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戌冬，天华寺。秉拂，举拂云：「拈起天华拂一枝，冲开石伞云千尺。」遂竖拂，云：「会么？」放下拂，云：「不会么？须知会与不会，总不干他事，所以达磨西来，直指人心，不立文字。」良久，云：「大众莫更要首座画蛇添足那？」以拂左右击，云：「不徒打草，只要惊蛇，莫有丧身失命者么？」回顾大众，云：「阿谁不挂眉间剑？莫待腥红溅梵天。」
甲戌年冬天，在天华寺。我拿起拂尘，举起拂尘说：“拈起天华寺的这一枝拂尘，就能冲开石伞峰上那千尺高的云层。”接着竖起拂尘，问：“明白吗？”放下拂尘，又问：“不明白吗？要知道，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其实都跟它没关系。所以达摩祖师从西方来，直接指明人的本心，不依赖文字。”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家难道还要我这个首座画蛇添足吗？”用拂尘左右敲击，说：“不只是为了打草，主要是要惊动蛇。难道没有因此丧身失命的人吗？”回头看看大家，说：“谁没有把剑挂在眉间呢？不要等到血腥溅污了清净的佛门天地。”
僧问：「群阴剥尽时如何？」师云：「明日一阳生。」进云：「一阳生后如何？」师云：「万象增辉。」进云：「正恁么时，是何时节？」师云：「非君境界。」
僧人问：“当所有阴气都剥尽的时候，会怎样？” 禅师说：“明天阳气就会生起。” 僧人接着问：“阳气生起之后呢？” 禅师说：“万物都会增添光彩。” 僧人又问：“正是这个时候，是什么时节？” 禅师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境界。”
晚参。「道人贵办铁肝肠，逆顺情尘俱莫顾，吹毛利在及时磨，直下莫留凡圣路，丝毫念起丧天真，点着不来何劫悟？瞥尔情忘万境闲，色色声声是甚么？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以拂打圆相，云：「敢问诸人睹不睹？团团月上圆如鼓，今夜清光绝覆藏，等闲识得云门普。」敲一拂，云：「当阳一击碎空明，拈来殃及诸君补。恁么补？不许恁么补。不恁么补，却许恁么补？要且端的意如何？苏鲁苏鲁，苏鲁悉利娑婆诃。师兄弟！首座恁么举扬，还有直绝承当者么？不妨更借一则古人公案，一一下个注脚，与师兄弟简辨看。」
晚上参禅时，师父开示说：“修行人最可贵的是要有钢铁般坚定的心肠，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的情绪、念头，统统都不要去理会。刀要锋利，关键在于及时打磨；当下就要斩断凡夫和圣者的分别之路。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念头生起，就会丧失本来的天真自性；如果连点着都得不到，要到哪一劫才能觉悟呢？忽然之间，情识忘掉了，万种境界都归于闲寂。那么，眼前这些形形色色、各种声音，到底是什么呢？不是心，不是佛，也不是物。”师父用拂尘打了一个圆相，说：“敢问各位，看见没看见？圆圆的月亮升起来，圆得像鼓一样。今夜清朗的月光，毫无遮掩地普照一切，平常就能认识到云门宗的普遍法性。”师父敲了一下拂尘，说：“当下一击，粉碎了虚空的明净，拿起来却连累了各位去修补。这样修补？不许这样修补。不这样修补，却又允许这样修补？那么，根本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呢？苏鲁苏鲁，苏鲁悉利娑婆诃。师兄弟们！首座这样举扬法义，还有能够直接、彻底承担的人吗？不妨再借一则古人的公案，一一加上注解，给师兄弟们辨别看看。”
乃举：「药山参石头，脚跟下错过了也。山对石头云：『某甲三乘十二分教，颇知藏舟于壑。闻南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未明了藏山于泽，乞师指示藏天下于天下』。石云：『恁么也不得』，面赤不如语直；『不恁么也不得』，千虚难抵一实；『恁么、不恁么总不得』，门外远山寒有色，槛前流水寂无声。山不契，铁橛铁蒺藜。石头指参马祖，低声低声。山依教参马祖，如前问，千里持来呈旧面，一番举起一番新。祖云：『有时教你扬眉瞬目』，心月见天水，无复乃相比；『有时不教你扬眉瞬目』，月明心水清，情尽物殊始。『有时教你扬眉瞬目者，是学道苦无方，致穷欣有具；有时教你扬眉瞬目者，不是徘徊清素光，寒石高天吹。』山于言下大悟，也是哑子吃苦瓜。无伎俩可呈，识法者惧。但低头礼拜而已，知者不贱用。祖云：『你见甚么道理便礼拜？』瞒不得和尚。山云：『某甲在石头处，如蚊子上铁牛。』相似不是苦心人。不知师兄弟，首座与么注脚，了『蚊子上铁牛』的意，端的得也未？如未端的，须各努力。」问答不录。
于是就举出这个公案：“药山禅师去参访石头禅师，却在关键处错过了。药山对石头说：‘我对三乘教法和十二部经典，多少知道一些，就像把船藏在山谷里。但听说南方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在不明白怎么把山藏在湖泽里，请师父指示怎么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石头说：‘这样也不行’，脸红不如说话直；‘不这样也不行’，千般虚假难抵一个真实；‘这样也不行，不这样也不行，全都不行’，就像门外的远山带着寒意显出颜色，栏杆前的流水寂静无声。药山不领会，真是铁橛子铁蒺藜，顽固难化。石头就指点他去参访马祖道一禅师，低声，低声。药山依照教导去参访马祖，像之前那样提问，好比从千里之外拿来旧东西呈现，但一举出来又觉得新鲜。马祖说：‘有时候教你扬眉眨眼’，心像月亮映照天水，没有别的可以相比；‘有时候不教你扬眉眨眼’，月光明亮心水清澈，情执断尽万物才显出本来面目。‘有时候教你扬眉眨眼，是因为学道苦于没有方法，导致穷困时欣喜有了工具；有时候教你扬眉眨眼，又不是在徘徊于清冷素净的光影里，像寒石高天吹来的风。’药山一听这话就大悟了，这也是哑巴吃苦瓜，有苦说不出。没有伎俩可以呈现，懂得法的人会感到害怕。他只是低头礼拜而已，明白的人不会轻贱使用。马祖问：‘你明白了什么道理就礼拜？’瞒不过和尚。药山说：‘我在石头禅师那里，就像蚊子叮铁牛。’相似不是苦心人。不知道师兄弟们，首座这样注解，究竟明白了‘蚊子叮铁牛’的意思没有？如果还没彻底明白，必须各自努力。”问答部分没有记录。
小参，以拂画圆相，云：「高悬炤妖镜，不降镜里怪。昨夜南山白额虎，咬杀街心石敢当。海底泥牛痛不禁，贺家池上虾蟆叫。怨苦悲哉，妈妈观世音！全身入草泪满襟，欲把净瓶水手掬与洗，令具慈忍力。蓦有一个不顾好恶的孟八郎，劈头撞着便一喝，观音菩萨连忙旋倒返闻机眼门，火星已迸出，等闲烧却须弥卢，大千世界无灰迹。咦！若向者里直下会得，更有甚么可得？不见达磨位下有个神光，抛却己见，为法断臂。至于觅心，了不可得，达磨便与他安心已竟，这是第一个参学的榜样。而今时世不古，多觅知解，且好奇特，只管图口头便利，自谓会得禅了，殊不知全是弄精魂，与本分事料掉没交涉。若不信，但日用中向脚跟下简点看，一切情尘于染不着么？习气使我不动么？明心见性，如观掌中，了了分明么？无梦无想时，主人公知得落处么？真当了得我生死么？如果能彻头彻尾了，不妨拈来无不是用去萨婆诃。脱或未然，所谓未得谓得、未证谓证，大妄语成，忽地生死到来，业识茫茫无本可据，入地狱如箭射。苦哉！痛哉！悔之晚矣。
小参时，禅师用拂尘在地上画了个圆相，说：
“高高挂起照妖镜，镜子里的妖怪却降不住。昨晚南山那只白额老虎，把街心的石敢当都咬死了。海底的泥牛痛得受不了，贺家池上的蛤蟆呱呱叫。苦啊！悲啊！妈妈观世音菩萨！她全身扑进草丛里，眼泪湿透了衣襟，想用净瓶里的水亲手捧来清洗，让众生都具备慈悲忍耐的力量。
忽然间，闯来一个不管好坏、不顾一切的莽汉，劈头就对着观音菩萨大喝一声。观音菩萨急忙转身，回观返闻的机窍眼门，火星子一下子就迸了出来，轻易就把须弥山烧掉了，整个大千世界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咦！如果在这里当下就能领会，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得到呢？你没看见达摩祖师座下有个神光吗？他抛掉自己的成见，为了求法不惜砍断手臂。等到他寻觅自心，发现根本找不到，达摩祖师就给他安了心，这事就算完成了。这是第一个参学的好榜样。
可如今世道不如古时，很多人只寻求知识见解，还喜欢追求奇特，只顾着嘴上说得便利，自己以为已经懂得禅了。却不知道这全是在玩弄精神、耍弄心思，跟自己的本分大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不信，你就在日常生活中，向自己的脚跟下检点看看：一切情绪、尘境，真的沾染不上你吗？习气真的能让你不动摇吗？明心见性，真的像看自己手掌一样清楚明白吗？无梦无想的时候，那个‘主人公’知道自己的落脚处吗？真的能了断我的生死吗？
如果真能从头到尾彻底明了，那不妨随手拈来，没有一样不能运用，运用起来也都能圆满成就。如果还不是这样，那就是所谓的‘没有得到却说自己得到，没有证悟却说自己证悟’，成了大妄语。等到生死关头突然到来，业识茫茫，根本没有依据可寻，那时堕入地狱就像箭射出去一样快。苦啊！痛啊！后悔就来不及了！”
「现前诸兄弟虽真实要做工夫，然多有不能了当者，过在于何？不是看做平常、或忒看奇特了。不知个事初无易难，贵乎撩起便行。如其不能直下领略，自当奋发勇猛心、真切心、长久心，若具有此三心，随分参取一则公案，无有不悟去者，只争早晚耳。其于工夫自能得力，疑情自能顿发、妄想自能不生、一切境界自能动我不得，那时孤孤迥迥、峭峭巍巍，直是银山铁壁顿在面前，要推也推不去、要歇也歇不下。然到者里，无你用心意识处，慎勿打退鼓，要晓得无你用心处正好用心、无你捞摸处正好捞摸、无下手处正好下手，推门落臼，岂有他哉？达磨所谓：『外境不入，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正是者般时节。但莫顾危亡，只恁么蓦直向前挨拶将去，自有日忽地磕着㘞，原来者般现成的，始信睦州见人便道：『现成公案，放汝三十棒。』无业国师见人便道：『莫妄想。』至于即今天华堂头和尚横拈倒用了无疑矣，亦信首座今日之言不谬妄也。珍重。」
现在各位师兄弟虽然真心想要用功修行，但很多人没能真正成就，问题出在哪里呢？不是把修行看得太普通平常，就是看得太过神奇特别了。要知道这件事本来没有容易或困难之分，可贵的是提起念头就立刻行动。如果当下不能直接领会，自然应当发起勇猛的心、真切的心、长久的心，如果具备了这三种心，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一个公案去参究，没有不悟道的，只是时间早晚罢了。这样在功夫上自然能够得力，疑情自然会猛然生起，妄想自然不会产生，一切境界自然都不能动摇你。那时候，孤孤单单、巍然独立，简直像银山铁壁突然立在面前，想推也推不开，想停也停不下来。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你动用思虑分别的地方了，千万不要打退堂鼓，要知道没有你用心的地方正是用心的好时机，没有你抓摸的地方正是抓摸的好时机，没有下手的地方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就像推门落入门臼，自然而然，哪里还有别的呢？达摩祖师说的：“外界的境界进不来，内心的念头不喘息，心像墙壁一样，就可以入道了。”正是这样的时节。只要不顾虑危险败亡，就这样一直向前，硬碰硬地推进去，自然有一天会突然撞着，“豁”地一声，原来就是这样现成的。这时候才相信睦州和尚见到人就说：“现成公案，赏你三十棒。”无业国师见到人就说：“别妄想。”至于如今天华堂的住持和尚，横着拈起、倒着运用，也毫无疑惑了，也相信首座我今天这番话不是虚妄荒谬的。大家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