜,管事的和尚也管不住他。
第二天早上,长老独自坐在方丈室里琢磨:道济虽然这么疯疯癫癫的,不知道他到底参透了没有。不如问问他几句佛经上的话,就能明白了。于是派侍者到云堂去,敲鼓打钟召集大家。长老走上法庭,先念了一遍《净土咒》,大家烧香后,长老说:“大家听着。”
昨晚三更时分月亮真亮堂 有人终于明白了点亮心灯 猛然间想起当初那些事儿 这才知道大道其实平平荡荡
念完佛号后,道济问道:“大家有没有记得当时那件事的?”这时,道济正在浴室洗澡,听到这句话心想:“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赶紧系好浴裙,穿上衣服,直接冲进禅堂行礼说:“弟子记得当时那件事。”长老说:“既然你知道了,就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吧。”道济便走到法座前,翻了个跟头,露出了身上某个东西。众位僧人捂着嘴笑起来。长老说:“这真是我们佛门的好苗子啊。”于是离开法座,众僧也都散了。长老进入方丈室,只见管事等职事僧都在他面前等候。长老问:“你们有什么事?”监寺回答:“禀告师父,刚才道济已经违反了禅门规矩,应该打二十下板子,特地来请您下令。”长老说:“文书在哪里?”首座呈上文书。长老接过来,让人拿来文房四宝,在文书后面批了十个字。
禅宗的门槛很高,难道还容不下一个癫狂的僧人吗?所谓癫狂,其实才是真正的修行本相。
交给首座。首座接过来,给众僧看,说:“长老怎么也这么护短?”从这以后,众僧都叫他“济颠”。他每天发疯,闹得全寺的和尚没办法,日子难过。有人去告状,长老总是护着他。济颠越发疯得厉害,常去冷泉亭下翻跟头、摔跤,进呼猿洞引猴子翻跟头,带小孩上酒店唱山歌。有时众僧在殿上看经、接待施主,他却托着一盘肉,手敲引磬,混在人群里,嘴里唱山歌,直接盘腿坐在佛殿上吃肉。众僧去告长老,长老说:“他是疯子,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忽然有一天,长老坐在方丈室里,只见济颠手拿一顶伞灯,领着七八十个小孩,嘴里唱着山歌,在前面舞着走进来。长老说:“道济,你没正经,连累老僧我忍气吞声。”济颠说:“我师父不可信,这帮贼秃驴是一伙的,老是为难我。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就是在闹着玩。”长老说:“今天既然是正月十五,就让侍者擂鼓撞钟。”不一会儿,众僧都到法堂烧香。长老升座,念《净土文》说:“大众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