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诗序
粤自严沧浪,以禅言诗,遂为千古玄论。彼以为诗之神理似禅,而情非近禅者,诗终不工。尔乃天台寒山子,以禅入圣,据其小传所载,谓神能入石,为文殊应世者,则其为诗,岂非本色人语耶?故其集中之清幽冷淡,则如万仞岩崖,风吹月照;其深永隐奥,则如洪流大造,源渺几玄;其浅俗潦倒,则如纳衣瓦钵,垂手入廛。真诗家之上乘也。昔之语寒山者多矣,皆涉附会。考其与赵州谂禅师同时,乃贞元间人,而其诗中往往微露其从军豪宕之气,计是时唐以分裂,岂系各藩镇之忠臣义士,曾为将及柄兵者,不淂志而逃于禅者邪?嗟乎!寒山既已成佛,游戏神通矣,又何意以诗名?此如空谷传声,乾坤间一段真韵天籁也。而世顾无有好之者,乃吾马平益轩计公来守台郡,独爱而梓之以传。公文武经纬,高才孤韵,并其博综群典,摛藻玄诣,真凌厉作者,皆不媿寒山。余尝谓公门人陈生公纶曰:「安知公非如严首座、戒长老,与寒山为后身乎?」陈生唯唯称赏。诗刻成而公示余,因书此以附于卷端。使寒山有知,其以余为饶舌邪?然后人因余言,可知寒山且知公也。
自从严沧浪用禅理来谈论诗歌,这便成了千古流传的玄妙见解。他认为诗歌的神韵道理与禅相似,如果情感不接近禅境,诗终究不算精妙。而这位天台山的寒山子,以禅悟入圣道,根据他小传的记载,说是神通能进入石头,是文殊菩萨化现于世的,那么他作的诗,难道不是本色真人的话语吗?所以他的诗集中那种清幽冷淡的意境,就像万丈悬崖,风吹月照;那种深远奥妙的意味,就像洪流与天地造化,源头渺远近乎玄虚;那种浅显通俗、不拘形迹的风格,就像穿着僧衣捧着瓦钵,垂着手走入市井。真是诗家中的上乘境界啊。从前谈论寒山的人很多,大多牵强附会。考证他与赵州从谂禅师是同时代人,是贞元年间的人,而他的诗中常常隐约流露出从军时豪放不羁的气概,想来那时唐朝正逢分裂,莫非他是各藩镇中的忠臣义士,曾经担任将领或掌握兵权,因不得志而遁入禅门的吗?唉!寒山既然已经成佛,游戏神通了,又哪里会在意以诗闻名呢?这就像空谷中传来回声,是天地间一段真实天然的音韵啊。但世间偏偏没有真正喜爱它的人,直到我们马平的益轩计公来担任台州郡守,独自喜爱并将它刻印流传。计公文武双全,才华高超、情致孤远,加上他博通各种典籍,文采深达玄理,真能超越一般的作者,都与寒山相称无愧。我曾对计公的门人陈公纶说:“怎知计公不是像严首座、戒长老那样,是寒山的转世后身呢?”陈生连连点头称赞。诗集刻成后,计公拿给我看,我于是写下这些话,附在卷首。假使寒山有知,会觉得我多嘴吗?但后人通过我的话,或许可以了解寒山,也能了解计公了。
时万历己卯二月朔,郡人王宗沐书。
时值万历己卯年二月初一,同郡人王宗沐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