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岩和尚语录

除夕普说，召集众人问道：“你们可懂得腊月三十的事？若懂得腊月三十的事，便能参透赵州那个‘无’字；参透了赵州这个‘无’字，就能领会老僧心意；领会了老僧心意，便知在开口之前早已为你们普说完了。若还要执着语言，形诸笔墨，在明眼人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谈。须知此事不在文字语言上——整部大藏教，圆说偏说，显说密说；天下老和尚，横说竖说，向上向下说；诸子百家，千说万说；日升月落，夜暗昼明；山高水深，风动云起；耳闻目见，万法纷呈；微尘说，刹土说，虚空说，国土说，炽然宣说无有间断，何曾离开过语言文字？为何二祖慧可三拜之后，达摩祖师称其得髓？只因师徒相会，冥然契合。乃至六祖不识字，德山棒，临济喝，鲁祖面壁，传也传不得，说也说不得，故而称为教外别传之旨。何不当下就此领会？就此休歇？就此省力？偏要外求许多垃圾塞满肚皮，增长无明，滋养业识，牵入生死海中浮沉，永无了期。所以说：普说者不说，说者不普。

有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答：‘无。’这一字‘无’，不是有无之无，不是无无之无，不是亦有亦无之无，不是非有非无之无。如今人根器薄劣，随语生解，多执己见——见有执有，见无执无，说有执有，说无执无，说亦有亦无执亦有亦无，说非有非无执非有非无。西天九十六种外道，皆以有无二见为根本，此方亦然。先圣慈悲，为破你执着，拔你邪见，截你四路葛藤，只盼你亲证亲悟，透顶透底，做个洒洒落落无事人。除非不动，动则如狮王哮吼，壁立万仞。

老僧早年参访数位尊宿，多教人参‘无’字话头。有的说：‘问在答处，答在问处。狗子无佛性，有业识；无业识，有佛性。’既立有无，又设问答，如此要见赵州本意，相差太远。有的说：‘如一口剑，思量便伤锋犯手，不思量则丧身失命。’引五祖演和尚颂为证：‘赵州露刃剑，寒霜光焰焰。更拟问如何，分身作两段？’大慧和尚说：‘参学人若能在露刃剑上睁得眼，便是千了百当。’五祖大慧所言极是，你却未得真谛。有的说：‘如一座须弥山，紧紧靠着生佛未具之前的本来面目，不得放舍。’引雪岩和尚语‘单单提一个无字，如靠一座须弥山’为证。既有一座山可倚，如何称作生佛未具之前的本来面目？又有教人闭目合眼，装死模样，将‘无’字顶在额前，或放鼻尖，或顿面前，或向心窝处揣度，或在意念里妄想，认得些微光影便当作终极。密室传授，互相印证，实是堕入邪见密林，成魔家眷属。又有喻如铁扫帚，扫尽昏沉散乱，心境朗如虚空，这只是应病与药，病去药存时，药反成病。

以上所述，各人自诩为宗门爪牙，仔细检点起来，总不出四句范畴，若要断人命根，却还未能。后来谒见中峰老和尚，在别不花平章府中请教‘无’字话头。归灵隐后，三年不出僧堂，十二时辰专注参究‘无’字。一日在望亭闻鹊声，忽得欢喜处。陈述所见时，老和尚全然不认可，遂发愤回归受业地。夜卧时闻老鼠翻碗坠地，喜不自胜。天明急往拜见，老和尚见我便问：‘赵州为何说个无字？’答：‘老鼠吃猫饭。’曰：‘未在，再说。’答：‘连碗也打破。’老和尚闻言微笑，不再追问。后辞行时嘱咐：‘宜隐遁岩谷，不可随世流布，时节若至，其理自彰。’二十年来结茅守候，像个死汉，自救尚不能，岂敢说度人？

山中百余名兄弟，远从万里之外，抛却师长父母来此相聚，诚属不易。年穷岁尽，火冷灰寒，废寝忘食，不为别事。已透关者，不须叮咛；未透关者，切须仔细。出息不保入息，今朝不保来朝，言锋若有偏差，便隔乡关万里。死生事大，各自努力。珍重。”

僧人问：“世尊拈花，迦叶微笑；达摩面壁，二祖安心。历代祖师传承的这一句真谛，师父如今究竟要传给谁？”师父说：“还没轮到你。”僧人追问：“狮子窟中狮子、旃檀林里旃檀，为何还轮不到学人？”师父答：“一丝发梢承载三千世界。”僧人再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究竟是个什么？”师父反问：“你说是个什么？”僧人又问：“不知向上还有没有更高的事理？”师父答：“有。”僧人问：“什么是向上事？”师父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僧人礼拜。

师父举起拂尘开示：“一句话里蕴含三玄，一玄之中包含三要，所以说‘能在第一句中悟透，便可与佛祖并肩’。就这一句话能衍生百千万亿句，每句蕴含不可言说的妙义，却找不到丝毫妙义的痕迹；百千万亿句又收归这一句，句中所显不可言说的形相，也寻不见丝毫形相的踪影。犹如虚空包含万象，对一切境界都不分别；又似虚空遍入所有国土，却未曾真正进入任何国土。”

再次举起拂尘警示大众：“看见了吗？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究竟是个什么？”猛喝一声道：“大众！听见了吗？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究竟是个什么？这见闻本身已非寻常见闻，再没有其他声色可向诸位呈现。此处若真明白，万事皆空无碍，体用何必强分？若强作分别，执着色相见闻便是行邪道；若不分别，又变成糊涂佛性、笼统真如。到这般境地，必须是超脱常规、气量非凡之人方能契入。可曾领会？直透万里关山去，不停留在青云之上。”(谢辞不录)

接着又说：“山里头草草建的道场，若要讲究各方丛林的规矩礼数，也还谈不上。今年夏天虽然有三四百位同参，也有几间屋子，长老、首座若有工夫请自去讲说。老僧只是圣寿寺一个种菜的园头，二十年庵居，一味奉行田间地头的朴实佛法——抡锄头时、铲草择菜时、烧火时、扫地时、喝粥吃饭时、屙屎送尿时，无时无刻不与诸位眉毛交织、性命相托，真切地举扬宗风，又何必打大鼓、升法座、装模作样做什么？方才禅客这般问，老僧这般答，如此问答，如此激扬，你们诸位这一句可还分明么？若分得明，父母未生前的本来面目也分明；父母未生前面目分明，四大离散后的事也分明；四大分散后事分明，即今日用之事也分明；即今日用事分明，那么一动一静，一语一默，一起一倒，一生一死，生也如此，死也如此。生死中有佛，则不迷于生死；生死中无佛，则无生死可得。如此则无有不分明的时节。所以说：‘十方世界是个老僧，尽十方世界是个法座，尽十方世界是个院子，尽十方世界是你们诸位自己，尽十方世界只是这一句。’这一句若明白，没有不明白的句子；这一句若透脱，没有不透脱的道理。因此前人说：‘须是出格过量的人才得。’大众！要识出格过量人么？”举起拂子说：“释迦老子来了，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怎么说出个未出母胎、度人已毕的道理？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什么？最初对迦叶说：‘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嘱于汝，汝当流布，勿令断绝。’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什么？自然是一犬吠虚，千猱啀实。阿难便问迦叶：‘世尊传金襴之外，别传何物？’好样不学。迦叶唤阿难，阿难应答。自然是一根筷子。迦叶说：‘倒却门前刹竿着。’费了不少力。至于西天二十八祖，东土六祖，递相出世，千变万化，只宗这一句，只扶竖这一句，只显示这一句而已。岂不见南岳怀让和尚得这一句于六祖大师，便说：‘说似一物则不中，修证则不无，染污则不可。’祖说：‘只此不染污，是诸佛之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师云：“好个冬瓜印子，搭着搭不着，不免互相钝置。马祖道一得这一句于南岳，便说：‘自从胡乱后，三十年不少盐酱。’破驴背上足苍蝇。因僧问：‘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祖说：‘我今日劳倦，不能与汝说，问取智藏去。’僧问藏，藏说：‘我今日头疼，不能与汝说，问取海兄去。’僧问海，海说：‘我到这里却不会。’僧回禀祖，祖说：‘藏头白，海头黑。’”

师云：“离四句，绝百非，马驹踏杀天下人，原来答这话不得。非父不生其子，一个头疼，一个不会。藏头白，海头黑，也是贼过后张弓。百丈怀海和尚得这一句于马祖，因再参侍立时，祖以目视绳床角拂子，丈说：‘即此用？离此用？’祖说：‘你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丈取拂子竖起，祖说：‘即此用？离此用？’丈挂拂子于旧处，祖震威一喝，丈大悟，直得三日耳聋。”

师云：“大众！百丈是喝前悟？喝后悟？悟前聋？悟后聋？若判断得出，即此用，离此用；若判断不出，莫看绳床角头，且看老僧手里底，得这么摇摇曳曳，无风荷叶动，决定有鱼行。黄檗希运和尚得这一句于百丈，一日示众说：‘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这么行脚何处有今日？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有僧出说：‘只如诸方匡徒领众又且如何？’檗说：‘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师云：“黄檗只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不知我如今大元国里个个是禅师？是讲师？律师？有般汉便说：‘与匡徒领众者何异？’只向他说：‘不道无师，只是无禅。’临济义玄大师得这一句于黄檗，示众说：‘我于先师处吃六十棒，如蒿枝拂相似，如今再思一顿吃，不知谁为下手？’有僧出说：‘某甲下手。’济度棒与之，僧拟接，济便打。”

师云：“好笑你自心中急，他人未肯忙。若是个汉，当时便与掀倒禅床，拦胸一踏，拄杖子只得两手付与。不见道：‘老鼠养儿沿屋栋，龙生龙兮凤生凤。’兴化存奖和尚得这一句于临济，于大觉棒头悟得先师在黄檗处吃棒底意旨，乃示众说：‘今日不用如何若何，便请单刀直入，兴化为汝证据。’时有旻德长老拜起便喝，化亦喝，德又喝，化又喝，德礼拜归众，化说：‘若是别人，三十棒一棒也饶不得。何故？为他旻德会一喝不作一喝用。’”

师云：“阵云动地而来，雪刃挨身而入，铁旗铁鼓未为好手，全杀全活方见作家，较他登九龙御辇而被烹、失千里乌骓而自刎者盖相万万，剑戟尽为农器用，马牛归放华山阳。何以见得？王登宝殿，野老讴歌。南院慧颙和尚得这一句于兴化，因僧问：‘赤肉团上壁立千仞，岂不是和尚语？’院说：‘是。’僧便掀倒禅床。院说：‘看这瞎汉乱做。’僧拟议，院便打。”

师云：“手里棒折了么。如狮子，捉象亦全其力，捉兔亦全其力。又僧问：‘从上诸圣向甚处去？’院说：‘不上天堂便入地狱。’僧说：‘和尚呢？’院说：‘还知宝应老汉落处么？’僧拟议，院以拂子打说：‘令合是汝行。’又打一拂子。后来雪窦说：‘令既自行，且拂子不知来处。’雪窦说个瞎，且又雪上加霜。大慧说：‘权衡临济，三玄三要，还他南院始得。雪窦为甚道拂子不知来处？妙喜说个瞎，且要两得相见。’”

师云：“雪窦扶弱，大慧扶强。无明也只道个瞎，且要瞎一切人眼。何谓不上天堂便入地狱？风穴延沼和尚得这一句于南院，上堂有说：‘若立一尘，家国兴盛，野老颦蹙；不立一尘，家国丧亡，野老安贴。于此明得，阇黎无分，全是老僧；于此不明，老僧即是阇黎。阇黎与老僧亦能悟却天下人，亦能迷却天下人。要识阇黎么？’左边拍说：‘这里是。要识老僧么？’右边拍说：‘这里是。’”

师云：“无明则不然。若立一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立一尘，此间无老僧，目前无阇黎，雨顺风调，河清海晏。于此明得，古佛与露柱交参，占波共新罗斗额；于此不明，眼里著得百亿须弥山，耳里著得百亿香水海。首山省念和尚得这一句于风穴，拈竹篦说：‘汝诸人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且道唤作什么？’时叶县归省和尚在座下，便近前制得，拗作两橛，掷下说：‘是什么？’山说：‘瞎。’县便礼拜。”

师云：“一挨一拶，一纵一夺，宗门中谓之爪牙，亦谓之巴鼻，岂是盲龟跛驴之事？二尊宿，一人高高山顶立不露顶，一人深深海底行不湿脚，拗竹篦作两橛且置，首山道个瞎，意作么生？只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汾阳善昭和尚得这一句于首山，示众说：‘识得拄杖子，行脚事毕。’”

师乃竖起拂子说：“识得无明拂子，更买草鞋行脚三十年。慈明楚圆和尚得这一句于汾阳，向方丈内安一盆水，上置一口剑，下置草鞋，膝上横按拄杖，有人入门便指，拟议便打，应庵说：‘我当时若见，便去左耳边低声下一转语，待他贪观天上，却与一指拟议，把剑便斩。’”

师云：“转见淆讹，不妨疑着。应庵老人耳边下一转语，知他说个什么？我当时若见，把剑便斩。因甚如此？鹬蚌相持，俱落渔人之手。杨岐方会和尚得这一句于慈明，僧问：‘如何是佛？’岐说：‘三脚驴子美蹄行。’”

师云：“住院屋壁疏，满床堆雪珠，踢出金圈栗棘，吓倒百丈野狐。三脚驴，三脚驴，差异畜生天下无。白云守端和尚得这一句于杨岐，因僧问：‘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去此二途，请师别道。’云便喝，僧说：‘从来疑着和尚。’云便打，僧说：‘作家宗师。’云说：‘也不消得。’僧礼拜。”

师云：“众中一喝多有商量，喝牛便行，喝马便住，喝人恶发，喝佛慈悲。这僧说：‘从来疑着和尚。’是肯语？是不肯语？白云便打，是赏伊？是罚伊？选佛若无如是眼，假饶千载亦奚为？五祖法演和尚得这一句于白云，结夏示众说：‘无可管顾诸人，今日作一家宴。’遂抬手说：‘啰啰招，啰啰摇，啰啰送，莫怪空疏，伏惟珍重。’”

师云：“一个铁酸馅，百味具足，知他祭了多少闲神野鬼，直饶一咬百杂碎，到这里急须吐却。佛果克勤和尚得这一句于五祖，因僧问：‘一大藏教阿那是头？’果说：‘如是我闻。’僧说：‘此是阿难底，如何是和尚底？’果说：‘我使得甚快。’”

师云：“只欠作云何梵在。虎丘绍隆祖师得这一句于佛果，果室中间祖说：‘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举拳示之说：‘见么？’祖说：‘见。’果说：‘头上安头。’祖于是悟入，便礼拜，果说：‘见个什么？’祖说：‘竹密不妨流水过。’”

师云：“象王回旋，狮子返掷，不用纤毫气力，不留些子痕迹。是则是，父子投机，啐啄同时，只恐学语之流不作平实会，便作活脱会。毕竟如何？识取钩头意，莫认定盘星。”又示众说：“凡有展托，尽落今时；不展不托，堕坑落堑。直饶风吹不入、水洒不着，检点将来，自救不了。不见道：‘寒潭目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犹是生死岸头事。’”拈拄杖说：“划一划，划断生法师多年葛藤，点头石不觉抚掌大笑。且道笑个什么？脑后见腮，莫与往来。”师亦呵呵笑说：“笑须三十年，三三九十年。且道笑个什么？笑你脑后见腮。应庵昙华和尚得这一句于隆祖，据室说：‘现成公案，坐断淆讹。错下注脚，槌折你腰。撩起便行，必死之疾。要须英俊，别有生涯。忽遇冲云俊鹘来时如何？漫天网子百千重。’”

师云：“驱耕夺食手段，罗龙打凤门庭。漫天网子百千重，这老儿已是通身泥水。冲云俊鹘走向甚处去也？不消一拶，去死十分。密庵咸杰和尚得这一句于应庵，应庵室中间说：‘如何是正法眼？’密说：‘破沙盆。’”

师云：“僧问云门：‘如何是正法眼？’门说：‘普。’击床左边说：‘过这边着。’僧问风穴：‘如何是正法眼？’穴说：‘瞎。’击床右边说：‘过这边着。’复打一圆相说：‘破沙盆，吞乾坤，七华八裂，浑浑沦沦。飏在垃圾堆头，千金难买；擎在诸佛掌内，不直分文。打钟打鼓普请看，盛羹盛饭养儿孙。’好大哥！破庵祖先和尚得这一句于密庵，上堂有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忍俊不禁，为诸人作个撇脱。’拄杖卓一下说：‘流水暗消溪畔石，劝人除却是非难。’”

师云：“云浮世间，无根得活；火烧海底，有种皆萌。不与凡圣同缠，东土来作什么？不与万法为侣，西江吸尽何为？既无彼此之分，宁有古今之异？尘尘尔，刹刹尔，枞枞然，灵灵然，若作佛法商量，未免披毛戴角；若作世谛流布，依旧前三后三。所以说：‘流水暗消溪畔石，劝人除却是非难。难！难！蟭螟摇撼万重山。’无准师范和尚得这一句于破庵，有时上堂说：‘名不得，状不得，取不得，舍不得，只么得。且道得个什么？三人证龟成鳖。’”

师云：“二从一有，一亦莫守。既是名不得、状不得，为甚证龟成鳖？咄！杀人刀，活人剑。雪岩祖钦和尚得这一句于无准，寻常只把这一句卖。《美外集》中有送人偈说：‘现成句子轻拈出，不落平平仄仄中。只恐累君行李重，预先题在石屏风。’”

师云：“我当时若在座下，但说：‘集云峰下，四条藤巴落，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况是槌钟击鼓，鹊噪鸦鸣，森罗万象，水绿山青，未开口，未动念，文彩全彰，五音迭奏，直得触目无滞，达得名身句子一切法空。山河大地是身，身亦不可得，唤作三昧，性海俱备，犹是无风匝匝之波，更须知有向上一窍。’又寄竹篦与高峰原妙老祖，偈说：‘上大今已无人，雪岩可知礼也。一条黑漆竹篦，分付原妙侍者。’”

师云：“分付莫错么？错则不名仰山，不错则天目山在万山之顶。高峰原妙老祖得这一句于仰山，尝说：‘不识岩头密启处，刚言悟得仰山禅。’”

师云：“大妄语成，入无间狱。密启处既不识，仰山禅如何悟？又有真赞示幻住明本和尚说：‘我相不思议，佛眼莫能视。独许不肖儿，得我半边鼻。’”

师云：“垂钩四海，只钓狞龙。智过于师，方堪传授。且道传授个什么？打失半边鼻，换得一只眼。幻住明本和尚得这一句于高峰老祖。示众，举：‘大梅问马祖：“如何是佛？”祖说：“即心是佛。”’常公闻是语，当下如十日并照，情云识雾，应念廓清，直往大梅山，一任非心非佛。”

师云：“无明在众时，有般兄弟聚头喧喧妄议说：‘中峰和尚只说得心性禅、义理禅、拖泥带水老婆禅，与他打在大梅、大珠、永明、明教、慈受队里去。’唯古林清茂和尚序《一花五叶》之书，则说：‘辟义学之见封，发正宗之玄秘，其言富，其理妙，非离文字言说、舍名相筌蹄、断葛藤露布、碎圣凡窠臼者，未易窥其仿佛。’虚谷希陵和尚则说：‘中峰禅师彻法源底，廓同太虚，百千无量妙义皆从性海中滔滔流出，自然超宗越格，破胎息妄传，正合圆悟祖師意。辟义解流谓从《信心铭》起，亦古人未论至此。’”

师云：“三段不同，收归上科。又于《信心铭》中举到‘得失是非一时放却’处，辟云：‘咄！说有可放，也合吃棒；说无可放，也合吃棒。何故？则为他脱得失是非未得在。’”

师云：“三祖大师非老幻住，这么发明，几乎一生受屈。”蓦拈拄杖，说：“这个唤作拄杖子，便不是一句子；若唤作一句子，便不是拄杖子。才有所是，便有所非；才有所得，便有所失。得失是非既免不得，这一句如何免得？”以拄杖划一划，说：“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天下老和尚，总贬向无生国里去了。即今莫有傍不甘底出来，把老僧拖下禅床，烂捶一顿，与这一队老汉出一口气，不妨做他直下儿孙。如有，与无明相见；如无，无明倒行此令去了。”乃喝一喝，拈拄杖，下座，一时驱散大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