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余录序
余曩为僧时,值元季兵乱,年近三十,从愚庵及和尚于径山习禅,学暇则披阅内外典籍,以资才识,因观河南二程先生遗书,及新安晦庵朱先生语录。三先生皆生赵宋,传圣人千载不传之学,可谓间世之英杰,为世之真儒也。三先生因辅名教,惟以攘斥佛、老为心。太史公曰:「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古今共然,奚足怪乎?三先生既为斯文宗主、后学之师范,虽曰攘斥佛、老,必当据理,至公无私,则人心服焉!三先生因不多探佛书,不知佛之底蕴,一以私意出邪诐之辞,枉抑太过,世之人心亦多不平,况宗其学者哉?
我以前做和尚的时候,正赶上元朝末年的战乱。快三十岁了,我跟着愚庵和尚在径山学习禅法。学习之余,我就读各种佛教内外的经典书籍,来增长自己的才学和见识。因此,我读到了河南程颢、程颐两位先生留下的著作,还有新安朱熹先生的语录。
这三位先生都生活在宋朝,传承了圣人中断千年的学问,可以说是隔代出现的杰出人物,是世上真正的儒家学者。三位先生为了维护儒家正统,一心只想排斥佛教和道教。太史公司马迁说过:“世上学习老子学说的人就贬低儒家,学习儒家学说的人也贬低老子,主张不同就不互相商量。”从古到今都是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三位先生既然是儒家文化的领袖、后辈学者的榜样,虽然说要排斥佛、道,也应当依据道理,做到公正无私,这样人们才会心服!三位先生因为没怎么深入阅读佛经,不了解佛教的根本道理,全凭个人偏见说出错误的言论,冤枉贬低得太过分了,世上很多人心里都不服气,何况是那些信奉他们学说的人呢?
二程先生遗书中,有二十八条;晦庵朱先生语录中,有二十一条,极为谬诞。余不揣,乃为逐条据理一一剖析,岂敢言与三先生辩也?不得已也!亦非佞于佛也。稿成,藏于巾笥有年,今冬十月,余自公退,因检故纸得此稿,即净写成帙,目曰「道余录」,置之几案间。士君子有过余览是录者,知我罪我,其在兹乎!
在程颢、程颐两位先生留下的著作里,有二十八条说法;在朱熹先生的语录里,有二十一条说法,都极其荒谬虚妄。我不自量力,就根据道理对这些说法逐条一一做了分析,哪里敢说是和这三位先生辩论呢?实在是不得已啊!也不是为了偏袒佛教。稿子写成后,在箱子里藏了好些年。今年冬天十月,我从公务中退下来,因为翻检旧纸张,发现了这份稿子,就誊写清楚,订成册子,题名叫《道余录》,放在书桌上。有读书人君子来拜访我,看到这本记录的,是理解我还是怪罪我,大概就在这里面了吧!
永乐十年岁在壬辰冬十一月长至日逃虚子序
永乐十年,也就是壬辰年的冬天,十一月冬至那天,逃虚子写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