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子诗集序
说到这位寒山子,没人知道他是哪里人。自古以来见过他的人,都把他看作穷苦疯癫的人,他隐居在天台唐兴县西边七十里的地方,那里被称为寒岩。他常常从那里,有时回到国清寺。寺里有个叫拾得的僧人,掌管食堂,平时把剩饭剩菜收存在竹筒里,寒山子如果来了,就背走。他有时在长廊上慢慢走着,高声叫喊好像要凌驾于人,有时又对着天空独自发笑。当时寺里的僧人就去抓他、骂他、赶他,他却站住拍手,呵呵大笑,很久才离开。而且他样子像个穷人,身形面容干枯憔悴,但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股气,都合乎道理,经过深思有所领悟,有时便抒发畅谈修道的情怀。凡是他说出的话,都透彻地包含了玄妙幽深的意旨。他用桦树皮做帽子,穿着破旧的布衣,脚踩木屐踏在地上,所以至德之人隐藏行迹,与万物变化融为一体。他有时在长廊上吟唱,只说着:“可叹啊!可叹啊!在三界中轮回不停。”有时在村庄田野和放牛的孩子一起唱歌欢笑,有时逆着世情,有时顺着世情,自在地享受自己的本性,不是有智慧的人,怎么能真正认识他呢?
我(阎丘胤)不久前在丹丘担任一个小官,临上路赴任的时候,突然被头痛困扰,于是请来占卜的人,医治后反而加重了。后来遇到一位名叫丰干的禅师,他说自己从天台山国清寺来,特地到此拜访,我就请他治病。禅师舒展面容笑着说:“身体由地、水、火、风四大构成,病是从虚幻的念头中产生的。如果想要消除它,需要干净的水。”当时我就拿了净水给禅师,禅师含了一口水喷出,不一会儿病痛就消除了。然后他对我说:“台州地方靠海,山间雾气有毒,你到了那里一定要多加保重。”我就问道:“不知道那里有什么贤德之人,值得我尊崇为师呢?”禅师说:“见到了可能不认识,认识的反而不容易见到。如果想见到他们,不能执着于外表形相,这样才能见到。寒山就是文殊菩萨,隐藏行迹在国清寺;拾得就是普贤菩萨,样子像个穷人,又似疯癫,有时离开有时回来,在国清寺的库院打杂、厨房里烧火。”说完就告辞离开了。
我于是继续上路,到台州上任后,一直没忘记这件事。到任三天后,我亲自前往寺院,恭敬地询问寺中老禅师,果然符合丰干禅师的话。我就下令查问唐兴县是否有寒山、拾得这两个人。当时县里回报说:“本县边界西边七十里内有一处山岩,岩中的老人说,常有一个贫苦的读书人频繁前往国清寺,住在寺院的库房里。寺里还有一位行者,名叫拾得。”我于是特地前往礼拜,到了国清寺,就问寺里的僧众:“这寺里原先丰干禅师住的院子在哪里?还有拾得、寒山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当时僧人答道翘回答说:“丰干禅师的院子在藏经楼后面,现在没人住了,经常有一只老虎,不时来这里吼叫。寒山、拾得两个人现在在厨房里。”僧人领我到丰干禅师的院子,打开房门,只看到老虎的足迹。我就问僧人宝德、道翘:“禅师在世的时候,有什么修行事迹?”僧人说:“丰干在世时,只是专心舂米供养寺庙,夜里就自己唱歌取乐。”
于是来到厨房灶前,看见两个人对着火大笑。我立刻上前行礼。两人接连对我大声喝斥,互相拉着手呵呵大笑,叫喊着说:“丰干多嘴!多嘴!弥陀都不认识,向我们行礼做什么?”寺里的僧人们闻声跑来聚集,互相传递着惊讶的神情:为什么长官要向两个贫苦的人行礼?这时两人就手拉手走出寺庙,我让人去追他们,他们飞快地跑走了,直接回到了寒岩。我于是再次问僧人:“这两个人愿意留在这寺里吗?”就让人去寻找探访,想叫他们回寺里安置。我回到郡府,准备了两套干净衣服、香和药品等,派人送去供养。当时两人再也不回寺庙了,使者就到寒岩送上东西,见到了寒山子。寒山子就高声喝道:“贼!贼!”退进了岩石洞穴里。然后说:“告诉你们各位,各自努力吧。”进入洞穴后,那洞穴就自己合上了,无法再追寻。那拾得的踪迹也消失无处可寻了。
于是让僧人道翘等人详细记录他们往日的行为事迹,只收集到他们在竹木、石壁上题写的诗,以及在村庄人家厅堂墙壁上所写的文句,共三百多首,还有拾得在土地堂墙壁上书写的偈语,一并编纂成集。我潜心于佛家道理,有幸遇到这几位得道之人,于是写下赞语说:
菩萨隐遁行迹, 示现如同贫寒之士。 独居寒山之中, 自得其乐,安守本志。 容貌憔悴身形枯瘦, 布衣破旧仅可蔽体。 出口言语自成章法, 句句皆是真实至理。 寻常世人不能测度, 称他为疯癫狂子。 那时来到天台山, 进入清国古寺。 慢步走过长廊, 呵呵笑着轻抚手指。 时而奔走时而伫立, 喃喃低声自言自语。 所食取自厨房之中, 残羹冷饭菜渣余滓。 吟诵诗偈声含悲哀, 僧俗众人叱骂捶打。 他心全然不为所动, 反令时人自觉羞耻。 言行作用自在无碍, 凡夫愚众难遇难识。 但听他开口说一句话, 顿时就能扫除尘劳牵累。 因此国清寺中, 描绘他的仪容形范。 永远供奉瞻仰, 长久奉为弟子。 往昔居住在寒山, 时时来到这寺院之地。 我今顶礼文殊菩萨, 寒山原是圣贤之士。 再礼南无普贤菩萨, 拾得必定亦是化身。 聊且申述赞叹心意, 愿共超脱生死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