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洛阳伽蓝记的评价(上)
前人对于洛阳伽蓝记的评价实在不多,而且都很简略。除了刘知几史通提及这部书仅从某类史书体例上着眼以外,其他都是兼从历史和文艺两方面来说的。毛晋绿君亭本洛阳伽蓝记跋说:
古人对《洛阳伽蓝记》这书的评价,确实不多,而且讲得都很简单。 除了刘知几在《史通》里提到这本书——不过他也只是从某类史书体裁的角度来看—— 其他的人,大多是既从历史方面、也从文学方面来谈论它。 毛晋的绿君亭本《洛阳伽蓝记》的跋文里是这样说的:
魏自显祖好浮屠之学,至胡太后而滥觞焉。此伽蓝记之所繇作也。铺扬佛宇,而因及人文。着撰园林歌舞鬼神奇怪兴亡之异,以寓其褒讥,又非徒以记伽蓝已也。妙笔葩芬,奇思清峙,虽卫叔宝之风神,王夷甫之姿态,未足以方之矣。
北魏从显祖皇帝开始就喜欢佛学,到了胡太后的时候这种风气就泛滥起来了。这本《洛阳伽蓝记》就是为了记录这些寺庙而写的。书中既描写了佛教寺庙的宏伟,也顺便记录了当时的人文风貌。它记载了园林、歌舞、鬼神、奇闻怪事以及王朝兴衰的不同现象,用来寄托作者的赞美和讽刺,所以这本书不单单是记录寺庙那么简单。作者的文笔优美得像花朵一样芬芳,思路奇特又清新脱俗,即使像卫叔宝那样的风度、王夷甫那样的姿态,也比不上这本书的韵味。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七十,地理类,古迹之属)里说: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魏自太和十七年作都洛阳,一时笃崇佛法,刹庙甲于天下。及永熙之乱,城郭邱墟。武定五年,衒之行役洛阳,感念废兴,因捃拾旧闻,追叙故迹,以成是书。其文秾丽秀逸,烦而不厌,可与郦道元水经注肩随。其兼叙尔朱荣等变乱之事,委曲详尽,多足与史传参证。其他古迹艺文,及外国土风道里,采摭繁富,亦足以广异闻。刘知几史通云:「秦人不死,验苻生之厚诬;蜀老犹存,知葛亮之多枉」。蜀老事见魏书毛修之传,秦人事即用此书赵逸一条。知几引据最不苟,知其说非凿空也。他如解魏文之苗茨碑,纠戴延之之西征记,考据亦皆精审。惟以高阳王雍之楼为即古诗所谓「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者,则未免固于说诗,为是书之瑕颣耳。
从北魏太和十七年起,在北魏把洛阳定为都城后,一时之间极为推崇佛教,寺庙建筑的规模在天下排第一。到了永熙年间的战乱,洛阳城变成了废墟。武定五年,杨衒之因公务到洛阳出差,感叹这里的兴衰变迁,于是收集旧闻,追述过去的古迹,写成了这本书。文风华丽优美,内容虽多却不让人感到厌烦,可以跟郦道元的《水经注》相提并论。书中还记载了尔朱荣等人的叛乱史实,叙述详细周到,很多地方都能和史书传记互相印证。其他关于古迹、文化艺术,以及外国的风土人情、路程距离等等,摘录的资料丰富繁多,也足以让人增长见识。刘知几的《史通》说:"说秦国人不死,可见把苻生诬蔑得太厉害;蜀国的老人还活着,就知道诸葛亮受了多少冤枉。"蜀国老人的事记载于《魏书·毛脩之传》,秦国人的事正是用了这本书里关于赵逸的记载。刘知几引用依据非常严谨,可见他的说法不是凭空捏造。其他像解读北魏文帝的苗茨碑,纠正戴延之的《西征记》,考据也都非常精深准确。只是把高阳王元雍的楼认为是古诗里说的"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就不免牵强附会地解释古诗,这算是这本书的小毛病了。
吴若准洛阳伽蓝记集证序说:
洛阳伽蓝记集证序说
杨衒之慨念故都,伤心禾黍,假佛寺之名,志帝京之事。凡夫朝家变乱之端,宗藩废立之由,艺文古迹之所关,苑囿桥梁之所在,以及民间怪异,外夷风土,莫不巨细毕陈,本末可观,足以补魏收所未备,为拓跋之别史,不特遗闻逸事可资学士文人之考核已也。
杨衒之怀念过去的京城,看到旧都繁华不再,心里难受。他是借着写佛寺的名义,来记录帝都当年的往事。不管是朝廷动乱的原因、皇室宗亲被废立的内情、文化和古迹的情况、园林和桥在什么地方,又或是民间的怪事、外国的风土人情,全都讲得详细清楚,前因后果一目了然。这些内容补上了魏收书里没写到的东西,成了拓跋氏的一段别样的史书,不只是提供一些稀罕事让文人学者去考证罢了。
现在我们就从这部书的内容来试论它的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卷二,明悬尼寺条,说:
现在我们就从这部书的内容出发,来谈谈它的历史意义和文学意义。第二卷里,明悬尼寺那条写道:
阳渠石桥,桥有四柱,在道南,铭云:「汉阳嘉四年将作大匠马宪造。」逮我孝昌三年,大雨颓桥,柱始埋没,道北二柱,至今犹存。衒之按刘澄之山川古今记、戴延之西征记,并云:「晋太康元年造。」则失之远矣。按澄之等并生在江表,未游中土,假因征役,暂来经过,至于旧事,多非亲览,闻诸道路,便为穿凿,误我后学,日月已甚!
阳渠上有座石头桥,桥有四根柱子,在路南边。桥上的铭文写着:“东汉阳嘉四年,由将作大匠马宪建造。”到了我们北魏孝昌三年,一场大雨冲垮了桥,柱子才开始埋进土里。路北边的两根柱子,到现在还立着。我查了刘澄之的《山川古今记》和戴延之的《西征记》,两本书都说:“这座桥是西晋太康元年造的。”这错得可太远了!我仔细一想,刘澄之这些人都是生活在江南,没到过中原地区,就算因为打仗才偶然路过,但对于古代的事情,多半不是亲眼所见。他们光听路上的传闻就胡乱编造,误导我们这些后来求学的人,这错误已经严重得很了!
杨衒之难道不知造桥年代原是小事,他也以为不应该穿凿误载,诒误后学,可以见他要求记载正确的严肃态度。同卷建阳里东有绥民里条,说:
杨衒之难道不知道修建桥梁的年份本来只是小事?他也认为不应该牵强附会地错误记载,误导后来的学者。从这里可以看出他要求记录准确、态度严肃。同卷中“建阳里东有绥民里”这一条,是这样说的:
时有隐士赵逸,云是晋武时人,晋朝旧事,多所记录。又云:「自永嘉已来,二百余年,建国称王者十有六君,皆游其都邑,目见其事。国灭之后,观其史书皆非实录,莫不推过于人,引善自向。符生虽好勇嗜酒,亦仁而不煞(杀),观其治典未为凶暴。及详其史,天下之恶皆归焉。符坚自是贤主,贼君取位,妄书生恶。凡诸史官,皆是类也。人皆贵远贱近,以为信然。当今之人,亦生愚死智,惑已甚矣!」人问其故?逸曰:「生时中庸之人耳,及其死也,碑文墓志莫不穷天地之大德,尽生民之能事。为君共尧舜连衡,为臣与伊臯等迹。牧民之官,浮虎慕其清尘;执法之吏,埋轮谢其梗直。所谓生为盗跖,死为夷齐。妄言伤正,华辞损实。」当时构文之士慙逸此言。
那时有一位隐士名叫赵逸,他说自己是晋武帝时期的人,对晋朝的老故事记得很清楚。他又说:“自从永嘉之乱以来,两百多年间,建立国家、称王称帝的共有十六位君主。我都去过他们建都的城市,亲眼见过他们做的事。这些国家灭亡之后,我看他们的史书,都不是真实记载,没有不是把过错推给别人,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的。符生虽然喜欢逞强、爱好喝酒,但他也仁慈、不随意杀人。看他治理国家的法律,并不算凶残暴虐。等到仔细看他史书上的记载,天下的坏事全堆到他身上了。符坚本来是个贤明的君主,有人为了偷取君位,就胡乱编造他的坏话。所有那些史官,都是这类人。人都看重古代的、轻视当代的,以为古代的一定可信。现在的人,也是活着时被人当傻瓜,死了就变成‘智者’,这真是糊涂到极点了!”有人问他这是为什么?赵逸说:“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不过是个平凡人,等他们死了,墓碑和墓志上没有一个不是把天地间的大德都说尽了,把老百姓能做的善事都写全了。做君王的就说他和尧帝、舜帝并肩,做大臣的就说他和伊尹、皋陶一样。当官的管理百姓,就说连浮虎都仰慕他的清名;执法的官员,就说他很正直,连埋轮断事也比不上他的耿直。这就是所谓的活着时是强盗跖,死了就成了清廉的伯夷叔齐。胡说八道伤害真理,花里胡哨的词句损害事实。”当时那些写文章的人听到赵逸这番话,都感到很惭愧。
他借赵逸的话骂尽永嘉以来二百多年史官,史书「皆非实录」;当今文人所写墓碑墓志,「妄言伤正,华辞损实。」要是他也在被骂之列,「慙逸此言」,我想他不会备记赵逸的故事和言论。要不是当时确有赵逸其人,他不会「凿空」;刘知几论史那样严刻,也会引据他说的赵逸一事,四库提要说的不错。史书要做到「实录」,谈何容易!班固汉书评司马迁说:「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理,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司马迁早就为历史家树立了光辉的模范。我们对于历史家,首先就要求他记载正确,态度谨严。我们在上文已经说过伽蓝记记载正确的话,正是这部书有历史价值的一点。
他借着赵逸的那番话,把所有从永嘉年间以来两百多年的史官都骂了个遍,说史书写的都“不是真实记录”;还说当时文人写的墓碑和墓志铭,都是“胡编乱造,歪曲事实,花哨的词语掩盖了真相”。要是他也属于被骂的那一类人,那他“对赵逸的这番话感到惭愧”,我想他就不会把赵逸的故事和言论全记下来。要不是当时确实有赵逸这个人,他不会“凭空捏造”。刘知几评论史书那么严格,也会引用赵逸说的这件事,《四库全书提要》说得没错。史书要做到“真实记录”,谈何容易!班固在《汉书》里评论司马迁时说:“从刘向、扬雄这两位博览群书的大师开始,都称赞司马迁有优秀史官的才能,佩服他擅长叙述事情的道理,分析问题很清晰又不花哨,质朴又不粗俗。他的文字直接,记的事情准确,不随便称赞,也不隐瞒过错,所以才说他的书是‘真实记录’。”司马迁早就给历史学家树立了光辉的榜样。我们对历史学家,首先就要求他记载正确,态度严谨。我们上文已经说过《伽蓝记》记载正确的话了,正是这一点,让这本书很有历史价值。
其次,这部书的主要目的在记北魏京师洛阳四十年间佛教寺塔的兴废,作者却不孤立地专记这一兴废。好比一发牵动全身,全身系于一发。这一兴废当然和洛阳都市的盛衰,北魏王朝的兴亡有关。而洛阳的盛衰,北魏的兴亡,又恰巧单从当时佛教寺塔的兴废一件事上就差不多可以全盘地反映出来。总之,这部书主要地反映了这四十年间洛阳佛教寺塔的情况,同时也反映到了当时洛阳这个都市在经济上文化上和人民生活上的情况,由繁荣到衰败的情况;又同时反映到了北魏王朝在这四十年政治上军事上的许多大事,如高祖迁洛,太后临朝,宦官用事,外藩举兵,诸王争立,乃至与南朝关系,四夷关系,都有涉及,尤其是颇为翔实地记载了当时中印间的交通;反映到了一个王朝盛极而衰,祸乱迭起,迄无宁日,至于灭亡。总之,这部书本身就是一部反映一个时期,一种宗教,同时又是反映一个京师,一个王朝的历史文学。这是它的最大价值。其中不少史料可补魏书的缺失,通鉴就曾采用了一些。还有应该特别指出的,即是关于宋云惠生等西行求法一事,这在法显之后,玄奘之前,也是中国佛教史上和中外交通史上的一件大事,宋云家记、惠生行记、道荣传都已失传,就靠这部书保存了这份珍贵史料的一个大概。要不是作者具有良史之材,做过秘书监一类的官,熟习政府档案,留心当代艺文,又曾有深入社会的生活实践,了解现实,而又重视民间口碑,重视历史遗迹,我想他对于史料的搜集未必这样丰富,对于史料的组织未必这样完密。就提供史料来说,他提供了丰富而翔实的关于北魏迁都洛阳四十年间的佛教史料,以及其他方面不可多得的史料,这也是他这部书有历史价值的一点。
这部书的主要目的,是记录北魏首都洛阳四十年间佛教寺庙的兴衰。但作者没有孤立地写这一兴衰现象,就像牵一根头发会带动全身一样,这一兴衰其实和洛阳都市的兴衰、北魏王朝的兴亡都有关系。而洛阳的兴衰、北魏的兴亡,又恰好可以从当时佛教寺庙的兴废这一件事上,差不多完整地反映出来。
总的来说,这部书主要反映了这四十年间洛阳佛教寺庙的情况,同时也反映了当时洛阳在经济、文化、人民生活上的情况——从繁荣到衰败的过程。另外,还反映了北魏王朝在这四十年政治军事上的许多大事,比如高祖迁都洛阳、太后主持朝政、宦官掌权、边疆将领起兵、诸王争立皇位,乃至与南朝的交往、与四邻各民族的关系都有涉及。特别是相当详细地记录了当时中国和印度之间的交通情况。反映了一个王朝从鼎盛走向衰亡、乱事不断、最终灭亡的过程。
总之,这部书本身就是一部反映一个时期、一种宗教,同时也是反映一个首都、一个王朝的历史文学作品。这是它最大的价值。其中不少史料可以弥补正史《魏书》的缺失,连《资治通鉴》都采用了一部分。
还有一点特别值得指出:书中关于宋云、惠生等人西行求法的事迹,这在法显之后、玄奘之前,是中国佛教史和中外交通史上的一件大事。而《宋云家记》、《惠生行记》、《道荣传》这些书都已经失传了,就靠这部书保存了一份原本珍贵史料的大概面貌。
我认为,如果作者没有良好的历史写作才能,没有当过符合秘书监督类的官,不熟悉政府档案,不留意当代的文化艺术,也没有深入了解社会的亲身经历、了解现实状况,同时不重视民间口头流传的信息和历史遗迹,那他对史料的收集恐怕不会这么丰富,对史料的组织也不会这么完整。就提供史料这一点来说,他提供了北魏迁都洛阳四十年间丰富、翔实的佛教史料,以及其他方面难得一见的史料,这也是他这部书具有历史价值的一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