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内篇注卷之四 素十
明匡庐逸叟憨山释德清注
大宗师
伟大的导师
庄子著书自谓言有宗事有君葢言有所主非漫谈也其篇分内外者以其所学乃内圣外王之道谓得此大道于心则内为圣人迫不得已而应世则外为帝为王乃有体有用之学非空言也且内七篇乃相因之次第其逍遥游乃明全体之圣人所谓大而化之之谓圣乃一书之宗本立言之主意也次齐物论葢言举世古今之人未明大道之原各以己见为是故互相是非首以儒墨相排皆未悟大道特以所师一偏之曲学以为必是固执而不化皆迷其真宰而妄执我见为是故古今举世未有大觉之人卒莫能正之此悲世之迷而不解皆执我见之过也次养生主谓世人迷却真宰妄执血肉之躯为我人人只知为一己之谋所求功名利禄以养其形戕贼其真宰而不悟此举世古今之迷皆不知所养耳若能养其生之主则超然脱其物欲之害乃可不虚生矣果能知养生之生则天真可复道体可全此得圣人之体也次人间世乃涉世之学问谓世事不可以有心要为不是轻易可涉若有心要名干誉恃才妄作未有不伤生戕性者若颜子叶公皆不安命不自知而强行者也必若圣人忘己虚心以游世迫不得已而应乃免患耳其涉世之难委曲毕见能涉世无患乃圣人之大用也次德充符以明圣人忘形释智体用两全无心于世而与道游乃德充之符也其大宗师总上六义道全德[备-用+冉]浑然大化忘己忘功忘名其所以称至人神人圣人者必若此乃可为万世之所宗而师之者故称之曰大宗师是为全体之大圣意谓内圣之学必至此为极则所谓得其体也若迫不得已而应世则可为圣帝明王矣故次以应帝王以终内篇之意至若外篇皆蔓衍发挥内篇之意耳。
庄子写书时说自己“言有宗,事有君”,意思是他的言论都有主旨依据,不是随便空谈。书分内外篇,是因为他的学问讲的是内圣外王之道——心中领悟了大道,内在就能成为圣人;不得已需要应对世事时,外在就能成为帝王。这是有体有用的实学,不是空洞的理论。
内篇七篇有着层层递进的逻辑关系: 《逍遥游》阐明的是悟透宇宙本源的圣人境界,所谓“大而化之之谓圣”,这是全书的根本宗旨。 《齐物论》指出古往今来世人都不明白大道根源,各执己见互相争论。儒家墨家互相排斥,都是因为没有悟透大道,只把自己学到的一知半解当作绝对真理,固执不变。大家都迷失了真实本性,错把自我执着当作正确,所以从古至今缺少真正觉醒的人来纠正这些偏见。这是感叹世人沉迷不悟,都是执着自我见解的过错。
《养生主》说世人迷失了真我本性,错把血肉之躯当作自我,人人只知为自己谋利,追求功名利禄来滋养身体,反而伤害了真正的主人翁却不自知。古今众生都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需要滋养的。如果能养护生命的主宰,就能超脱物欲的侵害,不枉此生。真正明白养生的真谛,才能恢复天真本性,圆满证得道体——这是获得圣人的根本。
《人间世》讲的是处世学问。世事不能刻意强求,不是轻易可以涉足的。如果存心求名求誉,仗恃才能胡乱作为,没有不损伤性命、戕害本性的。像颜回、叶公这样的人,都是不愿接受命运、不自量力勉强行事。必须要像圣人那样忘掉自我,虚心处世,不得已时才回应世事,这样才能避免灾祸。文中把处世的艰难曲折展现得淋漓尽致,能够涉世而无祸患,正是圣人的大用。
《德充符》说明圣人超越形相、放下机巧,体用兼备,无心于世而与道同游,这是德行充实的验证。 《大宗师》总结前六篇要义:道全德备,浑然与天地同化,忘我忘功忘名。之所以称为至人、神人、圣人,必须达到这样的境界,才能成为万世师表,所以尊为“大宗师”。这是指完全证得本体的至圣,意味着内圣之学必须以此為最高标准。
如果不得已而应对世事,就可以成为圣帝明王,所以用《应帝王》完结内篇的深意。至于外篇,都是对内篇思想的延伸发挥罢了。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知人之知乃指真知謂妙悟也天乃天然大道即萬物之所宗者所為謂天地萬物乃大道全體之變故曰天之所為葢天然無為而曲成萬物非有心也人之所為謂人稟大道乃萬物之一數特最靈者以賦大道之全體而為人之性以主其形即所謂真宰者故人之見聞知覺皆真宰以主之日用頭頭無非大道之妙用是知人即天也苟知天人合德乃知之至也)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大道在人稟而有生者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所知者在人日用見聞覺知之知也所不知謂妙性本有人迷不覺故日用而不知由其不知雖有故但知貪欲以養形而不知釋智遺形以養性故舉世昬迷於物欲戕生傷性不能盡性全生以終其天年人者苟能於日用之間去貪離欲即境明心迴光返照以復其性是以其知之所知養其知之所不知如此妙悟乃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雖然有患者意謂我說以所知養所不知此還有病在何也以世人一向妄知皆恃其妄知強不知以為知未悟以為悟妄為肆志則返傷其性必待真悟真知然後為恰當第恐所待而悟者未必真悟則恃為己悟則未可定也必若真真悟透天人合德本來無二乃可為真知)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意謂我說以人養天不是離人日用之外別有妙道葢天即人也人即天也直在悟得本來無二原無欠缺苟真知天人一體方稱為真人矣)。
能够真正理解什么是自然的本然运作、什么是人的本然作为,这样的认知就达到极致了。(这里所说的"知"是指真正的觉悟智慧。"天"代表自然的大道,是万物存在的根本依据。"所为"指的是天地万物都是大道整体的展现,所以说"天之所为",意思是自然无为却成就万物,并非刻意造作。"人之所为"是指人承载着大道,作为万物中最灵明的存在,具足大道的全体而成为人的本性,也就是所谓的"真我主宰"。因此人的见闻觉知,都是真我主宰在日常中的运用,处处都是大道妙用的体现。由此可知人本身就是自然。如果能领悟天与人本质相通,这样的认知才是最高明的。)所谓明白自然的本然运作,是指懂得万物都是顺应自然之道而生。(认识到大道就存在于人的生命本质之中。)所谓明白人的本然作为,是指用我们意识层面的认知,去涵养那个超越意识的本来智慧,这样就能安享天年而不中途夭折,这才是最高明的认知境界。("所知"指的是人日常的见闻觉知等意识活动。"所不知"是指人人本具的灵明本性,因为迷昧而不能觉悟,所以虽然每天都在运用却不知道它的存在。由于不认识这个本性,人们只知道贪图欲望来滋养身体,却不明白应该放下智巧、超越形骸来养护本性。所以世人昏沉迷失在物欲中,伤害生命、遮蔽本性,不能充分发挥本性、保全生命以享尽天年。如果有人能在日常生活中,去除贪欲、脱离执着,就在当下境遇中明心见性,返观自照来恢复本性,这就是用意识认知来涵养超越意识的智慧。这样的妙悟才是最高明的认知。)不过这样的理解还存在问题。因为认知总要依赖某个条件才能成立,而这个所依赖的条件本身并不稳固。(说"存在问题"是指我前面说的"用所知养所不知"这个方法还有缺陷。为什么呢?因为世人一向都是妄自认知,总是依赖虚妄的知见,把不明白的强当作明白,没有悟透却自以为开悟,这样妄为放纵反而会伤害本性。必须等到真正觉悟、真实认知之后,才能恰如其分。只怕所等待的觉悟未必是真正的觉悟,如果自以为已经悟道,那还不一定可靠。必须要真正彻底悟透天与人本质相通、本来不二,才能算是真知。)怎么知道我所说的自然不是人呢?所说的人不是自然呢?况且必须先有真正觉悟的人,才能产生真正的智慧。(意思是说我讲的"以人养天"并不是要离开人的日常生活另寻玄妙之道。其实自然就是人,人就是自然,关键在于悟得本来不二、原本具足。如果真能认识到天与人本是一体,这样的人才能称为真人。)
此一节乃一篇立言之主意以一知字为眼目古人所云知之一字众妙之门知之一字众祸之门葢妙悟后方是真知有真知者乃称真人即可宗而师之也然知天知人即众妙之门也虽然有患即知之一字众祸之门也谓强不知以为知恃强知而妄作则返以知为害矣此举世聪明之通病也。
这一段是全篇主旨所在,以一个"知"字为关键。古人说"知之一字,是众妙之门",又说"知之一字,是众祸之门"。因为只有真正开悟后获得的才是真知,具备真知的人才能称为真人,这样的人值得我们尊奉为师。懂得天道、明白人事,就是通往无穷奥妙的大门。但即便如此,认知本身也暗藏隐患——这就是"知"字成为灾祸之门的道理。如果强行把不知道的当作知道,或者仗着聪明妄加作为,那么认知反而会变成祸害。这正是世间聪明人的通病啊。
何謂真人(此下喚起真人以示真人之所養者深逈與常人不同也)古之真人不逆寡(寡謂薄德無智之愚人不逆者不拒也)不雄成(雄自恃也成謂己為全德也不恃己德以慠世也)不謩士(謩即謀士即事謂無心於事虛己以遊全不以事干懷也)若然者(真人如此處世)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能登假於道也(言真人無心以遊世此全無得失利害之心以情不附物故水火不能傷此則遺物全性是知則能登遐於道也)若此(真人即世忘世之如此)古之真人其𥨊不夢(夢發於妄想以真人情不附物則妄想不生故𥨊無夢)其覺無憂(真人虛懷遊世了無得失之心故覺無憂)其食不甘(以道自娛故不甘於味)其息深深(深者綿綿之意息麄而淺則心浮動真人心泰定而不為物動故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此釋上深深之意踵者脚跟也以喻息之所自發處深不可測故心定而不亂)眾人之息以喉(眾人之息在喉則麄淺之至故心浮而妄動所以日用心馳於物而不知返)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心浮則言躁言不由中則易屈服嗌者咽㗋也哇吐也以淺麄之言自咽而吐無根之言也)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言世人麄淺如此者乃嗜欲之深汩昬真性全不知有天然妙性皆墮妄知無真知也)。
什么是真人(这里引出真人,是为了显示真人的修养功夫深远,与普通人完全不同)?古代的真人,不排斥愚笨的人(寡指德行浅薄、没有智慧的愚人,不逆就是不拒绝),不夸耀自己的成就(雄是自恃,成指自以为德行完备,不倚仗自己的德行傲视世人),不费心谋划事情(謩就是谋划,士指事务,指对事情不起执着心,虚怀处世,完全不被事务困扰)。像这样的人(真人这样处世),错过了不后悔,做对了也不自满。像这样的人,登高不发抖,入水不沾湿,入火不觉得热,这是因为他们的智慧能通达大道(说真人无心处世,完全没有得失利害之心,因为情欲不附着外物,所以水火不能伤害,这就是超脱外物、保全本性,智慧能通达大道)。像这样(真人身在世间却超脱世间的境界),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梦产生于妄想,因为真人的情欲不附着外物,所以妄想不生,睡觉就没有梦),醒来无忧虑(真人虚怀处世,完全没有得失之心,所以醒来没有忧愁),吃饭不贪味(以道自乐,所以不沉溺滋味),呼吸很深长(深是绵绵不绝的意思,呼吸粗浅则心浮气躁,真人心境安泰稳定不被外物动摇,所以呼吸深长)。真人的呼吸直达脚跟(这是解释上文深长的意思,脚跟比喻呼吸发源的深处,深不可测,所以心定而不乱),普通人的呼吸只在喉咙(普通人的呼吸在喉咙,极其粗浅,所以心浮而妄动,整天心思追逐外物不知回头)。争辩屈服的人,言语堵在喉咙像呕吐(心浮就言语急躁,话不由衷就容易屈服,嗌是咽喉,哇是呕吐,指粗浅的言语从咽喉吐出,都是没有根基的话)。嗜欲深重的人,天生的灵性就浅薄(说世人如此粗浅,是因为嗜欲深重淹没了真性,完全不知道有天然妙性,都陷入妄知而没有真知)。
此一节言真人妙悟自性是为真知者故所养逈与世不同而以众人观之则自别矣前云有患正恐未悟而恃妄知为得者害之甚也故此双明之。
这一段是讲真正悟道的人,因彻悟自性而获得真实智慧,所以他们的修养境界与世人完全不同。从普通人的眼光来看,自然显得格外特殊。前面提到过“有所忧虑”,正是担心那些尚未开悟、却把虚妄认知当作真理的人,这种误解的危害极大。所以这里同时阐明两种境界的差别。
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前略言真人處世忘利害此則言真人不但忘利害而且超死生以與大道冥一悟其生本不生故生而不悅悟其死本不死故不惡其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出入即生死二字老子云出生入死由不悅生故不貪生訢猶貪也不惡死故不距距謂爪而不肻入也)翛然而徃翛然而來而已矣(翛然乃鶴冲舉刷羽之聲也言真人無心遊世翛然冲舉出入死生如遊太虛了無𦊱碍故云如此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以悟其生本不生故不忘其所始以生與道遊不見有世可出混萬物而為一故不求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眾人以生為累故患而不喜真人載道而生故受形而喜雖處人世心不違道相忘於世故念念而復)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心與道遊故不捐道捐棄也人即是天不假造作修為故不以人助天如此乃謂之真人)。
古代的真人,既不贪恋活着,也不厌恶死亡。(前面说到真人处世能忘却利害,这里则说真人不但忘却利害,而且能超越生死,与大道融为一体。因为他们领悟到生命本无所谓生,所以活着并不欣喜;领悟到死亡本无所谓死,所以不抗拒死亡。)他们面对生不欣喜,面对死不抗拒,(“出入”就是指生死二字,正如老子所说“出生入死”。因为不贪恋生,所以不欣喜;不厌恶死,所以不抗拒。“距”就是抗拒而不愿接受的意思。)只是自在而来、自在而去罢了。(“翛然”是仙鹤振翅高飞时羽毛发出的声音。这是说真人无心游历世间,悠然自得地出入生死,如同遨游太虚,完全没有障碍,所以说只是如此而已。)不忘记自己生命的本源,也不强求最终的归宿,(因为领悟到生命本无所谓生,所以不忘本源;因为生命与道同游,不觉得有世俗需要超脱,与万物合为一体,所以不强求归宿。)安然接受生命而欢喜,忘却世俗而复归本真,(普通人把生命当作负担,所以忧虑而不欢喜;真人是承载着道而出生,所以接受形体而欢喜。虽然身处人世,内心却不违背道,与世间彼此相忘,所以每一念都在回归本真。)这就叫作不用人心背离大道,不用人为助长天然,这就叫作真人。(心与道同游,所以不背离道;“捐”就是抛弃的意思。人本就是天,不需要刻意造作修行,所以不用人为助长天然。能够这样,才称得上真人。)
此一节言真人游世不但忘利害而且忘死生故虽身寄人间心超物表意非真知妙悟未易至此欲人知其所养也。
真正超脱的人游走世间,不仅忘却利害得失,连生死都已看淡。虽然身体处在人间,心灵却早已超越世俗牵绊。若不是真正通达宇宙真理、领悟生命真谛的人,很难达到这样的境界。这是为了让人们明白他内心修养的深厚功夫。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䪻(若然者言真人如此遊世其容貌與眾不同其心志志筆乘作忘言無心於世也其容寂言容貌寂然乃內湛而外定也其顙䪻䪻寬裕也謂其貌廣大寬容不拘拘之狀也此老子云孔德之容唯道是從也)凄然似秋(言其面嚴冷若秋氣之肅也)暖然似春(言近之則其中溫然暖然令人可親可愛也)喜怒通乎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言無心於喜怒但隨物所感或喜或怒了無一定於中故曰通乎四時與物有宜而人不知無喜怒也故曰莫知其極)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為愛人(言聖人無心御世與天施合德假而用兵即亡人之國而不失人心本無殺伐之心也縱恩施萬世原非有意愛人也所謂天生天殺之意也)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有心要通於物非自然矣)有親非仁也(大仁不仁親者有心私愛非大仁也故曰賊莫大德有心)天時非賢也(揣度時勢非任命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明哲保身乃稱君子不通利害率意狂為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偽行虛名而無實則非士矣)亡身不真非役人也(亡己為人則人皆聽役若執己殉名則見役於物非役人者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此數子者皆知之不真狥名喪實去聖遠矣)。
像这样的人,他内心安定,容貌寂静,额头宽广(所谓像这样的人,是说真正的修行者以这样的态度处世,他的容貌与常人不同。内心安定是指对世俗之事不起执着;容貌寂静是指神情安然,这是内心澄澈而外在安定的表现;额头宽广是指相貌开阔宽容,没有拘束局促的样子。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大德者的容貌,完全随顺于道"。)。他严肃时像秋天般清冷(这是说他的面容庄重冷峻,如同秋天气息的肃杀),温和时像春天般温暖(这是说接近他时,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温和亲切,令人愿意亲近)。他的喜怒与四季运行相通,与万物和谐相处,没有人能知道他的境界极限(这是说他没有刻意的喜怒,只是随外缘而自然反应,或喜或怒都不在心中停留,所以说与四季运行相通。与万物和谐相处而人们察觉不到他的喜怒,所以说没有人知道他的境界极限)。
圣人用兵,即使灭亡了别人的国家也不会失去人心;恩泽遍施万世,却不是为了刻意爱人(这是说圣人以无心来治理世间,与天道的运行相合。假使用兵,即使灭亡了别人的国家也不会失去人心,因为他本无杀伐的念头。纵然恩泽遍施万世,原本也不是有意要爱人。这就是所谓"天生天杀"的意思)。
所以,刻意要与万物相通,就不是圣人了(有心要刻意与万物相通,就不是自然的状态了);有所偏私,就不是真正的仁爱(真正的仁爱是没有偏私的,有所偏私是出于有意识的私爱,不是真正的仁爱。所以说最大的过失就是有意识的德行);算计时机,就不是贤者了(揣摩时势,就不是顺其自然了);不能通达利害关系,就不是君子了(明哲保身才能称为君子,不能通达利害关系而任意妄为,就不是君子了);为了名声而失去自我,就不是真正的士人了(伪装行为、追求虚名而没有真实修养,就不是真正的士人了);牺牲自我却不出于本真,就不是能够主宰他人的人(忘我为他人,人们都会听从他的引导;如果执着于自我而追逐名声,就是被外物所驱使,而不是能够主宰他人的人)。
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都是在做别人所做的事,追求别人所追求的适意,而不是追求自己真正的适意(这些人都没有真正明白道理,为了名声而丧失真实,离圣人的境界很远了)。
此一节槩言所知不真不能忘己忘名有心要誉狥名丧实皆非真知之圣也下又言真人真知之不同。
这一段概括说明,如果认知不够真切,就无法做到忘记自我、放下名声,心中总想着要博取声誉,追逐虚名而丧失真实,这些都不是真正具有智慧的圣人。接下来又讲述真人和真知之间的不同。
古之真人(此下一節明真人遊世之狀)其狀義(無可不可)而不朋(中心和而不流)若不足(虗之至也)而不承(若一物無所受)與乎(與世容與)其觚而不堅也(觚者方也雖介然不群而非堅執不化者)張乎(施為也)其虗而不華也(雖見施為而中心空空不以華美為尚)邴邴乎(邴喜貌)其似喜乎(雖喜而無心於喜也)崔乎(言折節謙下也)其不得已乎(雖謙下以接人其實以不得已而泛應也)滀乎(滀渟滀如水之湛滀也)進我色也(謂中心湛滀而和氣日見於顏面之間)與乎(與之相處)止我德也(人與相處而不忍去)厲乎其似世乎(厲謂嚴整而不可犯亦似世之莊重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謷謂謷然禮法之外似不可以禮法拘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連者𭣣攝撿束之意雖𭣣攝撿束但似好閉其實無所閉藏也)悗乎忘其言也(悗俯下之意謂對人謙下若忘其言者)以刑為體(刑者不留其私謂中心一私不留以為其體)以禮為翼(雖忘禮法猶假禮以輔翼可行於世)以知為時(真知時之可否以行止也)以德為循(言以德但為循順機宜也)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綽者有餘之義謂殺盡私欲一私不留而尤損之也)以禮為翼者所以行世也(言既遊世不可出於禮法之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於事也(言迫不得已而後應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丘高處也言循順機宜接引愚蒙令有識者皆可上進於道故喻如有足者皆可引進於高處也此四句釋上刑禮知德四句)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老子云用之不勤勤勞也言真人遊行於世無心而遊雖行而不勞也)。
古时候的真人(这一节说明真人在世间生活的状态):他的样子随和而不结党(内心平和却不随波逐流),好像有所不足(虚怀若谷到了极点)却从不接受什么(就像任何东西都不接受);他从容自得(与世人安然相处),品行方正却不固执(虽然超然不群却非顽固不化);他施展作为(有所施为作为),内心空灵不尚浮华(虽然有所作为但内心空空,不追求表面的华丽);他神情愉悦(邴是欢喜的样子),好像很欢喜(虽然欢喜却不是刻意欢喜);他谦卑自处(指放下身段谦逊待人),像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谦逊待人,其实是出于不得已而普遍应酬);他内心沉静(滀是水积聚不流的样子),面色日益温和(指内心沉静,和气渐渐显现在脸上);与人相处(和他在一起),德行令人归附(人们与他相处就不忍离开);他庄重严肃仿佛世间长者(威严整肃不可侵犯,也像世人那样庄重),他超然自适不受拘束(高远超出礼法之外,似乎不能用礼法来约束);他收敛约束好像喜欢封闭自己(连是收摄检束的意思,虽然收摄检束看似封闭,其实并没有什么隐藏),他谦逊低头好像忘了要说什么(俯身向下的意思,指对人谦逊好像忘了说话)。
把清除私欲作为根本(刑指不留私念,心中一丝私念都不留作为根本),把礼仪规范作为辅助(虽然超越礼法,还要借助礼来辅助自己行走世间),用智慧审度时机(真正知道时机是否合适来决定行动),以道德作为行事准则(指道德只是顺应时机而行)。以清除私欲为根本的人,彻底去除私心杂念(绰是有余的意思,指彻底清除私欲,一丝不留还要继续减损);以礼仪为辅助的人,是为了能在世间行事(既然生活在世间,就不能超出礼法之外);用智慧审度时机的人,是迫不得已才应对事务(指迫不得已之后才回应);以道德为准则的人,就像说有脚的人都能登上山丘一样(丘是高处,指顺应时机接引愚昧的人,让有见识的人都能上进于道,所以比喻像有脚的人都可以引导到高处。这四句解释上面刑、礼、知、德四句)。
而世人却真以为他们是勤于修行的人(老子说“用之不勤”,勤是劳苦的意思,指真人在世间生活,无心而游,虽然行动却不劳累)。
此一节形容真人虚心游世之状貌如此之妙言虽超世而未尝越世虽同人而不群于人此真知之实也。
这一段描述的是真人以虚怀之心游历世间的样貌,言语虽然超越凡俗却不曾脱离世间,虽然与众人相处却不随波逐流——这正是觉悟智慧的实相境界。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故者由上遊世之工夫純一故得天人合德也好之者天也弗好者人也今皆一矣是謂之天人合德)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謂天人合一謂天與人合一而歸於道則萬物襍然而不一者盡皆渾然會歸於道也)其一與天為徒(既人合其天則人天一則人可與天為徒也)其不一與人為徒(謂天人原不一也今人既合天而未免遊於人世則以天而遊故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此之謂真人(若超然絕俗則是以天勝人若逐物亡性則是以人勝天今天人合德兩不相傷故不相勝必如此方是真人)。
所以他喜欢的是一,他不喜欢的也是一。(这是因为通过前面提到的超脱世俗的修养功夫达到纯一境界,所以能够实现天与人的合一。喜欢的是天道,不喜欢的是人道,现在都归于一体,这就叫做天与人合而为一。)那合一的状态是一,那不合一的状态也是一。(所谓合一是指天与人合为一体,说的是天和人合而为一而回归于道,那么万物纷繁复杂的差异状态,全都浑然融合、回归于道。)那合一的境界就是与天道为伴,(既然人与天相合,那么人与天成为一体,人就可以与天道为伴了。)那不一的境界就是与世人为伍。(这是说天与人原本并不相同。现在人既然已经与天相合,但又不免要在人世间活动,那么就是以天道的精神在尘世中生活,所以说是与世人为伍。)天与人互不压制,这就叫做真正的悟道者。(如果超然脱离世俗,那就是用天道压制了人道;如果追逐外物而迷失本性,那就是用人道压制了天道。如今天人合为一体,两者互不伤害,所以互不压制。必须达到这样的境界,才算是真正的悟道者。)
此一节总结前知天知人工夫做到浑然一体天人一际然后任其天真则在天而天在人而人天地同根万物一体故天与人两不相胜必如此真知妙悟浑化之极乃可名为真人此岂可强知妄见而可比拟哉此真人真学之全功故下章从死生命也起至藏舟章末皆极口勉人学道要做真实工夫。
这一段总结了前面所说的知晓天道、知晓人事的修行功夫,要做到浑然一体、天与人完全融合的境界。这样就能顺其自然本性——在天道中就遵循天道,在人事中就安守人事,认识到天地万物同根同源、本来就是一体。所以天与人互不冲突、彼此和谐。必须达到这样真正的认知和透彻的领悟,完全融合无间的最高境界,才能称为真正的得道之人。这哪里是靠勉强认知、虚妄见解所能比拟的呢?这就是真正修行者完整的功夫境界。所以下一章从“死生命也”开始,直到“藏舟”章结束,都是极力勉励人们学道要下真实功夫。
死生命也(此下教人做了死生之工夫命謂自然而不可免者)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有死生如時之夜旦不可免者且陰陽有夜旦太虛恒一而無昏曉喻人形雖有生死而真性常然不變如太虛之無變故曰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去聲)皆物之情也(謂真性在人天然自具一毫人力不能與其間此人人同有之真體所謂真宰天君是也此須養而後知)彼特以天為父(言人人皆稟真性而有形天然自足故曰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言此血肉之假身賴世之父而有生且養身全孝以尊父况天君載我之形卓然不屬形骸者豈不知所養而尊之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已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且以世人知有君欲盡忠者而以身死之况真君宰我之形而不能忘形以事之忠之可謂不智之甚矣此言激切之至人讀此而不悟非夫也)。
生死是自然的命运(这里教导人们如何面对生死的功夫,所谓命运是指自然规律无法避免),就像昼夜交替是上天的常道(人有生死如同时间有昼夜,这是不可避免的;正如阴阳有黑夜白昼,但宇宙本体始终如一没有昏暗与明亮之分。比喻人的形体虽有生死,但真实本性恒常不变,如同宇宙本体没有变化,所以说这是自然法则)。人力不能干预这些自然规律(指人的真性是与生俱来的,丝毫不需要人为造作,这是人人本具的真实本体,就是所谓的真正主宰和本心。这需要通过修养才能体认到)。人们把上天看作父亲(是说人人都禀受真实本性而具有形体,天然圆满具足,所以说把上天看作父亲),对血肉之躯尚且爱护,何况那超越形体的真性呢?(意思是这个由父母所生的血肉之躯,世人尚且通过养生尽孝来尊崇父亲,何况那个承载我们形体、卓然独立于形骸之外的本心,难道不知道要修养尊奉它吗)世人知道国君地位高于自己,尚且愿意为国君效死,何况那真正的主宰呢?(且看世人知道有国君要尽忠,甚至为此牺牲生命,而真正主宰我们形体的本心,却不能忘却形骸去侍奉它、忠于它,这可说是极其不明智了。这段话激励恳切到了极点,读到这里还不能觉悟的人,就算不上大丈夫)。
此言真性在我而不属生死者乃真常之性也而人迷之而不悟嗜欲伤之而不知所养岂非至愚也哉。
这番话指出,真正的本性就在我们自身,并不受生死束缚,这是永恒不变的真心。可惜世人沉迷其中未能醒悟,被欲望所伤却不知道修养,这难道不是最愚昧的事吗?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煦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老子云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此取魚失水如失道德而後仁義且以仁義相尚正似相濡以濕沫不若相忘於江湖以喻必忘仁義而可遊於大道之鄉也)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若兩忘而化其道(無譽無非則善惡兩忘而與道為一乃真知之盛也)夫大塊(天地也)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言人生天地勞佚死生皆自然而不可卻者命也此所謂人也苟知命之所係即道之在是知由人而即天也若知天與人本無二致則渾然合道而不以人害天虛心遊世以終其天年生不忘道故云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此其天人合德死生無變任造物之自然此知之至也)。
泉水干涸了,鱼儿们被困在陆地上,互相用湿气吹拂,用唾沫滋润,倒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老子说:失去道而后才有德,失去德而后才有仁,失去仁而后才有义。这里用鱼儿失去水好比失去道德而后产生仁义,而且用仁义互相推崇,正如同用湿气和唾沫互相救助,还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这比喻必须忘却仁义才能遨游于大道的境界。)与其赞美尧而指责桀,不如把两者都忘却而融化于大道之中。(没有赞美没有指责,就能善恶两忘而与道合一,这才是真正智慧的极致。)天地承载我的形体,用生命使我劳碌,用老年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安息。所以善待我生命的,也正是善待我死亡的原因。(是说人生在天地间,劳碌、安逸、死亡、生存都是自然而不能抗拒的,这就是命。这所说的就是人为。如果知道命运所关联的,就是道之所在,就知道由人而上达天理。如果知道天与人本来没有区别,就能浑然与道相合而不让人为损害天然,虚心遨游世间以终其天年。活着不忘记道,所以说善待我生命的,也正是善待我死亡的原因。这就是天与人合德,生死没有变化,听任造物者的自然安排。这是智慧的至高境界。)
此言世人不知大道而以仁义为至故以仁爱亲以死事君此虽善不善故如泉涸而鱼以湿沫相煦濡也若能浑然悟其大道则万物一体善恶两忘故如鱼之相忘于江湖如此乃可谓知天知人天人合德而能超乎生死之外故在生在死无不善之者也。
世人不懂得大道,却把仁义当作最高准则,所以用仁爱来侍奉双亲,用牺牲来效忠君主。这些行为虽然看似善良,其实并不完善,就像泉水干涸时,鱼儿用湿气互相吐沫滋润。如果能彻底领悟大道,就会明白万物本是一体,善与恶都可以放下,就像鱼儿在江湖中各自悠游而互不相识。这样才能真正懂得天道、懂得人道,使天与人和谐统一,从而超越生死的界限。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没有什么不完善的。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天真於有形如藏舟於壑藏有形於天地如藏山於澤謂之固矣此常人以此為定見也然造化密移雖天地亦為之變而常人不覺如有力者負之而趍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形與天地雖小大有宜宜皆不免於變)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若知此身與天地萬物皆與道為一渾然大化而不分是藏無形於無形如此則無遯則如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矣此天地萬物之實際也故曰恒物之大情)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耶(言大化造物千變萬化而人特萬物之一數耳而人不知特以得人身為喜如此則萬物皆有可喜者其樂可勝計耶)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言聖人心與道遊則超然生死乃物所不得遯如此則物物無非道之所在故天壽始終無所不善者而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言大道之原乃萬物之根宗故云所係萬物非此而不能融貫而為一故云一化之所待此實天地萬物之大宗聖人之所宗而師之者此也可不悟乎)。
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大泽中,人们以为这样很牢固了。然而半夜里会有大力士把它们背走,糊涂的人却毫不知情。(把天真本性藏在有形躯体中,就像把船藏在山谷;把有形躯体藏在天地间,就像把山藏在大泽,人们以为这样很牢固。实际上造化在暗中迁移变化,连天地都在改变,只是常人没有察觉,就像被大力士背着走,糊涂的人却不知道。)无论大小事物藏得再妥帖,终究难以避免变迁。(人的形体和天地相比虽有大小差异,但都免不了变化。)若是把天下托付给天下本身,反而不会失去,这才是永恒事物的真实状况。(如果明白这个身体与天地万物都与道合为一体,浑然融入大化流行而不可分割,这就是把无形藏在无形之中。如此就不会失去,好比把天下托付给天下本身而无可逃避。这才是天地万物的真实相状,所以说永恒事物的真实状况。)人们偶然获得人形就欣喜不已,像人形这样的存在,在万千变化中从来就没有穷尽,那值得欢喜的事岂能数得清呢?(大道化育万物千变万化,人不过是万物中的一种罢了。人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为获得人身而欢喜。照这样看,万物都有值得欢喜的地方,那快乐还能计算得清吗?)所以圣人要遨游于万物不会失去的境地,与一切共存。无论短寿长寿、开始终结都能安然处之,人们尚且效法他,(说的是圣人心与道同游,就能超脱生死,到达万物不会失去的境地。这样每个事物无不是道的体现,所以无论夭寿始终没有不妥善的,人们尚且效法他。)更何况那维系万物、统摄一切变化的大道呢?(说的是大道本源乃是万物的根本宗旨,所以说“维系”。万物没有大道就不能融会贯通成为一体,所以说“统摄一切变化”。这确实是天地万物的根本宗旨,是圣人尊奉效法的对象。这难道不该去领悟吗?)
此发明大道无形而为天地万物之根本人人禀此无形之大道而有生是为真宰若悟此大道则看破天地万物身心世界消融混合而为一体若悟彻此理则称之曰大宗师是所谓大而化之谓圣者也至此则无己无功无名逍遥于万物之上超脱于生死之途以世人槩不知此大道之妙而以小知小见之自是不得逍遥各执己是互相是非故丧其有生之主而要求名利于世间故德不充符是则前五篇所发挥者未曾说破故此篇首乃立知天知人有真知方为真人直说到此方指出一个大宗师正是老庄立教之所宗者如此而已故此后重新单提起一道字来发挥足见立言前后一贯言虽蔓衍而意有所宗于此可见矣。
这说明大道虽然无形无相,却是天地万物的根本。每个人都禀受这无形的大道而获得生命,这就是真正的生命主宰。如果能领悟这个大道,就能看透天地万物、身心世界的本质,让一切消融混合成为一体。彻底悟透这个道理的人,就称为大宗师,也就是所谓“大而化之谓之圣”的境界。达到这个境界,就能超越自我、不居功、不图名,在万物之上自在遨游,超脱于生死路途。
因为世人大多不明白这大道的奥妙,总是自以为是地坚持浅薄的见解,所以得不到真正的自在。人们各自固执己见,互相争论是非,因而丧失了生命的真主人,反而在世间追逐名利,所以德行不能充实圆满。这就是前五篇论述的内容,但一直没有点明。
所以这篇开头就提出:要明白天道、明白人道,拥有真正的智慧才能成为真人。直到这里才点出“大宗师”这个概念,原来老子、庄子创立学说的根本宗旨就在于此。之后又重新单独提出“道”字来深入阐述,可见全书前后连贯,虽然言辞看似散漫,但思想宗旨始终一致,从这里就能看明白了。
夫道(上文說了大宗師狀貌結了前義言大宗師宗所宗者大道上云萬物所係一化所待者何乃大道也故此下發揮大道之妙以明萬物所係一化所待之義立意皆從老子天得一以清等來)有情有信(此言大道之體用也齊物云可形已信有情無形正指此也此從老子𥥆𥥆冥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言有情謂雖虛而有實體不失其用曰信)無為無形(湛然常寂故無為超乎名相故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以心印心故可傳可受妙契忘言故無受無得)自本自根(本自天然原非假借)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天地以之建立故先有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變化不測為天地萬物之主)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伏𦏁畫卦始於太極推之向上更有事在故不以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包天地容六合故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以固存故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萬化密移而此道湛然故不老)豨韋(古帝王名)得之以挈天地(叅贊化育整理世界)伏羲(軒黃也)得之以襲氣母(襲取也氣母生物之本也襲氣母即老子求食於母)維斗(北斗天之樞也)得之終古不忒(忒差也北斗天樞居所不動故不差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運行而不已用行而不殆)堪壞(崑崙之神人面獸形)得之以襲崑崙(此襲猶承襲言主持崑崙)馮夷(河伯也)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山神也)得之以處太山黃帝(軒轅也)得之以遊雲天(乘龍飛昇上僊也)顓頊(五帝之一)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北海之神山海經云玄者有神人面鳥形珥兩青蛇踐兩蛇名曰禺強)得之立乎北極(北海之極)西王母(瑤池仙長也)得之坐乎少廣(王母所居之宮也)莫知其始莫知其終(此二句總結上文列聖神人主持天地日月星辰皆恃大道故莫知其始終此直從老子天得一以清一章中變化如許說話)彭祖(姓籛古長壽之人)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世傳彭祖壽八百嵗故上自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商之賢相)得之以相武丁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傅說一星在尾上言其乘東維騎箕尾之間也)。
道(前文描述了大宗师的样貌,总结了前面的道理,说大宗师所尊崇的是大道。上文说“万物所依靠、一切变化所依赖的是什么”,正是大道啊。所以接下来要阐发大道的奥妙,来说明万物所依靠、一切变化所依赖的道理。这个思路都是从老子“天得一以清”等话来的),它真实存在而可信验(这里说的是大道的本体和作用。《齐物论》说“可以形见就已经可信,真实存在而无形状”,正是指这个。这来自老子“恍恍惚惚,其中有精微,这精微很真实,其中有信验”。这里说“有情”是指虽然虚空却有真实本体,“信”是指不失其作用),无所作为而无形状(清澈寂静所以无所作为,超越名相所以没有形状)。可以心传而不能口授,可以领悟而不能看见(以心印心所以可以传授,妙合忘言所以没有接受与获得)。它自己就是自己的根本(本是天然如此,原非借助外力),在没有天地之前,自古以来就永恒存在(天地依靠它而建立,所以它先于天地而永恒存在)。它使鬼神和天帝变得神灵,产生天、产生地(变化莫测,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在太极之上却不显得高(伏羲画卦从太极开始,但推究上去还有更高层次,所以不认为它高),在六合之下却不显得深(包容天地容纳六合,所以不认为它深),先于天地存在却不显得久远(因为永恒存在,所以不觉得久远),比上古更早却不显得古老(万物悄悄变化而此道清澈不变,所以不会衰老)。豨韦氏(古代帝王名)得到它,用来整顿天地(参与化育,整理世界);伏羲氏(轩辕黄帝)得到它,用来承袭元气之母(袭是取的意思,气母是产生万物的根本。袭气母就是老子说的“求食于母”);北斗星(北斗是天体的枢纽)得到它,永远不出差错(忒是差错。北斗作为天枢固定不动,所以没有差错);日月得到它,永远运行不停息(运行不止,作用发挥不倦);堪坏(昆仑山神,人面兽形)得到它,用来掌管昆仑山(这个“袭”是承袭的意思,指主持昆仑山);冯夷(河神)得到它,用来巡游大河;肩吾(山神)得到它,用来镇守泰山;黄帝(轩辕氏)得到它,用来飞升云天(乘龙飞升,成为上仙);颛顼(五帝之一)得到它,用来居住玄宫;禺强(北海之神。《山海经》说:“北方有神,人面鸟形,耳挂两条青蛇,脚踩两条蛇,名叫禺强”)得到它,用来立足北极(北海的极处);西王母(瑶池仙人之长)得到它,用来坐在少广山(西王母居住的宫殿)。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这两句总结上文所列的圣贤神人主持天地日月星辰,都依靠大道,所以不知道它的始终。这直接从老子“天得一以清”一章中变化出这么多说法)。彭祖(姓籛,古代长寿之人)得到它,上从虞舜时代活到春秋五霸时期(世人传说彭祖活了八百岁,所以上从有虞氏,下到春秋五霸);傅说(商朝的贤相)得到它,用来辅佐武丁,乘驾东维星,骑坐箕尾星,而与众星并列(傅说星在尾宿之上,说的是他乘驾东维星、骑坐箕尾星之间)。
此明大宗师者所宗者大道也以大道乃天地万物神人之主今人人禀此大道而有生处此形骸之中为生之主者所谓天然之性以形假而性真故称之曰真宰而人悟此大道彻见性真则能外形骸直于天地造化同流混融而为一体而为世间人物之同宗者故曰大宗师者此也此大宗师即逍遥所称神人圣人至人所言有情有信即齐物之真宰及养生篇生之主若不悟此而涉人世必有形骸之大患颜子心齐教其悟之之方既悟性真则形骸可外故德充符前一往皆敷演其古今迷悟之状到此方分明说破一路说来方才吐露所以云言有宗事有君正此意也此上已发挥大道明白了然但未说进道工夫故此下乃说入道真实工夫。
这里说明大宗师所尊崇的是大道。因为大道是天地万物和神灵人类的主宰。现在每个人都禀承这个大道而获得生命,处在身体形骸之中作为生命主宰的,就是所谓的天然本性。由于形体是假借的而本性是真实的,所以称之为“真正的内在主宰”。人若觉悟这个大道,彻底见到真实本性,就能超越形体躯壳,直接与天地造化同流,融汇成为一体,成为世间一切生命的共同本源,所以称之为“大宗师”。这位大宗师就是《逍遥游》中所说的神人、圣人、至人,也就是《齐物论》里提到的真正主宰,以及《养生主》篇中生命的主宰。如果不能觉悟这个道理而涉足人间事务,必定会遭受身体形骸带来的巨大忧患。颜回请教心斋之法,就是教他觉悟的方法。既然悟得了真实本性,就可以超越形体躯壳,所以《德充符》前面部分都是在阐述古今迷悟的情形,到这里才清楚说明。整部书一路说来,到此刻才完全显露真义,正如古人所说“言论有宗旨,行事有根本”,正是这个意思。以上已经将大道阐发得明白透彻,但还没有说明修道的具体方法,所以接下来就要讲述入道的真实工夫。
南伯子葵問於女媯(此人名皆重言也撰出個人來設為問答不必求其實也)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問其年老大而色若嬰兒借以發起必有所養將以發啟工夫也)曰吾聞道矣(此即要引人學道也)南伯子葵曰可得學耶(此因聞說聞道則驚詫其言謂道豈可學之耶)曰惡惡可(二字皆平聲驚歎之意上惡字歎其道難言下惡字歎其道不是容易可學要是其人乃可)子非其人也(言道非容易可學况子非學道之人何以見得)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才謂天賦之根器猶俗云天資也)而無聖人之道(言有美質而無進道志向)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言我有聖人之道而無美質故多費苦工夫)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言我欲教卜梁倚以大道其亦可教但無志向論才亦庶幾可成苐不知可能造就而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言學道之人才德雙美者固是難得有此全質則學之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三日而後能外天下(天下踈而遠故三日而可外此言教之一次也)己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物漸近於身故七日而忘)己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生則切於己者故九日之功乃外)己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平旦也徹朗徹也謂己外生則忽然朗悟如睡夢覺故曰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獨謂悟一真之性不屬形骸故曰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謂悟一真之性超乎天地故不屬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謂了悟性真超乎天地量絕古今則見本來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者有形之累也既悟性真則形骸已外物累全消故曰殺生則一性獨存故曰不死)生生者不生(形化性全則與道冥一而能造化羣生而一真湛然故曰生生者不生)其為物也(物指不死不生之道體也)無不將也(謂此道體千變萬化化化無窮故無不將也將者以也)無不迎也(在乎人者日用頭頭左右逢元故曰無不迎也)無不毀也(謂此道體陶鎔萬化挫銳解紛故曰無不毀)無不成也(觸處現成不假安排)其名為攖寧(攖者塵勞襍亂困橫拂鬱橈動其心曰攖言學道之人全從逆順境界中做出只到一切境界不動其心寧定湛然故曰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此釋攖寧之意謂從刻苦境界中做出故曰攖而後成者也)。
南伯子葵问女偊(这些人名都是虚构的,特意编造出人物来设问对答,不必追究其真实性)说:“您的年纪这么大了,面色却像孩童,是什么缘故呢?”(借询问年长而面色如婴儿的现象,引出修养身心的功夫)女偊回答:“因为我听闻了大道。”(这是为了引导他人学道)南伯子葵追问:“道可以学习吗?”(听到“闻道”的说法感到惊讶,以为道岂是能学到的)女偊连声感叹:“难啊!难啊!你并非能学道的人。(前一个“恶”字感叹道难以言说,后一个“恶”字感叹道不是轻易能学的,必须是有特定资质的人才行)那卜梁倚具有圣人的天资(“才”指天赋的根器,俗话说的天资),却缺乏求道的志向;我掌握圣人之道(指有追求大道的志向),却欠缺圣人的天资(指没有优越的先天条件,所以要多下苦功)。我本想教导他,或许真能成为圣人?(我打算把大道传授给卜梁倚,他虽然可教且天资尚可,但不知最终能否成就圣境)不过,用圣人之道教导具备圣人天资者,本该是容易的。(学道者若才德兼备固然难得,有此完美资质则学道也容易)
我持续教导他,三天后便能超脱天下(天下疏远,所以三天就能超脱,这是第一层教导);超脱天下后,再教导七天便能超脱外物(外物较接近自身,所以需七天才能忘却);超脱外物后,又教导九天方能超脱生命(生命最切近己身,所以需九天功夫才能超脱)。超脱生命之后,就能如晨曦般豁然开朗(清晨时分通明彻亮,指超脱生命后突然明朗觉悟,如大梦初醒);心境明朗之后,便能洞见独立不改的本性(“独”指悟得超越形骸的纯真本性);洞见本性之后,就能超越古今的局限(悟得本性超越天地,故不受古今束缚);超越古今之后,便能进入不生不死的境界(彻悟本性真实,超越天地时空,照见本无生灭的实相)。
灭除生灭妄念者得以永恒(形体是生命的负累,悟得本性真常则超脱形骸,故说“杀生”而真性独存);化生万物者本身无生(形体转化而本性圆满,与大道冥合,能造化众生而真如湛然)。这大道本体啊(“物”指不生不死的道体),无时不承载着万物(道体千变万化,故说无不承载),无时不迎接着万象(在人而言处处契合,左右逢源),无时不毁损着形态(道体熔铸万化,消解纷扰),无时不成就着一切(随处自然呈现,不需刻意安排)——这就叫做“撄宁”(“撄”指尘劳杂扰、困顿压抑等动摇心境的境遇。学道人正是在逆境顺境中磨练,达到在任何境界中心如止水,安宁澄澈)。所谓撄宁,就是在纷扰中成就的安宁啊。(解释“撄宁”含义,指通过艰苦磨练而成就)
此前论大道虽是可宗可师犹漫言无要此一节方指出学道之方意谓此道虽是人人本有既无生知之圣必要学而后成今要学者须要根器全美方堪授受授受之际又非草率须要耳提面命守而教之其教之之方又不可速成须有渐次而入故使渐渐开悟其三日外天下七日外物九日外生死而后见独朝彻此悟之之效也既悟此道则一切处日用头头触处现成纵横无碍虽在尘劳之中其心泰定常宁天君泰然湛然不动工夫到此名曰撄宁何谓撄宁葢从襍乱境缘中做出故曰撄而后成者也观此老言虽蔓衍其所造道工夫皆从刻苦中做来非苟然也今人读其言者岂可槩以文字视之哉。
前面讨论大道虽然可以作为宗旨和师法,但还只是泛泛而谈没有切要。这一段才真正指出学道的具体方法,意思是说:这个道虽然人人本来具足,但既然没有生来就知的圣人,必须要通过学习才能成就。现在要学道的人,必须根基器量完全纯美,才堪受传授。传授的时候又不能草率,必须要耳提面命,遵守教导。教导的方法也不能速成,必须循序渐进,所以让他们渐渐开悟——先用三天超越世间,七天超越外物,九天超越生死,然后才能见到独一的真道,如朝阳般彻照。这是开悟的效验。
既然悟了这个道,那么一切处所、日常运用中,头头是道处处现成,纵横自在没有障碍。虽然处在尘劳烦恼之中,他的心却保持安定常宁,本心泰然湛然不动。工夫到了这个地步,就叫作“撄宁”。什么叫撄宁?就是从杂乱的环境因缘中锻炼成就的,所以说要经过扰乱才能成就。
看这位老先生的话虽然铺陈蔓延,但他修道的工夫都是从刻苦中做出来的,不是随便得来的。现在读他这些话的人,怎么可以一概当作文字来看待呢?
上言入道工夫下言闻道盖亦从文字中悟来故以重言发之。
前面讲的是修行的方法,后面说的是领悟大道的境界。这也是从经文字句中体悟出来的,所以用反复叮咛的话来启发大家。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此問聞道之原)曰(女媯答)聞諸副墨之子(副墨文字也言始從文中來)副墨之子聞之洛誦之孫(洛誦言包洛而誦習也意謂誦習文字久而自得也)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言見有明處乃因文字有悟處也)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謂從耳聞聲入心通而心自許也)聶許聞之需役(需待也役使也言心雖有悟必待驗之行事之間一切處現前不昧與道相應然後造妙也)需役聞之於謳(於謳涵泳吟咏之意)於謳聞之玄冥(由涵泳謳吟而有冥會於心乃造道之極也)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者空廓廣大虗無之境謂道之實際也)參寥聞之疑始(言入於無始乃歸極於此學道之成也)。
南伯子葵问:“你究竟是从哪里听闻大道的呢?”(这是在探寻听闻大道的本源)女偊回答:“我是从副墨之子那里听闻的。”(副墨指的是文字,意思是最初从文章典籍中得来)副墨之子是从洛诵之孙那里听闻的。(洛诵是指包罗万象地诵读学习,意指通过长期诵习文字而自然领悟)洛诵之孙是从瞻明那里听闻的。(瞻明是指见解有明晰之处,乃是因文字而产生觉悟)瞻明是从聂许那里听闻的。(聂许是指从耳闻声入心,内心自然领会)聂许是从需役那里听闻的。(需是等待,役是运用,意指内心虽有领悟,必须通过实践验证,在一切境界中保持觉照,与道相应,而后达到玄妙境界)需役是从于讴那里听闻的。(于讴是沉浸涵泳、吟咏体会的意思)于讴是从玄冥那里听闻的。(由沉浸吟咏而内心冥契相通,乃是达到道的极致)玄冥是从参寥那里听闻的。(参寥是空廓广大、虚无缥缈的境界,指的是道的真实本体)参寥是从疑始那里听闻的。(意指进入无始无终的境地,至此达到修学的终极成就)
此一节言圣人得此大道不无所闻葢从文字语言中有所发明以至动用周旋讴吟咳唾之间以合于玄冥叅于寥廓以极于无始至不可知之地必如此深造实证而后已如此殆非口耳而可得也是乃可称大宗师前来发明大道可宗悟此大道者可称宗师但未见其果有其人否耶恐世人不信将谓虚谈故向下撰出子祀等乃实是得道之人以作证据。
这一段说明圣人获得这种大道并非凭空得来,而是从文字语言中有所领悟,直到举手投足、吟咏谈笑之间都能契合幽深玄妙之境,融入广阔虚空,最终抵达无始无终、不可言说的境界。必须这样深入修持、亲身实证才能达成,绝不是靠口耳相传就能得到的。这样的人才能称为大宗师。
前文已经阐明了大道值得尊崇,悟解此道的人可称为宗师,但还未见到真正成就之人。恐怕世人难以相信,以为是空谈,所以接下来列举子祀等确已得道的真人作为例证。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尾也)孰知死生存亡為一體者吾與之友矣(意謂從無形而遍有形而人之此身皆道之所化故以無為首者從無有生也脊者身也尻者尾也謂生之終也言誰能知此無生之生者則可相與為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言心同道合遂為友也)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以子為此拘拘也(此子輿自歎造物有力壯哉能使我於大化之中將以子為此拘拘之形也)曲僂發背(此下子輿言其病狀謂形已傴僂殘廢且又㿈瘡)上有五管(言形傴僂則五臟之管向上也)頤隱於齊(言形曲則兩頤限隱於齊下也)肩高於頂(頤限則兩肩聳高於頂)句贅指天(句贅頂髻也言頤隱而項縮故髻指天也)陰陽之氣有沴(沴凌亂言不和也言雖從大化受形以陰陽之氣凌亂不和故使我形骸如此之殘廢不堪也)其心閒而無事(言以形廢而心轉無事此足見其能以道自適不以形為累也)跰𨇤而鑑於井(跰𨇤扶曳也謂恐自知不明又鑑於井則視身如影矣)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子為此拘拘也(因鑑於井自見其狀乃嘆曰夫造物者既拘拘為我此形矣而又復使我如此殘廢之惡狀耶)子祀曰汝惡之乎(子祀因見子輿之嘆乃問之曰子惡此形耶)曰亡子何惡(亡絕也子輿意謂我心不但絕然無惡而方與之俱化也)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造化也言從無形造化之中漸漸而適於有形即化子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之而求時夜時夜言雞報曉也)浸假而化子之右臂以為彈子因以求鴞炙(若化子之右臂為彈子即因之而求鴞炙言以彈擊鴞以充炙也)浸假而化子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而乘之豈更駕哉(此言有道之士既視此身如㿈瘡而不足觀且又視之如影而不可執是則不但無累而且與之俱化故又能借假修真因此而求有實用是則此身雖為異物若果能化之則形神俱妙真人乘此以遊人世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言真人忘形適真形神俱妙不以得失干心安時處順無往而不自得故哀樂不能入如此是古之所謂縣解者也言生累如倒縣超乎死生則倒縣解矣故云縣解)而不能自解者物有以結之(人人本皆如此無累超然懸解而人不能解之者乃自我以結之也)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言人任造化而遷故人不能勝天既不能勝則任之而已又何惡焉)。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互相谈论说:"谁能把虚无当作头颅,把生命当作脊梁,把死亡当作尾骨,谁能明白死亡、生存、存在、消亡其实是一体的,我们就和他做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于是结为挚友。
后来子舆生病了,子祀前去探望。子舆感叹道:"伟大啊造物主!竟把我变成这样蜷曲不伸的模样。"只见他弯腰驼背,五脏血管向上突起,下巴隐没在肚脐之下,双肩高过头顶,发髻朝天竖起。这是阴阳二气紊乱造成的,但他的内心却悠闲自在,丝毫不以为意。他蹒跚着走到井边照见自己的影子,说:"唉呀!造物主又要把我变成这般蜷曲的模样啊!"
子祀问他:"你厌恶这样吗?" 子舆回答:"不,我怎么会厌恶呢?假如造物主渐渐把我的左臂变成公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如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就用它打斑鸠烤着吃;假如把我的臀部变成车轮,精神化作骏马,我就乘着它行走,哪里还需要别的车驾呢?"
"再说,获得生命是应时而生,失去生命是顺理而行。安于时运而顺应自然,喜怒哀乐就不会侵入内心,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超脱束缚。那些不能自我解脱的人,是因为被外物束缚了心性。况且人不能战胜天命由来已久,我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尾骨的意思) (意思是说从无形到有形,人的身体都是大道所化育。以虚无为头颅是指从无到有的诞生,脊梁代表身体,尾骨象征生命的终结。说的是谁能明白这种无生之生的道理,就可以和他做朋友) (说的是心意相通、志同道合,于是成为朋友) (这是子舆感叹造物主的力量伟大,能使我在大化流行之中,被造成这样蜷曲的形体) (以下描述子舆的病情,说身体已经佝偻残废,而且还生了脓疮) (说身体佝偻导致五脏的血管都向上突起) (说身体弯曲导致下巴隐藏在肚脐下面) (身体蜷曲导致双肩耸起高过头顶) (句赘指头顶的发髻。说身体蜷曲脖颈缩短,所以发髻朝天竖起) (沴是凌乱不和谐的意思。说虽然从大道化生获得形体,但因为阴阳二气紊乱不和,才使我的形体如此残废不堪) (说虽然形体残废但内心反而清闲无事,这足以见得他能以道自适,不把形体当作拖累) (跰𨇤是搀扶行走的意思。说是担心自己看不清楚,又到井边照看,就把身体看作影子了) (因为在井中照见自己的模样,于是感叹说:造物主既然已经把我造成这样蜷曲的形体,为什么又要让我变成如此残废的丑陋模样呢) (子祀看见子舆叹息,就问他:你厌恶这个形体吗) (亡是断绝的意思。子舆意思是说我心里不但完全没有厌恶,而且正要与这变化融为一体) (浸假是造化的意思。说从无形的造化之中渐渐形成有形,就算把我的左臂变成公鸡,我就顺势用它来报晓) (如果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就顺势用它来打猫头鹰做烤肉) (这是说道德高尚的人既然把身体看作脓疮不足为观,又把它当作影子不可执着,这样不但没有拖累,而且能与变化融为一体。所以又能借假修真,顺势求得实际用处。这样看来,这个身体虽然成了异物,但如果真能化用它,就能形神俱妙,得道之人乘着这个遨游人间,哪里还需要别的车驾呢) (说得道之人忘掉形体顺应本真,形神俱妙,不因得失扰乱内心,安于时运顺应自然,无往而不自得,所以喜怒哀乐不能侵入。这样就是古人所说的超脱束缚。说生命的拖累如同倒悬,超脱生死倒悬就解开了,所以叫悬解) (每个人本来都可以这样无牵无挂、超然解脱,但人们不能自我解脱,是因为自己被外物束缚住了) (说人任凭造化变迁,所以人不能战胜天命。既然不能战胜,那就顺其自然罢了,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此一节言真人真知形本无形今既适有形则为生累故真人视之如㿈疮而不可爱如影而不可执如此则但任造化之所适了无得失之心故死生无变于己所以安时处顺哀乐不入此所谓县解者也如此看来人人本来天然解脱但人自苦于形累而卒莫能自解者非天之过乃人自结之耳且夫天人之际本来人不胜天吾于此看破久矣虽有此假形吾有真用又何恶焉此其所以为真人是可宗而师之者也。
这一段说明真正得道的人具有真知灼见,明白身体本质上是虚无的形态。既然现在拥有了这个有形躯体,就会成为生命的负担。所以得道之人看待身体就像脓疮不值得爱惜,如同幻影不值得执着。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完全顺应自然变化,心中没有得失的牵挂。因此生死不会让他们产生变化,能够安于时运、顺应自然,悲哀和快乐都侵入不了内心。这就是所谓的彻底解脱。由此看来,每个人本来都是天然解脱的,只是人们自己受到形体的拖累而痛苦,最终不能自我解脱。这不是上天的过错,而是人们自己造成的束缚啊。再说天道与人事的关系,本来就是人不能胜过天。我早就看透了这一点,虽然拥有这个假借来的形体,但我有真实的妙用,又何必厌恶它呢?这就是真正得道之人值得尊奉为师的原因。
俄而子來有疾喘喘焉死將(上言四人為友而子輿之妙已知之矣今又發子來二人之妙喘氣喘急而將絕也)其妻子環而泣之犁往而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叱避言呵斥其妻子使避之也怛猶驚也此言真人與造化遊非婦人小子所知故叱使無驚之也)倚其尸而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言不知造化又將汝作何物也)以汝為鼠肝乎(鼠肝極細)以汝為蟲臂乎(蟲臂不堅)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止也)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違戾也)矣彼(指造物)何罪焉(言造物亦非有心要死我也故曰何罪)夫大塊(天地也)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言造化既全我一生我任造化而遊是為善生既任化而生則不貪生故謂善生然死亦從化是為善死吾又何釋焉)夫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為鏌鎁(神劍名)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偶然觸之曰一犯)人之形(言在萬化之中偶然觸犯而為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物者必以為不祥之人(言萬物不可勝數而自獨以人為善是不知造化者乃不祥之人也)今一以天地為大鑪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言天地萬物俱在造化鈞陶之中何物而非載道成形何徃而非道之所在如此又何徃而不可哉)成然𥧌蘧然覺(言死生夢覺故死但如𥧌生如覺夜旦夢覺而已又何必取捨欣厭哉)。
不久,子来生病了,喘气急促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哭泣。子犁前去探望,对他们说:"嘘!退开!不要惊扰这自然的变化。"他靠着子来的尸体对他说:"伟大的造物主啊,接下来要把你变成什么呢?要让你去往何处?是把你变成老鼠的肝脏吗?还是把你变成昆虫的胳膊?"
子来说:"子女对父母,无论东西南北都要听从命令。阴阳造化对于人,何止像父母一样亲近。它让我接近死亡,如果我不听从,那就是违逆了,造物主又有什么过错呢?天地承载我的形体,用生命让我劳作,用衰老让我安逸,用死亡让我安息。所以,妥善对待我生命的,也正是妥善对待我死亡的。好比冶炼大师铸造金属,如果金属跳起来说'我一定要成为莫邪宝剑',冶炼师必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如今在万物的变化中偶然获得了人的形体,就喊着'我是人啊,我是人啊',造物主必定认为这是不祥之人。现在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当作大冶炼师,到哪里去不可以呢?"说完就安然入睡,忽然又醒了过来。
(上文说到四个人做朋友,子舆的玄妙已经知道了,现在又阐发子来二人的玄妙。喘气急促将要断绝。) (呵斥他的妻子儿女让他们避开。怛就是惊扰的意思。这是说真人与造化同游,不是妇人小孩所能理解的,所以呵斥让他们不要惊扰。) (意思是不知道造化又要把你变成什么。) (老鼠的肝脏极其微小。) (昆虫的胳膊不够坚固。) (就是停止的意思。) (违逆的意思。) (指造物。) (意思是造物也并非有心要我死,所以说有什么过错。) (就是天地。) (意思是造化既然成全我的一生,我顺应造化而游,这就是善于生存。既然顺应造化而生,就不贪恋生命,所以说善于生存。然而死亡也顺从造化,这就是善于死亡。我又有什么好选择的呢。) (神剑的名字。) (偶然触犯叫做一犯。) (意思是在万物的变化中,偶然触犯而成为人的形体。) (意思是万物不可胜数,而独自认为人是好的,这是不了解造化的人,是不祥之人。) (意思是天地万物都在造化的陶冶之中,哪一样事物不是承载道而形成的?哪里不是道的所在?既然如此,又到哪里去不可以呢?) (意思是死生如同梦醒,所以死亡就像入睡,生命就像醒来,如同夜晚和白日、梦境和醒觉而已,又何必取舍欢喜厌恶呢?)
此一节言真人所得殊非妇人小子之所知故子犁叱避以形容其必有真知然后为真人必若子来之顺化而游死生无变无生可恋无死可拒要学人必造到如此超然独得之妙纯一无疵方为学问能事之究竟处是可称为大宗师矣。
这一段是要说明真正修行有成的人所达到的境界,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所以子犁呵斥旁人避开,正是为了形容:必须拥有真正的智慧才能成为得道之人。一定要像子来那样顺应自然变化,在生死之间自在遨游——没有对生命的贪恋,没有对死亡的抗拒。修行者必须达到这样超然独立的境界,保持纯粹无瑕的状态,才算是完成了修行的根本要义。这样的人,才配被称为掌握终极真理的大宗师。
上言真人能顺死生不知从何致此故下以子桑户三入发明乃方外了道之人所能此叚学问非方内曲士所知。
前面说到真人能够顺应生死变化,却不知这种境界从何而来,所以接下来用子桑户等三人的故事来阐明——这是超脱尘世的得道者才能达到的境界。这样的修行体悟,绝非世俗中固守教条的读书人所能理解。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無相與言大道無形之鄉)相為於無相為(言大道寂莫無為之境)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言超然世外遊於萬物之表)相忘以生(雖生而不見其有生)無所終窮(言心與道遊於無始無終即此便見真人遊世之若此)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言道合心同忘形相與)遂相與友(唯真人乃知真人故三人為友)莫然有間(居頃之間)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夫子使子貢往弔以待葬事將盡禮也)或編曲或皷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汝也)已返其真而我猶為人猗(猗者歎辭也言汝幸已返其真而我尚且為人可歎也)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子貢執禮言臨尸當哭不當歌也)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指子貢)惡知禮意(言禮之意重在返本謂子貢不知此也)子貢返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耶修行無有(言不撿於禮不能飾行故曰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不以死生為事)臨尸而歌顏色不變(全無哀戚之容)無以命之(命名也不知喚他作何等人物)彼何人者耶(言畢竟是何等人耶)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言彼超脫凡情遊於世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言未能超脫世綱故云遊方內)外內不相及(言彼方外之人以世俗之禮加之則非所宜言不當弔也)而丘使女往弔之丘則陋矣(言我本不當使女往弔此誠我之鄙陋見也)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相者猶助也言造物本無形彼以為人之形乃助造物之生意耳)而遊乎天地之一氣(言彼雖處人世其實心遊乎未有天地已前與大道混茫而為一也)彼以生為附贅懸疣(贅疣乃山中之人項上之癭瘤以喻形乃道之贅疣餘物也)以死為決疣潰癕(彼視身如贅疣為癕疽以為生之大患今幸而死則如疣癕之决潰方為大快活事又何以死為哀耶)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言彼以生為大患以脫形骸為輕舉返乎本來不生不死之鄉又何知有死生先後之所在耶)假於異物(以性真而借四大以成形如假托異物元非己有也)託於同體(言心與道遊故云托於同體)忘其肝膽(言以生為寄故不見有形骸故曰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言雖遊人世如不聞見故云遺其耳目)返復終始不知端倪(言真人遊於大化之中返復往來無所窮極又安知以生為始以死為終乎)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又烏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示也)眾人之耳目哉(言真人處世如寄以形骸為大患故忘形釋智超然物表遨遊於塵垢之外逍遙於無為寂寞之鄉又何能憒憒以世俗之禮以示眾之耳目哉借重孔子此言乃明方內夫子亦未嘗不知有方外之學也)。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结为朋友时说:“谁能在大道无形的境界中相交(指大道无形的境界),在寂然无为的状态中相助(指大道寂然无为的境界)?谁能登天游雾,超然世外遨游于无极(指超然世外,游于万物表象之上),把生命当作偶然相遇般淡忘(虽然活着却不见得自己有生命),心灵遨游于无始无终的境地(指心与道同游于无始无终,由此可见真人处世的态度)?”三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指志同道合,忘却形迹相交),于是结为挚友。
过了不久(指过了些时日),子桑户去世还未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前去协助办理丧事(孔子派子贡前往吊唁,等待葬礼事宜以尽礼数)。见孟子反和子琴张一人编曲,一人弹琴,相和而歌:“哎呀桑户啊,哎呀桑户!你已经回归本真,而我们却仍困于人身啊(猗是感叹词,说你有幸已回归本真,而我们尚且为人可叹啊)!”
子贡快步上前问道:“请问对着遗体歌唱,这合乎礼仪吗(子贡拘于礼节,认为对着遗体应当哭泣不应当歌唱)?”两人相视而笑说:“这个人(指子贡)哪里懂得礼的真意(说礼的真意重在返本归真,谓子贡不知此理)?”
子贡回来告诉孔子:“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不修边幅(说不拘泥于礼节,不修饰行为),把形骸置之度外(不把死生当回事),对着遗体歌唱而面不改色(全无哀伤的表情),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命名,不知该称他们作什么人物)。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啊(说到底是何等样人呢)?”
孔子说:“他们是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说他们超脱凡情,游于世外),而我孔丘却是生活在世俗之内的人(说未能超脱世间束缚)。内外两个境界本不相通(说对方外之人施行世俗之礼是不适宜的,意指不应当吊唁),我却让你前去吊唁,实在是我的浅陋啊(说我本不该让你前往吊唁,这确实是我见识鄙陋)。
他们正要与造物主为伴(相犹如助,说造物本无形,他们以人身形态乃是助成造物的生意),遨游于天地未分前的浑沌元气之中(说他们虽处人世,其实心神遨游于天地形成之前,与浑沌大道合而为一)。他们把生命看作附生的肉瘤(赘疣指山民颈上的肿瘤,比喻形体乃是大道多余的累赘),把死亡视为脓疮溃破(他们视身体如赘疣痈疽,认为是生命的大患。如今幸而死去了,就好比脓疮溃破,正是大快活事,又何必为死亡哀伤呢)。像这样的人,又怎会在意死生先后的分别(说他们以生命为大患,以解脱形骸为超脱,返回本来不生不死的境界,又怎会知道死生先后的存在呢)?
借着不同的物质(指本性真实而借地水火风形成身体,如同假托异物本非己有),寄托于同一本体(说心与道同游,故称寄托于同体),忘却内在的肝胆(说把生命当作暂寄,故不执着形骸),遗弃外在的耳目(说虽游历人间却如同不闻不见),在生死循环中往复不知开端与尽头(说真人遨游于大化之中,循环往没有穷尽,又怎会把生当作开始、把死当作终结呢)。自在徜徉于尘世之外,逍遥于无为的境地,又怎能昏乱地拘守世俗礼节,来展示给众人看呢(说真人处世如暂住,视形骸为大患,故而忘形去智,超然物外,遨游于尘世之外,逍遥于无为寂静之境,又怎能昏乱地用世俗礼节来展示给众人看呢?此处借孔子之言表明,方内的夫子也并非不知方外之学的存在)?”
此一节言方外真人之学逍遥物外自得之妙非世俗耳目之所及故托孔子子贡发挥将以破迂儒执礼法之曲见以解愦愦之执情亦将使其自得超然之境斯正此老著书之本意也。
这一段是说明那些超脱世俗的真人所修习的学问,他们逍遥自在于万物之外,体悟到的精妙境界,不是世间普通人用耳朵眼睛就能接触和理解的。所以庄子借孔子和子贡的对话来展开阐述,目的是要破除那些拘泥于礼法的儒生们的狭隘见解,解开世人固执迷乱的情结,也要引导他们达到超然自得的境界。这正是庄子著书的根本用意所在。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子貢因聞夫子說方外真人之道如此故問夫子自處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此夫子自謙言已未免生累葢懸之未解乃天之戮民言未能忘桎梏也)雖然吾與女共之(夫子言雖然我未超脫與女均之今且與女共遊於方外)子貢曰敢問其方(問遠舉超脫之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人之以道為命如魚之以水為命)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言養魚尚勞功用)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言人造乎道甚易放下便是故云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穿池而養魚尚難忘不若放之江湖則自然忘矣如人能造乎大道浩然大均則無不忘矣)子貢曰敢問畸人(子貢意謂方外之人乃獨行之君子故問畸人畸獨也謂不知獨行之人比方外何如)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孔子言彼方外者亦畸人也但彼畸於人而侔合乎天若世之獨行君子矜矜自持不能逍遙自在者是乃天之小人則為人中之君子人中之君子則為天之小人苐未能與天為一耳)。
子贡问:“那么老师您遵循哪种处世之道呢?(子贡因为听孔子讲述方外真人的境界如此高超,所以询问孔子自己的立场)”孔子回答:“我是被上天惩罚的罪人啊(这是孔子自谦的说法,表示自己尚未摆脱生命的牵累,如同戴着无形的枷锁)。不过,我愿与你共同追寻更高的境界(孔子说虽然自己未能超脱,与子贡处境相同,但愿意带他同游方外之境)。”
子贡追问:“请问超脱的方法是什么?”孔子解释道:“鱼向往水,人向往道(人依赖道如同鱼依赖水)。为鱼营造水域,需要开凿池塘才能供养(说明养鱼尚且需要人工);而人追求道,只要放下执着内心自然安定(指出人悟道其实很容易,放下便是,所以说无需造作就能生起定境)。所以说:鱼在江湖中自然相忘,人在道术中自然相忘(开池养鱼仍难相忘,不如放入江湖自然忘却。人若融入大道,与天地合一,则万法自然消融)。”
子贡又问:“请问怎样算是特异之人?”孔子答道:“特异之人看似与世俗不同,却与天道相合。因此说:天道认为的小人,却是人间的君子;人间认可的君子,实为天道眼中的小人(孔子说明方外之人也是特异之士,他们不合世俗却契合天道。而世间独行君子拘泥形迹不能逍遥,这类人恰是天道眼中的小人。人间君子反而成了天道小人,只因未能与天地合一)。”
此一节言孔子方内之圣人亦能引进于方外之学意谓世之拘拘者亦可与造乎大道故以子贡之才智尚去道远甚况其他乎。
孔子作为世间的圣人,也能引导人们学习超脱世俗的道理,这说明那些固守常规的人同样可以领悟大道。像子贡这样才智出众的人,尚且离道很远,更何况其他人呢?
下明方外之道方内亦有能行者第俗人不识耳故借颜子发明孔子以开其迷意若颜子之好学诚可以深造而自得也。
接下来说明,即使是身处世俗规范之内的人,也有可能践行超脱世俗的境界,只是普通人无法辨识罢了。因此借由颜回的范例,来阐发孔子思想中破除迷执的精髓。像颜回这样真心好学之人,确实能够通过精深修习而获得真知灼见。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無心於哭)中心不慼(全無哀意)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喪葢魯國(以善居喪之名以葢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名不副實)回壹怪之(壹謂一常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言能極盡喪禮也)進於知矣(言世人但知世俗之禮而不知天今孟孫氏乃盡於知天故人之返本乃禮之實也)唯簡之而不得夫己有所簡矣(言孟孫知其本無生死又何假以哀為禮哉但世人常情必以哀為禮故欲簡之而不得故人哭亦哭乃不得已而從俗之情耳今哀而不慼則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言孟孫子悟不生不死之道)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言以了悟不生不死故雖生而如不有生故云不就先雖死而知本不死故不就後坦然大化之中)若化為物(言孟孫自視其形在大化之中若忽焉化為一物耳)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言不知其所以生故今雖處形骸但待其所不知之大化聽其盡之而已乎豈有情識哉)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言方將化惡知有不化者有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言世人但知固守其形將謂不化彼惡知造化密移而念念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言化而不化乃死生一貫唯大覺方知且吾與汝皆在夢中而未覺者也)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到此方言孟孫之母雖死而不死者存但形死耳故曰有駭形如豚子之視死母而走也若其天真之性湛然不遷所謂死而不亡故曰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言其生如旦其形如宅謂假形雖化而真宰長存故曰有旦宅而無情死情實也)孟孫氏特覺(死而不死之理孟孫特悟於此)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孟孫已知其母不死但以世情不得不哭故其所以乃如此哭而不哀切也)且也相與吾之耳矣(言既知死而不死則視已死之孟母即未死之孟孫故相較之乃吾之耳相與謂一體而觀也)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言死生一條之理若吾之之言此豈常人所能知之乎下以夢喻吾之之意)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厲猶戾也)夢為魚而沒於淵(言吾之之意女未及信我且問女且女夢為鳥則飛戾于天夢為魚則沒于淵然夢中之魚鳥即不夢之顏回是乃吾之之意也)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言女方今對我言者乃不夢之顏回耶乃夢中之魚鳥耶若言是顏回則女已化為魚鳥矣若言是魚鳥不妨現是不化之顏回女試自看死生一條之理固如是耳此數語極奇最難理會)造適不及笑(適者稱意之極則笑亦不及)獻笑不及排(如人詼諧獻笑至發笑處則安排不及言死生一貫之理必須頓悟乃自知之非言可及也)安排而化去乃入於寥天一(寥天一乃大道寥廓冥一之天此由初心造道功夫故如安排及夫純一到大化之境自然頓悟不假作為而自證入也)。
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去世,他哭泣却没有眼泪,心中不悲伤,守丧期间也不哀痛。没有这三样表现,却以善于守丧闻名鲁国。难道真有没有实际却得到名声的人吗?我一直觉得奇怪。”
孔子说:“孟孙氏已经做到了守丧的极致,甚至超越了常人对丧礼的认知。唯有想简化丧礼却难以完全做到,但他已经在某些方面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道生命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死亡去往何处,不执着于生前,也不牵挂死后。他把自己看作在自然变化中的一件物品,安然面对那不可知的造化罢了。而且正在变化中的,怎知没有不变的存在?看似不变的,又怎知其实早已在变化?我与你恐怕都还在梦中未曾觉醒啊。
他虽然形体惊变却未损伤本心,肉身如朝露暂居却无实质消亡。孟孙氏独自觉悟了这个道理,别人哭他也跟着哭,这就是他如此表现的原因。况且他把逝去的母亲依然视为与自己一体,常人又怎能理解这种‘同为一体’的境界呢?
你做梦变成鸟在天空飞翔,变成鱼在深潭游弋,可知道此刻说话的你是醒着的,还是在梦中?达到适意境界时来不及欢笑,发自内心的笑容来不及刻意安排。顺应自然安排而随化离去,就能融入那虚空合一的大道之境。”
(无心哭泣) (全无哀伤之意) (以善于守丧的名声传遍鲁国) (名不副实) (一直感到奇怪) (指能极尽丧礼真义) (世人只知世俗礼仪而不懂天道,孟孙氏却通晓天道,所以返归本心才是礼的实质) (孟孙氏知道本来没有生死,何必用哀伤作为礼仪?但世人常情定要以哀伤为礼,所以想简化却难以完全做到,只得随着众人哭泣。现在他哭泣却不悲伤,说明已经在简化了) (孟孙氏悟得了不生不死的道理) (因为了悟不生不死,所以活着不觉得拥有生命,不执着于生前;死去也知道本无消亡,不牵挂死后,坦然处于大化之中) (孟孙氏看待自己的形骸在大化中,如同忽然化作某物) (不知道生命如何产生,所以现在虽有形骸,只是安然面对那不可知的造化,任其自然发展而已,岂会有情识执着) (正在变化时,怎知有不化的存在) (世人只知道固守自己的形体以为不变,哪里知道造化在隐秘推移,每个念头都在变化) (变化与不变化其实是死生一贯的道理,唯有大觉悟者才能明白。我与你都还在梦中未曾觉醒) (至此才说孟孙的母亲虽然死去,但不死者依然存在,只是形体死亡,所以说“形骸惊变”。如同小猪看见死去的母亲会跑开,但天真本性清澈不变,所谓身死而性存,所以说“无损本心”) (生命如同朝露,形体如同暂居的屋宅。假借的形骸虽化去,但真宰永存,所以说“有旦宅而无情死”。情即实的意思) (死而不死的道理,孟孙氏独自觉悟于此) (孟孙氏已知母亲未曾真死,但因世情不得不哭,所以他哭泣却不哀切) (既然知道死而不死,就把已死的孟母看作未死的孟孙,所以相比较而言就是“同为一体”) (死生一贯的道理,像这样“同为一体”的说法,岂是常人能理解的?下面用梦境比喻“同为一体”的意思) (厉即到达的意思) (我说的“同为一体”的意思你尚未信服。我且问你:你梦见变成鸟就飞上天空,梦见变成鱼就潜入深潭。然而梦中的鱼鸟就是不做梦的颜回,这就是“同为一体”的意思) (你现在对我说话,是醒着的颜回呢,还是梦中的鱼鸟?若说是颜回,你已化作鱼鸟了;若说是鱼鸟,不妨现在显现为不变的颜回。你试着自己体会,死生一贯的道理本就是这样。这几句话极其玄妙,最难理解) (适意到极点时,连笑都来不及) (如同人说笑话,到可笑处自然发笑,来不及刻意安排。意思是死生一贯的道理必须顿悟才能自知,不是言语可以表达的) (寥天一指大道虚空冥一的境界。这是从初发心修道的功夫说起,所以如同刻意安排。等到功夫纯熟,达到大化之境,自然顿悟,不假造作而自证悟入)
此一节言方外之学方内亦有能之者第在世俗之中常情所不识必有真人乃能知之故借重颜子与圣人开觉之此𫨻最是惺悟世人真切处。
这一节说的是超脱世俗的学问,其实在世俗中也有能够领悟的人,只是处在尘世之中,平常人难以认识,必须要有真正的修行人才能明白。所以借重颜回和孔圣人的对话来启发世人,这一段话最能警醒世间人,让人猛然醒悟。
上言了无生死乃造道之极要在顿悟下言世人必欲学道须将仁义恭矜智能夙习之事一切屏绝乃可入道。
上文说彻底超越生死才是修道的最高境界,关键在于当下顿悟;下文讲世人若真要学道,必须把仁义、谦恭、矜持、智巧这些长久养成的习气全部放下,才能踏入大道之门。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何以教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行也)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來為軹(奚何軹助語辭言又何為來耶意謂女已被堯教壞了也)夫堯既黥(拔其鬚則毀其面貌)汝以仁義(言以仁義偽行壞了本來面目)而劓(割其鼻也)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蕩(逍遙之境)恣睢(縱橫也)轉徙(變化也)之途乎(言汝已被堯以仁是非壞了汝本來面目而拘於仁義是非之塲又何能遊於逍遙大道之鄉乎)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其蕃(言雖不能入大道之奧亦願遊其蕃籬)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夫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夫青黃黼黻之觀(言汝心既盲鼓難以與大道也)意而子曰夫無莊(古之美貌者)之失其美據梁(古之有力者)之失其力黃帝之忘其知(言至人之善教能使人人失其平昔之所自有)皆在鑪錘之間耳(言上三人頓失其固有是在夫子之陶鑄之中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耶(言我今日幸得見先生豈非造物者補我之缺失乘其渾全之大道以隨先生耶)許由曰噫未可知也(言汝雖有志未知何如也)我為汝言其大略(不敢盡其底蘊試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吾師乃大宗師也非堯可比)𩐎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言堯諄諄以仁義為仁義以愛養萬物以為功吾大宗師則𩐎粉萬物而不以為義縱澤及萬世而不以為仁以大仁不仁大義不義即老子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之意)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言未有天地先有此道)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言大道生天生地化育萬物而無心故不有其巧)此所遊已(言𩐎物已下乃吾師之所遊者如此而已)。
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问他:“尧教导了你些什么?”意而子回答:“尧对我说,你必须亲身实践仁义,并且明辨是非。”许由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我这里呢?尧已经用仁义给你脸上刺了字,用是非割掉了你的鼻子,你怎么还能遨游于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变化无穷的境界呢?”(意思是,你已经被尧用仁义是非破坏了本来面目,束缚在仁义是非的场域里,又怎能遨游于逍遥大道之境呢?)
意而子说:“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游于大道的边缘。”许由说:“不行。盲人无法欣赏眉目容颜的美好,瞎子无法观赏青黄华服的绚丽。”(意思是,你内心已经盲了,难以与你谈论大道。)
意而子说:“无庄(古代美貌的人)忘记了自己的美貌,据梁(古代有力气的人)忘记了自己的力气,黄帝忘记了自己的智慧(说明至人善于教化,能让人忘记自己过去所拥有的),这都是在大道的熔炉中锤炼的结果啊。(是说以上三人顿时失去他们固有的特质,是在夫子的陶铸之中完成的。)怎么知道造物主不会消除我脸上的刺字、补全我被割的鼻子,让我以完整的身心跟随先生呢?”(是说今天我幸得见到先生,岂不是造物主弥补了我的缺失,让我乘着浑全的大道来追随先生吗?)
许由说:“唉,这还说不准。(是说虽然你有这个志向,但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我为你说说其中的大概吧。(不敢说尽其中的深奥道理,试着为你说个大概。)我的宗师啊,我的宗师!(我的宗师是大宗师,不是尧可以相比的。)他调和万物却不自以为义,恩泽遍及万世却不自以为仁,(是说尧孜孜不倦地把仁义当作仁义,以爱养万物为功绩;我的大宗师则是调和万物而不自以为义,纵然恩泽万世也不自以为仁。这就是大仁不仁、大义不义,也就是老子所说的生养而不占有,作为而不依恃,长养而不主宰的意思。)他比上古还古老却不自认为老,(是说天地还没有形成之前,就已经有了这个道。)他覆载天地、雕刻众生的形状却不自认为巧妙。(是说大道生天生地、化育万物都是无心而为,所以不觉得自己巧妙。)这就是他所遨游的境界啊。”(是说从“调和万物”以下所描述的,就是我的宗师所遨游的境界,仅此而已。)
此一节言欲学大道必须屏绝有心要为仁义恭矜智能之事方可超玄入妙而逍遥乎大道之乡盖仁义智能乃功名之资世俗之所尚实为大道之障碍故耳。
这段话是说:想要学习大道,就必须彻底放下那些刻意追求仁义、恭敬、自傲、智巧的行为,这样才能超越凡俗、进入玄妙的境界,逍遥自在地遨游于大道之乡。因为仁义智巧这些东西,不过是获取功名的工具,被世俗人所看重,实际上正是大道的障碍罢了。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言雖忘仁義則可許有入道之分然猶未也)他日復見曰(顏回他日又見夫子)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言忘禮樂則不拘拘於世俗也)曰可矣猶未也(言雖忘人而同未忘己)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蹵然(改容也)曰何謂坐忘顏回曰隳(壞也)支體(言忘形也)黜聰明(泯知見也)離形去知同於大通(言身知俱泯物我兩忘浩然空洞內外一如曰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言身世兩忘物我俱空則取捨情盡故無所好也)化則無常也(言物我兩忘則形神俱化化則無己則物無非己故不常執我為我也)而(汝也)果(實也)其賢乎(言汝功夫到此實遇於我多矣)丘也請從而後也(夫子自以為不若亦願為此也)。
颜回说:“我进步了。”孔子问:“怎么讲?”颜回说:“我忘记仁义了。”孔子说:“不错,但还不够。”过了几天又见面,颜回说:“我进步了。”孔子问:“怎么讲?”颜回说:“我忘记礼乐了。”孔子说:“不错,但还不够。”又过了几天见面,颜回说:“我进步了。”孔子问:“怎么讲?”颜回说:“我达到坐忘了。”孔子神色一动,问:“什么叫坐忘?”颜回说:“(毁坏)肢体(是说忘掉形体),(废除聪明)智慧(是说泯灭知识见解),脱离形骸去掉智识,与大道融通为一(是说身心与认知都消泯,物与我两相忘却,达到浩渺空灵的境界,内外完全融合,称为大通),这就叫坐忘。”孔子说:“与道合一就没有偏好(是说忘却自身和世间,物与我皆空,那么取舍之情就灭尽了,所以没有特别喜好),随顺变化就不会执着(是说物我两忘,则形体和精神都融入大化,化入大化就没有自我,万物无不是自己,所以不会总是执着于自我)。你(指颜回)确实(实在)贤明啊(是说你的修养功夫达到这个境界,实在超过我很多了</note!我也要跟随在你后面学习<note>孔子自认不如,表示也愿意这样做)。”
此一节言方内曲学之士果能自损兼忘而与道大通虽圣智亦尝让之意谓此等功夫非智巧可入也故前以子贡之不知今以颜子乃可入也。
这段话是说,那些局限于世俗学问的人,如果真能做到减少自我、忘却分别,与大道完全相通,那么即使是圣人和智者也会对他们表示敬佩。意思是这样的境界不是靠聪明技巧能够达到的,所以前面用子贡的不理解来做对比,现在用颜回的例子说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领悟。
子輿與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知其絕食也)褁飯而徃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言歌之哀也)皷琴曰父耶母耶天乎人乎(此皷琴之曲也)有不任其聲(言餓而無力故不任其聲)而趣舉其詩焉(趣舉其詩言氣短促舉詩而氣不相接也)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言何故不成音韻也)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言且歌且思使我如此之貧至極者不可得不知其誰使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弗可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续淋了十天雨。子舆心想:“子桑恐怕饿出病了。”就带着饭菜去给他吃。走到子桑门前,听见里面又像唱歌又像哭泣——其实是悲歌。那人弹着琴唱道:“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的安排吗?是人的缘故吗?”声音虚弱得几乎撑不起调子,诗句断断续续接不上气。
子舆走进屋里问道:“你唱的诗歌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子桑答道:“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让我陷入这般绝境,却想不明白。父母难道愿意我贫穷吗?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众生,天地又岂会单单让我贫穷?我寻找造成这一切的根源而不可得,那么落到这般田地——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此一节总结一篇之意然此篇所论乃大宗师而结归于命者何也乃此老之生平心事有难于言语形容者意谓己乃是有大道之人可为万世之大宗师然生斯世也而不见知于人且以至贫极困以自处者岂天有意使我至此耶然而不见知于时者葢命也夫即此一语涵滀无穷意思然此大宗师即逍遥游中之至人神人圣人其不知为知即齐物之因是真知乃真宰即养生之主其篇中诸人皆德充符者总上诸意而结归于大宗师以全内圣之学也下应帝王即外王之意也。
这一段是总结全篇的主旨。这篇论述的是大宗师,但最后归结到“命”上,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庄子的生平心事难以用言语形容。他想说自己是个拥有大道的人,可以成为万世的大宗师,却生在这样一个时代不被人理解,甚至过着极其贫困的生活。难道这是上天有意让他如此吗?然而不被世人理解,大概就是命运吧。就这一句话,包含着无穷的深意。
这里说的大宗师,其实就是《逍遥游》里的至人、神人、圣人;文中所说的“不知为知”,就是《齐物论》里说的真知才是真正的主宰;而《养生主》篇中的真宰,在本文中那些人物都是德行充实圆满的象征。综合以上这些意思,最终归结到大宗师,从而完善内圣的学问。接下来《应帝王》篇就是讲外王的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