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杨衒之与洛阳伽蓝记
洛阳伽蓝记一书的作者杨衒之,魏书不曾为他立传,杨或作阳,或作羊,家世爵里生卒都不甚可考。书首所署作者官衔姓名是「魏抚军府司马杨衒之撰」。书中自述「永安中(公元五二八~五二九)衒之时为奉朝请」,「武定五年(公元五四七),余因行役,重览洛阳」,如是而已。或说他做过「期城郡太守」,或说他做了「秘书监」,都不知道确否。据他在书首序文和书尾结语所说,洛阳兴建佛教寺塔,从后汉明帝(永平十一年,公元六八年)时开始有白马寺。到晋怀帝永嘉(公元三〇七~三一二)年间,才有佛寺四十二所。直到北魏迁都洛阳,陡然大量增加起来。他说:
《洛阳伽蓝记》这本书的作者杨衒之,在《魏书》里没有为他单独写传记。他的姓氏有时写成“阳”,有时写成“羊”,他的家世背景、爵位、籍贯和生卒年份都不太清楚。书的开头写的作者官职姓名是“魏抚军府司马杨衒之撰”。书里他自己提到:“永安年间(公元528-529年),我当时担任奉朝请的职务”,“武定五年(公元547年),我因为公务出行,重新游历了洛阳”。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信息了。有人说他曾经当过“期城郡太守”,也有人说他做过“秘书监”,但都不确定真假。
根据他在书开头序言和书尾总结里说的,洛阳修建佛教寺庙佛塔,是从后汉明帝(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建造白马寺开始的。到晋怀帝永嘉年间(公元307-312年),才只有四十二所佛寺。直到北魏把都城迁到洛阳之后,寺庙数量才突然大量增加起来。
逮皇魏受图,光宅嵩洛,笃信弥繁,法教愈盛。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于是昭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摸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
北魏王朝建立后,定都嵩山洛阳一带,信奉佛教的风气越来越兴盛。王公贵族们布施起大象骏马,就像脱掉一双草鞋那样轻松;富豪百姓捐献钱财,如同在路上留下脚印一般自然。于是佛寺密密麻麻排列,宝塔一座挨着一座耸立,大家争着临摹佛陀庄严的法相,仿照山间圣地的影像。黄金装饰的塔尖与皇家灵台比高,宽广的佛殿规模堪比阿房宫。这哪里只是用彩绸装饰梁柱、用朱紫涂料粉刷墙壁那么简单啊!
最盛时佛宇多到「一千三百六十七所」。后来到了孝静帝天平元年(公元五三四)迁都邺城,洛阳残破之后,还「余寺四百二十一所」。他说:
佛寺最兴盛的时期,洛阳城中足足有一千三百六十七座。后来到了北魏孝静帝天平元年,朝廷迁都到邺城,洛阳渐渐衰败,剩下的寺院还有四百二十一座。
暨永熙(公元五三二~五三四)多难,皇舆迁邺,诸寺僧尼亦与时徙。至武定五年(见前),岁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览洛阳。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于荒阶,山鸟巢于庭树。游儿牧竖,踯躅于九逵;农夫耕稼(老),艺黍于双𨵗。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里,凡有一千余寺。今日寮廓,钟声罕闻。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
永熙年间天下动荡,朝廷迁都到邺城,洛阳各寺院的僧尼也跟着迁移。到了武定五年,我因公务途经洛阳,重新探访这座古城。只见城墙倒塌,宫殿倾颓,寺院道观化为灰烬,佛塔庙宇沦为荒丘,断墙长满野草,街巷遍布荆棘。野兽在荒废的台阶上打洞做窝,山鸟在庭院树枝间筑巢。嬉戏的孩童和放牛的少年在曾经的大道上徘徊,农民在宫门的废墟上耕种庄稼。当年箕子路过殷墟见麦苗而生感慨,如今我目睹洛阳衰败,才真正体会到《诗经》里那种故国沦丧的悲痛!当初洛阳城内外曾有一千多座寺院,如今满目荒凉,连钟声都难得听见。我怕这段历史被后人遗忘,所以写下这篇记录。
他把洛阳一地的状况前后对照,两两相形写来,抚今思昔,怵目惊心!前时佛寺是那样的多而且那样豪华壮丽,今日佛寺是这样的少而且这样残破凄凉;前时洛阳是王侯贵臣庶士豪家骄奢淫佚的一大都会,今日洛阳是农夫耕老游儿牧竖种地息足的一片废墟。这部书字面上是记洛阳城佛寺的盛衰兴废,文心里实系作者对国家成败得失的感慨。虽说佞佛并不一定亡国,而北魏亡国未尝全于佞佛无关。作者本来不是佞佛之徒,借此寄托排佛之意,这就是作者特撰这部书的动机和企图罢?
他把洛阳的今昔景象放在一起对比,看着眼前的凄凉,回想当年的繁华,真叫人触目惊心!从前这里的佛寺又多又气派,如今却寥寥无几、破败不堪;过去洛阳是王公贵族、富豪人家纵情享乐的繁华都市,现在却成了农民、牧童耕作歇脚的荒芜之地。这本书表面上记录的是洛阳佛寺的兴衰变迁,字里行间其实藏着作者对国家兴亡的深沉感慨。虽说迷信佛法不一定会导致亡国,但北魏的灭亡未必和崇佛毫无关系。作者本就不是虔诚的佛教徒,借着写这本书来表达反对佛教的立场,这大概就是他特意创作这部书的初衷吧?
广弘明集卷第六叙列代王臣滞惑解,首叙唐太史傅奕,引古来王臣讪谤佛法者二十五人为高识传,一帙十卷,有杨衒之名。卷末说:
《广弘明集》第六卷中,有一篇题为《叙列代王臣滞惑解》的文章。开头提到唐朝太史令傅奕,他搜集了历史上二十五位讥讽诽谤佛法的官员事迹,编成一部《高识传》,共十卷,其中记载了杨衒之的名字。卷末写道:
杨衒之,北平人,元魏末为秘书监。见寺宇壮丽,损费金碧,王公相竞,侵渔百姓,乃撰洛阳伽蓝记,言不恤众庶也。后上书述释教虚诞,有为徒费,无执戈以卫国,有饥寒于色养,逃役之流,仆隶之类,避苦就乐,非修道者。又佛言有为虚妄,皆是妄想。道人深知佛理,故违虚其罪。启又广引财事乞贷,贪积无厌。又云,读佛经者,尊同帝王,写佛画师,全无恭敬。请沙门等同孔老拜俗,班之国史。行多浮险者,乞立严勤(当作勒)。知其真伪,然后佛法可遵,师徒无滥。则逃兵之徒,还归本役。国富兵多,天下幸甚!
杨衒之是北平人,在元魏末年担任秘书监。他看到寺庙修建得宏伟壮丽,耗费大量金银财宝,王公贵族互相攀比竞争,盘剥百姓,于是写了《洛阳伽蓝记》,说明这些人根本不体恤老百姓。后来他上书朝廷,指出佛教宣传的内容虚无荒诞,出家修行完全是白费力气,这些人既不能拿起武器保卫国家,又无法孝养父母,不过是逃避劳役的人、卑贱的奴仆之流,为了躲避艰苦、追求享乐,根本不是真正修道的人。
他又说,佛经里讲“有所作为”都是虚妄不实的,全都是胡思乱想。出家人明明懂得佛理,却故意把自己的罪过说成是虚妄的。在他的奏章里,还大量引用佛门中人借钱财、搞乞讨的事例,批评这些人贪得无厌、囤积财物不知满足。又说,读佛经的人把自己抬高得像帝王一样尊贵,抄写佛经、绘制佛像的人,对经书佛像也毫无恭敬之心。他请求让出家人像孔子的弟子和道士那样拜见世俗的君王和父母,并将这条规矩记载到国家的史书里。对于行为轻浮、狡诈多端的僧人,请求朝廷建立严格的管理制度加以约束。只有分辨出他们中谁是真正的修行人、谁是假装的,佛法才可以被尊奉,师徒之间才不会有滥竽充数的情况。这样一来,那些逃避
我们读此,知道唐初已有学者认识到杨衒之写作洛阳伽蓝记的基本动机,和他排佛的思想见识。原来杨衒之这部书的特点就在揭露北魏王公争先恐后地修建了成百成千豪华壮丽的寺塔,乃是「侵渔百姓」,「不恤众庶」,使当时百姓流了不少血汗才能成功的。「不读华严经,焉知佛富贵?」不读伽蓝记,不知佛浪费。他是北魏反对佛教最激烈的一个人。他以为佛法无灵,徒然浪费。僧侣假借特权,损人利己。剥削为活,贪积无厌。逃役逃税,不爱国家。出家修道,不孝父母。尊同帝王,不拜君主。虽然他的思想同属于北朝儒家体系,却不同于裴延俊、李崇、李玚之流,反对佛教主要是为儒家卫道着想;而同于阳固、崔光、张普惠、任城王澄诸人,反对佛教侧重在为国计民生着想,为人民利益着想。而且他不止在当时上书排佛,为北魏君主效忠,还怕「后世无传,故撰斯记」,以警告后世一切人。他的见识确是高人一等,不愧称为「高识」!
我们读到这里就能明白,唐朝初年已经有学者认识到杨衒之写《洛阳伽蓝记》的根本原因,以及他反对佛教的思想立场。原来杨衒之这部书的特点是揭露北魏的王公贵族争先恐后地修建成百上千座豪华壮丽的寺庙佛塔,都是“压榨百姓”,“不顾民众死活”,让当时的百姓流了很多血汗才能建成。“不读《华严经》,哪知道佛家多富贵?”不读《伽蓝记》,就不知道佛教有多浪费。他是北魏反对佛教最激烈的人。他认为佛法没有什么灵验,完全是白白浪费。僧侣假借特权,损害别人来利己。靠剥削过日子,贪得无厌。躲避劳役和税收,不热爱国家。出家修行,却不孝顺父母。地位如同帝王,却不拜见君主。虽然他的思想属于北朝的儒家体系,但和裴延隽、李崇、李玚这些人不同,他们反对佛教主要是为儒家维护道统着想;而他和阳固、崔光、张普惠、任城王元澄等人一样,反对佛教更侧重在为国家经济、百姓生计着想,为人民利益着想。而且他不仅在那个时候上书皇帝反对佛教,为北魏君主尽忠,还担心“后世没有流传,所以写了这部《伽蓝记》”,来警告后世所有的人。他的见识确实高人一等,不愧被称为“高识”!
他写这部书既有一定的目的,因而精心结撰,成为一部体系完整的著作,虽然他还自谦「才非著述」。他说:
他写这本书是有明确目的的,所以认真构思,让它成为一部结构完整的著作,虽然他还谦虚地说自己“没什么写书的才华”。他说:
寺数最多,不可遍写。今之所录,上大伽蓝。其中小者,取其详世谛事,因而出之。先以城内为始,次及城外,表列门名,以远近为五篇。余才非著述,多有遗漏。后之君子,详其阙焉。
要说寺庙的数量,那真是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根本不可能全部写下来。现在我所记录的,主要是一些大寺庙。其中那些小的,只要里面记录着跟世间相关的事情,我也会顺便提出来。我先从城里开始写起,再写城外的,并且都会标出它们的门名。我是按照距离的远近来分成五部分的。我的本事算不上写文章,里面肯定有很多遗漏。以后的有学问的人,就请他们来把缺少的地方补上吧。
我们根据他这部书可以很正确地绘出一张北魏京城洛阳图,还可以在这张地图上按照城门方向,城内外里坊远近,填出书里所记许多伽蓝以及宫殿官署名胜古迹的地点,都很正确。要不是文字记载有条理,有系统,有很大的正确性,这是可能做到的吗?伽蓝那么多,他只记录上大的伽蓝,中小的伽蓝就要因为涉及年代和事实的才一起记出,可见其记载时对于主次详略都有一定的原则。再据刘知几史通卷五补注篇,称许这部书的体例完善,既有正文,又有子注。(原注:注列文中,如子从母。)就是说,既能「除烦」,又能「毕载」;既近「伦叙」,又算「该博」。可惜现在这部书的通行本子,文和注不分,久已失却原来面目。后人想要还原也就感到不容易见功了。陈寅恪先生读洛阳伽蓝记书后说:
根据他这本书,我们完全可以准确画出一张北魏京城洛阳的地图,还能在地图上按城门方向、城内城外街道远近,填上书里记的许多寺庙以及宫殿、官署、名胜古迹的位置,都很准确。要不是文字记载条理清楚、系统完整、准确度很高,这能做到吗?寺庙那么多,他只记录大的寺庙,中小寺庙只有涉及年代和事实的才会一起记下来,可见他记载时主次详略都有一定原则。再根据刘知几《史通》卷五《补注》篇,称赞这本书体例完善,既有正文,又有小注。(原注:小注列在正文里,像孩子跟着妈妈一样。)也就是说,既能“去除繁琐”,又能“全部记载”;既接近“有条有理”,又算“广博深厚”。可惜现在这本书的通行版本,正文和小注分不清,早就失去了原来的样子。后人想还原也就觉得不容易见效了。陈寅恪先生读完《洛阳伽蓝记》后写道:
衒之习染佛法,其书体裁乃摹拟魏晋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体,刘子玄盖特指其书第五卷慧生宋云道荣等西行求法一节以立说举例。后世章句儒生,虽精世典,而罕读佛书,不知南北朝僧徒著作之中实有此体,故于洛阳伽蓝记之制裁义例,懵然未解,固无足异。寅恪昔年尝作支愍学说考载于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蔡元培先生六十五岁纪念论文集中,详考佛书合本子注之体。兹仅引梵夹数事,以比类杨书,证成鄙说,其余不复备论。
杨衒之写这部书是否摹拟当时僧徒合本子注的体例,尚待考证;但他曾读佛书,根据书的内容和后来僧传的记载可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