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
这是全书的第一篇,庄子自己说"言论有宗旨,行事有根本",这里就点明了他立言的根本宗旨。"逍遥"指的是广大自在的境界,就像佛经里说的无碍解脱。佛陀以断尽烦恼为解脱,庄子则以超脱形骸、泯灭机巧、不把世人的功名当作牵绊为解脱。他认为虚无自然才是大道的归宿,才是逍遥的境界,就像下文说的"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这些地方。意思是只有真人才能游历于这片广大自在的天地,也就是下文所说的大宗师那样的人。
世人之所以不能获得这样的逍遥,都是被一个"我"字给束缚住了。所以但凡有所作为,都只为自己一身追求功名。从古到今,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不被这三件事困扰一生,何曾有过片刻的快活?唯独大圣人能忘却这三件事,所以才能获得无穷的广大自在、逍遥快活。可悲世人执迷不悟,拘泥地只在自己身上打转,因为眼界狭小,不但不知道大道的玄妙,就算听人说起也不会相信。就像文中所说"小知不及大知"这类话,都是这个意思。
所以这篇的立意,是以"至人无己,圣人无功,神人无名"作为核心主旨。先立定这个主意,直到最后才点明,这是他文章变化跌宕的地方。学人如果能够领会这个立言的根本意图,那么整部书的宗旨就一目了然了。
北海那个幽深的地方有一条鱼,名字叫作鲲。这鲲的体型之大,不知道有几千里。它变化成鸟,名字就叫作鹏。鹏的背脊,不知道有几千里宽;当它振翅高飞,翅膀就像垂挂在天空的云彩。这只鸟啊,当海风涌动时,就要飞往南海。那南海,是天然形成的大池。
(北海是指幽深玄远之处)
庄子自己说过,他的著作里寓言占了十分之九,重言占了十分之七,而卮言则像日出般源源不断,都是顺着自然之理来说的。整本书的言论不外乎这三种。比如这鲲鹏的故事,就是寓言,借着事物来寄托深意,从而阐明道理,就像佛经里常用的譬喻手法。
这篇《逍遥游》的主旨,是描绘那种"大而化之"的境界——只有圣人才能达到真正的逍遥自在。所以庄子特意创造出鲲鹏的形象,来比喻这种超凡脱俗的境地。
"北冥"指的是北海,象征着那辽阔遥远、世人难以窥见的玄妙大道。海中的"鲲"比喻大道本体中孕育的圣人胚胎,就像巨大的鲲鱼,非得在浩瀚北海才能养成。
鲲化为鹏,正是比喻"大而化之"的圣人境界。鲲虽然庞大,终究只是个静物,必须化身为鹏,才能展现其真正的伟大。那鹏鸟的翅膀就像垂挂天边的云霞,由此可以想见它在海中时该有多么巨大。
"怒而飞"形容鹏鸟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腾空而起,这好比圣人虽然具备全部修为,但长期沉浸在深沉的静修中,要发挥作用就必须鼓足全部道力,从静默转向行动——就像鹏鸟必须奋力振翅才能高飞。
圣人一旦出世,就能庇护众生,所以用垂天之云般的翅膀来比喻。这时就不再是当初的鲲所能比拟的了。
"海运"指的是海气的运行,比喻圣人顺应时代因缘出现在世间,绝非偶然。"将徙"的"徙"是迁移的意思,"南冥"犹如南方的光明之境,暗指帝王南面而治的盛况——圣人应运出世,成为圣明君主,就可以面南临朝治理天下。
后文所说的"大宗师"就是这样的圣人,而"应帝王"正是"徙于南冥"的深意所在。这就是所谓的"言论有宗旨,行事有根本"的道理。
齐谐是专门记载奇闻异事的人。书中有这样的记载:当大鹏鸟要飞往南海时,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浪花,乘着旋风盘旋上升至九万里高空,它是借着六月的大风才能完成这样远行的。
庄子觉得鲲鹏变化的说法听起来不太靠谱,担心人们不相信,所以引用这个来作为证据。他是说:我这个说法不是随便乱讲的,是我从《齐谐》这本书里得来的。有人问:《齐谐》是什么书?回答说:是记载怪异事情的书,专门记录各种神奇现象。所以《齐谐》里记载说:当大鹏鸟往南海迁徙的时候,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浪花——从它搅动海水的规模就能想象它有多巨大。"扶摇"指的是强烈的旋风,它借着大风展翅高飞,一飞就是九万里远——这样就更可以知道它有多么庞大了。"六月"指的是周历六月,也就是夏历四月,这时候阳气最旺盛,风势开始强劲有力,才能托起它的翅膀。"息"就是风的意思,意思是天地间的风就像人身体里的呼吸。这些都是文中生动形象的描写,用这个来作证明,那么所说的就可以相信了。
野马奔腾时扬起的尘埃,还有空中飘浮的游尘,都是借着生物呼吸的气息而飘动。我们仰望天空看到那片湛蓝,难道那就是它真实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天空无限深远,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若是从九万里高空俯视地面,想必所见到的景象,和我们仰望天空时看到的也差不多吧。
这段话讲的是"大而又大"的境界。就像原野上奔腾的雾气、沼泽里闪烁的浮光这些虚幻不实的东西,又像阳光透过缝隙照见的飘浮微尘。世间飞禽走兽都靠着微弱的呼吸相互感应。我们看到的青天并不是天空本来的颜色,而是宇宙太虚深远到我们视力无法穷尽的领域。
意思是说,大鹏鸟的体型可谓巨大了,但当它翱翔在无边的太虚之中,低头看下方,世间万物就像奔腾的雾气和飘浮的尘埃那样渺小。就连托起它飞翔的猛烈旋风,也如同生物间微弱的呼吸般不足为道。这哪里算得上真正的大呢?
所以说,从高处往下看,景象就是如此。这暗示着圣人的伟大虽然超乎寻常,但终究还属于有形体的存在。而虚无的大道是没有形状、无法描述的,又怎么会受这些有形之物的限制呢?这就是圣人能够逍遥自在的原因——他们依循的是道,而不是外在的形貌。
再说水的积累如果不够深厚,那就没有力量承载大船。倒一杯水在低洼处,小草叶就能当船漂浮;可要是放个杯子在上面,就会粘住不动——这就是水浅而船大的道理。风的积累如果不够雄厚,那就没有力量托起巨大的翅膀。所以大鹏能飞上九万里高空,正是因为下方有强劲的风力托举。从此它便乘着风势,背靠青天,再没有什么能阻挡它前进,这才开始谋划飞往南海的旅程。
(低洼的地方) (是说像芥子那么小的船) (粘住不动。意思是低洼处只有一杯水,只能让芥子大小的小船漂浮,如果把杯子当船就会粘住不动了) (是说大鹏能一飞九万里,是因为风在下方托举,大鹏在风的上方,借着风力才能远飞。如果风小就无力托举了) (大风在下方,大鹏乘风而上,得以背靠青天不会坠落) (夭是半路折断,阏是阻塞不前。意思是得到这样的大风托送,大鹏一飞九万里,能直达南海而不会中途折翼或受阻) (是说必须要有这样的大风,才敢谋划南飞的壮举,风小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一段是总结前面鲲鹏变化南飞的故事,暗喻大圣人必须深厚积累才能发挥大作用。意思是说:北海的水如果不够深厚,就养不出巨大的鲲;等到鲲化成鹏鸟想要高飞远翔,如果没有大风托举推动,也绝对飞不到南海。这就像——若不是大道的渊深广大,就孕育不出大圣人的根基;纵然培养出卓越的素质,若不能蜕变升华,也发挥不了大作用;就算具备圣人的才能,若没遇上时运昌隆的世道,也难以顺应时势成就光明远大的事业。所以必须深厚积累、等待时机,才能展现圣人真正的格局与作为。
文章特意用水的浮力、风的承载力来比喻深厚积累的重要。本来要说明水的深厚应该举鲲为例,这里却转用"承载大船"来比喻,正是文笔奇妙处,让人琢磨不定。若直接写养鱼就显得呆板了。庄子其实是笑世人学问浅薄轻浮,只懂些皮毛功夫,既没有深厚的德行积累,又怎敢妄谈功名事业呢?
小蝉和小斑鸠嘲笑大鹏说:“我们使劲飞起来,顶多冲到榆树檀树那么高,有时候还飞不上去就落回地面了。何必要飞九万里那么远去南海呢?”到郊外去的人,只带三餐干粮当天回来肚子还饱饱的;去百里远的人,得准备一宿的粮食;去千里远的人,要积攒三个月的粮食。这两只小虫子又怎么会明白这个道理呢?
(小寒蝉) (学飞的小斑鸠) (指用尽全力飞行) (冲撞的意思) (投落的意思) (为何的意思) (前往的意思) (指目力所及的范围) (充实的意思,指肚子还饱)
这里用小鸟的见识比不上大鹏的智慧来比喻,说的是那些被世俗浅见束缚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圣人的广阔境界。就像那两只小虫,在榆树枋树间飞窜就觉得自己到了天际,反而嘲笑大鹏何必费劲飞上九万里高空。这是在讽刺世上那些只顾眼前温饱的浅薄之人,哪里明白圣人大道的意义呢?
庄子接着说,世人眼界狭窄无法理解圣人,根本原因在于胸无大志,积累的底蕴太浅薄。每个人的见识都受限于自己的格局。好比要去邻近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准备干粮,一顿饭的工夫打个来回肚子还饱着——这正是在比喻小人满足于眼前得失的心态。
要是去百里之外,志向稍远些,就得提前一晚准备粮食;若是千里之行,更要提前三个月积攒干粮。随着目标越远大,需要做的准备就越充分。那两只小虫生在榆枋之间,天生眼界狭隘,本来就没有高飞远翔的志向,它们会嘲笑大鹏也是必然的。世上那些抱着浅薄见识的人,其实都和这两只小虫差不多啊。
小聪明比不上大智慧(以上用两种虫子比喻小聪明的人),短寿命比不上长寿命(这里用寿命长短又比喻智慧大小)。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朝菌(粪土上长的菌类早晨生傍晚就枯萎)不知道月亮的圆缺(指一个月的时间),蟪蛄(夏天的蝉)不知道春天和秋天,这就是短寿命。楚国的南方有冥灵(神龟),把五百年当作春天,五百年当作秋天;上古时代有大椿树,把八千年当作春天,八千年当作秋天(这就是长寿命)。而彭祖(长寿的人)如今因为长寿(长寿的意思)特别(唯独的意思)出名,众人都想和他相比,岂不是可悲吗?
这就像两只小虫不理解大鹏鸟一样,用来比喻见识浅薄的人无法领悟圣人的广阔境界。他们各自活在认知局限里,本就不足为奇。好比朝生暮死的菌类和夏蝉,怎能想象冥灵树和大椿树以千百岁为春秋的寿命呢?世人总说彭祖活到八百岁,古往今来独此一人,大家都盼着能像他那样长寿。但若将彭祖与大椿树相比,这愿望又显得可悲了。世人的见识,往往就是这般局限罢了。
商汤曾问他的贤相𣗥(𣗥是商汤的贤明宰相),这故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谓小智慧比不上大智慧,就像商汤问𣗥这件事一样)。在那寸草不生的北方,有一片幽深的大海,叫做天池(为了说明北海和南海都是海,所以这里用"天池"来形容)。海里有种鱼,身宽几千里,没人知道它究竟有多长("脩"就是长的意思),名字叫做鲲。又有种鸟,名字叫鹏,背脊像泰山那样雄伟,翅膀好似垂挂天际的云彩。它乘着旋风("扶摇羊角"就是旋风)直冲九万里的高空,穿越云层(云在半空,而大鹏高飞背负青天,所以说穿越云气</note],背负青天,然后计划南飞,将要前往南海。生活在沼泽里的小麻雀<note>"斥"是沼泽名,"鷃"是沼泽中的小鸟)讥笑说:"它要飞到哪里去呢?我腾跃而起,不过几十尺高(七尺为一仞)就落下来,在蓬蒿丛中自在飞翔,这已是飞翔的极致了。它究竟要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与大的区别啊。
前面引用《齐谐》来证实鲲鹏的故事,这里又引用商汤问棘的对话来证明小智慧和大智慧的区别。上文说到小智慧比不上大智慧的说法,其实就是商汤曾经问过棘的事情,正是这个道理。而且这里举出鲲鹏的例子,不仅是为了证明鱼和鸟的庞大,更是为了说明小和大的分别。所以引用一个事例却同时证明了两层意思,虽然事情相同但用意各有侧重。因此下文就直接阐明小和大的不同。
所以那些才智能够担任一官半职、行为能够符合一乡风俗、品德能够投合一君心意而取得一国信任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就像斥鴳这样自满自足。而宋荣子则讥笑他们。(宋荣子是宋国的贤人,他讥笑那四种人急切地用才智来博取一己虚名)而且,整个社会都称赞他,他却不会更加努力;整个社会都非议他,他也不会更加沮丧。(沮就是丧失志气、脸色大变的意思)他能确定内外的分际,辨明荣辱的界限,如此而已。(说明宋荣子之所以讥笑那些急切追求虚名的人,是因为他自己能够忘却名声。所以全社会称赞他,他不会更加努力;全社会非议他,他也不会更加沮丧。这只是因为他确定了内在的真实德行在于自己,外界的毁誉在于他人,所以不因毁誉而稍有动心,知道荣辱与自己无关。仅此而已)他在世间,并没有急切去追求什么。(说明宋荣子之所以能忘却毁誉,只是因为他并不急切追求世上的虚名)虽然这样,他还是没有树立起最高境界。(说明还没有树立起最高境界,因为他只能忘却名声,未能忘却自我)那列子驾着风飞行,轻妙极了,(轻妙的样子)十五天后才返回。他对于求福的事,并没有急切去追求。这虽然免于步行,但还是有所依赖的。(列子虽然能忘却祸福,但未能忘却死生。因为形体还没有脱去,所以不能与造物主一同遨游于无穷的境地。因此要依赖风才能飞起,也不过十五天就要返回,并非长久离去)至于那顺应天地的根本法则,(正是天地的根本,如同万物各自顺应本性和天命的正道)驾驭六气的变化,(顺应天地,则宇宙在于手掌;六气就是阴阳风雨晦明,是造化的气。驾驭六气,则造化生于自身,这是顺应大道而遨游的人)从而遨游于无穷境界的人,他还需要依赖什么呢?(那圣人顺应大道而遨游,与造化混合为一体,又有什么需要依赖外物的呢)所以说:至人没有自我,神人没有功业,圣人没有名声。(至人、神人、圣人,只是一个圣人,不必看作三种。这里说的是能够逍遥的圣人。因为圣人忘却形骸、超绝对待、超然生死而出于万种变化之上,广大自在,以道自乐,不为外物牵累,所以独得逍遥,这不是世间小聪明的人所能理解的)
庄子写这本书的真正用意,是说古往今来世上没有一个人真正获得逍遥自在。只因为被这个血肉之躯所拖累,所以急切地追求功名,辛劳一生,从来没有片刻的快乐。而且人们只执着于自己的身体,除此之外再不知道别的事,哪里晓得还有更高深的大道呢?只有那些达到至高境界的圣人,能够忘却自我、忘却功业、忘却名声,超脱生死束缚,遨游于大道的境界,所以才能获得广大无边的逍遥自在,享受无穷无尽的快乐。这哪里是世上那些见识短浅、固执己见的人所能理解的呢?正像蝉和小麻雀嘲笑大鹏鸟一样。
庄子的主要意图是说明圣人的境界与众不同,不是浅薄的见识所能理解的。所以他编造出鲲化为鹏、展翅高飞的故事,来震撼世人的耳目。其实这些都是用寓言来警醒世俗之人。文章开头先谈其他事情,直到这里才点明本意,用“所以说”一句话作总结。这正是文章结构的精妙之处,若不是胸怀博大的人,写不出这样恢宏的气概。求学的人必须要有相当的修养,才能体会其中的奥妙。
以上是寓言,接下来要指出那些能够忘却自我、忘却功业、忘却声名的圣人作为印证。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尧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功劳,现在要让给许由,可见他确实达到了忘却自我、忘却功名的境界),说道:"日月都升起来了,小火把(尧把自己比作小火把,把许由比作日月)还不熄灭,它要和日月比光亮,不是太勉强了吗?(小火把的光亮难以与日月相比)及时雨已经降下了(用来比喻许由),却还在挑水浇地(挑水浇地费力气而功效小,这是比喻自己),这样去润泽禾苗(润泽的意思),不是白费力气吗?(这是自认为功劳不值得居有)先生只要站在那儿,天下自然就太平了(意思是许由站在天地之间,天下自然就治理好了),而我却还占着(主持的意思)这个位置,我自己觉得脸上发烧(意思是像许由这样的圣人反而隐居不出,我自觉惭愧却还处在君主的位子上,现在才感到羞愧难当),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您吧(不过尧虽然能让出天下,能够忘却自我和功名,但还没忘记让位这个名声,就像宋荣子嘲笑世人那样)。"
许由回答说:"您治理天下(如今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太平了(天下既然已经太平,那么自己又何必再找别人呢)。要是这时候我还来接替您,我难道是为了图个虚名吗?(意思是天下太平是尧的功劳,现在让给我,就是我没有功劳却白白得到君主的名声,我难道是贪图虚名的人吗)名是实的附属品,我难道要去当个附属品吗?(名声是随着实际功德而来的,如今我没有实际功德却有名声,这是完全没有真实德行而只追求虚名、甘当附属,我难道是那种不务实只求名的人吗)小鸟在深林里筑巢(小鸟的名字),所占不过一根树枝;鼹鼠到河边喝水(鼹鼠的名字),顶多喝饱肚子(这说明许由虽然能忘记名声,却还没能忘记自我。就像小鸟只要一根树枝、鼹鼠只求喝饱肚子,都是只满足自身需求的意思,正像列子能乘风而行却未能忘却形体。若是姑射山的神人,那就什么都忘记了)。您请回吧(这句话是让尧赶快回去),算了吧(这句话是阻止尧不必再来了)君主啊(这一个字是冷语,意思是说你只看到君主的尊贵显要),天下对我毫无用处(意思是天下对我有什么用呢)!厨师即使不下厨,主持祭祀的人(掌管祭祀的人不会离开祭器)也不会越过祭器去代替他做饭的(这两句是许由甩手不管的话,意思是尧不治理天下,就像厨师不下厨,应该去找需要天下的人,不该来找我这个管祭祀的。我不是合适的人选,难道要抛弃我的本分去代替你吗)。"
前面说到宋荣子这一节,列举了三种不同境界的人——追求名声的、忘记自我的、超越功名的。接下来这一节,则通过尧禅让天下的事例来展开:尧虽然能放下功业,却仍执着于禅让的美名;许由虽然不接受天下而超越虚名,却仍满足于个人的清高,这还是没有真正忘记自我。必须要像下文提到的姑射山神人那样,达到与大道融为一体的境界,才是真正兼忘一切的大圣人。这段文字正是为了阐明"逍遥"的真实含义与具体体现。
肩吾向连叔问道:“我听接舆说话,觉得夸大不实(言语夸大没有根据),只顾说下去却不回头(意思是只管顺着话说,不回头求证是否属实)。我惊骇于他的言论,就像银河般漫无边际,太过夸张(这两个字都读去声,指过分夸大),不近人情啊<note>这是肩吾不能理解的地方,说明他的见识浅薄</note。”
连叔问:“他说了些什么呢?(问说的是什么事情)”
肩吾回答:“他说在遥远的(极远的意思)姑射(山名)山上,住着一位神人。肌肤洁白如冰雪(形容肢体清透光洁),体态柔美(美好的样子)如同处女(形容容貌美好如同深闺少女)。不吃五谷,只吸清风饮露水(说是以风露为食),乘着云气,驾驭飞龙,遨游在四海之外(意思是已经超脱人世,乘云驾龙在天地间遨游)。他的精神专注凝聚(定的意思),能使万物不受病害(说到哪里就能给百姓带来福泽),年年五谷丰登(说所经之处都会风调雨顺)。我认为这是狂言(欺骗的意思),所以不相信(我觉得绝对没有这样的人,肯定是骗人的话,所以不信)。”
连叔说:“是啊(认同他不相信的态度)。瞎子无法欣赏纹彩的美丽,聋子无法聆听钟鼓的乐声。岂止(不但的意思)身体有聋盲呢?智慧也同样会有缺陷啊(说肩吾的智慧就像聋子瞎子般无知无见,所以不相信这个说法)。这些话(指聋子瞎子般的言论),说的就是(是的意思)你啊(聋盲的言论就是指你)。”
“这样的人啊,这样的德行啊(这是神人的妙用),将与万物融为一体(和万物混合成为一体),为世间祈求太平(治的意思,说这样的人与造物主同游,无意于出世,就会成为世间的福泽而祈求治理),哪里会忙忙碌碌(形容劳心费神的模样)地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事呢(说这样的人怎会劳心费力地把治理天下当作事业>)。”
“这样的人啊,外物伤害不了他(说已经超脱形骸,没有自我与万物对立,所以外物不能伤害,正如老子所说'因为他没有致死之地'),滔天洪水(大水的意思)淹不到他(稽是到的意思,形容漫天的洪水),大旱时金石熔化(形容炎热到极致),土山焦枯也热不着他(不被淹、不觉热正是不能伤害的表现)。就是这个人(说这个人),即便是他身上的尘垢(如同糟粕)和谷壳(是谷物粗糙的外皮,不是精华),也足以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功业(说此人的德行,即便最粗糙的糟粕谷壳尚且能做出尧舜的事业,何况他的精神呢),哪里肯被俗务牵绊呢(说这样的神人德行如此,谁肯劳心费力地被外物所牵制)。”
这一段是解释前面提到的那些能顺应天地、驾驭六气的至人、神人、圣人所具备的德行。他们就是下文所说的大宗师。像这样的人,如果不得不入世应事,必然会成为圣明的帝王,他们以无心来治理天下,以无为来感化众生。即便是用他们眼中像碎末、残渣一样的余力来治理国家,也绝对不会像尧舜那样忙忙碌碌,把治理天下当作头等大事。这是在极力说明,能够以无为而感化世间的,必定是这样的人物。
宋国人贩卖礼帽到越国去,越国人剪短头发、身刺花纹,根本用不着这种礼帽。尧治理天下百姓,安定海内政局,前往藐姑射山拜见四位得道高人,站在汾水北岸,怅然若失,忘却了自己治理天下的身份。
(货卖也) (宋国人自以为礼帽珍贵,所以带去贩卖,却不知道越国人根本用不上。这比喻尧把天下看得很贵重,特意让给许由,却不知道许由根本不需要治理天下。就像越国人剪发纹身,觉得礼帽毫无用处) (指啮缺、披衣、王倪这类隐士) (尧的都城) (茫然自失的样子)
这一段是解释前面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的意思。说的是许由虽然不接受尧的天下,却没能让尧忘记天下这件事,也没能让他放下禅让的名声,因为许由自己还没有完全超脱。现在一见到神人,就让尧顿时忘记了天下,这足以说明神人治理天下时那种无为而行的巨大作用。整本书的核心思想都体现在这句话里,它不但是《逍遥游》的总结,更是全篇的精髓所在。
庄子的文章看起来好像天马行空、随心所欲,但其中蕴含的思想却精密严谨到令人惊叹。《逍遥游》这一篇就达到了这样精妙入神的境界。逍遥的主旨到这里已经说完了,前面用的是寓言、重言,后面就要开始用卮言了。这很像用诙谐戏剧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有人说庄子的道理太大而无用,其实人们不善于运用,不知道无用的用处才是最大的用处,所以借惠子的故事把这个道理说清楚。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一颗大葫芦种子,我把它种下去,结出的果实有五石那么大。用它来装水,它却太重了根本抬不起来;剖开做成瓢,又大得没地方放。这东西虽然看起来巨大,我却觉得它毫无用处,就把它砸碎了。”庄子说:“先生您实在是不懂得怎么利用大的东西啊!宋国有个人擅长制作防止手冻裂的药,他们家世世代代都以漂洗丝絮为业。有个客人听说后,愿意出百金购买这个药方。这家人聚集族人商量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赚的钱不过几金,现在一下子就能卖出药方获得百金,就卖给他吧。’客人得到药方后,去游说吴王。恰逢越国来犯,吴王派他领兵,冬天与越军在水上交战,因为有了防冻药,吴军大败越人。吴王划出土地封赏了他。同样是防止手裂的药,有人用它获得封赏,有人却只能靠它漂洗丝絮,这就是使用方法的不同啊。现在您有五石容量的大葫芦,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做成腰舟,浮游于江湖之上,反而担心它太大没处用呢?看来您的心还是像蓬草一样堵塞不通啊!”
这一段庄子通过自己创造的逍遥神人形象,来说明看似无用的东西其实有大用,也是借此寄托自己的心意,表明世上没有人真正理解他。惠子是庄子生平志趣相投的朋友,所以借着开玩笑的方式来表明心意,意思是即使有圣人存在,也必须等到世上出现能赏识他的人,才能在当世发挥作用。言语虽然像是戏言,但其中蕴含的苦心却很深。这类文章要领会其中的趣味,就不能用正经八百的方式去理解,而是需要体会那种独特的韵味,就像诗歌有特别的意趣一样。后面各篇中像这样暗含深意的地方很多,学道的人不可不知。前面虽然说了不善于运用大材的道理,但还没有说明无用之用的真谛,所以下文用大树的例子来阐发。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都叫它臭椿(臭椿是散漫无用的树木)。它的树干(指大树的主干)臃肿不合绳墨(说明极其不成材),它的枝条卷曲不合规矩(说明无法裁取利用)。虽然长在路旁(比喻处于重要位置),木匠(比喻当世执政之人)却看都不看(比喻不被世人采纳)。现在您的言论就像这棵树,宏大却不实用(言论虽然宏大却没有实际用处),被众人共同抛弃(说明被大家一起厌弃)。”
庄子说:“您难道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庄子因惠子说言论大而无用,便用狐狸野猫的小巧来比喻惠子,并指出世间运用小聪明的人都不得好死)它们低伏身子(比喻耍小聪明的人卑躬屈膝谄媚求取功利,等待机会,就像狸猫伏身等候游荡的小动物),东西跳跃不避高低(比喻世人无知只知求利,恣意妄行不避利害),最终落入捕兽机关(这些机关是用来捕捉狸猫的),死在罗网之中(用罗网捕捉狸猫,因不避高低而死于机关罗网,比喻世人倚仗小聪明追名逐利也是如此)。再看那牦牛(南方山中有这种大牛</note,庞大的身躯如同天边垂下的云彩<note>牦牛虽大未必真如此,是夸张的说法),它能成就这般宏大,却不会捕捉老鼠(说明极大的事物无法胜任琐碎小事)。如今您拥有这棵大树,却愁它无用(既然有这棵大树,不必担心它无用,任它无用又何妨),为何不把它种在虚无之境(这是庄子自喻。虽然宏大无用,但世人也不必使用它,放任在无用的地方有何不可)、辽阔的原野(这句和“无何有”都是比喻大道的境界),自在徘徊(悠然自得的样子)于无为的树旁,逍遥自在地躺卧在树下(说明至人无用而任性,与道同游,则行住坐卧快乐自在,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不会遭受斧头砍伐(大树本就不成材,又种在无人的地方,斧头伤不到它,比喻圣人无求于世,所以不被世间伤害),万物都不会伤害它(既然无用又不放在人前,怎么会受到伤害呢)。无处可用,又哪来的困苦呢?”
这篇借惠子的口来嘲讽庄子的"无用",庄子反过来讥笑惠子那种用小聪明追名逐利的下场,就像野猫黄鼠狼终究难逃罗网陷阱。至于悟道之人对世间无所求,即便看似无用,却能够以道自得其乐,安享天年,这难道不是保全生命、修养大道的最佳方式吗?既然如此,所谓的"无用"又怎么会让人困苦呢?这些看似随意的谈话,足以显现庄子内心自在自得的境界,岂是那些耍小聪明的人所能理解的?
庄子内篇注卷之一
音释鸴
(胡覺切,音學,小鳩鳥)。
轻柔飘摇的样子。在水中漂洗棉絮。
漂絮的声音。
苦谤切音是“旷”,意思是絮叨。𣀗
声音像野牛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