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般若经疏记会编序
一切众生自性,般若与诸佛平等。众生唯妄执未谢,故波迸六道,甘沦溺而不之返。世尊为说一切修多罗,不过令其于己躬下证其本有如是之事而已。然诸契经演说不同,有曲有直,有纯有杂,唯《金刚般若》一经,破执断疑最为直说纯说者也。此经总之则一,析之有三种:一曰实相般若,如金之坚,即理经也;二曰观照般若,如金之利,即行经也;三曰文字般若,如金之光,即教经也。利根圆获,钝者浅执。昔六祖大师闻客诵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中峰老人读至「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豁然悟入,此顿见实相最上利根也。其次则明观照,又次则信文字,至于但信文字,根斯为下矣。然末世顿入者少,故理由行证,行藉教明,则文字实又二种般若之津筏也。是经文则甚略,而义该大部,入位上流,乍难窥测。然自创译已来,此方疏释约数百家,深经浅解,已谓少益,况偏辞臆说,至有不堪闻见者乎?昔佛灭后,西域有无着菩萨入日光定,上升兜率,诣弥勒问此经义,弥勒以八十偈颂之。无着出定,与其弟天亲各禀偈造论。二论互释,经旨弥深,仍非浅智所了。唐圭山大师以妙悟之姿,泳游教海,愍物兴慈,遂正本二论,旁采诸说,述《纂要疏》二卷,辞精理极,为众释中最。然一往读之,不了者什犹六七。石壁师别为广解,又失之太繁。长水师复起而翦削之,成《刊定记》,而疏义显矣。疏义显,而后金刚般若教、行、理三经,乃无不显矣。但今宇内谬解偏多,传讲诸师又恒习世本,各封己见,以故鲜知宗尚。嗟乎!独不思圣凡愚智,藐若云泥。无着是登地菩萨,天亲是地前加行菩萨,二人亲禀弥勒。弥勒是补处大士,亲禀释尊。今疏悉依二论,则疏即佛语。佛语不宗,将谁宗乎?策昔因阅藏,幸遇斯文,精研三复,如获重宝。但以疏记别行,寻讨维艰,文义连绵,科章间错,起止血脉,作者犹迷。于是不量庸愚,秉笔从事,校经节疏,会记编科,缮写严核,至三脱其稿。于中添削厘合,殊费斟裁,俾览者无神昏目眩之嫌,有执谢疑除之益。特授剞劂,以广流传。或曰:子禅者也,乃事经疏之学耶?予曰:噫!子过矣,请无远论。即圭山、长水二师,一则宗大鉴而彻禅源,一则叩琅邪而悟心要,亦皆续教内之真传,即文字而直指。苟具正眼,岂存二见?况此般若者,乃觉体之异名,种智之殊号,性空缘会,法尔无差,功德发心,本无限齐。吾将流通如是之经,以期己他之兼利也。流通文字,用严化身;流通观照,用严报身;流通实相,用严法身。如是则为具足佛身。何以故?生了二因,决能成就。故经云:「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诸有福智者,应作如是观。
一切眾生本來就有的智慧,跟諸佛是完全平等的。只是眾生因為虛妄的執著還沒有消除,所以在六道裡頭東奔西跑,甘心沉淪受苦,不知道要回頭。世尊為眾生說的一切經典,說到底不過是讓眾生在自己身上,去證實自己本來就有的東西罷了。可是各種經典說法不一樣,有拐彎抹角的,有直截了當的,有純粹的,有夾雜的。只有這部《金剛經》,在破除執著、斷除疑惑上,講得最直接、最純粹。
這部經總的來說是一部,分開來講有三種:第一種叫實相般若,就像金子本身的堅硬,這是講道理的經;第二種叫觀照般若,就像金子的鋒利,這是講修行的經;第三種叫文字般若,就像金子發出的光,這是講教法的經。根器大利的人能圓滿地全部得到,根器鈍的人只能得到淺的一部分。從前六祖大師聽到客人誦經誦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中峰老人讀到「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都一下子豁然開悟,這是當下見到實相,最上等的利根。差一點的,能明白觀照般若;再差一點的,能相信文字般若;如果只相信文字,那根器就算是最下等的了。
可是末法時代能當下頓悟的人很少,所以道理要靠修行來證實,修行要靠教法來明白,那麼文字般若其實又是另外兩種般若的渡船和橋樑。這部經文字雖然很短,但義理包括了整個般若部的內容,證果位的大菩薩和上等根器的人,一下子都難以看透。不過從這經翻譯過來以後,我們這邊註解的人大概有幾百家,把深奧的經講淺了,已經算是有一點幫助了,何況那些偏頗的見解、憑空亂說的,有的甚至讓人聽不下去呢!
從前佛滅度以後,西域有位無著菩薩,進入日光定,上升到兜率天,去請問彌勒菩薩這部經的義理。彌勒菩薩用八十首偈頌講給他聽。無著出定以後,跟他弟弟天親菩薩,各自根據偈頌寫了論。這兩部論互相發明,把經的義理講得更深了,可還不是智慧淺的人能懂的。唐朝的圭山大師,以絕頂的悟性,在教理的大海裡遊刃有餘,慈悲濟世,於是根據這兩部論,再參考各家註解,寫了《纂要疏》兩卷,文辭精煉,義理透徹,是所有註解裡最好的。可是隨便讀一遍,不懂的地方還是有十之六七。石壁大師另外做了詳細的註解,又失之於太囉嗦。長水大師再起來刪減整理,寫成《刊定記》,這樣疏的義理就清楚了。疏的義理清楚了,然後《金剛經》裡教、行、理這三種經,就沒有不清楚的了。
只是現在世上錯誤的見解很多,講經的法師又習慣用世間流行的本子,各自堅持自己的看法,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要尊崇這部疏。唉!大家怎麼不想想,聖人凡夫、愚痴聰明,差別就像雲和泥那麼遠。無著是登地的菩薩,天親是地前加行位的菩薩,這兩個人親自從彌勒菩薩那裡聽來的,彌勒是補處的大菩薩,親自從釋迦牟尼佛那裡聽來的。現在這部疏完全依照這兩部論,那麼疏就等於佛說的話。佛的話都不尊崇,那要尊崇誰的話呢?
我從前因為讀大藏經,有幸遇到這部書,仔細研究了三次,就像得到珍寶一樣。只是因為疏和記是分開印的,要找來看很困難,而且文義連貫,章節混雜,哪裡起哪裡止,連寫的人都搞不清楚。於是我不管自己多麼愚笨,拿起筆來做這件事,校對經文、刪節疏文、合併會記、編排章節,抄寫校對非常嚴格,改了三次才定稿。中間增刪調整,花了很多心思斟酌,讓讀的人不會有頭昏眼花的煩惱,卻能得到破除執著、消除疑惑的好處。特別拿來刻印,好廣為流傳。
有人說:「你是個修禪的人,怎麼去搞經疏的學問呢?」我說:「唉!你錯了!不用講太遠,就拿圭山和長水兩位大師來說,一個是繼承六祖而通達禪的源頭,一個是參訪琅邪而開悟心要,他們也都是延續教門裡的真傳,透過文字直接指點本來面目。只要有正法眼,哪裡會有禪和教兩種分別呢?再說這個般若,本來就是覺悟本體的另一個名字,是一切智慧的另一種稱呼。本性空寂,因緣和合,本來就沒有差別。功德和發心,本來就沒有邊際。我要流通這樣的經,希望自己和別人都能得到利益。
流通文字般若,是用來莊嚴化身;流通觀照般若,是用來莊嚴報身;流通實相般若,是用來莊嚴法身。這樣就能圓滿具足佛身。為什麼呢?因為了因和緣因這兩種因,決定能成就佛果。經上說:這經的義理不可思議,得到的果報也不可思議。一切有福報有智慧的人,都應該這樣來觀想。」
康熙甲辰岁仲夏之吉,荆溪后学行策书于武林之河渚草堂。
康熙甲辰年仲夏的吉日,荊溪後學行策寫於武林的河渚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