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言绝句
凄凄茅舍新秋夜。白荳花开络纬啼。山月如银牵老与。闲行不觉过峰西。
凄凉的茅草屋里,新秋的夜晚。 白豆花开了,纺织娘在啼叫。 山间的月亮像银子一样,牵着我这老头儿。 悠闲地走着,不知不觉就翻过了山峰西边。
满山笋蕨满园茶。一树红花间白花。大抵四时春最好。就中犹好是山家。
满山都是竹笋蕨菜,满园都是茶树。一棵树上,红花中间开着白花。总的来说,四季里春天是最好的。而这春天里,尤其美好的,是这山居人家的生活。
有人问我何年住。坐久才方省得来。门外碧桃亲手种。春光二十度花开。
有人问我在这里住了多少年, 我坐了很久才想起来。 门外那棵碧桃树是我亲手种的, 已经开了二十次花,度过了二十个春天。
厌烦劳役爱安闲。个样如何居得山。百丈已前岩穴士。生涯全在镢头边。
讨厌辛苦劳累,喜欢安逸清闲, 这样的人怎么能在山里住得下去? 百丈禅师之前的那些岩穴隐士, 他们的生活全靠一把锄头在身边。
年老庵居养病身。日高犹自未开门。怕寒起坐烧松火。一曲樵歌隔坞闻。
年纪大了,住在庵里养病身子。太阳都老高了,还没开门。怕冷,起来坐着烧松枝取暖。隔着山坞,听到一曲打柴人的歌声。
童子未曾归动火。水云早已到投斋。山庵喜免征徭虑。賸种青松只卖柴。
玉堂银烛笙歌夜。金谷罗帏富贵家。争似道人茅屋下。一天晴月晒梅花。
相逢尽说世途难。自向庵中讨不安。除却渊明赋归去。更无一个肯休官。
山厨寂寂断炊烟。冻锁泉声欲雪天。面壁老僧无定力。又思乞食到人间。
种了冬瓜便种茄。劳形苦骨做生涯。众人若要厨堂好。须是园头常在家。
粥去饭来何日了。日生月落几时休。都来与我无干涉。空起许多闲念头。
屋后青松八九树。门前紫芋两三疄。山居道者机关少。家火从头说向人。
此事谁人敢强为。除非知有莫能知。分明月在梅花上。看到梅花早已迟。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一日打眠三五度。也消不得许多闲。循环数遍琅玕竹。又出青松望远山。
攀缘起倒易消停。卒急难除是爱憎。我笑青山高突兀。青山嫌我廋陵层。
真空湛寂惟常在。不觉良田妄所。真性何曾离妄有。花开花落自春风。
天湖水湛琉璃碧。霞雾山围锦幛红。触目本来成现事。何须叉手问禅翁。
年老气衰真个懒。晨朝更不见和南。客来无语相抵对。辛苦空劳到草庵。
老去一身都是懒。闲来百念尽成灰。与兄相见略弹指。无柰人情强接陪。
田地无尘长不扫。柴门有客扣方开。雪晴斜月侵檐冷。梅影一枝窓上来。
茅屋低低三两间。团团环遶尽青山。竹床不许闲云宿。日未斜时便掩关。
禅兄何事到烟萝。老我生涯苦不多。岩下木樨香满树。园中菜甲绿成窠。
一片无尘新雨地。半边有藓古时松。目前景物人皆见。取用谁知各不同。
万境万机俱寝息。一知一见尽消融。闲闲两耳全无用。坐到晨鸡与暮钟。
岩房终日寂寥寥。世念何曾有一毫。虽着衣裳吃粥饭。恰如死了未曾烧。
新缝纸被烘来煖。一觉安眠到五更。闻得上方钟皷动。又添一日在浮生。
门前枯木似人立。屋后好山如浪堆。老我为人无可说。高高云路赚兄来。
山形凹凸路高低。石占云头屋占蹊。地窄栽来蔬菜少。又营小圃在桥西。
百千日月闲中度。八万尘劳静处消。绿水光中山影转。红炉焰上雪花飘。
西方有路不肯去。地狱无门鬬要过。金阁银台仙子小。镬汤炉炭罪人多。
着意求真真转远。拟心断妄妄犹多。道人一种平怀处。月在青天影在波。
要求作佛真个易。唯断妄心真个难。几度霜天明月夜。坐来觉得五更寒。
万缘脱去心无事。诸有空来性坦然。几度夜窓虗吐白。月和流水到门前。
一事无心万事休。也无欢喜也无忧。无心莫谓便无事。尚有无心个念头。
于事无心风过树。于心无事月行空。风声月色消磨尽。去却一重还一重。
新年头了旧年尾。明日四兮今日三。道业未成空白首。大千无处着羞惭。
白发催人瘦入肩。住来茅屋已多年。裩无腰带袴无口。一领褊衫没半边。
一轴楞伽看未周。夕阳斜影水东流。云归自就茅檐宿。一日光阴又早休。
茅檐雨过日头红。瞬息阴晴便不同。况是死生呼吸事。黄昏难保听朝钟。
明明见了非他见。了了常知无别知。记得去秋烟雨里。猿来偷去一双梨。
半窓松影半窓月。一个蒲团一个僧。盘膝坐来中夜后。飞蛾扑灭佛前灯。
长年心里浑无事。每日庵中乐有余。饭罢浓煎茶吃了。池边坐石数游鱼。
饭炊五合陈黄米。羮煑数茎青荠苗。淡薄自然滋味好。何须更要着姜椒。
移家深入乱峰西。烟树重重隔远溪。年老心闲贪睡稳。猒闻钟响与鸡啼。
山风吹破故窓纸。片片雪花飞入来。添尽布裘浑不煖。拾枯深拨地炉灰。
半窓斜日冷生光。破衲蒙头坐竹床。枯叶满炉烧焰火。不知屋上有寒霜。
几树山花红灼灼。一池春水绿。衲僧若具超宗眼。不待无情为发机。
云未归时便掩扄。柴床眠稳思冥冥。山家不养鸡和犬。日到茅檐梦未醒。
粥去饭来茶吃了。开窓独坐看青山。细推百亿阎浮界。白日无人似我闲。
黑雾浓云拨不开。忽然去了忽然来。任他伎俩自磨灭。红日依前照石台。
一天红日晓东南。自拔青苗插瘦田。布裰半沾泥水湿。归来脱晒竹房前。
吃桃吐核核成树。树大花开又结桃。春去秋来知几度。争教我不白头毛。
茅屋方方一丈悭。四檐松竹四围山。老僧自住尚狭窄。那许云来借半间。
临机切莫避刀鎗。𢬵死和他战一场。打得赵州关子破。大千无处不归降。
有限光阴一百年。几人得到百年全。纵饶百岁终归死。只是相分后与前。
一大藏经闲故纸。一千七百葛藤窠。谁能去讨他分晓。起个念头犹是多。
溪边黄叶水去住。岭上白云风往来。争似老僧常不动。长年无事坐岩台。
霞雾山高路又遥。庵居从𫈉蔑三条。却嫌住处太危险。落赚多人登陟劳。
老觉形枯气力衰。客来勉强出支陪。自怜不解藏踪迹。松食荷衣忆大梅。
道人屋冷四檐竹。长者门高百尺墙。屋冷道人心愈静。门高长者日多忙。
尽道凡心非佛性。我言佛性即凡心。工夫只怕无人做。铁杵磨教作线针。
南北东西去复还。陆行车马水行船。利名门路如天远。走杀世间人万千。
居山那得有工夫。种了冬瓜便种瓠。设使一毫功不及。许多田地尽荒芜。
离众多年无坐具。入山长久没袈裟。单单有个铁铛子。留待人来煑瀑花。
布衣破绽种青麻。粮食无时刈早禾。辛苦做来牵补过。复身免得报檀那。
饭香麦和松粉。菜好藤花杂笋鞭。我已尽形无别念。任他作佛与生天。
山居活计镢头边。衣食须营岂自然。种稻下田泥没膝。卖柴出市檐磨肩。
镢头添铁屋头悬。徤即锄云倦即眠。红日正中黄独熟。甘香不在火炉边。
团团一个尖头屋。外面谁知里面宽。世界大千都着了。尚余闲地放蒲团。
草庵盘结长松下。面面轩窓尽豁开。目对青山终日坐。更无一事上心来。
深秋时节雨霏霏。藓叶层层印虎蹄。一夜西风吹不住。晓来黄叶与阶齐。
团团红日上青山。竹屋柴门尚闭关。白发老僧眠未起。劳生磨蚁正循环。
山舍清幽绝点尘。心闲与世自相分。不知何处碧桃放。幽鸟衔来遶竹门。
老来无事可千怀。竹榻高眠日枕斜。梦里不知谁是我。觉来新月到梅花。
禅余高诵寒山偈。饭后浓煎谷雨茶。尚有闲情无着处。携篮过岭采藤花。
僧因产业致差科。官府勾追耻辱多。我有山田三畆半。尽情回付与檀那。
楮阁安炉种炭团。床铺新荐被新棉。一冬暖活如何说。梦想不思兜率天。
去年家火缺支持。家火今年用不亏。田里多收三斗糓。门前添得一方池。
白云影里尖头屋。黄叶堆头折脚铛。漏笊篱撩无米饭。破砂盆捣烂生姜。
修行岂得不成佛。水滴年深石也穿。不是顽皮钻不破。惟人只欠自心坚。
独坐穷心寂杳冥。个中无法可当情。西风吹尽拥门叶。留得空堦与月明。
玉蝶梅花香满树。水池洗菜绿浮科。锦衣公子如知得。定是移家入薜萝。
逆顺未尝忘此道。穷通一味信前缘。是他了达虗空性。不动纤毫本自然。
寒披荷叶衣裳暖。饥食松华饼饵香。不比世人营口体。奔南走北一生忙。
新缝纸被暖烘烘。黄叶堆头火正红。闲梦不知谁唤醒。五更听得下方钟。
旋斫青柴逐把挑。担头防脱莫过腰。今朝未保来朝日。且了寒炉一夜烧。
今年难测是寒暄。一日阴晴变几番。檐下纸窓干又湿。门前石迳湿还干。
峰顶团团尽是松。茅庐着在树阴中。天风一阵来何处。吹起波涛响半空。
黄罗直裰紫伽梨。出入矦门得意时。争似道人忘宠辱。松针柳线补荷衣。
春归暑退一秋凉。日如梭夜渐长。尽把工夫闲杂话。几曾回首暂思量。
我见时人日夜忙。广营屋宅置田庄。到头一事将不去。独有骷髅葬北邙。
个个闻知有死生。闻知何不早修行。堂堂大道无人到。开眼明明入火坑。
尽说修行不在迟。今生还有后生期。三涂一报五千劫。出得头来是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