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悦禅师语录
侍者学愚录
师于戊辰孟春月,受镇台龙檀越并木境众信请,继席松岿普光禅寺。
师父在戊辰年正月,受镇台龙施主和当地信众们邀请,来到松岿普光禅寺担任住持。
据室。云:「德山入门便棒,临济入门便喝,二大老虽是剿绝为人,争奈作威作势?悦上座则不然,无论是圣是凡,到此总教平展去也。何故?相逢自有知音知,何必清风动天地?」
禅师在法堂开示说:“德山禅师一见学人进门就挥棒,临济禅师一见学人进门就大喝。这两位尊宿虽然用截断妄念的方式接引学人,但未免有些摆架势的嫌疑?我悦上座却不这样——不论来的是圣者还是凡人,到了我这里都让安然自在地参究。为什么呢?相逢自然有知音会意,何必非要清风撼动天地?”
当日上堂。拈香祝圣毕,再拈云:「此瓣香始从戎马队中辊出,向深山穷谷里坚培,不意陡遭个无面目底老汉毒手花劈了也,至今在处难藏、欲隐弥露,直得对众拈出,此是第一回爇向炉中,耑申供养本山堂上传临济正宗三十四世本师善权位先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敛衣就座。维那白椎竟,师乃拈起拄杖云:「启祖翁门户,展古佛家风。」卓一卓云:「辟人天正路,扫荡邪宗。」又卓一卓云:「正法眼藏一时流通,是汝诸人还知松岿拄杖子为人落处么?若向者里承当得底,未免朝打三千、暮打八百;若向背地里吐舌底,亦与三十棒未必肯容。何故?」复卓一卓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间无水不朝东。」举:「保寿开堂,三圣推出一僧,寿便打,圣云:『与么为人,瞎却镇州一城人眼去在。』寿掷下拄杖归方丈。」师云:「二大老恁么作略,将谓据令而行,争奈傍观者哂?松岿门下只好一坑埋却,且道他过在甚么处?具眼者试定当看。」
当天上堂。拈香祝福圣上完毕,再拈香说道:“这一炷香最初从戎马队伍中滚出来,在深山穷谷里精心培育,没想到突然遭遇那个没有面目的老汉下毒手给劈碎了,至今处处难以隐藏、想要隐匿反而更加显露,只得当众拈出,这是第一次在香炉中点燃,专门供奉本山堂上传承临济正宗第三十四代的本师善权位先老和尚,以报答法乳之恩。”整理衣袍就座。维那敲槌完毕,禅师便拈起拄杖说:“开启祖翁的门户,展现古佛的家风。”拄杖顿地一声说:“开辟人天的正路,扫除邪宗。”又顿地一声说:“正法眼藏一时流通,你们各位可知道松岿拄杖接引人的落脚处吗?若在这里就能领会的人,免不了早晨打三千、晚上打八百;若在背地里吐舌头的人,也要给三十棒未必肯放过。为什么呢?”再次顿地拄杖说:“天上星星都朝向北斗,人间流水无不归向东方。”举公案:“保寿开堂时,三圣推出一位僧人,保寿便打,三圣说:‘这样接引人,要把整个镇州人的眼睛都弄瞎了。’保寿扔下拄杖回了方丈。”禅师评唱:“两位大老这般手段,自以为依照规矩行事,怎奈旁观者讥笑?在松岿门下只好一并埋进坑里,且说说他们的过错在什么地方?具眼之人试着评判看看。”
上堂。「德山棒如雨点,临济喝似雷奔,何殊乱世英雄?释迦摩竭掩室,净名毘耶杜口,正似太平奸细。直教列在下风,方乃揭示向上巴鼻。且道如何是向上巴鼻?」良久,云:「直饶向者里荐得分明,也是一场特地。」
上堂开示说:「德山禅师的棒子如同雨点般密集,临济禅师的喝斥好似雷霆般迅猛,这与乱世中的英雄豪杰有什么不同呢?释迦牟尼在摩竭陀国默然闭门,维摩诘在毗耶离城静默不语,却恰似太平年间的暗探。必须要让众人甘居下风,才能真正显露向上解脱的关键。那么请问:什么是向上解脱的关键?」沉默片刻,又道:「纵然有人在此处领悟得清清楚楚,也不过是刻意造作的一场戏罢了。」
佛成道日,大栋胡居士设斋,请上堂。「六载辛勤,识得不为冤咎;明星一睹,无端打失自家眼睛。奇哉三叹,涂污大地众生不少。松岿恁么批判,且道还是有成褫耶?无成褫耶?若道无成褫,犹是孤负释迦老子;若道有成褫,又是埋没己灵。正恁么时,且道有成褫底是?无成褫底是?试定当看。分明月在梅稍上,看到梅稍早已迟。」
佛成道日,大栋胡居士设斋请法,禅师上堂开示: "六年苦修,能认清本性不算冤枉;晨星一现时,却平白迷失了本心。奇妙啊!三次叹息,不知误导了多少众生。我这般评说,各位认为究竟算点破真谛,还是未点破?若说未点破,未免辜负释迦牟尼;若说已点破,又埋没了自家灵性。正当此时,你们说到底是点破了,还是没点破?仔细参究看——明月明明高悬梅梢,待到抬头望梅枝,早已错过当下时光。"
上堂。「闻声悟道,见色明心。」遂喝一喝,云:「者个不是声。」卓拄杖一下,云:「者个不是色。声色示了,诸人还悟也未?即此不悟,孤负古人;即此悟去,孤负山僧。且道悟底是?不悟底是?检点将来,悟底也与你有分,不悟底也与你有分。且道分偿在甚么处?」良久,复卓杖,云:「见义勇为真勇士,临机不变始惊群。」
上堂开示。“听到声音就能悟道,看见形色就能明心。”随即大喝一声,说:“这个不是声。”将拄杖重重一顿,说:“这个不是色。声与色都展示给你们看了,各位可曾悟了?若就此不悟,辜负了古圣先贤;若就此悟去,又辜负了老僧。且说说看,到底是悟的对?还是不悟的对?仔细思量起来,悟的与你有关联,不悟的也与你有关联。且问这关联究竟在什么地方?”沉默片刻,再次顿击拄杖,说:“见义勇为方是真勇士,临机不变始能惊四座。”
上堂。「庐陵米、镇州萝卜,山僧寻常受用得快,今日特为诸人拈掇。还会么?若会得,且许途中受用;若也不会,三个成群、四个作队则且置,秪如山僧自纳败缺,诸人还知落处么?」良久,云:「三生六十劫。咄!」
上堂开示说:“庐陵的米、镇州的萝卜,我平常享用得很自在,今天特地拿出来与诸位分享。你们可明白?若是能领会,暂且算你在修行路上有所受用;若是还不明白,那些三个成群、四个结队的热闹场面先放一边——单说我今日自曝其短,诸位可知道这其中的深意?”沉默片刻,朗声道:“三生六十劫。咄!”
安南陶居士发心来山塑佛,并取法名设斋供众,请上堂。「塑佛取名,两彩一赛。落赚山僧,无端纳败。挝鼓升堂,人天集会。一问一荅,造妖捏怪。正眼观来,瞎驴趁队。虽然如是,福田山上、功德林中也要布些光彩。甚么光彩?」卓拄杖,云:「天共白云晓,水和明月流。」
安南的陶居士发心来到山中塑造佛像,并求取法名设斋供养大众,请我上堂说法。
塑造佛像、求取法名,这两件事如同彩头一场。反倒让山僧我,平白落了下风。既然击鼓升堂,人天众会齐聚于此。若是一问一答,反倒成了装神弄鬼。用正法眼来看,不过是瞎驴跟着凑热闹。
虽说是如此,在福田山上、功德林中,也总要展现些光彩。什么光彩呢?
拄杖一顿,说道:"天与白云共晨光,水随明月同流淌。"
上堂。以拄杖向左边一卓,云:「者个便是照用料拣,玄要主宾。」右边一卓,云:「者个便是妙协兼带,君臣道合。」面前一卓,云:「云门圆相圈、法眼六相意并诸子百家奇巧技艺总在者里,一击百杂碎了也。撒向诸人面前,急须荐取始得。不然,冷眼看他人富贵,等闲无奈襆头何。」
上堂。禅师将拄杖向左方一顿,说道:“这个就是临济宗照用、料拣、玄要、宾主的真义。”又向右方一顿,说道:“这个就是曹洞宗妙协兼带、君臣道合的真谛。”再向正前方一顿,说道:“云门宗的圆相圈、法眼宗的六相义,连同诸子百家的奇巧技艺,全都汇聚在此处——这一击便让万千分别化为碎片。如今已撒在诸位眼前,须得即刻领会方能得益。若不然,便只能冷眼旁观他人得道,徒然看着头巾却不知如何佩戴。”
上堂。「信受奉行底,总为业识忙忙,无本可据;掉头不顾底,孤迥迥、俏巍巍,直得灵山受记。既然如此,且道有何凭据?」以拂子作吹势,云:「啰啰哩哩啰啰哩。」
上堂开示说:“那些一味信奉执行的人,终究被妄念驱使奔波,找不到立足的根本;而那些转身放下的人,孤高挺拔,巍然独立,方能获得灵山授记。既然这样,且问有什么凭证?”禅师举起拂子作吹奏的动作,唱道:“啰啰哩哩啰啰哩。”
上堂。卓拄杖一下,云:「三世诸佛也如是,历代祖师也如是,天下老和尚也如是,悦上座到者里也不得不如是。且道如是个甚么?」复卓一卓,云:「我见灯明佛,本光瑞如此。」
上堂。禅师将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道:“过去现在未来的诸佛是这样,历代祖师是这样,天下所有老和尚也是这样,我天一悦到了这里也不得不这样。且问大家:这个‘这样’究竟是个什么?”说着又把拄杖一顿:“我见灯明佛时,本来的光明祥瑞正是如此。”
四月八日,上堂。「黄面瞿昙当年此日降诞,天下丛林年年此日庆祝,故我众居士宿值德本,不负胜因,也于此日发心来山设斋供众,敦请山僧上堂,无非也要称羡云门好手、无非也要掀扬瞿昙指天指地,所以山僧直得有条攀条、无条攀例。」蓦拈拄杖,云:「看,看!世尊生也。」卓一卓,云:「云门来也。诸人向者里与二大老相见则且置,秪如未离兜率已降皇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又作么生领会?若也会,三个成群,四个作队;若也不会,老君原在青牛背。」喝一喝,下座。
四月八日,上堂开示说:“当年这一天,黄面的释迦牟尼降生人间,天下寺院年年都在这个日子庆祝。所以我们各位居士,因为过去积累的功德善根,不辜负这份殊胜因缘,也在今天发心来到山上设斋供养大众,恳请山僧上堂说法。这无非是要赞叹云门宗高手的手段,无非是要彰显释迦牟尼指天指地的本怀。因此山僧只好有现成的规矩就依规矩,没有现成的规矩就按先例。”突然拿起拄杖说:“看啊,看啊!世尊诞生了。”将拄杖顿地一声说:“云门禅师也来了。各位在这里与这两位大德相见的事情暂且放下,单说那释迦牟尼还没离开兜率天就已经降临皇宫,还没出母胎就已经度化众生完毕,这又该怎么领会?若是领会了,三个一群、四个一队自在无碍;若是领会不了,就像老君原本就坐在青牛背上。”大喝一声,下座。
上堂。「禅禅禅,语默动静体安然。道道道,吃饭穿衣谁欠少。既然如是,因甚么善财童子历一百一十城烟冰,参五十三员善知识,然后复见文殊,方才得了。且道了后如何?花开上林不是春,日出扶桑不是早。」
上堂开示说:“禅啊禅,无论说话沉默、行动静止,本性始终安然自在。道啊道,吃饭穿衣这些平常事,有谁缺少过什么?既然本来如此,为什么善财童子还要历经一百一十座云雾弥漫的城池,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最后重新见到文殊菩萨,才真正获得觉悟?那么觉悟之后又是怎样呢?上林苑的花开算不上真正的春天,扶桑升起的太阳也算不得真正的黎明。”
(善财童子是《华严经》中求道者的典范,五十三参象征完整的修行历程。文殊菩萨代表智慧,上林苑是汉代皇家园林,扶桑是神话中太阳升起之地。禅师以此说明:即使经历完整修行,真正的觉悟仍超越一切表象。)
上堂。「十五日已前,日出照不着。十五日已后,日落不相随。正当十五日,明头来明头合,暗头来暗头合。正与么时,明暗不相夺,历历无向背。既无向背,无处不会。如何会?日高花影重,风暖鸟声碎。」
上堂开示说:「十五日之前,太阳升起却照不透。十五日之后,太阳落下也留不住。正当十五这一天,光明来了便与光明相应,黑暗来了便与黑暗相合。就在这般时刻,明与暗互不争夺,清清楚楚没有对立。既然没有对立,那就无处不能融会。怎样融会?且看——日头升高花影叠重重,暖风拂过鸟鸣声细碎。」
上堂。拈起拂子云:「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即说咒曰时,是汝诸人作么生会?若也会,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若也不会,菩提萨婆诃。」
上堂。禅师拿起拂尘说:“这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消除一切苦难,真实不虚。所以般若波罗蜜多咒这样说的时候,你们各位要怎么领会?如果领会了,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如果领会不了,菩提萨婆诃。”
佛诞日,上堂。「云散长空净,烟消宇宙宽,当年今日日,悉达降人间。瞻仰从他处,抑扬在我边,灯笼鼓掌笑,露柱蹙眉怜。且道笑个甚么?笑他指天指地太无端。」喝一喝,下座。
佛诞日,上堂开示。“云散长空净,烟消宇宙宽,当年今日里,悉达降人间。瞻仰随他意,抑扬在我心,灯笼拍手笑,露柱皱眉怜。且说笑个什么?笑他指天指地太无端。”一声喝斥,下座。
元旦日,上堂。「新年头佛法,镜清道有,也好与三十棒;明教道无,也好与三十棒。何故?佛法论个甚么有无?直饶道个不有不无底,正好擘脊便棒。何谓如此?」卓杖一下,云:「拄杖开封,当人不让。」
元旦这天,禅师上堂开示:“新年伊始谈佛法,镜清禅师说‘有’,该打三十棒;明教禅师说‘无’,也该打三十棒。为什么呢?佛法哪里需要讨论什么有和无?就算有人说不有不无,也正该朝着脊梁狠狠一棒。为什么这么说?”禅师顿了顿拄杖,说道:“这拄杖已经开封,面对众人绝不退让。”
上堂。「一句无私,当扬显露。千差顿断,洞彻十虚。亘古圆明,纤毫无隐。所以道,无量法门,全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诸人还会么?检点将来,会与不会,总是多事。何故?开眼也着,合眼也着。咄!」
上堂开示:“一句无私的话,正要把它彰显出来。千差万别顿时截断,透彻十方虚空。从古至今圆满光明,丝毫都没有隐藏。所以说:无量的法门,全都归于方寸之心;恒河沙数的妙德,总在心性本源。各位可明白吗?仔细想来,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终究都是多余。为什么呢?睁开眼也如此,闭上眼也如此。咄!”
上堂。「脚下是地,头上是天。三百六十日,原来是一年。吃饭却止饥,着衣方免寒。恁么会去,西天此土。若也不会,此土西天。更问如何,十万八千。」喝一喝,下座。
上堂开示说:"脚下踩的是大地,头顶上是天空。三百六十天,本来就是一整年。吃饭才能止住饥饿,穿衣才能抵御寒冷。能够这样领会,西方净土就在眼前;如果不能领会,眼前就是西方净土。若还要追问究竟,便是十万八千里远。"禅师喝了一声,便走下法座。
上堂。「见色非关色,闻声不是声。既不是色又不是声,且道是个甚么?」拈起拄杖,云:「观世音菩萨将钱买糊饼,放下手原来却是个馒头。到这里有甚么难会?」卓一卓,云:「灵俐汉,隔山见烟知是火,隔墙见角知是牛。」
上堂开示说:“看到的不只是颜色形状,听到的不只是声音动静。既然不是颜色形状也不是声音动静,那究竟是个什么?”禅师拿起拄杖说:“观世音菩萨拿钱去买烧饼,放下手来原来却是个馒头。到了这个地步有什么难懂的呢?”将拄杖往地上一顿,说道:“灵俐的人,隔着山看见烟就知道有火,隔着墙看见牛角就知道有牛。”
上堂。「犬守夜,鸡司晨,蚕吐丝,蜂嚷蜜。释迦老子四十九年、三百余会,用尽伎俩,播两片皮,横说竖说,尘说刹说,炽然说,说无间歇,何曾说到者里?达磨大师十万里航海而来,游梁涉魏,将欲卖弄风流,孰知被刘支三藏打落当门齿?」喝一喝,下座。
上堂开示说:“狗守夜,鸡报晓,蚕吐丝,蜂酿蜜。释迦老子四十九年间,开过三百多场法会,用尽各种方法,两片嘴唇翻动,横说竖说,对微尘说、对世界说,热烈地说,从不间断地讲——可何曾说到过这里?达摩大师从十万海里外航海而来,游历梁国、踏足魏地,本想卖弄一番禅门风流,谁知被刘支三藏打落了门牙?”禅师喝了一声,便下座了。
上堂。「本分生理,原不欺人。种田得谷,贸易得银。十升是一斗,八两是半觔。若能如是会,一切自见成。只如古人道:『不许夜行,投明须到。』又作么生商量?切忌认奴作郎。」
上堂开示说:“每个人本分的生活道理,原本就不欺骗人。种田会收获稻谷,做生意会赚到银钱。十升就是一斗,八两就是半斤。如果能够这样去领会,一切自然现成。就像古人说的:‘不准夜间赶路,但天一亮就必须到达。’这又该怎么理解呢?千万要小心,不要把仆人错认作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