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孝
偶同参过门与夜坐达旦。忽曰。仆自远逾乡关数千里。二亲埀老。其不奉音容者十有二年矣。因读明教和尚孝论二十篇。独不能无慊劬劳罔极。何以报之。予曰。天下父母之于子。既养之复爱之。故圣贤教之以孝。夫孝者効也。効其所养而报之以养。効其所爱而报之以爱。故孝莫甚于养而极于爱也。然养之之道有二。爱之之道亦有二焉。食以膏粱。衣以裘葛。养之在色身也。律以清禁。修以福善。养之在法性也。色身之养。顺人伦也。法性之养。契天理也。二者虽圣贤不可得兼。盖在家出家之异也。且在家不为色身之养。不孝也。出家不为法性之养。亦不孝也。是谓养之道二焉。昏而定。晨而省。不敢斯须去左右者。乃有形之爱也。行而参。坐而究。誓尽形毕命以造乎道。而欲报资恩有者。乃无形之爱也。有形之爱近而易狎。无形之爱远而难亲者也。苟不能本乎爱。虽近者尔有所不逮。而况远而难亲者乎。斯易难之二由不可得而兼者。盖世出世之异也。世间不能尽有形之爱。不孝也。出世不能尽无形之爱。亦不孝也。是谓爱之道二焉。且效世间之养与爱。有间也。効出世间之养与爱。无间也。何则谓有间。父母存则行之。亡则间矣。谓无间者。岂以彼之存亡二吾学道之心哉。父母谓形生之大本。且吾之形岂特今生有之。思积劫逮今。轮转三界。其受形如尘沙不可数。所谓形生之本者。充塞宇宙遍入寰区。凡接见闻安知其非吾夙生之本也。计其劬劳。殆不可胜记矣。我之不思所以报而累吾父母。教入诸趣备受轮回。率未知已也。故吾圣人与大哀门。夜越王城。高栖雪岭。乃申明其法性之养。无形之爱。以示人也。已四十九年之答问。虽词原滚滚浩无边涯。未有之语不本乎此。所以云流转三界中。恩爱不能舍。弃恩入无为。真是报恩者之语。诚不尔欺也。道即孝也。孝即道也。不知所以孝而欲学道者。是犹背湿而求水也。或谓吾不能预是道。惟能为色身之养有形之爱。可以谓孝乎。予曰此盖在家之孝也。世间之孝。吾党之不预焉者。以投迹于空寂之门。覆形于方服之下。其有雪山大圣人出世之孝。尚未能仿佛其万一。或一念有间则二利俱失。所谓不孝莫甚于此。故明教之所以作也。夫论之作。非苟餝其文词。乃欲昭吾圣人出世之孝于天下也。俾外教不能议吾徒也。亦俾吾徒之未知者。怀其教而趣其道。不可斯须忽忘之也。或谓大圆镜智。融混自它未甞有异。岂各所谓孝乎。予曰。尔徒知镜智之不二。而不知孝与道爱与养俱不二也。自非神心廓悟。洞彻圣人垂教之源者。不可窃议也。诚以斯言择之。庶见予与同参之不妄也。
有位道友偶然来访,我们坐着聊天一直到天亮。他忽然说:「我从家乡独自走了几千里路来到这里。父母年纪已经很大了,我离开他们、看不到他们的面容和声音,已经十二年了。因为我读了明教大师写的《孝论》共二十篇,唯独对父母的辛劳养育之恩感到惭愧——这恩情像天一样无边无际,我该怎么报答呢?」 我对他说:「天下父母对孩子,生了就会养,养了就疼爱。所以圣贤教导人要孝顺。‘孝’就是‘效法’的意思啊——效法父母养育我们那样去回报他们,效法父母疼爱我们那样去回报他们。因此,孝顺没有比尽心供养更重要的,也没有比真心爱护更重要的了。但是,供养的方法有两种,爱护的方法也有两种。给孩子吃美食、穿好衣,这是对肉身的供养;教孩子守清规戒律、行善积福,这是对人清净本性的供养。对肉身的供养,是为了顺应人伦常理;对本性的供养,是契合天道真理。这两样,就算圣人贤人也很难同时做到——因为这出家在家的情况本就不同。在家的人如果不去供养父母的身体,这就是不孝;出家的人如果不致力于修持本性的供养,这也是不孝。这就是所谓的两种供养之道。黄昏时伺候父母安寝,早晨去问候请安,一时一刻都不敢离开父母身边——这是有形的爱护;修行时勤于参禅,打坐时专心参究,发誓要耗尽一生、穷尽生命去证得大道,以此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这是无形的爱护。有形的爱护离得近、容易亲近;无形的爱护离得远、难以靠近。如果心里没有那份爱心,那么就算近在眼前的事也做不好,更何况是那遥远又难以亲近的无形之爱呢?这‘易与难’两种爱护,也是没有办法同时做到的——因为在世俗和出家这两种境界中情况本就不同。世间人如果不能做到有型的爱护,这是不孝;出家人如果不能努力尽到无形的爱护,这也是不孝。这就是所谓的两种爱护之道。而且,效仿世间的供养与爱护,是有中断的;效仿出世间的供养与爱护,是没有中断的。为什么说‘有中断’呢?因为父母活着的时候能做到,父母去世就中断了。为什么说‘无中断’呢?怎能因为父母的存亡就来动摇我学道的心呢?父母是我们肉体生命的根本。但我的这个肉体,难道只是这一生才有吗?想一想无始以来的多生累劫直到今天,我们在‘欲界、色界、无色界’中轮回,受过的身体多得像灰尘、沙子一样数也数不清。那所谓的肉身的根本,其实充满了整个宇宙、遍布一切世界。但凡我们见到听到的,怎么知道不是我们过去生的根本父母呢?算起来他们对我的辛劳养育,根本数也数不尽了。我如果不想着怎样去报答他们,反而连累父母跟着我一起陷入种种轮回的苦趣,那是简直没有尽头啊。因此,释迦牟尼佛发了大慈悲心,夜晚离开王宫,跑到雪山上修行,就是为了宣说并实践对法性的供养、那种无形的爱护,把这方法展示给世人看。佛在讲经说法四十九年里,虽然言词浩渺无边,但没有一句不是围绕着这个根本。所以,经典里说:‘在轮回中流转,最大的牵挂就是恩爱不能放下;只有弃舍掉恩爱、进入无为解脱的境界,才是真正的报恩。’这话确实没有骗我们。所以,‘道’就是‘孝’,‘孝’就是‘道’。不明白什么是孝却想要学道,这就像背对着潮湿还想找到水一样荒唐。有人问:‘我不能达到那样高深的道,只能做到给父母好吃好穿、在父母身边伺候,这总可以说是孝吧?’我说:这是在家人的孝、世俗中的孝。我们出家人却不在这个层次上,因为我们投身到了‘空寂’的修行之门,披上了出家僧衣。我们还有雪山上的佛陀所教导的‘出世间的孝’,连那的万分之一也还没有学得像呢。如果心中稍有一念不坚定,那么我们修行与利益他人的这两方面好事就都失去了——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孝的了。这就是明教和尚写这篇《孝论》的原因。明教和尚写这篇《孝记》,不是为了玩弄文采,而是想光大佛陀所宣说的出世间孝道于天下,让其他教派的人无法非议我们佛弟子;也让我们中那些还未知晓的人,铭记这教诲、向着这大道努力,绝不能有一时一刻的荒废。有人会问:‘大圆满的智慧融化了自己和他人,从来没有什么分别,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孝呢?’我回答说:你只知道这镜一般的智慧没有差别,却不知道‘孝’与‘道’、‘爱’与‘养’也都是没有差别的。除非是心里彻底觉悟、完全明了佛陀教化众生本源的人,否则不可以随便议论。请你用这些话来仔细思量,大概就能看出我和这位道友说的,并不是随便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