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宪公护法录序
谦益恭读高皇帝御制文集,稽首飏言曰:「天命我祖,统合三教。」大哉!蔑以加矣。已读故翰林学士承旨文宪宋公集,则又叹曰:「嗟乎!夫宪章圣祖者,舍文宪何适矣?」圣祖称佛氏之教,幽赞王纲,开国以来,凡所以裁成辅相,设教佑神,靡不原本一大事因缘。而文宪则见而知之,为能识其大者,广荐之记,《楞伽》、《金刚》之叙,通幽明,显权实,太圣人之作用存焉。傅有之金铎振武、木铎振文,文宪其高皇帝之木铎与?由文宪以闚圣祖之文,其犹《易》之有翼、《春秋》之有传也。与圣人之言天也,筭以周髀、测以土圭,而天体见焉。于以宪章圣祖,盖思过半矣。
钱谦益恭敬地阅读了明太祖高皇帝的御制文集,叩首赞叹道:"上天任命我们的祖宗,将儒、释、道三教统一起来。"真是伟大到了极点!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了。后来读到已故翰林学士承旨、文宪公宋濂的文集,又感叹道:"哎呀!要想效法圣祖的教化,不向文宪公请教又能问谁呢?"圣祖赞扬佛教的教义,认为它能暗中辅助国家治理,自从开国以来,凡是规划政务、扶持教化、保佑神灵的措施,无一不是源自这"一大事因缘"。而文宪公亲眼见证了这些,能够认识其中的大原则,他广泛举荐的记载,为《楞伽经》《金刚经》作的序言,揭示了幽明之理,显扬了权实之道,大圣人的作用就体现在其中了。古书上说金铎振武、木铎振文,文宪公大概就是高皇帝的木铎吧?通过文宪公的著作来窥探圣祖的文章,就像《易经》有《易传》、《春秋》有《左传》一样。圣人的言语像天一样至高无上,用周髀来推算、用土圭来测量,天的本体就能显现了。以此效法圣祖,大概就领会了一大半了。
圣祖现身皇觉,乘愿轮以御天,又宪应运而起,典司禁林,辅皇猷而宣佛教。前代以翰林学士为内相,高皇帝不置相,文宪有相道焉?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文宪以大儒应聘君臣之际,史官颂之至今,抑岂知其夙受付嘱,开华严法界于阎浮提?其为云龙、风虎,又有大焉者乎?姚恭靖之于成祖,閟现稍异,要皆后天奉时,佐二祖以章明佛乘,日月未改,圣谟洋洋,而儒生掩耳,如尘沙劫事,岂不誖哉?或谓文宪故服习程朱,程朱辞辟佛氏,凛干戎索,何可越也。於戏!圣祖不云乎:「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夫道譬之则日也,圣祖出而日中天矣。程朱见日于牖隙,文宪见日于扶桑,其广狭至不同量也。生盛明之世,而墨守程朱,终不能仰青天而睹白日。悲夫!文宪集无虑数十本,余搜次其关于佛事者,合诸云栖所辑,校定付梓而僭为之叙,以谂于世之宪章者,文宪三阅大藏,入海算沙,有如指掌,在儒门中当为多闻总持。至其悟因证地着见,于文字中必有能勘辨之者,固非学人所可得而评骘者也。
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曾经在皇觉寺出家修行,他带着度化众生的愿力,乘着天命来治理天下。而另一位高僧宪公(这里指文宪公宋濂)顺应时运而出,主管翰林院、禁中事务,在辅佐皇帝治国的时候,也大力弘扬佛法。以前的时候,翰林学士被称作皇帝身边的内相,可是朱元璋没有设立宰相这个职位,那么文宪公是不是就承担了宰相的职责呢?云跟着龙,风跟着虎,圣人出现了,万物也就都看见了。文宪公以一位大学者的身份接受皇帝的征召,君臣之间的情谊,史官们到现在还在歌颂。可是大家哪里知道,他其实早就接受了佛的嘱咐,要把华严经讲的圆满法界弘扬到我们这个娑婆世界来呢?他做那护法的云龙、风虎,作用比一般的大臣还要大得多啊!姚恭靖帮助明成祖朱棣,他的行事方式和文宪公有些不同,但说到底,他们都是顺应天命、配合时势,辅佐大明两位开国皇帝来光大佛法的。日月之光还没改变,佛法的教诲很广大,可那些儒生们却捂住耳朵不肯听,就好像在说这是无数劫以前的老黄历了——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有人说,文宪公平素只信奉程朱理学,而程朱这两位大儒都力主排佛,就像边防上军队戒备森严一样,怎么能越界去学佛呢?哎!太祖皇帝不是说过吗:“天下没有两种不同的道,圣人也没有两种不同的心。”这个“道”,打个比方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太祖一出世,太阳就到了正中间了。程朱两位先生,是从窗户缝里看太阳;文宪公是从东方神圣的扶桑树上看太阳。他们看到的太阳虽然是一个,但一狭小一宽广,差别太大了。生在这么光明的朝代,却死守程朱一家之言,最终也不能仰望青天看见真正的太阳,真是可悲啊!文宪公的文集大概有几十种版本,我搜集整理其中跟佛教有关的内容,合并上云栖大师早先辑录的,亲自校订后交付刻印,并冒昧地写了这篇序言,来告诉后世效法程朱、只重儒学的人们。文宪公把整部《大藏经》通读了三遍,对里面的内容就像数自家手掌上的沙子一样清楚明白。在儒门之中,他算得上是一位多闻博学、总持佛法的大家了。至于他悟道的境界、实证的功夫,在文字当中一定能够被有识之士辨认出来,这本来就不是一般的读书人能随便评论的了。
万历丙辰冬十有一月朔翰林院编修虞山钱谦益谨序
万历丙辰年冬季十一月初一,翰林院编修虞山钱谦益恭敬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