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洛阳伽蓝记的评价(下)
再,单就这部书的文学价值来说,我们已说过这部书的本身就是一种历史文学,可算第一流的文学作品,现在不妨把它作为游记小说来读,作为特写或报告文学来读。作者在北魏末年重游乱后残破的洛阳,首先引起他回忆和注意的是先前壮丽繁多的佛教寺塔。他历游城内、城东、城西、城南、城北,五方都到,采摭见闻,写成五卷。写时既以佛教寺塔为中心,重点突出,又多用注释和追溯的手法,故使人不觉他是写游记。当他寻访佛教寺塔,十不存一,凭吊遗迹,枨触万端。佛法无灵,自身不保,其他帝王宫殿,公侯第宅,以及繁华大市,大都成为废墟,更不必说了。作者胸中有无限的感慨,笔下有极大的魄力!
再说说这本书的文学价值。我们已经说过,这本书本身就是一种历史文学,算得上是第一流的文学作品。现在不妨把它当成游记小说来读,或者当成特写、报告文学来读。作者在北魏末年,重新游历战乱后残破的洛阳,首先引起他回忆和注意的,是以前那些壮丽繁多的佛教寺塔。他走遍了城内、城东、城西、城南、城北五个地方,收集所见所闻,写成了五卷。写的时候,既以佛教寺塔为中心,重点突出,又大量使用注释和追溯的手法,所以让人不觉得他是在写游记。当他寻访佛教寺塔时,十座里剩不下一座,凭吊遗迹,感慨万千。佛法没有灵验,连自身都保不住,其他帝王宫殿、公侯宅第,以及繁华的大市场,大都成了废墟,更不用说了。作者心中有无限的感慨,笔下有着极大的魄力。
固然这一部书可以作为整个的一篇游记小说来读,同时我们必须知道在这一大篇小说之中还含有无数杂事短书的小说。因为每记一寺都有它的历史或故事,有的寺还有和它相关的神话或异闻,这一部分大都可以一则一则独立的来看,作为魏晋以来搜神、志怪、世说新语一类小说来读,它是继承了这一类小说发展而来的产物。宋代修纂的小说类书太平广记迻录了不少则,这且不必引来作例。最重要的是在它继承了这一类小说发展到唐宋传奇小说的中间一段时期,它完成了这一时期的历史任务。即是说,由这一类小说的初级发展到高级,它完成了经过中级发展的一段任务。我们如果不读伽蓝记,很难了解中国小说史何以会由魏晋搜神、志怪、世说新语一类的小说忽然跃进到唐宋传奇一类的小说?好像动物或生物由幼稚忽到成熟而不经过成长期是很难理解的一样。现在这里就从伽蓝记摘录几则这样的小说作例,来证明我的说法。本书卷二崇真寺条,有惠凝还活(题系本文作者所加,下同。)一则:
这部书当然可以当成一整篇游记小说来读。同时我们也得知道,在这一大篇里面,还藏着很多短小的杂事笔记一样的小说。因为每记一座寺庙,都有它的来历或者故事,有的寺庙还有跟它有关的神话或奇闻。这些内容大多可以一条一条分开来看,当成魏晋以来《搜神记》《志怪》《世说新语》那一类小说来读。它是继承了这一类小说发展出来的产物。宋代编的小说类书《太平广记》,就转载了不少条,这里不必拿来举例。最重要的是,在它继承这一类小说、发展到唐宋传奇小说的中间那一段时期,它完成了这一时期的任务。也就是说,从这类小说的初级发展到高级,它完成了中间那一段的发展任务。我们如果不读《伽蓝记》,就很难明白中国小说史为什么能从魏晋的《搜神记》《志怪》《世说新语》这一类小说,突然跳到唐宋传奇这一类小说。这就好像动物或者生物从幼小一下子到成熟,却不经过成长期,很难理解一样。现在就从《伽蓝记》里摘几则这样的小说作例子,来证明我的说法。本书卷二崇真寺条有惠凝还活,题目是本文作者所加,下面也一样。
崇真寺比丘惠凝死,一七日还活,经阎罗王检阅,以错名放免。
崇真寺有个和尚叫惠凝,死了七天以后又活了过来。他说自己死后被阎罗王审查,因为名字搞错了,才被放回来。
惠凝具说过去之时,有五比丘同阅。有一比丘云是宝明寺智圣,坐禅苦行,得升天堂。有一比丘云是般若寺道品,以诵四涅槃亦升天堂。有一比丘云是融觉寺昙谟最,讲涅槃华严,领众千人。阎罗王云:「讲经者心怀彼我,以骄凌物,比丘中第一麄行,今唯试坐禅诵经,不问讲经。」其昙谟最曰,「贫道立身以来,唯好讲经,实不暗诵。」阎罗勑付司。即有青衣十人送昙谟最向西北门,屋舍皆黑,似非好处。有一比丘云是禅林寺道弘,自云:「教化四辈檀越,造一切经,人中象十躯。」阎罗王曰:「沙门之体,必须摄心守道,志在禅诵,不干世事,不作有为。虽造作经象,正欲得人财物。既得它物,贪心即起。既怀贪心,便是三毒不除,具足烦恼。」亦付司。仍与昙谟最同一黑门。有一比丘,云是灵觉寺宝明,自云:「出家之前,尝作陇西太守,造灵觉寺成,即弃官入道。虽不禅诵,礼拜不缺。」阎罗王曰:「卿作太守之日,曲理枉法,劫夺民财,假作此寺,非卿之力,何劳说此?」亦付司。青衣送入黑门。太后闻之,遣黄门侍郎徐纥依惠凝所说,即访宝明寺。城东有宝明寺,城内有般若寺,城西有融觉寺、禅林、灵觉等三寺。问智圣、道品、昙谟最、道弘、宝明等,皆实有之。议曰:「人死有罪福,即请坐禅僧一百人常在殿内供养之。」诏:「不听持经象沿路乞索。若私有财物造经象者任意。」
惠凝把死后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时有五个比丘和他一起接受审阅。第一个比丘,说是宝明寺的智圣,因为坐禅苦修,升上了天堂。第二个比丘,说是般若寺的道品,因为念诵四部涅槃经,也升上了天堂。第三个比丘,说是融觉寺的昙谟最,讲涅槃经和华严经,带领着一千多人。阎罗王说,讲经的人心里怀着你我之分,用骄傲的态度压别人,在比丘中是最粗野的行为。现在只考坐禅和诵经,不问讲经的事。那个昙谟最说,我出家以来,只喜欢讲经,实在不熟悉诵经。阎罗王下令把他交给主管部门,立刻有十个青衣人把昙谟最送往西北门,那里的房屋都是黑的,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地方。第四个比丘,说是禅林寺的道弘,自己说教化四辈施主,造了一切经和十尊人中象。阎罗王说,出家人的本分,必须收摄内心、守住道行,志向在于禅修诵经,不干涉世间俗事,不做有为之事。虽然造了经和佛像,其实只是想得到别人的财物。既然得到了别人的东西,贪心就生起来了。既然怀着贪心,就是三毒没有除掉,烦恼具足。也交给主管部门,仍然和昙谟最关进同一扇黑门。第五个比丘,说是灵觉寺的宝明,自己说出家之前曾经做过陇西太守,造了灵觉寺,寺建成后就弃官出家了。虽然不坐禅诵经,但礼拜从不缺少。阎罗王说,你做太守的时候,歪曲法理、贪赃枉法,抢夺百姓的财物,假借名义造这座寺,并不是你的功劳,何必说这些。也交给主管部门,青衣人把他送进黑门。太后听说了这件事,派黄门侍郎徐纥按照惠凝所说的去查访。城东有宝明寺,城内有般若寺,城西有融觉寺、禅林寺、灵觉寺这三座寺。问智圣、道品、昙谟最、道弘、宝明等人,都确实有这些人。议论说,人死了有罪福报应,就请了一百个坐禅的僧人,经常在殿内供养他们。下诏不允许拿着经书佛像沿路乞讨。如果是有私人财物要造经书佛像的,随自己的意愿。
凝亦入白鹿山,居隐修道。
惠凝也进了白鹿山,住在那里隐居修行。
自此以后,京邑比丘悉皆禅诵,不复以讲经为意。
从这以后,京城里的和尚全都专心坐禅念经,不再把讲经当回事了。
这是关于佛教神话的一则小说,它的主题思想反映了北朝佛教重禅诵苦行,不像南朝佛教好讲经说理。北朝虽许作经像佛寺,却不许沿路乞索,得人财物。本书卷三大统寺条,有洛水之神一则:
这是一则关于佛教神话的小说,它的主题思想反映了北朝佛教重视禅诵和苦行,不像南朝佛教那样喜欢讲经说理。北朝虽然允许建造经像和佛寺,却不允许沿路乞讨索要别人的财物。本书卷三的大统寺这一条里,有一则关于洛水之神的故事。
孝昌初,妖贼四侵,州郡失据。朝廷设募征格于堂之北,从戎者拜旷掖将军、偏将军、裨将军,当时甲胄之士号明堂队。
孝昌初年,妖贼到处侵犯,州郡都守不住了。朝廷在明堂北边设了招募出征的榜文,参军的人被封为旷掖将军、偏将军、裨将军。当时穿盔甲的士兵号称明堂队。
时虎贲骆子渊者,自云洛阳人,昔孝昌年戍在彭城。其同营人樊元宝得假还京,子渊附书一封,令达其家,云:「宅在灵台南,近洛河。卿但是至彼,家人自出相看。」
那时,有个虎贲武士叫骆子渊,自称是洛阳人。当年孝昌年间,他在彭城驻守。他的同营伙伴樊元宝请假回京城,子渊就托他带一封信回家,说:“我家在灵台南边,靠近洛河。你只要到了那里,我家人自然会出来见你。”
元宝如其言至灵台南,了无人家可问。徙倚欲去。忽见一老翁来问:「从何而来,徬徨于此?」元宝具向道之。老翁云:「是吾儿也。」取书引元宝入。遂见馆阁崇宽,屋宇佳丽。坐,命婢取酒。须臾,见婢抱一死小儿而过。元宝初甚怪之。俄而酒至,色甚红,香美异常。兼设珍羞,海陆具备。饮讫辞还,老翁送元宝出,云:「后会难期!」以为凄恨,别甚殷勤。
樊元宝照他说的来到灵台南边,那里根本没有人家可以打听。他来回徘徊,正想离开,忽然看见一个老翁走过来,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在这里徘徊。樊元宝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老翁说:“那是我的儿子啊。”于是拿了信,带樊元宝进去。只见馆阁高大宽敞,房屋华美。老翁坐下,叫婢女去取酒。一会儿,看见婢女抱着一个死了的小孩走过。樊元宝起初觉得很奇怪。不久酒来了,颜色很红,香气味道特别美,还摆出珍馐美味,山珍海味样样齐全。喝完酒,樊元宝告辞回去。老翁送他出来,说:“以后相会很难预料了。”为此感到很悲伤遗憾,告别时非常殷勤。
老翁还入,元宝不复见其门巷,但见高岸对水,绿波东倾。唯见一童子,可年十五,新溺死,鼻中出血,方知所饮酒是其血也。乃还彭城,子渊已失矣。元宝与子渊同戍三年,不知是洛水之神也。
这也是一则属于神话性质的小说。这个洛水之神原是嗜饮人血的鬼物,难怪他也参加北魏统治阶级镇压人民起义的血腥屠杀。又菩提寺条魏崔涵一则菩提寺西域胡人所立也,在慕义里。沙门达多发冢取甎,得一人以进。时太后与明帝在华林都堂,以为妖异。谓黄门侍郎徐纥曰:「上古以来,颇有此事否?」纥曰;「昔魏时发冢,得霍光女婿范明友家奴,说汉朝废立,与史书相符。此不足为异也。」
后令纥问其姓名,死来几年,何所饮食?死者曰:「臣姓崔,名涵,字子洪,博陵安平人也。父名畅,母姓魏,家在城西阜财里。死时年十五,今满二十七,在地十有二年,常似醉卧,无所食也。时复游行,或遇饭食,如似梦中,不甚辨了。」
后即遣门下录事张秀携诣准(阜)财里访涵父母,果得崔畅,其妻魏氏。携问畅曰:「卿有儿死否?」畅曰:「有息子涵,年十五而死。」秀携曰:「为人所发,今日苏活,在华林园中。主人故遣我来相问。」畅闻惊怖,曰:「实无此儿,向者谬言。」秀携还,具以实陈闻。
后遣携送涵回家。畅闻涵至,门前起火。手持刀,魏氏把桃枝,谓曰:「汝不须来!吾非汝父,汝非吾子。急手速去,可得无殃!」
涵遂舍去,游于京师,常宿寺门下。汝南王赐黄衣一具。涵性畏日,不敢仰视。又畏水火及刀兵之属。常走于逵路,遇疲则止,不徐行也。时人犹谓是鬼。
洛阳太(大)市北奉终里,里内之人多卖送死人之具,及诸棺椁。涵谓曰:「作柏木棺,勿以桑木为欀。」人问其故。涵曰;「吾在地下,见人发鬼兵,有一鬼诉称是柏棺,应免。主兵吏曰:『尔虽柏棺,桑木为欀。』遂不免。」京师闻此,柏木踊贵。人疑卖棺者货涵发此等之言也。
以上三例都是属于搜神志怪一类性质的小说。作者写来,有凭有据,好像实有其事。近人周氏中国小说史略里说得好:「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畅巫风,而鬼道愈炽;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渐见流传。凡此皆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故自晋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书。其书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虽非如释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为小说。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涂,而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以下再举两例。本书卷三,报德寺条有王肃一则:
劝学里东有延贤里,里内有正觉寺,尚书令王肃所立也。肃字公懿,琅琊人也。伪齐雍州刺史奂之子也。赡学多通,才辞美茂,为齐秘书丞。太和十八年,背逆归顺。时高祖新营洛邑,多所造制论。肃博识旧事,大有裨益,高祖甚重之,常呼王生。延贤之名,因肃立之。
肃在江南之日,聘谢氏女为妻。及至京师,复尚公主。谢作五言诗以赠之。其诗曰:「本为箔上蚕,今作机上丝,得路逐胜去,颇忆缠绵时?」公主代肃答谢云:「针是贯线物,目中恒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衲故时!」肃甚愧谢之色,遂造正觉寺以憩之。
肃忆父非理受祸,常有子胥报楚之意。卑身素服,不听乐。时人以此称之。
肃初入国,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京师士子道肃一饮一斗,号为漏巵。
經數年已後,肅與高祖殿會,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謂肅曰:「卿中國之味也,羊肉何如魚羹?茗飲何如酪漿?」肅對曰:「羊者是陸產之最,魚者乃水族之長,所好不同,並各稱珍,以味言之,甚是優劣。羊比齊魯大邦,魚比邾莒小國,唯茗不中,與酪作奴。」高祖大笑,因舉酒曰:「三三橫,兩兩縱,誰能辨之賜金鍾。」御史中丞李彪曰:「沽酒老嫗瓮注𤬪(瓨),屠兒割肉與秤同。」尚書右丞甄琛曰:「吳人浮水自云工,妓兒擲絕(繩)在虛空。」彭城王勰曰:「臣始解此字是習字。」高祖即以金鍾賜彪。朝廷服彪聰明有智,甄琛和之亦速。
彭城王谓肃曰:「卿不重齐鲁大邦,而爱邾莒小国?」肃对曰:「乡曲所美,不得不好。」彭城王重谓曰:「卿明日顾我,为卿设邾莒之食,亦有酪奴。」因此复号茗饮为酪奴。
时给事中刘缟慕肃之风,专习茗饮。彭城王谓缟曰:「卿不慕王侯八珍,好苍头水厄。海上有逐臭之夫,里内有效颦之妇,以卿言之,即是也。」其彭城王家有吴奴,以此言戏之。自是朝贵䜩会虽设茗饮,皆耻不复食,唯江表残民远来降者好之。
后萧衍子西丰侯萧正德归降,时元义欲为之设茗,先问:「卿于水厄多少?」正德不晓义意,答曰,「下官生于水乡,而立身以来,未遭阳侯之难。」元义与举坐之客皆笑焉。
当时中国南北分立,南人称北人为胡为索虏,北人称南人为夷为岛夷。从上引一则故事里就已反映了当时人的这种畛域偏见,种族偏见。只有醉心汉化的孝文帝以为这是由于习惯使然,他特设了一个习字的谜,作为酒令,使群臣自猜,暗示他们不要再反对汉化,也不把汉化的责任推在王肃头上。同样,本书卷二景宁寺条,记陈庆之与杨元慎争论南朝北朝谁是正统,是一场激烈有趣的论争,并且显示北魏自迁都洛阳之后,鲜卑民族和汉族的迅速融化。这也应当作小说读。文章太长,就不引用了。再本书卷四法云寺条,有王子坊一则:
自退酤(里)以西,张方沟以东,南临洛水,北达芒山,其间东西二里,南北十五里,并名为寿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间号为王子坊。当时四海晏清,八荒率职。缥囊纪庆,玉烛调辰。百姓殷阜,年登俗乐。鳏寡不闻犬豕之食,焭独不见牛马之衣。于是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争修园宅,互相夸竞。崇门丰室,洞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树,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
而河间王琛最为豪首。常与高阳(王雍)争衡,造文柏堂,形如徽音殿,置玉井金罐,以金五色绩为绳。妓女三百人,尽皆国色。有婢朝云,善吹箎,能为团扇歌,垄上声。琛为秦州刺史,诸羌外叛,屡讨之,不降。琛令朝云假为贫妪,次箎而乞。诸羌闻之,悉皆流涕,迭相谓曰:「何为弃坟井在山谷为寇也?」即相率归降。秦民语曰:「快马健儿,不如老妇吹箎!」
琛在秦州,多无政绩。遣使向西域求名马,远至波斯国,得千里马,号曰追风赤骥。次有七百里者十余匹,皆有名字。以银为槽,金为锁环。诸王服其豪富。
琛语人云:「晋室石崇,乃是庶姓,犹能雉头狐掖,画卯(卵)雕薪。况我大魏天王,不为华侈?」造迎风馆于后园,牕户之上,列钱金琐,玉凤衔铃,金龙吐佩。素奈朱李,枝条入檐,伎女楼上,坐而摘食。
琛常会宗室,陈诸宝器,金瓶银瓮百余口,瓯檠盘盒称是。自余酒器有水晶钵、玛瑙琉璃碗、赤玉巵数十枚。作工奇妙,中土所无,皆从西域而来。又陈女乐,及诸名马。复引诸王按行府库,锦罽珠玑,冰罗雾縠,充积其内。绣缬、䌷绫、丝彩、越葛、钱绢等,不可数计。琛忽谓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融立性贪暴,志欲无限,见之惋叹,不觉生疾。还家,卧三日不起。江阳王继来省疾,谓曰:「卿之财产应得抗衡,何为叹羡以至于此?」融曰:「常闻高阳一人宝货多融,谁知河间,瞻之在前?」继笑曰:「卿欲作袁术之在淮南,不知世间复有刘备也!」融乃蹶起,置酒作乐。
于时国家殷富,库藏盈溢,钱绢露积于廊者,不可较数。及太后赐百官负绢,任意自取,朝臣莫不称力而去。唯融与陈留侯李崇负绢过性,蹶倒伤踝。侍中崔光止取两疋,太后问;「侍中何少?」对曰:「臣有两手,唯堪两疋,所获多矣!」朝贵服其清廉。
经河阴之役,诸元歼尽,王侯第宅多题为寺,寿丘里闾,列刹相望,祗洹郁起,宝塔高凌。四月初八日,京师士女多至河间寺,观其廊庑绮丽,无不叹息,以为蓬莱仙室亦不是过。入其后园,见沟渎蹇产,石磴礁峣,朱荷出池,绿萍浮水,飞梁跨阁,高树出云,咸皆唧唧,虽梁王兔苑,想之不如也。
這部書凡寫北魏王朝王公貴族儘管是實錄,作者不加褒貶,却往往好像有意暴露他們的醜惡,而又斐然成章,引人入勝,具有小說風格。即如這裏寫諸王貪暴荒淫的生活,只借王子坊一個最典型的環境,勾勒出一兩個最典型的形象,又斬截,又概括,都是很高的手法。這在唐宋傳奇寫帝后遺事之前,是值得注意的。書中寫人間實事,如寫隱士趙逸(卷二),寫吹笳手田僧超(卷四),此例甚多。這當是沿着世說新語記社會風尚和人間言動那條道路前進而來的。上引毛晉的本書跋語,已經把世說新語裏的人物衛玠王衍之流來比擬作者的人格及其文章的風格了。
总之,我们读这部书好像读小说,比读魏晋以来搜神志怪一类杂事短书,粗陈梗概的小说;比读世说新语一类辑录历史人物轶事的小说,都觉更加快意。我想这是由于书有体系,有史有文;不仅谈神说怪,猎奇拾遗,而且叙述宛转有致,文辞秾丽秀逸,富于小说趣味的缘故。到了唐人传奇,大都自觉地创作小说,「作意好奇」,「尽幻设语」,叙述就更加曲折,文辞就更加恣肆了。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出中国小说从魏晋,经过南北朝,直到唐宋,它的历史演变的过程。最后,我们以为必须指出洛阳伽蓝记一书单在中国小说史上就应该有它的一个重要的地位。至于这部书里记录了许多神话,异闻,以及谣谚,大都是当时当地随事随人而伴有现实意义的民间口头创作,它还涉及了流行民间的百戏和音乐。作者杨衒之是一个深入社会生活,留心民间文艺,汲取创作源泉的文学家,这很值得我们学习,也还应该引起民间文艺研究者的注意了。
关于校注体例和编次的方法,具详在例言之内,这里不再谈了,附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