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
逍遥游
此为书之首篇庄子自云言有宗事有君即此便是立言之宗本也逍遥者广大自在之意即如佛经无碍解脱佛以断尽烦恼为解脱庄子以超脱形骸冺绝知巧不以生人一身功名为累为解脱盖指虚无自然为大道之乡为逍遥之境如下云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等语是也意谓唯有真人能游于此广大自在之塲者即下所谓大宗师即其人也世人不得如此逍遥者只被一个我字拘碍故凡有所作只为自己一身上求功求名自古及今举世之人无不被此三件事苦了一生何曾有一息之快活哉独有大圣人忘了此三件事故得无穷广大自在逍遥快活可悲世人迷执拘拘只在我一身上做事以所见者小不但不知大道之妙即言之而亦不信如文中小知不及大知等语皆其意也故此篇立意以至人无己圣人无功神人无名为骨子立定主意只说到后方才指出此是他文章变化鼓舞处学者若识得立言本意则一书之旨了然矣。
这是全书的第一篇,庄子自己说"言论有宗旨,行事有根本",这里就点明了他立言的根本宗旨。"逍遥"指的是广大自在的境界,就像佛经里说的无碍解脱。佛陀以断尽烦恼为解脱,庄子则以超脱形骸、泯灭机巧、不把世人的功名当作牵绊为解脱。他认为虚无自然才是大道的归宿,才是逍遥的境界,就像下文说的"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这些地方。意思是只有真人才能游历于这片广大自在的天地,也就是下文所说的大宗师那样的人。
世人之所以不能获得这样的逍遥,都是被一个"我"字给束缚住了。所以但凡有所作为,都只为自己一身追求功名。从古到今,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不被这三件事困扰一生,何曾有过片刻的快活?唯独大圣人能忘却这三件事,所以才能获得无穷的广大自在、逍遥快活。可悲世人执迷不悟,拘泥地只在自己身上打转,因为眼界狭小,不但不知道大道的玄妙,就算听人说起也不会相信。就像文中所说"小知不及大知"这类话,都是这个意思。
所以这篇的立意,是以"至人无己,圣人无功,神人无名"作为核心主旨。先立定这个主意,直到最后才点明,这是他文章变化跌宕的地方。学人如果能够领会这个立言的根本意图,那么整部书的宗旨就一目了然了。
北冥(北海乃玄冥處也)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北海那个幽深的地方有一条鱼,名字叫作鲲。这鲲的体型之大,不知道有几千里。它变化成鸟,名字就叫作鹏。鹏的背脊,不知道有几千里宽;当它振翅高飞,翅膀就像垂挂在天空的云彩。这只鸟啊,当海风涌动时,就要飞往南海。那南海,是天然形成的大池。
(北海是指幽深玄远之处)
庄子立言自云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一书之言不出三种若此鲲鹏皆寓言也以托物寓意以明道如所云譬喻是也此逍遥主意只是形容大而化之之谓圣惟圣人乃得逍遥故撰出鲲鹏以喻大而化之之意耳北冥即北海以旷远非世人所见之地以喻玄冥大道海中之鲲以喻大道体中养成大圣之胚胎喻如大鲲非北海之大不能养也鲲化鹏正喻大而化之之谓圣也然鲲虽大乃块然一物耳谁知其大必若化而为鹏乃见其大耳鹏翼若垂天之云则比鲲在海中之大可知矣怒而飞者言鹏之大不易举也必奋全体之力乃可飞腾以喻圣人虽具全体向沉于渊深静密之中难发其用必须奋全体道力乃可舍静而趋动故若鹏之必怒而后可飞也圣人一出则覆翼群生故喻鸟翼若垂天之云此则非鲲可比也海运谓海气运动以喻圣人乘大气运以出世间非等闲也将徙徙者迁也南冥犹南明谓阳明之方乃人君南面之喻谓圣人应运出世则为圣帝明王即可南面以临莅天下也后之大宗师即此之圣人应帝王即徙南冥之意也所谓言有宗事有君者正此意也。
庄子自己说过,他的著作里寓言占了十分之九,重言占了十分之七,而卮言则像日出般源源不断,都是顺着自然之理来说的。整本书的言论不外乎这三种。比如这鲲鹏的故事,就是寓言,借着事物来寄托深意,从而阐明道理,就像佛经里常用的譬喻手法。
这篇《逍遥游》的主旨,是描绘那种"大而化之"的境界——只有圣人才能达到真正的逍遥自在。所以庄子特意创造出鲲鹏的形象,来比喻这种超凡脱俗的境地。
"北冥"指的是北海,象征着那辽阔遥远、世人难以窥见的玄妙大道。海中的"鲲"比喻大道本体中孕育的圣人胚胎,就像巨大的鲲鱼,非得在浩瀚北海才能养成。
鲲化为鹏,正是比喻"大而化之"的圣人境界。鲲虽然庞大,终究只是个静物,必须化身为鹏,才能展现其真正的伟大。那鹏鸟的翅膀就像垂挂天边的云霞,由此可以想见它在海中时该有多么巨大。
"怒而飞"形容鹏鸟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腾空而起,这好比圣人虽然具备全部修为,但长期沉浸在深沉的静修中,要发挥作用就必须鼓足全部道力,从静默转向行动——就像鹏鸟必须奋力振翅才能高飞。
圣人一旦出世,就能庇护众生,所以用垂天之云般的翅膀来比喻。这时就不再是当初的鲲所能比拟的了。
"海运"指的是海气的运行,比喻圣人顺应时代因缘出现在世间,绝非偶然。"将徙"的"徙"是迁移的意思,"南冥"犹如南方的光明之境,暗指帝王南面而治的盛况——圣人应运出世,成为圣明君主,就可以面南临朝治理天下。
后文所说的"大宗师"就是这样的圣人,而"应帝王"正是"徙于南冥"的深意所在。这就是所谓的"言论有宗旨,行事有根本"的道理。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齐谐是专门记载奇闻异事的人。书中有这样的记载:当大鹏鸟要飞往南海时,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浪花,乘着旋风盘旋上升至九万里高空,它是借着六月的大风才能完成这样远行的。
庄子意谓鲲鹏变化之说大似不经恐人不信故引此以作证据谓我此说非是漫谈乃我得之于齐谐中也问曰齐谐是何等书曰乃志怪之书所记怪异之事者也故谐之有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言翼击海水振荡三千里则其大可知扶摇大风也以翼搏大风以飞而上者一举而九万里之远则其大益可知已六月周六月即夏之四月谓盛阳开发风始大而有力乃能鼓其翼息即风也意谓天地之风若人身中之气息此笔端鼓舞处以此证之则言可信也。
庄子觉得鲲鹏变化的说法听起来不太靠谱,担心人们不相信,所以引用这个来作为证据。他是说:我这个说法不是随便乱讲的,是我从《齐谐》这本书里得来的。有人问:《齐谐》是什么书?回答说:是记载怪异事情的书,专门记录各种神奇现象。所以《齐谐》里记载说:当大鹏鸟往南海迁徙的时候,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浪花——从它搅动海水的规模就能想象它有多巨大。"扶摇"指的是强烈的旋风,它借着大风展翅高飞,一飞就是九万里远——这样就更可以知道它有多么庞大了。"六月"指的是周历六月,也就是夏历四月,这时候阳气最旺盛,风势开始强劲有力,才能托起它的翅膀。"息"就是风的意思,意思是天地间的风就像人身体里的呼吸。这些都是文中生动形象的描写,用这个来作证明,那么所说的就可以相信了。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野马奔腾时扬起的尘埃,还有空中飘浮的游尘,都是借着生物呼吸的气息而飘动。我们仰望天空看到那片湛蓝,难道那就是它真实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天空无限深远,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若是从九万里高空俯视地面,想必所见到的景象,和我们仰望天空时看到的也差不多吧。
此言大而又大之意也野马泽中阳𦦨不实之物尘埃日光射隙以照空中之游尘生物以息相吹言世之禽鸟虫物以息相吹谓气息之微也苍苍者非天之正色乃太虚寥远目力不及之地也意谓鹏鸟之大可谓大矣然在太虚寥廓之上而下视之一似野马尘埃而已眇乎小哉即扶摇之大风以鼓之亦若生物之以息相吹相嘘而已何有于大哉故曰其视下也亦若此已矣意谓圣人之大虽大亦落有形尚有体𫨻而虚无大道无形不可以名状又何有于此哉此即以圣人之所以逍遥者以道不以形也。
这段话讲的是"大而又大"的境界。就像原野上奔腾的雾气、沼泽里闪烁的浮光这些虚幻不实的东西,又像阳光透过缝隙照见的飘浮微尘。世间飞禽走兽都靠着微弱的呼吸相互感应。我们看到的青天并不是天空本来的颜色,而是宇宙太虚深远到我们视力无法穷尽的领域。
意思是说,大鹏鸟的体型可谓巨大了,但当它翱翔在无边的太虚之中,低头看下方,世间万物就像奔腾的雾气和飘浮的尘埃那样渺小。就连托起它飞翔的猛烈旋风,也如同生物间微弱的呼吸般不足为道。这哪里算得上真正的大呢?
所以说,从高处往下看,景象就是如此。这暗示着圣人的伟大虽然超乎寻常,但终究还属于有形体的存在。而虚无的大道是没有形状、无法描述的,又怎么会受这些有形之物的限制呢?这就是圣人能够逍遥自在的原因——他们依循的是道,而不是外在的形貌。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凹處也)之上則芥為之舟(謂芥子大舟也)置杯焉則膠(膠粘着也謂坳堂之上不過杯水止可以芥子大舟則浮若以杯為舟則膠粘不動矣)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謂鵬能一飛九萬里者則是風在下而鵬在上鼓之負之乃可遠舉若風小則無力不能舉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大風在下大鵬培在風上使得背負青天乃不墮落)而莫之天閼者(天中道而折也閼壅滯而不行也言得此大風培送大鵬一舉九萬里遠直至南溟而不中路夭折壅滯也)而後乃今將圖南(言必有此大風然後方敢遠謀圖南之舉風小則不敢輕舉也)。
再说水的积累如果不够深厚,那就没有力量承载大船。倒一杯水在低洼处,小草叶就能当船漂浮;可要是放个杯子在上面,就会粘住不动——这就是水浅而船大的道理。风的积累如果不够雄厚,那就没有力量托起巨大的翅膀。所以大鹏能飞上九万里高空,正是因为下方有强劲的风力托举。从此它便乘着风势,背靠青天,再没有什么能阻挡它前进,这才开始谋划飞往南海的旅程。
(低洼的地方) (是说像芥子那么小的船) (粘住不动。意思是低洼处只有一杯水,只能让芥子大小的小船漂浮,如果把杯子当船就会粘住不动了) (是说大鹏能一飞九万里,是因为风在下方托举,大鹏在风的上方,借着风力才能远飞。如果风小就无力托举了) (大风在下方,大鹏乘风而上,得以背靠青天不会坠落) (夭是半路折断,阏是阻塞不前。意思是得到这样的大风托送,大鹏一飞九万里,能直达南海而不会中途折翼或受阻) (是说必须要有这样的大风,才敢谋划南飞的壮举,风小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此一节总结上鲲鹏变化图南之意以暗喻大圣必深畜厚养而可致用也意谓北海之水不厚则不能养大鲲及鲲化为鹏虽欲远举非大风培负鼓送必不能远至南冥以喻非大道之渊深广大不能涵养大圣之胚胎纵养成大体若不变化亦不能致大用纵有大圣之作用若不乘世道交兴之大运亦不能应运出兴以成广大光明之事业是必深畜厚养待时而动方𥁞大圣之体用故就在水上风上以形容其厚积然水积本意说在鲲上今不说养鱼则变其文曰负舟乃是文之变化处使人捉摸不住若说在鲲上则板拙不堪矣意笑世人轻薄浅陋口耳之学又无积德深厚何敢言其功名事业也。
这一段是总结前面鲲鹏变化南飞的故事,暗喻大圣人必须深厚积累才能发挥大作用。意思是说:北海的水如果不够深厚,就养不出巨大的鲲;等到鲲化成鹏鸟想要高飞远翔,如果没有大风托举推动,也绝对飞不到南海。这就像——若不是大道的渊深广大,就孕育不出大圣人的根基;纵然培养出卓越的素质,若不能蜕变升华,也发挥不了大作用;就算具备圣人的才能,若没遇上时运昌隆的世道,也难以顺应时势成就光明远大的事业。所以必须深厚积累、等待时机,才能展现圣人真正的格局与作为。
文章特意用水的浮力、风的承载力来比喻深厚积累的重要。本来要说明水的深厚应该举鲲为例,这里却转用"承载大船"来比喻,正是文笔奇妙处,让人琢磨不定。若直接写养鱼就显得呆板了。庄子其实是笑世人学问浅薄轻浮,只懂些皮毛功夫,既没有深厚的德行积累,又怎敢妄谈功名事业呢?
蜩(小寒蟬也)與鷽鳩(學飛之小鳩也)笑之曰我决起(盡力而飛也)而飛搶(撞也)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投也)於地而已矣奚(何也)以九萬里而南為適(徃也)莽蒼(一望之地也)者三飡而反腹猶果(實也謂尚飽也)然適百里者宿春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
小蝉和小斑鸠嘲笑大鹏说:“我们使劲飞起来,顶多冲到榆树檀树那么高,有时候还飞不上去就落回地面了。何必要飞九万里那么远去南海呢?”到郊外去的人,只带三餐干粮当天回来肚子还饱饱的;去百里远的人,得准备一宿的粮食;去千里远的人,要积攒三个月的粮食。这两只小虫子又怎么会明白这个道理呢?
(小寒蝉) (学飞的小斑鸠) (指用尽全力飞行) (冲撞的意思) (投落的意思) (为何的意思) (前往的意思) (指目力所及的范围) (充实的意思,指肚子还饱)
此喻小知不及大知谓世俗小见之人不知圣人之大犹二虫之飞抢榆枋则已极矣故笑大鹏要九万里何为哉此喻世人小知取足一身口体而已又何用圣人之大道为哉庄子因言世人小见不知圣人者以其志不远大故所畜不深厚各随其量而已故如徃一望之地则不必畜粮一饭而往返尚饱此喻小人以目前而自足也适百里者其志少远故隔宿舂粮若往千里则三月聚粮以其志渐远所养渐厚比二虫者生长榆枋本无所知亦无远举之志宜乎其笑大鹏之飞也举世小知之人盖若此。
这里用小鸟的见识比不上大鹏的智慧来比喻,说的是那些被世俗浅见束缚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圣人的广阔境界。就像那两只小虫,在榆树枋树间飞窜就觉得自己到了天际,反而嘲笑大鹏何必费劲飞上九万里高空。这是在讽刺世上那些只顾眼前温饱的浅薄之人,哪里明白圣人大道的意义呢?
庄子接着说,世人眼界狭窄无法理解圣人,根本原因在于胸无大志,积累的底蕴太浅薄。每个人的见识都受限于自己的格局。好比要去邻近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准备干粮,一顿饭的工夫打个来回肚子还饱着——这正是在比喻小人满足于眼前得失的心态。
要是去百里之外,志向稍远些,就得提前一晚准备粮食;若是千里之行,更要提前三个月积攒干粮。随着目标越远大,需要做的准备就越充分。那两只小虫生在榆枋之间,天生眼界狭隘,本来就没有高飞远翔的志向,它们会嘲笑大鹏也是必然的。世上那些抱着浅薄见识的人,其实都和这两只小虫差不多啊。
小知不及大知(以上二蟲以喻小知之人)小年不及大年(此以小年大年又比小知大知也)奚以知其然耶朝菌(糞壤之菌朝生夕枯)不知晦朔(一月也)蟪蛄(夏蟲也)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神龜也)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有壽之人)乃今以久(壽也)特(獨也)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小聪明比不上大智慧(以上用两种虫子比喻小聪明的人),短寿命比不上长寿命(这里用寿命长短又比喻智慧大小)。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朝菌(粪土上长的菌类早晨生傍晚就枯萎)不知道月亮的圆缺(指一个月的时间),蟪蛄(夏天的蝉)不知道春天和秋天,这就是短寿命。楚国的南方有冥灵(神龟),把五百年当作春天,五百年当作秋天;上古时代有大椿树,把八千年当作春天,八千年当作秋天(这就是长寿命)。而彭祖(长寿的人)如今因为长寿(长寿的意思)特别(唯独的意思)出名,众人都想和他相比,岂不是可悲吗?
此因二虫之不知大鹏以喻小知之人不知圣人之广大以各尽其量无怪其然也如朝菌蟪蛄岂知有冥灵大椿之寿哉且世人只说彭祖八百岁古今独有一人而众人希比其寿以彭祖较大椿则又可悲矣世人小知如是而已。
这就像两只小虫不理解大鹏鸟一样,用来比喻见识浅薄的人无法领悟圣人的广阔境界。他们各自活在认知局限里,本就不足为奇。好比朝生暮死的菌类和夏蝉,怎能想象冥灵树和大椿树以千百岁为春秋的寿命呢?世人总说彭祖活到八百岁,古往今来独此一人,大家都盼着能像他那样长寿。但若将彭祖与大椿树相比,这愿望又显得可悲了。世人的见识,往往就是这般局限罢了。
湯之問𣗥(湯之賢相也)也是已(言小知不及大知即湯之問𣗥便是此事也)窮髮(不毛之地也)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要顯北冥南冥都是海故此着天池字)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長也)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旋風也)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雲在半空而鵬飛負天故云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鷃(斥澤名鷃澤中之小鳥也)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七尺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辨也。
商汤曾问他的贤相𣗥(𣗥是商汤的贤明宰相),这故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谓小智慧比不上大智慧,就像商汤问𣗥这件事一样)。在那寸草不生的北方,有一片幽深的大海,叫做天池(为了说明北海和南海都是海,所以这里用"天池"来形容)。海里有种鱼,身宽几千里,没人知道它究竟有多长("脩"就是长的意思),名字叫做鲲。又有种鸟,名字叫鹏,背脊像泰山那样雄伟,翅膀好似垂挂天际的云彩。它乘着旋风("扶摇羊角"就是旋风)直冲九万里的高空,穿越云层(云在半空,而大鹏高飞背负青天,所以说穿越云气</note],背负青天,然后计划南飞,将要前往南海。生活在沼泽里的小麻雀<note>"斥"是沼泽名,"鷃"是沼泽中的小鸟)讥笑说:"它要飞到哪里去呢?我腾跃而起,不过几十尺高(七尺为一仞)就落下来,在蓬蒿丛中自在飞翔,这已是飞翔的极致了。它究竟要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与大的区别啊。
前引齐谐以证鲲鹏之事此复引汤之问𣗥以证小知大知之事言上说小知不及大知之说即汤之曾问于𣗥者便是此事然且即举鲲鹏不但证其鱼鸟之大抑且证明小大之辨故一引而两证之其事同而意别也故下文即明小大之不同。
前面引用《齐谐》来证实鲲鹏的故事,这里又引用商汤问棘的对话来证明小智慧和大智慧的区别。上文说到小智慧比不上大智慧的说法,其实就是商汤曾经问过棘的事情,正是这个道理。而且这里举出鲲鹏的例子,不仅是为了证明鱼和鸟的庞大,更是为了说明小和大的分别。所以引用一个事例却同时证明了两层意思,虽然事情相同但用意各有侧重。因此下文就直接阐明小和大的不同。
故夫(故夫者承上義而言也)知效一官行比(用也)一鄉德(才也)合一君而徵(所信也)一國者其自視亦若此矣(亦若斥鷃之自足也)而宋榮子猶然笑之(宋榮子宋之賢人也笑謂彼四等人汲汲然以才智以所一己之浮名者)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沮喪氣失色也)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竟斯已矣(言宋榮子所以笑彼汲汲於浮名者其自處以能忘名故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此但定其內之實德在己外之毀譽由人故不以毀譽少動其心以知榮辱與己無預如此而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言宋榮子所以能忘毀譽者但不汲汲以求世上之虛名耳)雖然猶有未樹也(言未有樹立也以但能忘名未忘我)夫列子御風而行冷然(輕舉貌)善也旬有五日而後返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列子雖能忘禍福未能忘死生以形骸未脫故不能與造物遊於無窮故待風而舉亦不過旬五日而即返非長往也)若夫乘天地之正(正天地之本也如各正性命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乘天地則宇宙在手六氣者陰陽風雨晦明乃造化之氣也御六氣則造化生乎身是乘大道而遊者也)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彼聖人乘大道而遊與造化混而為一又何有待於外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至人神人聖人只是一箇聖人不必作三樣看此說能逍遙之聖人也以聖人忘形絕待超然生死而出於萬化之上廣大自在以道自樂不為物累故獨得逍遙非世之小知之人可知也)。
所以那些才智能够担任一官半职、行为能够符合一乡风俗、品德能够投合一君心意而取得一国信任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就像斥鴳这样自满自足。而宋荣子则讥笑他们。(宋荣子是宋国的贤人,他讥笑那四种人急切地用才智来博取一己虚名)而且,整个社会都称赞他,他却不会更加努力;整个社会都非议他,他也不会更加沮丧。(沮就是丧失志气、脸色大变的意思)他能确定内外的分际,辨明荣辱的界限,如此而已。(说明宋荣子之所以讥笑那些急切追求虚名的人,是因为他自己能够忘却名声。所以全社会称赞他,他不会更加努力;全社会非议他,他也不会更加沮丧。这只是因为他确定了内在的真实德行在于自己,外界的毁誉在于他人,所以不因毁誉而稍有动心,知道荣辱与自己无关。仅此而已)他在世间,并没有急切去追求什么。(说明宋荣子之所以能忘却毁誉,只是因为他并不急切追求世上的虚名)虽然这样,他还是没有树立起最高境界。(说明还没有树立起最高境界,因为他只能忘却名声,未能忘却自我)那列子驾着风飞行,轻妙极了,(轻妙的样子)十五天后才返回。他对于求福的事,并没有急切去追求。这虽然免于步行,但还是有所依赖的。(列子虽然能忘却祸福,但未能忘却死生。因为形体还没有脱去,所以不能与造物主一同遨游于无穷的境地。因此要依赖风才能飞起,也不过十五天就要返回,并非长久离去)至于那顺应天地的根本法则,(正是天地的根本,如同万物各自顺应本性和天命的正道)驾驭六气的变化,(顺应天地,则宇宙在于手掌;六气就是阴阳风雨晦明,是造化的气。驾驭六气,则造化生于自身,这是顺应大道而遨游的人)从而遨游于无穷境界的人,他还需要依赖什么呢?(那圣人顺应大道而遨游,与造化混合为一体,又有什么需要依赖外物的呢)所以说:至人没有自我,神人没有功业,圣人没有名声。(至人、神人、圣人,只是一个圣人,不必看作三种。这里说的是能够逍遥的圣人。因为圣人忘却形骸、超绝对待、超然生死而出于万种变化之上,广大自在,以道自乐,不为外物牵累,所以独得逍遥,这不是世间小聪明的人所能理解的)
庄子立言本意谓古今世人无一得逍遥者但被一个血肉之躯为我所累故汲汲求功求名苦了一生曾无一息之快活且只执着形骸此外更无别事何曾知有大道哉唯大而化之之圣人忘我忘功忘名超脱生死而游大道之乡故得广大逍遥自在快乐无穷此岂世之拘拘小知可能知哉正若蜩鸠斥鷃之笑鲲鹏也主意只是说圣人境界不同非小知能知故撰出鲲鹏变化之事惊骇世人之耳目其实皆寓言以惊俗耳初起且说别事直到此方拈出本意以故曰一句结了此乃文章机轴之妙非大胷襟无此气槩学者必有所养方乃知其妙耳。
庄子写这本书的真正用意,是说古往今来世上没有一个人真正获得逍遥自在。只因为被这个血肉之躯所拖累,所以急切地追求功名,辛劳一生,从来没有片刻的快乐。而且人们只执着于自己的身体,除此之外再不知道别的事,哪里晓得还有更高深的大道呢?只有那些达到至高境界的圣人,能够忘却自我、忘却功业、忘却名声,超脱生死束缚,遨游于大道的境界,所以才能获得广大无边的逍遥自在,享受无穷无尽的快乐。这哪里是世上那些见识短浅、固执己见的人所能理解的呢?正像蝉和小麻雀嘲笑大鹏鸟一样。
庄子的主要意图是说明圣人的境界与众不同,不是浅薄的见识所能理解的。所以他编造出鲲化为鹏、展翅高飞的故事,来震撼世人的耳目。其实这些都是用寓言来警醒世俗之人。文章开头先谈其他事情,直到这里才点明本意,用“所以说”一句话作总结。这正是文章结构的精妙之处,若不是胸怀博大的人,写不出这样恢宏的气概。求学的人必须要有相当的修养,才能体会其中的奥妙。
此上乃寓言下乃指出忘己忘功忘名之圣人以为证据。
以上是寓言,接下来要指出那些能够忘却自我、忘却功业、忘却声名的圣人作为印证。
堯讓天下於許由(堯以治天下為己功今讓與許由乃見忘己忘功之實)曰日月出矣而爝火(堯自喻爝火以許由比日月)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爝火之光難比日月)時雨降矣(以比許由)而猶浸灌(浸灌勞力而功小以自比也)其於澤(潤也)也不亦勞乎(此自見其功不足居也)夫子立而天下治(言許由立地之間天下自治)而我猶尸(主也)之吾自視缺然(言有許由如此之聖人返隱而不出而我自愧如此猶居人君之位今乃自知缺然也)請致天下(然堯雖能讓天下則能忘己忘功尚未忘讓之之名如宋榮子之笑世也)許由曰子治天下(今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天下既治則己又何求人哉)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言天下已治乃堯之功也今讓與我是我無功而虛受人君之名也我豈為名之人乎)名者實之賔也吾將為賔乎(名自實有今我無實而有名是我全無實德而專尚名而處賔吾豈處賔不務實之人乎)鷦鷯(小鳥也)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此許由雖能忘名而未能忘己如鷦鷯之一枝偃鼠之滿腹皆取足一己之意正似列子御風而未能忘形若姑射神人則無不忘矣)歸(句此斥堯速歸也)休乎(句此止堯再不必來也)君(句此一字冷語意謂你只見得人君尊大也)予無所用天下為(言我要天下作何用也)庖人雖不治庖尸祝(巫祝之人不離尊俎)不越尊俎而代之矣(此二句乃許由掉臂語謂堯不治天下如庖人不治庖只該尋要天下的人不可尋尸祝我非其人豈棄我之所守而往代之耶)。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尧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功劳,现在要让给许由,可见他确实达到了忘却自我、忘却功名的境界),说道:"日月都升起来了,小火把(尧把自己比作小火把,把许由比作日月)还不熄灭,它要和日月比光亮,不是太勉强了吗?(小火把的光亮难以与日月相比)及时雨已经降下了(用来比喻许由),却还在挑水浇地(挑水浇地费力气而功效小,这是比喻自己),这样去润泽禾苗(润泽的意思),不是白费力气吗?(这是自认为功劳不值得居有)先生只要站在那儿,天下自然就太平了(意思是许由站在天地之间,天下自然就治理好了),而我却还占着(主持的意思)这个位置,我自己觉得脸上发烧(意思是像许由这样的圣人反而隐居不出,我自觉惭愧却还处在君主的位子上,现在才感到羞愧难当),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您吧(不过尧虽然能让出天下,能够忘却自我和功名,但还没忘记让位这个名声,就像宋荣子嘲笑世人那样)。"
许由回答说:"您治理天下(如今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太平了(天下既然已经太平,那么自己又何必再找别人呢)。要是这时候我还来接替您,我难道是为了图个虚名吗?(意思是天下太平是尧的功劳,现在让给我,就是我没有功劳却白白得到君主的名声,我难道是贪图虚名的人吗)名是实的附属品,我难道要去当个附属品吗?(名声是随着实际功德而来的,如今我没有实际功德却有名声,这是完全没有真实德行而只追求虚名、甘当附属,我难道是那种不务实只求名的人吗)小鸟在深林里筑巢(小鸟的名字),所占不过一根树枝;鼹鼠到河边喝水(鼹鼠的名字),顶多喝饱肚子(这说明许由虽然能忘记名声,却还没能忘记自我。就像小鸟只要一根树枝、鼹鼠只求喝饱肚子,都是只满足自身需求的意思,正像列子能乘风而行却未能忘却形体。若是姑射山的神人,那就什么都忘记了)。您请回吧(这句话是让尧赶快回去),算了吧(这句话是阻止尧不必再来了)君主啊(这一个字是冷语,意思是说你只看到君主的尊贵显要),天下对我毫无用处(意思是天下对我有什么用呢)!厨师即使不下厨,主持祭祀的人(掌管祭祀的人不会离开祭器)也不会越过祭器去代替他做饭的(这两句是许由甩手不管的话,意思是尧不治理天下,就像厨师不下厨,应该去找需要天下的人,不该来找我这个管祭祀的。我不是合适的人选,难道要抛弃我的本分去代替你吗)。"
因前文以宋荣子一节有三等人以名忘己忘功忘名之人此一节即以尧让天下虽能忘功而未忘让之之名许由不受天下虽能忘名而取自足于己是未能忘己必若向下姑射之神人乃大而化之之神人兼忘之大圣以发明逍遥之实证也。
前面说到宋荣子这一节,列举了三种不同境界的人——追求名声的、忘记自我的、超越功名的。接下来这一节,则通过尧禅让天下的事例来展开:尧虽然能放下功业,却仍执着于禅让的美名;许由虽然不接受天下而超越虚名,却仍满足于个人的清高,这还是没有真正忘记自我。必须要像下文提到的姑射山神人那样,达到与大道融为一体的境界,才是真正兼忘一切的大圣人。这段文字正是为了阐明"逍遥"的真实含义与具体体现。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言大無實)往而不返(言只任語去而不反求果否也)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二字皆去聲謂過當也)不近人情焉(肩吾信不及處信是小知小見也)連叔曰其言謂何哉(問所說何事也)曰藐(極遠也)姑射(山名)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言肢體清榮也)淖約(美好也)若處子(謂顏色美好如室中女也)不食五穀吸風飲露(言以風露為食也)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言己超脫人世乘雲御龍而遨遊於六合之間也)其神凝(定也)使物不疵癘(言所至則能福民也)而年穀熟(言所經則和氣風雨及時也)吾以是狂(誑也)而不信也(我謂絕無此等人定是誑語故不信也)連叔曰然(然其不信處)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皷之音豈惟(不但也)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言肩吾之智若聾瞽無所知見故不信此說耳)是其言也(此聾瞽之言)猶時(是也)女也(聾盲之言即是女也)之人也之德也(此神人之妙用)將磅礴萬物(與萬物混而為一也)以為一世蘄乎亂(治也言此等人與造物同遊無心於出世則為一世之福而求乎以治)孰弊弊(汲汲勞悴心之貌)焉以天下為事(言此人豈肯汲汲勞心以治天下為事哉)之人也(言此人)物莫之傷(言已脫形骸無我與物對故物莫能傷即老子云以其無死地焉)大浸(大水也)稽天(稽至也言滔天之水)而不溺大旱金石流(流金爍石言熱之極也)土山焦而不熱(不溺不熱乃不能傷處)是(言此人)其塵垢(猶土苴也)粃糠(乃穀之麄皮非精實也)將猶陶鑄堯舜者也(言此人之德即土苴粃糠最麄者尚能做出堯舜之事業況其精神乎)孰肻以物為事(言此神人之德如此誰肻弊弊以物為事)。
肩吾向连叔问道:“我听接舆说话,觉得夸大不实(言语夸大没有根据),只顾说下去却不回头(意思是只管顺着话说,不回头求证是否属实)。我惊骇于他的言论,就像银河般漫无边际,太过夸张(这两个字都读去声,指过分夸大),不近人情啊<note>这是肩吾不能理解的地方,说明他的见识浅薄</note。”
连叔问:“他说了些什么呢?(问说的是什么事情)”
肩吾回答:“他说在遥远的(极远的意思)姑射(山名)山上,住着一位神人。肌肤洁白如冰雪(形容肢体清透光洁),体态柔美(美好的样子)如同处女(形容容貌美好如同深闺少女)。不吃五谷,只吸清风饮露水(说是以风露为食),乘着云气,驾驭飞龙,遨游在四海之外(意思是已经超脱人世,乘云驾龙在天地间遨游)。他的精神专注凝聚(定的意思),能使万物不受病害(说到哪里就能给百姓带来福泽),年年五谷丰登(说所经之处都会风调雨顺)。我认为这是狂言(欺骗的意思),所以不相信(我觉得绝对没有这样的人,肯定是骗人的话,所以不信)。”
连叔说:“是啊(认同他不相信的态度)。瞎子无法欣赏纹彩的美丽,聋子无法聆听钟鼓的乐声。岂止(不但的意思)身体有聋盲呢?智慧也同样会有缺陷啊(说肩吾的智慧就像聋子瞎子般无知无见,所以不相信这个说法)。这些话(指聋子瞎子般的言论),说的就是(是的意思)你啊(聋盲的言论就是指你)。”
“这样的人啊,这样的德行啊(这是神人的妙用),将与万物融为一体(和万物混合成为一体),为世间祈求太平(治的意思,说这样的人与造物主同游,无意于出世,就会成为世间的福泽而祈求治理),哪里会忙忙碌碌(形容劳心费神的模样)地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事呢(说这样的人怎会劳心费力地把治理天下当作事业>)。”
“这样的人啊,外物伤害不了他(说已经超脱形骸,没有自我与万物对立,所以外物不能伤害,正如老子所说'因为他没有致死之地'),滔天洪水(大水的意思)淹不到他(稽是到的意思,形容漫天的洪水),大旱时金石熔化(形容炎热到极致),土山焦枯也热不着他(不被淹、不觉热正是不能伤害的表现)。就是这个人(说这个人),即便是他身上的尘垢(如同糟粕)和谷壳(是谷物粗糙的外皮,不是精华),也足以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功业(说此人的德行,即便最粗糙的糟粕谷壳尚且能做出尧舜的事业,何况他的精神呢),哪里肯被俗务牵绊呢(说这样的神人德行如此,谁肯劳心费力地被外物所牵制)。”
此一节释上乘天地御六气之至人神人圣人之德如此即下所称大宗师者若此等人迫而应世必为圣帝明王无心御世无为而化其土苴绪余以为天下国家决不肻似尧舜弊弊焉以治天下为事极言其无为而化世者必是此等人物也。
这一段是解释前面提到的那些能顺应天地、驾驭六气的至人、神人、圣人所具备的德行。他们就是下文所说的大宗师。像这样的人,如果不得不入世应事,必然会成为圣明的帝王,他们以无心来治理天下,以无为来感化众生。即便是用他们眼中像碎末、残渣一样的余力来治理国家,也绝对不会像尧舜那样忙忙碌碌,把治理天下当作头等大事。这是在极力说明,能够以无为而感化世间的,必定是这样的人物。
宋人資(貨賣也)章甫而適諸越(宋人以章甫為貴重故往資之)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宋人自以章甫為貴而不知越人為無用也此喻堯以天下為貴特讓許由而不知由無用天下為大似越人斷髮文身以章甫為無用也)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即齧缺披衣王倪之類)藐姑射之山汾水(堯之都也)之陽窅然(茫然自失之貌)喪其天下焉。
宋国人贩卖礼帽到越国去,越国人剪短头发、身刺花纹,根本用不着这种礼帽。尧治理天下百姓,安定海内政局,前往藐姑射山拜见四位得道高人,站在汾水北岸,怅然若失,忘却了自己治理天下的身份。
(货卖也) (宋国人自以为礼帽珍贵,所以带去贩卖,却不知道越国人根本用不上。这比喻尧把天下看得很贵重,特意让给许由,却不知道许由根本不需要治理天下。就像越国人剪发纹身,觉得礼帽毫无用处) (指啮缺、披衣、王倪这类隐士) (尧的都城) (茫然自失的样子)
此一节释上尧让天下与许由许由不受意谓由虽不受尧之天下却不能使尧忘其天下且不能忘让之之名以由未忘一己故也今一见神人则使尧顿丧天下此足见神人御世无为之大用一书立言之意尽在此一语不但为逍遥之结文而已也庄子文章观者似乎纵横洸洋自恣而其中属意精密严整之不可当即逍遥一篇精意入神之如此逍遥之意已结所谓寓言重言而后文乃巵言也大似诙谐戏剧之意以发自己心事谓人以庄子所言大而无用但人不善用不知无用之用为大用故假惠子以发之。
这一段是解释前面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的意思。说的是许由虽然不接受尧的天下,却没能让尧忘记天下这件事,也没能让他放下禅让的名声,因为许由自己还没有完全超脱。现在一见到神人,就让尧顿时忘记了天下,这足以说明神人治理天下时那种无为而行的巨大作用。整本书的核心思想都体现在这句话里,它不但是《逍遥游》的总结,更是全篇的精髓所在。
庄子的文章看起来好像天马行空、随心所欲,但其中蕴含的思想却精密严谨到令人惊叹。《逍遥游》这一篇就达到了这样精妙入神的境界。逍遥的主旨到这里已经说完了,前面用的是寓言、重言,后面就要开始用卮言了。这很像用诙谐戏剧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有人说庄子的道理太大而无用,其实人们不善于运用,不知道无用的用处才是最大的用处,所以借惠子的故事把这个道理说清楚。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遺(餽也)我大瓠之種(惠子魏人故言魏王)我樹之成而實五石(瓠之子有五石之多言其大如此)以盛水漿其堅(重也)不能自舉(言一人舉不動)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言廓落之大沒處安頓)無所容非不呺然(大貌)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言擊碎之也)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言惠子不能善用其大也)宋人有善為不龜(音均言寒凍手背皮皺裂如龜背之故也)手之藥者(言能治使手不皺裂之藥者)世世以洴澼(漂洗也)絖(舊綿絮也)為事(言因有不裂手之藥故世世以此為業)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客聞其方妙故重價買之)聚族而謀之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所獲之利薄)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言雖一旦而得厚利且不損己)請與之(不知客所用大也)客得之以說(去聲)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使得方之人以為將)冬與越水戰大敗越人(言吳有此藥故士卒能兵越無之故敗也)裂地(剖土以封)而封之(言以此藥致封矦也)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為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莊子以此喻惠子不善用其無用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思其可用處)以為大樽(以瓠為度水之樽如今之漁舟小兒背瓠可知也)而浮於江湖(此以所用之大也)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蓬有心而不通此嘲惠子一竅不通正巵言也)也夫。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一颗大葫芦种子,我把它种下去,结出的果实有五石那么大。用它来装水,它却太重了根本抬不起来;剖开做成瓢,又大得没地方放。这东西虽然看起来巨大,我却觉得它毫无用处,就把它砸碎了。”庄子说:“先生您实在是不懂得怎么利用大的东西啊!宋国有个人擅长制作防止手冻裂的药,他们家世世代代都以漂洗丝絮为业。有个客人听说后,愿意出百金购买这个药方。这家人聚集族人商量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赚的钱不过几金,现在一下子就能卖出药方获得百金,就卖给他吧。’客人得到药方后,去游说吴王。恰逢越国来犯,吴王派他领兵,冬天与越军在水上交战,因为有了防冻药,吴军大败越人。吴王划出土地封赏了他。同样是防止手裂的药,有人用它获得封赏,有人却只能靠它漂洗丝絮,这就是使用方法的不同啊。现在您有五石容量的大葫芦,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做成腰舟,浮游于江湖之上,反而担心它太大没处用呢?看来您的心还是像蓬草一样堵塞不通啊!”
此一节庄子以自创逍遥神人之说以明无用之大用盖亦有自寓己意言世无所知也惠子乃庄子生平相契之友故托嘲调以见己意盖亦言其虽有圣人必须举世有见知者而后乃得见用于当世也言虽戏剧而心良苦矣此等文要得其趣则不可以正解别是一种风味所谓诗有别趣也后诸篇中似此寓意者多学者不可不知也前虽说不善用其大尚未说无用之用故下文以大树发之。
这一段庄子通过自己创造的逍遥神人形象,来说明看似无用的东西其实有大用,也是借此寄托自己的心意,表明世上没有人真正理解他。惠子是庄子生平志趣相投的朋友,所以借着开玩笑的方式来表明心意,意思是即使有圣人存在,也必须等到世上出现能赏识他的人,才能在当世发挥作用。言语虽然像是戏言,但其中蕴含的苦心却很深。这类文章要领会其中的趣味,就不能用正经八百的方式去理解,而是需要体会那种独特的韵味,就像诗歌有特别的意趣一样。后面各篇中像这样暗含深意的地方很多,学道的人不可不知。前面虽然说了不善于运用大材的道理,但还没有说明无用之用的真谛,所以下文用大树的例子来阐发。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樗散無用之木)其大本(樹大身也)擁腫而不中繩墨(言不材之甚)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言不可裁取也)立之塗(喻當要路)匠石(喻當世執政之人)不顧(喻不為世所采錄也)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言雖大而無實用)眾所同去(言為眾人所共棄也)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莊子因惠子說大而無用遂將狐狸野貓之小巧以比惠子并世用小知者皆不得其死)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以比小知之人卑身諂求以取功利俟其機會如狸狌之伏身以候遨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以踰世人無知但知求利恣肆妄行不避利害)中於機辟(此機辟以取狸狌者)死於罔𮊁(以罔𮊁羅取狸狌因不避高下故墮死於機罔之中以喻世人之恃知求利名者亦若此而已)今夫斄牛(南方山中有此大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斄牛雖大未必如此乃巵言也)此能為大矣不能執鼠(言斄牛之大縱若垂天之雲能如此大亦不能執鼠言其至大不能就其屑小也)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言既有此大樹不必患其無用任他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此莊子自喻也然雖大而無用但你世人亦不必用但任放之於無用之地有何不可)廣莫之野(此句與無何有皆喻大道之鄉也)彷徨(遊衍自得也)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言至人無用而任與道遊則行住坐臥樂有餘地又何患焉)不夭斤斧(大樹本已不材而又樹之無人之境斧斤不傷以喻聖人無求於世故不為世所傷害也)物無害者(以無用且不置人前何害之有哉)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都叫它臭椿(臭椿是散漫无用的树木)。它的树干(指大树的主干)臃肿不合绳墨(说明极其不成材),它的枝条卷曲不合规矩(说明无法裁取利用)。虽然长在路旁(比喻处于重要位置),木匠(比喻当世执政之人)却看都不看(比喻不被世人采纳)。现在您的言论就像这棵树,宏大却不实用(言论虽然宏大却没有实际用处),被众人共同抛弃(说明被大家一起厌弃)。”
庄子说:“您难道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庄子因惠子说言论大而无用,便用狐狸野猫的小巧来比喻惠子,并指出世间运用小聪明的人都不得好死)它们低伏身子(比喻耍小聪明的人卑躬屈膝谄媚求取功利,等待机会,就像狸猫伏身等候游荡的小动物),东西跳跃不避高低(比喻世人无知只知求利,恣意妄行不避利害),最终落入捕兽机关(这些机关是用来捕捉狸猫的),死在罗网之中(用罗网捕捉狸猫,因不避高低而死于机关罗网,比喻世人倚仗小聪明追名逐利也是如此)。再看那牦牛(南方山中有这种大牛</note,庞大的身躯如同天边垂下的云彩<note>牦牛虽大未必真如此,是夸张的说法),它能成就这般宏大,却不会捕捉老鼠(说明极大的事物无法胜任琐碎小事)。如今您拥有这棵大树,却愁它无用(既然有这棵大树,不必担心它无用,任它无用又何妨),为何不把它种在虚无之境(这是庄子自喻。虽然宏大无用,但世人也不必使用它,放任在无用的地方有何不可)、辽阔的原野(这句和“无何有”都是比喻大道的境界),自在徘徊(悠然自得的样子)于无为的树旁,逍遥自在地躺卧在树下(说明至人无用而任性,与道同游,则行住坐卧快乐自在,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不会遭受斧头砍伐(大树本就不成材,又种在无人的地方,斧头伤不到它,比喻圣人无求于世,所以不被世间伤害),万物都不会伤害它(既然无用又不放在人前,怎么会受到伤害呢)。无处可用,又哪来的困苦呢?”
此篇托惠子以嘲庄子之无用庄子因嘲惠子以小知求名求利之为害似狸狌之不免死于罔𮊁若至人无求于世固虽无用足以道自乐得以终其天年岂不为全生养道之大用是则无用又何困苦哉此虽巵言足见庄子心事自得之如此岂世之小知之人能知耶。
这篇借惠子的口来嘲讽庄子的"无用",庄子反过来讥笑惠子那种用小聪明追名逐利的下场,就像野猫黄鼠狼终究难逃罗网陷阱。至于悟道之人对世间无所求,即便看似无用,却能够以道自得其乐,安享天年,这难道不是保全生命、修养大道的最佳方式吗?既然如此,所谓的"无用"又怎么会让人困苦呢?这些看似随意的谈话,足以显现庄子内心自在自得的境界,岂是那些耍小聪明的人所能理解的?
庄子内篇注卷之一
音释鸴
(胡覺切音學小鳩也)。淖
(胡覺切,音學,小鳩鳥)。
(叶尺約切音綽柔弱之貌)。洴澼
轻柔飘摇的样子。在水中漂洗棉絮。
(上旁經切音瓶下匹歴切音霹漂絮聲也)。絖
漂絮的声音。
(苦謗切音曠絮也)。𣀗
苦谤切音是“旷”,意思是絮叨。𣀗
(音離野牛也)。
声音像野牛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