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帝王
庄子之学以内圣外王为体用如前逍遥之至人神人圣人即此所谓大宗师也且云以尘垢粃糠犹能陶铸尧舜故云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土苴以为天下国家所谓治天下者圣人之余事也以前六篇发挥大道之妙而大宗师乃得道之人是圣人之全体已得乎己也有体必有用故此应帝王以显大道之用若圣人时运将出迫不得已而应命则为圣帝明王推其绪余则无为而化绝无有意而作为也此显无为之大用故以名篇。
庄子的学问核心在于内在修养与外在作为的统一,就像前面《逍遥游》里提到的至人、神人、圣人,其实就是这里所说的“大宗师”。书中提到,即便是尘埃谷糠这样的微末之物,也能造就尧舜那样的圣王,所以说大道的真谛是用来修养自身,而剩余的边角料才用来治理天下国家。所谓治理天下,不过是圣人的附带事务而已。
前六篇详细阐述了道的奥妙,而《大宗师》描写的是真正悟道之人——这说明圣人已经完整地掌握了道的本体。既然有了本体,就必然要展现作用,所以接着用《应帝王》来彰显大道的实践价值。当圣人因缘际会不得不出世时,就会成为圣明帝王,只需推行道的余韵,便能以无为的方式感化万物,完全不需要刻意造作。这篇正是为了展现无为而治的伟大功用,所以才取了这个篇名。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此篇以無知二字作眼目此無知乃無心於世漠然而已)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汝也)乃今知之乎(言汝今日乃知不知之妙乎)有虞氏不及泰氏(向來世人秖知有虞氏之為聖人而不知不及泰氏也)有虞氏其猶藏(善美也)仁以要人(此言有虞之不濟處盖以仁為善故有心以仁要結人心)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言有虞氏以仁要人雖亦得人且不能忘其功名但是世俗之行而未能超出人世而悟真人之道妙以造非人之境也)泰氏其臥徐徐(徐紆徐間閒之意)其覺于于(自得之妙)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此言泰氏超越有虞虛懷以遊世心閒而自得且物我兼忘人欺以為牛則以牛應之人呼以為馬則以馬應之未嘗堅執我見與物俱化其知則非妄知而悟其性真然情信指道體而言前云有情有信是也此其體也至其德用甚真不以人偽即已超凡情安於大道非人之境而不墮於虛無且能和光同塵而未始拘拘自隘此泰氏之妙也盖已得大宗師之體而應用世間特推緒餘以度世故云未始入於非人)。
齧缺问王倪四个问题,王倪都说不知道。(这篇文章以"无知"二字作为核心,这种无知是指对世间事物无心、漠然置之的状态)齧缺听了高兴得跳起来,跑去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你(就是"你"的意思)现在总算明白了吧?(意思是说你现在终于懂得"不知"的奥妙了吧)有虞氏比不上泰氏。(向来世人只知道有虞氏是圣人,却不明白他不如泰氏)有虞氏还怀着(指善美的品德)仁爱来笼络人心。(这里指出有虞氏的不足,因为他把仁爱当作善行,刻意用仁爱来收买人心)虽然得到了人心,却始终没有超脱世俗的束缚。(意思是说有虞氏用仁爱笼络人心,虽然得到拥护,却始终忘不掉功名,这只是世俗的行为,未能超脱人世而领悟真人的道妙,达到超越常人的境界)泰氏躺着时悠然自得,(指从容舒缓、闲适自在的样子)醒来时安然自适。(形容自得其乐的妙境)别人说他是马他就当作马,说他是牛他就当作牛。他的认知真实可信,他的德行纯粹本真,却从不陷入超然世外的境地。(这里说明泰氏超越有虞氏,虚怀若谷地生活在世间,心境闲适而自得,而且物我两忘。别人把他当作牛,他就以牛自处;别人把他当作马,他就以马自应。从不固执己见,与万物融为一体。他的认知不是虚妄之知,而是悟见了本性真如。"情信"指的是道体,前文说的"有情有信"就是这个意思,这是道体本身。至于他的德用非常纯真,不掺杂人为造作,已经超越凡俗情感,安住于大道。他虽然达到了超越常人的境界,却不堕入虚无,能够与世俗和谐共处,从不拘泥自限。这就是泰氏的高明之处。可以说他已经获得大宗师的本体,应用于世间,只是发挥余韵来度化世人,所以说他从不陷入超然世外的境地)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汝(日中始乃接輿所見之人)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常法也)式(程凖也)義度人(言人君治天下當以所出之常法為程凖以義制而度人以此乃治天下之常法)孰敢不𦗟而化諸(諸猶之也言人君以此治人則人孰敢不𦗟而從其化耶)接輿曰是欺德也(言若日中之說乃非真實之德盖欺德耳謂人君恃己之能治而欺其人將以不敢不𦗟從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言大聖治天下以不治治之但以道在宥群生使各安其性各遂其生而已若以有心強治以為功則捨道而任偽而猶越海之外鑿河則失其大而枉勞且如蚊負山必無此理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言聖人之治天下豈治外乎)正而後行(正即前云正生以正眾生謂使各正性命之意謂聖人但自正性命而施之百姓使各自正之老子云清淨為天下正)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確者真確能事即孟子之良能言人各稟大道以為性命之正天然自足一毫人力不能與其間今但使人人各悟性真則恬淡無為自化矣又何假有心為之哉)且鳥高飛以避矰戈之害鼷鼠深宂乎神丘(社壇也)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言鳥鼠二蟲天性自得但人心以機械而欲取之故高飛深藏而避之而人曾謂二蟲之無知乎百姓天性猶鳥鼠也人君有心欲治之能不驚而避之乎外篇馬蹄痛發明此意)。
肩吾见到狂人接舆,接舆问他:“日中始对你说了些什么?”(日中始是接舆所见到的人)肩吾回答:“他告诉我,统治百姓的人要凭自己制定的常法(指常规法则)作为准则(指标准规范),用礼义来约束民众(意思是君主治理天下应当把自己制定的常规法则作为标准,用礼义来制约和衡量百姓,认为这是治理天下的常规方法),这样谁敢不听从而归化呢?(“诸”相当于“之”,意思是君主用这种方法治理百姓,那么谁敢不听从并顺从教化呢)”
接舆说:“这是虚假的道德啊(意思是像日中始这样的说法并非真实的德行,只是虚假的道德罢了。指君主倚仗自己治理的能力欺压百姓,以为人们不敢不听从)。用这种方法治理天下,就像要在海里开凿河流,让蚊子背负大山一样荒谬(说明大圣人治理天下是以不治理的方式来治理,只是用大道来包容众生,使各自安守本性、顺其自然。如果刻意强行治理并居功,就是舍弃大道而任用伪诈,这就像越过大海去开凿河流般徒劳无功,又像让蚊子背山般不可能实现)。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治理外在吗?(意思是圣人治理天下哪里是治理外在形式呢)”
“先是端正自己,然后推行教化(“正”就是前面说的“正己以正众生”,指使各自安守本性。意思是圣人只要先端正自己的本性,再施行于百姓,让百姓各自端正。正如老子所说:清静无为才能匡正天下),不过是确保人们能尽自己的本分罢了(“确”指真实确凿,“能事”即孟子说的良能。意思是人都禀承大道作为本性的根基,天然圆满无需人为干涉。只要让每个人觉悟真性,就会恬淡无为而自然感化,又何须刻意作为呢)。”
“再说,鸟儿高飞是为了躲避弓箭的伤害,鼷鼠深藏在社坛(祭祀土神的场所)底下是为了避开烟熏挖掘的灾祸——难道能认为这两种小动物没有智慧吗?(说明鸟和鼠这两种动物依循天性本能生存,因为人类用机巧手段捕捉它们,所以才高飞深藏来躲避。人们居然认为小动物没有智慧?百姓的天性就像鸟鼠,君主若刻意治理,百姓怎能不惊恐躲避呢?外篇《马蹄》痛切地阐发了这个道理)”
此上二节言治天下不可以有心恃知好为以自居其功若任无为而百姓自化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清净为天下正若设法以制其民不但不从而且若鸟鼠而惊且避之也。
上面这两段讲的是,治理天下不能倚仗自己的聪明才智,不能刻意作为、自居功劳。如果顺应自然无为之道,百姓自己就能教化成长。老子说过:我无为而民自化,清靜无为才能使天下安定。如果设立各种法规制度来约束百姓,他们不但不会听从,反而会像鸟雀老鼠那样惊慌躲避。
天根遊於殷陽(地名)至蓼水(水名)之上適遭(遇也)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女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豫者從容安詳之意而問之太倉卒也)子方將與造物者為人(言任造化而為人非有心於世也)厭(厭不欲也)則又乘夫莾𦕈之鳥(乃道之取譬也)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大道之鄉)曠垠(曠垠謂無際也)之野又何帠(為音)以治天下感(觸也)子之心為(無名責天根問之倉卒而無禮也言我雖處世但順造化而為人乘化而遊若厭而不欲為人則乗大道而遊於廣大逍遙無為之境又何以天下觸我之心而若此耶)又復問(天根又問必願聞其說也)無名人曰(無名因求教之切故告之以正)汝遊心於淡(謂恬淡寂寞之境)合氣於漠(漠冲虛也言合氣於虛)順物自然(不可有心恃知妄為)而無容私焉(會萬物以為己大公均調而無庸私焉)而天下治矣(必如此而天下自治)。
天根在殷阳(地名)一带漫游,来到蓼水(水名)岸边,正好遇见(遇也)一位没有名字的人,就上前请教说:"请问该怎么治理天下?"无名人说:"走开吧!你这个浅薄的人,怎么问得如此(豫者从容安详之意而问之大仓卒也)急躁?我正要和造物主结伴(言任造化而为人非有心于世也)同游,若是厌倦(厌不欲也)了做人,就乘着那莽渺之鸟(乃道之取譬也)飞出天地四方之外,遨游在无何有之乡(大道之乡),栖息在无边无际(旷垠谓无际也)的原野。你又为何要用治理天下这种事来扰动(触也)我的心呢?"(无名责天根问之仓卒而无礼也言我虽处世但顺造化而为人乘化而游若厌而不欲为人则乘大道而游于广大逍遥无为之境又何以天下触我之心而若此耶)天根再次追问(天根又问必愿闻其说也),无名人说道(无名因求教之切故告之以正):"让你的心神游弋在淡泊(谓恬淡寂寞之境)之境,让气息融合于虚空(漠冲虚也言合气于虚),顺着万物的自然本性(不可有心恃知妄为)行事,不要掺杂个人私念(会万物以为己大公均调而无庸私焉),天下自然就太平了(必如此而天下自治)。"
此一节直示无为而化治天下之妙欲君人者取法返乎上古无为之化也。
统治者若能效法上古圣王的无为之治,便能达到自然感化、天下太平的玄妙境界。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假若有人)於此嚮(向也)疾(捷也謂向道敏捷也)彊梁(勇為也)物徹(事物透徹也)䟽明(䟽通明達也)學道不勌如是者可比(及也)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言如此之人比於聖人者)胥(胥靡之罪役也)易(更番也)技(工技之人)係(覊係於市肆也)勞形怵心者也(言嚮疾彊梁之人亦似胥役之罪夫更番不暇工役之係肆勞苦形骸驚惕其心者也將此以比王自苦不暇安能治民乎)且也虎豹之文來田(言虎豹因皮有文故招來田獵之災)猨狙之便(捷也)執斄(音狸)之狗(言狗能執狸)來藉(藉以繩繫之也言猨狙因便捷故人得而繫之以教衣冠狗能執狸人得而繫之以𠑽田獵)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言若嚮疾之人可比明王則猨狙與執狸之狗亦可比明王矣)陽子居慼然(改容也)曰敢問明王之治(言如是之人不可比明王敢問如何是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葢天下而似不自己(縱有功葢天下而不自居其功)化貸(代者與人之意)萬物(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而民弗恃(而民不知恃頼)有莫舉名(名不可得而舉稱)使物自喜(但使物物自遂自喜猶言帝力何有於我)立乎不測(不可測識)而遊於無有者也(不測無有通指大道之鄉也此全是老子為而不長不宰之意)。
阳子居拜见老子问道:“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他追求道义非常敏捷,行为勇猛果敢,对事物洞察透彻,思想通达明理,学习道义从不厌倦。像这样的人,可以和贤明的君王相比吗?”
老子回答说:“这样的人在圣人看来,就像那些服劳役的刑徒和轮班做工的匠人,终日劳累身体、耗费心神罢了。你看,虎豹因为皮毛有花纹,招来猎人的追捕;猿猴因为动作敏捷,被人拴住训练表演;猎狗因为能捕捉狐狸,被人拴着参加狩猎。像这样显露才能反受束缚的人,怎么能和贤明的君王相提并论呢?”
阳子居听了神色肃然,恭敬地问道:“那么请问贤明的君王是怎样治理天下的呢?”
老子说:“贤明君王的治理,功德遍及天下却好像与自己无关;化育滋养万物,而百姓却不觉得依赖他;他的功绩无法用言语称颂,他让万物各自欣然生长。他立足于深不可测的境界,遨游在虚无空灵的境地。”
此一节发挥明王之治皆申明老子之意以示所宗立言之本极称大宗师应世而为圣帝明王以行无为之化也。
这段内容阐述圣明君王的治国之道,都是引申发挥老子的思想来表明其学术渊源。文中极力推崇大宗师顺应时世化现为圣明帝王,以推行无为而治的教化。
上言明王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如此乃可应世以治天下但不知不测是如何境界人亦有能可学而至者乎故下撰出壶子乃不测之人所示于神巫者乃不测之境界列子见之而愿学即其人也。
上文说明德君王立于不可测度的境界而游于无有之地,这样才能应世治理天下。但不知道这不可测的境界究竟是怎样的?人是否也能通过学习达到呢?所以下面引出壶子这样不可测度的人物,他展示给神巫看的正是不可测度的境界。列子见到后心生向往而努力学习,他就是能达成这种境界的人。
鄭有神巫曰季咸(神巫乃善相者名季咸也)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言相人最騐刻期不爽)若神鄭人見之皆棄之而走(言畏其靈驗恐說出不好之事故皆走不敢近也)列子見之而心醉(列子將以為神故心醉服也)歸以告壺子(此乃列子之師也)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意謂神巫超過壺丘子遠矣)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言我之教汝者但外面皮毛耳既盡也)未既其實(其道之真實處全未示汝)而(汝也)固(將謂也)得道歟(汝將謂已得道歟)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卯-ㄗ+(ㄗ@、)]焉(言物有雌雄乃能生[卯-ㄗ+(ㄗ@、)]以比人有心對待而相者乃見其禍福若心能絕待又何從而相之如雌而無雄又何[卯-ㄗ+(ㄗ@、)]焉)而(汝也)以道與世亢(與人相比亢也)必信夫(以要人必信故相亢以示己之長)故使人得而相汝(以不能忘己要人知之故人亦因得而相之也)嘗試與來以予示之(若來以我示之看彼能測我乎)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驚歎也)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言不十數日即死矣)吾見怪焉(吾見怪之)見濕灰焉(言面如濕灰絕無生機也)列子入泣涕沾襟(以聞先生必死)以告壺子壺子曰嚮吾示之以地文(此下三見壺子示之安心不測之境此即佛門之止觀乃安心之法也地文乃安心於至靜之地此止也)萌(草之未出芽曰萌)乎不震(動也)不正(猶顯示也謂我安心於至靜一念不生不動不顯之地即心念俱及泯絕故面如濕灰無生機也)是殆見吾杜(止也)德機(猶生機也)也(言彼殆見我止絕生機故將謂我必死也)嘗又與來(命明日再來看)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言汝之先生幸遇我可以不死而疾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絕也)權(活動也)矣(言我見其死而復活乃有生機也)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曏吾之以天壤(天壤謂高明昭曠之地此即觀也)名實不入(言性地光明一切不存也)而機發於踵(踵最深深處也言自從至深靜之地而發起照用如所云即止之觀也)是殆見吾善者機也(言彼見吾善而不死者以我示之以天機也)嘗又與來(再命明日更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言精神恍惚顏色不一齊一也)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言待精神一定而復相之也)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曏示之以太冲(至虛之地)莫勝(言動靜不二也初偏於靜次偏於動今則安心於極虛動靜不二猶言止觀雙運不二之境也)是殆見吾衡(平也)氣機也(言平等持心動靜不二故氣機亦和融而不測也下壺子又講明前所示者乃三種觀法故彼莫測耳)鯢(鰍魚也)桓(盤桓言鰍魚盤於深泥也)之審(處也)為淵(淵湛淵乃止觀之名然鯢桓之所處於深泥以喻至靜即初之止也)止水之審為淵(此喻觀也止水澄清萬象斯鑑即次之天壤之觀也)流水之審為淵(流水雖動而水性湛然不動此喻即動而靜即靜而動動靜不二平等安心即末後太冲莫勝止觀不二也)淵有九種(言定有九種)此處三焉(言我示之者乃三種定法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列子追之不及返以報壺子曰已滅矣(言去之已無蹤影矣)已失矣(言即尋之已不得見矣)吾弗及矣(言我追之已不及已)壺子曰曏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宗者謂虛無大道之根宗安心於無有了無動靜之相即佛氏之攝三觀於一心也)吾與之虛而委蛇(言我安心於至虛無有之地但以虛體而示狀貌委蛇隨順彼耳)不知其誰何(故彼不知其誰何也)因以為弚靡(言物之頺靡難於𭣣拾也)因以為波流(言精神浩蕩捉摸不定也)故逃也(因此難測故逃走耳)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初則列子未得壺子之真實故以神巫為至今見壺子所以示神巫者雖善相卒莫能測識其端倪到此方信壺子之道大難測而始知自己從來未有學也)而歸(辭壺子而歸立志造修也)三年不出(專一做工夫)為其妻㸑(言列子初恃自己有道以驕其妻今能忘身而為妻㸑)食豖如食人(初未入道而有人物分別之心今則分別情忘)於事無與親(言無心於事也)雕琢復樸(先以雕琢喪樸今則還純返樸矣)塊然(不識不知之貌)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封即齊物之有封之封謂受形骸是於大化之中乃立人我橫生是非固執而不化者猶有封之疆界也而今乃知此形為紛授而封畛之也)一以是終(言列子竟此學以終其身也)。
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神巫就是善于看相的人,名叫季咸),能预知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寿夭,推算的年月旬日(说他相人极其灵验,预测的日期分毫不差),准确如神。郑国人见到他都躲开逃跑(是说害怕他的灵验,唯恐他说出不好的事情,所以都躲着不敢靠近)。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迷(列子以为他真是神人,所以内心佩服得五体投地),回来告诉壶子(这是列子的老师)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行已臻至境,如今才知道还有更高明的人。"(意思是说神巫远远超过了壶丘子)
壶子说:"我教给你的(说我教你的只是表面皮毛罢了),只是道的外在形式,(道的真实内涵完全没向你展示)难道你以为(你呀)真的(就以为)得道了吗?(你难道以为自己已经得道了吗)就像只有一群雌鸟而没有雄鸟,又怎么能生出蛋来呢?(比喻人若心存对立,看相的人才能看出祸福;如果心能超越对立,又从哪里去相呢?如同只有雌鸟没有雄鸟,又怎能产卵)你(你呀)拿着道与世人较劲(与人相比较、争高低),非要让人信服(为了要人信服,所以与人较劲来显示自己的长处),这才让人有机会看透你的底细。(因为不能忘掉自我,非要让人了解,所以别人也就能够看透你)你试着带他过来,让他给我相相面。"
第二天,列子带着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惊叹声)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活不成了,超不过十天了!(说不到十几天就会死了)我见他面色怪异(我见他神色很怪),面如湿灰(说脸色像湿灰一样,毫无生机)"列子进屋后,哭得眼泪沾湿衣襟(因为听说老师必死无疑),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向他显示的是大地般沉寂的境界(这下面三次是壶子展示安住于心不可测度的境界,这就是佛门的止观,是安心的方法。地文是安心于极静之地,这是止),如草木尚未萌芽(草还没长出芽叫做萌),不动(动也)不显(犹如显示。说我安心于极静之境,一念不生,不动不显,就是心念都泯灭了,所以面如湿灰,毫无生机)。他这大概是看到我闭塞了生机(止也)。(犹如生机)(说他大概是看到我止息了生机,所以以为我必死)你再带他来看看。"
第二天,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上了我,有好转了(说你的先生幸亏遇到我,可以不死,病要好了),完全有生机了!我看见他闭塞的(绝也)气机(活动也)开始活动了。(说我看见他死而复生,有了生机)"列子进屋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向他显示的是天地交融的境界(天壤是说高明开阔之地,这就是观),名实不入于心(说心地光明,一切都不留存),而生机从脚后跟发出(脚后跟是最深处,说从极深极静之地发起观照作用,如所说的即止之观)。他这大概是看到我好转的生机了(说他看到我好转不死,是因为我向他显示了天机)。你再带他来看看。"
第二天,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精神不齐(说精神恍惚,神色不整齐),我无从给他看相。等他心神齐一时再来相看。(说等精神一定之后再来看相)"列子进屋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向他显示的是太虚冲和的境界(至极虚空之地),没有偏胜(说动静不二。起初偏于静,其次偏于动,现在则安心于极虚,动静不二,犹如说止观双运、不二的境界)。他这大概是看到我平和的(平也)气机了(说平等持心,动静不二,所以气机也和融而不可测。下面壶子又讲明前面所展示的是三种观法,所以他无法测度)。鲸鲵盘桓(泥鳅一类鱼)的(盘桓,说泥鳅盘踞在深泥中)深处(处所)成为深渊(深渊是止观的名称。然而鲸鲵盘桓之处在深泥,比喻极静,就是最初的止);止水的深处成为深渊(这比喻观。止水澄清,万象俱现,就是第二次天壤的观);流水的深处成为深渊(流水虽动而水性湛然不动,这比喻即动而静、即静而动,动静不二,平等安心,就是最后太虚冲和、没有偏胜的止观不二)。深渊有九种(说禅定有九种),我这里只展示了三种(说我展示的只是三种定法)。你再带他来看看。"
第二天,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还没站稳,就惊慌失措地逃跑了。壶子说:"追!"列子追赶不上,回来报告壶子说:"已经没影了(说离去已经没有踪影了),已经不见了(说随即寻找已经找不到了),我追不上了(说我追他已经来不及了)。"壶子说:"刚才我向他显示的是未曾离开我的根本大道(宗是说虚无大道的根本。安心于无所有,完全没有动静之相,就是佛家摄三观于一心的境界)。我跟他虚与周旋(说我安心于至极虚无之地,只是以虚静之体展现形貌,随顺他罢了),他弄不清我究竟是谁(所以他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只觉得如草随风(说物体颓靡难以收拾),随波逐流(说精神浩荡,捉摸不定),所以就逃跑了。(因此难以测度,所以逃跑了)"
这之后,列子才认识到自己从来不曾学过真道(起初列子未得壶子的真传,所以认为神巫更高明。如今见到壶子向神巫展示的,虽然善于相面,终究不能测知其端倪。到这时才相信壶子的道行深不可测,才知道自己从来不曾真正学道),于是回家(辞别壶子回家,立志修行),三年不出门(专心做功夫),替妻子烧火做饭(说列子起初仗着自己有道而傲视妻子,如今能忘掉身份为妻子烧火),喂猪如同喂人(起初未入道时有人与物的分别心,如今分别之情已忘),对世事无所干预(说对事情无心),雕琢复归于朴拙(先前因雕琢而失却朴拙,如今返璞归真了),浑浑噩噩(无知无识的样子),独以形骸存在。在纷纭世事中持守本真(封就是《齐物论》中"有封"的封,是说拘泥于形骸,在造化之中树立人我,横生是非,固执不化,犹如有了封的疆界。而如今才知道这形骸是纷纭授予而有封界的),终身如此(说列子最终以此学道终其一生)。
此一节因上言明王立乎不测以无为而化庄子恐世人不知不测是何等境界为何等人物故特撰出个壶子乃其人也即所示于神巫者乃不测之境界也如此等人安心如此乃可应世可称明王方能无为而化也其他岂可仿佛哉言此叚学问亦可学而至只贵信得及做得出若列子即有志信道之人也此励世之心难以名言矣。
上面说到明王立足于不可测度的境界,以无为来教化众生。庄子担心世人不知道这不可测度是什么境界、是怎样的人物,所以特别举出壶子这个例子,他就是这样的人。而壶子向神巫所展示的,就是那不可测度的境界。像这样能如此安顿内心的人,才足以应对世事,才配称为明王,才能做到无为而化。其他人哪里能企及呢?这说明这样的学问也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只贵在信得真切、做得出来。像列子这样,就是有志于求道的人。庄子这番激励世人的苦心,真是难以言表啊。
上言壶子但示其不测之境下文重发挥应世之用。
前面说到壶子只是展示了深不可测的境界,接下来要详细阐述他应对世间的实际运用。
無為名尸(尸主也言真人先要忘名故戒其不可為名尸)無為謀府(智謀之所聚曰謀府言一任無心不可以智謀為事也)無為事任(言不可強行任事謂有擔當則為累為患但順事而應若非己出者也)無為知主(知主以知巧為主也言順物忘懷不可主於智巧也)體盡無窮(體言體會於大道應化無有窮盡也)而遊無朕(朕兆也謂遊於無物之初安心於一念不生之地也)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言但自盡其所受乎天者全體不失而亦未見有得之心也)亦虛而已(如此亦歸於虛而已言一毫不可有加於其間也)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至人用心如明鏡當臺物來順照並不將心要應事之未至亦不以心先迎即物一至妍醜分明而不留藏妍醜之跡了無是非之心如此虛心應世故能勝物而物卒莫能傷之者虛之至也)。
不要成为名声的傀儡(尸就是主宰的意思,说明修行人首先要忘却名利,所以告诫不可做名声的奴隶),不要成为计谋的仓库(智谋聚集的地方叫做谋府,意思是全然顺应自然,不可把权谋算计当作处世之道),不要强行承担事务(说明不可勉强承担责任,因为一旦有所承担就会成为负累,应当顺应事物本身的发展规律去应对,如同这些事情并非由自己发起),不要充当智巧的主宰(知主是指以机巧聪明为主导,强调要顺应万物、忘却机心,不可让智巧占据主导地位)。体会那无穷无尽的大道(体是指领悟宇宙根本规律,这样应对变化才能永不枯竭),遨游于无迹可寻的境界(朕是征兆的意思,指游心于万物未生之前的混沌状态,让心安住于毫无妄念的境地)。全然活出上天赋予的本性(意思是只要完全展现自然赋予的本来面目,保持完整本性而不自以为有所得),这便达到了虚空的境界(像这样就是回归空灵状态,说明丝毫不能添加人为造作)。觉悟者的心境如同明镜,不刻意送走过往,不主动迎接未来,如实映照而不留存痕迹,所以能够驾驭万物而不被伤害(觉悟者用心如同高悬的明镜,事物来临自然映照,并不会在事情未发生时就主动应对,也不会预先期待。只要事物出现,美丑自然显现却不保留美丑的印记,完全不带是非分别。以如此空明的心境应对世间,故能超越外物而终究不被外物所伤,这是虚静功夫的至高境界)。
已前说了真人许多情状许多工夫末后直结归至人已下二十二字乃尽庄子之学问功夫效騐作用尽在此而已其余种种撰出皆蔓衍之辞也内篇之意已尽此矣学者体认亦不必多只在此数语下手则应物忘怀一生受用不尽此所谓逍遥游也。
前面讲述了真人的种种境界和修行功夫,最后归结到"至人"这二十二字,可说是囊括了庄子的全部学问功夫、修行效验和实践作用。其余各种铺陈叙述,都是引申发挥的言辞。《内篇》的核心思想到这里已经说尽了。求学之人若要体会印证,也不必贪多,只要从这几句话入手,就能在应对万物时放下执着,一生受用无穷——这就是所谓的"逍遥游"。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儵忽者無而忽有言人於大化最初受形之始也渾沌言雖俄爾有形尚無情識渾然沌然無知無識之時也及情竇日鑿知識一開則天真盡喪所謂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也副墨以儵為火以忽為水渾沌為土似有理太犯穿鑿只如此觧則已)。
南海的帝王名叫儵,北海的帝王名叫忽,中央的帝王名叫浑沌。儵和忽常常在浑沌的领地相遇,浑沌待他们非常周到。儵与忽商量要报答浑沌的恩情,说:"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饮食、呼吸,唯独浑沌没有这些孔窍。我们试着给他开凿七窍吧。"于是每天开凿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去了。(儵和忽代表从虚无中忽然产生,说的是人在天地造化中最初获得形体的开始。浑沌指的是虽然忽然有了形体,但还没有情感认知,处于浑然无知无识的状态。等到情感欲望日渐开凿,知识一打开,原本的天真就完全丧失了。这就是所谓的每天开凿一窍,七天后浑沌就死了。副墨把儵解释为火,把忽解释为水,浑沌解释为土,似乎有些道理,但太过牵强附会。按照这样理解就可以了。)
此儵忽一章不独结应帝王一篇其实总结内七篇之大意前言逍遥则总归大宗师前频言小知伤生养形而忘生之主以物伤生种种不得逍遥皆知巧之过葢都为凿破浑沌丧失天真者即古今宇宙两间之人自尧舜以来未有一人而不是凿破浑沌之人也此特寓言大地皆凡夫愚迷之人槩若此耳以俗眼观之似乎不经其实所言无一字不是救世愍迷之心也岂可以文字视之哉读者当见其心可也即予此解亦非牵强附合葢就其所宗以得其立言之旨但以佛法中人天止观而叅证之所谓天乘止观即宗镜亦云老庄所宗自然清净无为之道即初禅天通明禅也吾徒观者幸无以佛法妄拟为过也。
这“倏忽凿混沌”一章,不单是总结《应帝王》全篇,其实是贯通内七篇的核心主旨。前面所说的逍遥境界,最终都要归结到《大宗师》的宗旨。文中反复提到小聪明会伤害生命,只顾滋养形体却忘了生命的根本,因为外物而损伤本性——这些不能获得逍遥的原因,都是机巧过度的祸患。其实都是在说世人凿破混沌、丧失天真的现象。从古至今天地间的所有人,自尧舜以来,没有一个不是凿破混沌之人。这里特意用寓言表明:世间凡人大多如此沉迷愚昧。用世俗眼光看,似乎不合常理,但实际上字字句句都怀着救度世间、怜悯迷途的悲心。怎能只当作普通文字看待呢?读者应当体会作者的本心才好。就连我的注解,也并非牵强附会,而是根据庄子的思想宗旨,把握他立言的深意。只是用佛法中的人天止观来参证罢了。所谓天乘止观,就像《宗镜录》说的:老庄所尊崇的自然清净无为之道,其实就是初禅天的通明禅境界。希望同修们不要因此认为我是妄用佛法来比附啊。
庄子内篇注卷之四
音释䪻
(皮變切音卞)。豨
皮变切音读作“卞”。豨
(許豈切希上聲)。媯
许(读音同“希”)。媯
(居為切音為)。跰𨇤
奔波劳碌
(跰北孟切音迸𨇤相然切音僊)。𰣍
脚上生疮,走路蹒跚。
(居宜切音覊)。儵
(像)羁绊一样束缚着。
(式竹切音叔)。
注音为“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