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古合响集叙
大圆居士张有誉撰
缾盘钗钏镕作一金，若非掷地出声，与瓦砾何异？所以马祖震威一喝，百丈三日耳聋，祗为言中有响。临济向一句内别出宫商律吕，翻成日午打三更，从此递代儿孙苏𠰷㗭哩。庄子注郭象，未容拟议主宾分；蝴蝶梦庄周，离相离名人不禀。带累婆生七子，不遇知音。水月云山一时抛却，数百年后方得无着与他出气。不费一文钱买个庄上油糍，一喝便出。大慧堂中直得五音并奏，二听难闻，遂将从上古德一串穿却，呈桡舞棹别宫商，至今无人和得。大慧没五百年，繁音杂兴，灵嵒老人出而还之，正始座下继响无着。者两人：一则玅湛总道人、一则灵瑞符庵主也。道人名家子，适徐门，其翁殉节随州，赠太仆卿。祖翁为少司马，家传忠孝，忽焉大雅云亡，风吹别调，厌弃世相，晨夕同符庵主苦志力参。一日，读灵嵒录，如寒谷忽遇阳春，亟趋参请，老人一见，以大丈夫目之。夫亡毕葬，即诣山剃染，受具足戒，随众参请。老人每令下语，痛加锥札，寝食俱废，蓦地拨着向上关捩，与符庵主唱拍相随，两口无一舌。老人为之助喜，嘱令加护，嗣后不复肯逊无着，独步取其颂古和之：踏翻平江万斛舟，嚼碎径山𨍏轹钻。即两人亦各各不相借，钟中无鼓响，鼓中无钟声。共以质老人，老人曰：「此可称合响矣。」大圆读之大惊，不待供通，知其各各诣实也。虽然，面目现在，有耳共闻，唤甚么作响？直饶会得响，更问甚处是他合处？若道是合，则字经三写，乌焉成马；若道不合，则一点水墨，两处成龙。知其解者，旦暮遇之，方信檐前雨、偃溪水、瓦砾击竹、柳上啼莺，总是这个响；凌行哭、俞婆笑、呼小玉、掌赵州，也是这个响；德山棒、临济喝、干矢橛、麻三斤，也是这个响。此响亦能悟却天下人，亦能聋却天下人。悟则佛法无多，一句了然超百亿；聋则向下文长，直得五年分疏不下。即今还有向蝴蝶梦中别得宫商者么？请以此响悬之通衢，一任诸人东考西击，使天下学者虽无心欲闻，闻之皆死。其中即有犯四重禁及五无间，闻是响已，亦作无上菩提远因，岂啻扶孤危而摧软煖、愧须眉而冠巾帼也哉？
瓶盘钗钏熔作一块金子，若不掷地有声，与瓦砾有什么区别？所以马祖振威一喝，百丈三日耳聋，只因言语中藏着回响。临济在一句话里分出音律高低，却变成正午敲三更，从此历代儿孙传唱不休。庄子注有郭象，不容你分辨主客；蝴蝶梦遇庄周，超越名相无人领会。连累婆婆生了七个孩子，却遇不到知音。水月云山全都抛开，数百年后才得无著为他出气。不花一文钱买个庄上油糕，一喝便显露。大慧堂前直教五音齐奏，两耳却难听闻，于是将古来大德一一串起，摇桨舞棹另谱新声，至今无人应和。大慧圆寂五百年，杂音纷起，灵岩老人出世重整正音，座下继响者便是无著。这两人：一位是妙湛总道人、一位是灵瑞符庵主。道人本是世家女子，嫁入徐门，公公在随州殉节，追赠太仆卿。祖父官至少司马，家传忠孝，忽而雅士逝去，世风变调，她厌弃尘俗相貌，早晚与符庵主一同苦心参究。一日读灵岩语录，如寒谷忽遇阳春，急忙前去参请，老人一见，便以“大丈夫”看待她。丈夫亡故安葬后，即刻上山剃度出家，受具足戒，随众参学。老人常令她下转语，痛加锤炼，以至寝食俱废，蓦地触动向上关键，便与符庵主唱和相应，两张口却似无一舌。老人为之欢喜赞叹，嘱咐善加护持，此后她不再肯让无著专美，独步取其颂古相和：踏翻平江万斛船，嚼碎径山辘轳钻。即便两人之间也各不相借，钟中无鼓响，鼓中无钟声。一同向老人请教，老人说：“这可称作合响了。”大圆读后大为惊叹，不必多问，便知各自皆透彻踏实。虽然如此，面目现在眼前，有耳共同听闻，究竟唤什么作“响”？纵使领会得“响”，更须问何处是它们的“合”处？若说是合，则文字三传，乌焉成马；若说是不合，则一点水墨，两处成龙。真正懂得的人，早晚自会相遇，才信檐前雨、偃溪水、瓦砾击竹、柳上啼莺，都是这个响；凌行哭、俞婆笑、呼小玉、掌赵州，也是这个响；德山棒、临济喝、干屎橛、麻三斤，也是这个响。这响既能令天下人觉悟，也能令天下人耳聋。觉悟则佛法本不多，一句了然超百亿；耳聋则向下文路长，直教五年分辨不清。如今可还有在蝴蝶梦中另识音律的人么？请将此响高悬于通衢大道，任凭众人东敲西击，使天下学人虽无心要听，听了皆得解脱。其中即便有犯四重禁戒及五无间罪者，闻此响后，亦种下无上正等正觉的深远因缘，何止是扶助孤危而摧破软弱、令须眉惭愧而巾帼超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