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惑論(共三十七篇,今略錄數章)
汉牟融着
(牟子既修經傳,諸子書無大小,靡不好之,雖不樂兵法,然猶讀焉。雖讀神仙不死之書,抑而不信,以為虛誕。是時靈帝崩後,天下擾亂,獨交州差安,北方異人咸來在焉,多為神仙辟穀長生之術,時人多有學者,牟子常以五經難之,道家術士,莫敢對焉。時牟子年方盛,志精於學,又見世亂,無仕宦意,竟遂不就,乃歎曰:「老子絕聖棄智,修身保真,萬物不干其志,天下不易其樂,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可貴也。」於是銳志於佛道,兼研《老子》五千文,含玄妙為酒漿,翫五經為琴簧,世俗之徒,多非之者,以為背五經而向異道,欲爭則非道,欲默則不能,遂以筆墨之間,略引聖賢之言證解之,名曰《牟子理惑》云。)
牟子不仅钻研儒家经典,还广泛涉猎诸子百家的著作,无论篇幅大小,都深感兴趣。虽然对兵家学说不太喜好,但也曾阅读。至于那些宣扬神仙长生不死的书籍,他读过之后却心存疑虑,认为内容虚妄不实。当时正值汉灵帝驾崩,天下动荡不安,唯独交州一带还算安定,许多北方的奇人异士都聚集到这里,其中不少人传授辟谷、长生等神仙方术,一时之间学习的人很多。牟子常常引用五经的道理来质疑问难,那些道家术士们,竟没有一个人能应对他的问题。
那时牟子正当盛年,立志专心学问,又见世道混乱,便没有做官的念头,最终也没有接受官职。他感叹道:“老子主张摒弃聪明智巧,修养身心、保全本真,外界万物不能干扰他的志向,天下变迁不能改变他的自在快乐,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与他为友,这才是真正可贵的人生啊。”于是,他全心专注于佛法的修习,同时也深入研究《老子》五千言。他把玄妙的义理当作美酒佳酿来品味,把玩味五经当作抚琴吹笙般愉悦。当时世俗之人,很多都非议他,认为他背离了五经圣教而转向异端学说。牟子想与他们争辩又觉得不合乎道义,想保持沉默却又不能心安,于是就用笔墨文字,简要地引用圣贤的言论来证明、阐释自己的见解,写成的书就叫做《牟子理惑》。
或問曰:「何以正言佛,佛為何謂乎?」牟子曰:「佛者諡號,猶名三皇神,五帝聖也。佛乃道德之元祖,神明之宗緒。佛之言覺也,怳惚變化,分身散體,或存或亡,能小能大,能圓能方,能老能少,能隱能彰,蹈火不燒,履刃不傷,在汙不染,在禍無殃,欲行則飛,坐則揚光,故號為佛也。」問曰:「何謂之為道,道何類也?」牟子曰:「道之言導也,導人致於無為,牽之無前、引之無後,舉之無上、抑之無下,視之無形、聽之無聲,四表為大,綩綖其外,毫釐為細,間關其內,故謂之道。」問曰:「佛道至尊至大,堯、舜、周、孔,曷不修之乎?七經之中,不見其辭,子既耽詩、書,悅禮、樂,奚為復好佛道,喜異術,豈能踰經傳,美聖業哉!竊為吾子不取也。」牟子曰:「書不必孔丘之言,藥不必扁鵲之方,合義者從,愈病者良,君子博取眾善,以輔其身。子貢云:『夫子何常師之有乎?』堯事尹壽,舜事務成,旦學呂望,丘學老聃,亦俱不見於七經也。四師雖聖,比之於佛,猶白鹿之與麒麟,鷰鳥之與鳳凰也,堯、舜、周、孔且尤之,而況佛身相好、變化、神力無方,焉能捨而不學乎?五經事義,或有所闕,佛不見記,何足怪疑哉!」問曰:「云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何其異於人之甚也?殆富耳之語,非實之云也。」牟子曰:「諺云,少所見,多所怪,睹馲駝,言馬腫背。堯眉八彩,舜目重瞳,皋陶鳥喙,文王四乳,禹耳三漏,周公背僂,伏羲龍鼻,仲尼反頨,老子日角目玄,鼻有雙柱,手把十文,足蹈二五,此非異於人乎?佛之相好,奚足疑哉!」問曰:「佛道言人死當復更生,僕不信此言之審也。」牟子曰:「人臨死,其家上屋呼之,死已復呼誰?」或曰:「呼其魂魄。」牟子曰:「神還則生,不還神何之乎?」曰:「成鬼神。」牟子曰:「是也,魂神固不滅矣,但身自朽爛耳。身譬如五穀之根葉,魂神如五穀之種實,根葉生必當死,種實豈有終亡,得道身滅耳。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以吾有身也,若吾無身,吾有何患?』」或曰:「為道亦死,不為道亦死,有何異乎?」牟子曰:「所謂無一日之善,而問終身之譽者也。有道雖死,神歸福堂;為惡既死,神當其殃。愚夫闇於成事,賢智預於未萌,道與不道,如金比草,善之與惡,如白方黑,焉得不異,而言何異乎?」問曰:「孔子云,『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此聖人之所紀也。今佛家輒說生死之事,鬼神之務,此殆非聖哲之語也。夫履道者,當虛無澹泊,歸志質樸,何為乃道生死以亂志,說鬼神之餘事乎?」牟子曰:「若子之言,所謂見外,未識內者也。孔子疾,子路不問本末,以此抑之耳。《孝經》曰:『為之宗廟,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時思之。』又曰:『生事愛敬,死事哀慼。』豈不教人事鬼神,知生死哉?周公為武王請命曰:『旦多才多藝,能事鬼神。』夫何為也?佛經所說生死之趣,非此類乎?老子曰:『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又曰:『用其光,復其明,無遺身殃。』此道生死之所趣,吉凶之所住,至道之要,實貴寂寞,佛家豈好言乎,來問不得不對耳,鐘鼓豈有自鳴者,桴加而有聲矣。」問曰:「吾子以經傳理佛之說,其辭富而義顯,其文熾而說美,得無非其誠是子之辯也?」牟子曰:「非吾辯也,見博故不惑耳。」問曰:「見博其有術乎?」牟子曰:「由佛經也,吾未解佛經之時,惑甚於子,雖誦五經,適以為華,未成實矣。吾既睹佛經之說,覽老子之要,守恬惔之性,觀無為之行,還視世事,猶臨天井而闚溪谷,登嵩岱而見丘垤矣!五經則五味,佛道則五穀矣!吾自聞道已來,如開雲見白日,炬火入冥室焉。」問曰:「子以經傳之辭,華麗之說,褒讚佛行,稱譽其德,高者陵青雲,廣者踰地坼,得無踰其本,過其實乎?而僕譏刺,頗得疹中,宜其病也。」牟子曰:「吁!吾之所褒,猶以塵埃附嵩岱,收朝露投滄海。子之所謗,猶握瓢觚欲減江海,操耕耒欲損崑崙,側一掌以翳日光,舉土塊以塞河衝,吾所褒,不能使佛高,子之毀,不能令其下也。」(詳如《弘明集》)
有人问道:“为什么正确地称为佛?佛是什么意思呢?”牟子说:“佛是谥号,就像称三皇为神,五帝为圣一样。佛是道德的本源,神明的开端。佛这个字的意思是觉悟,他能恍惚变化,分身散体,或存在或消失,能变小能变大,能变圆能变方,能变老能变少,能隐藏能显扬,踏火不烧,踩刀不伤,处污秽而不染,遭灾祸而无殃,想走就飞,坐下就放光,所以称为佛。”
问道:“什么叫作道?道属于哪一类呢?”牟子说:“道这个字的意思是引导,引导人达到无为的境界。拉它没有前面,引它没有后面;举它没有上面,按它没有下面;看它没有形状,听它没有声音。四方之外算广大,它却环绕在外;毫厘之间算细微,它却贯穿在内。所以叫作道。”
问道:“佛道最为尊贵伟大,尧、舜、周公、孔子,为什么不修习它呢?儒家七经之中,看不到它的言辞。您既然沉迷于《诗》、《书》,喜好礼、乐,为什么又爱好佛道,喜欢奇异的学说?难道能超越经传,胜过圣人的事业吗?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牟子说:“读书不一定非要孔丘的话,用药不一定非要扁鹊的方子。符合义理的就跟从,能治好病的便是良药。君子广泛吸取众人的长处,来辅助自身。子贡说:‘我的老师何尝有固定的老师呢?’尧侍奉尹寿,舜侍奉务成,周公旦学习吕望,孔丘学习老聃,这些也都不见于儒家七经。这四位老师虽然是圣人,但和佛相比,就像白鹿比麒麟,燕子比凤凰。尧、舜、周公、孔子尚且要向他们学习,何况佛具备美好的身相、变化无穷、神力无边,怎么能舍弃而不学习呢?儒家五经记载的事情和道理,或许有所欠缺,没有记载佛,有什么值得奇怪和怀疑的呢!”
问道:“说佛有三十二种显著相貌,八十种细微美好,为什么和人的差别这么大呢?这大概是骗人的话,不是真实的说法。”牟子说:“谚语说,见识少,就多怪事,看见骆驼,说是马背肿了。尧的眉毛有八种色彩,舜的眼睛有两个瞳仁,皋陶的嘴像鸟喙,周文王有四个乳头,大禹的耳朵有三个孔,周公驼背,伏羲长着龙鼻,孔子头顶凹陷,老子额骨突出、眼睛深暗,鼻子有双柱,手掌有十条纹路,脚踩五方之印。这些不也是和常人不同吗?佛的相貌美好,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问道:“佛家说人死后会再次转生,我不相信这话是真的。”牟子说:“人临死时,他家里的人爬上屋顶呼喊他。人已经死了,又在呼喊谁呢?”有人答:“呼喊他的魂魄。”牟子说:“魂魄回来人就活了,不回来魂魄去哪里了呢?”答:“变成鬼神。”牟子说:“这就对了。魂魄精神本来不会消灭,只是身体自己腐朽烂掉罢了。身体好比五谷的根和叶,魂魄精神好比五谷的种子。根和叶生长后必定会死,种子难道会最终消亡吗?得道的人只是身体灭失罢了。老子说:‘我之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如果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呢?’”
有人问:“修行道法也会死,不修行道法也会死,有什么不同呢?”牟子说:“这就是所谓没有做一天的善事,却问能否得到终身的荣誉。行善修道的人虽然死了,精神会归于福乐之地;作恶的人死了,精神就要遭受灾祸。愚昧的人对已成之事看不明白,贤明智慧的人能在事情未发生前预见。修道与不修道,好比黄金对比草芥;行善与作恶,好比白色对比黑色。怎么能说没有不同,反而问有什么不同呢?”
问道:“孔子说:‘还不能侍奉好活人,怎么能侍奉鬼神?还不懂得生,怎么懂得死?’这是圣人的记载。现在佛家动不动就说生死的事情,鬼神的事务,这大概不是圣哲的言论吧。践行大道的人,应当虚无淡泊,心志归于质朴,为什么要谈论生死来扰乱心志,讲说鬼神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牟子说:“像您这样说,正是所谓只看到外表,没认识到内里。孔子是忧虑子路不问事情的根本和枝节,用这话来抑制他罢了。《孝经》说:‘建立宗庙,让鬼神来享用祭品,春秋祭祀,按时思念。’又说:‘父母在世时以爱敬之心奉养,父母去世后以哀痛之情料理后事。’这难道不是教人侍奉鬼神,了解生死吗?周公为周武王祈求延命时说:‘我姬旦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这是为什么呢?佛经所说的生死趋向,不就和这些是同类吗?老子说:‘已经知道万物(子),还要持守道(母),终身不会有危险。’又说:‘运用它的光芒,返照内在的明澈,不给自身留下灾祸。’这些就是阐明生死的趋向,吉凶的所在。最高之道的要旨,确实贵在清净寂灭。佛家难道是喜欢多言吗?是因为有人来问,不得不回答罢了。钟鼓难道会自己响吗?是因为鼓槌敲击它才有声音啊。”
问道:“您用经传的道理来阐释佛的学说,言辞丰富而意义明显,文采华美而论说精妙,莫非不是事实如此,而是您的辩才所致?”牟子说:“不是我的辩才,是见闻广博所以不迷惑罢了。”问道:“见闻广博有什么方法吗?”牟子说:“来自佛经啊。我不理解佛经的时候,比您还要迷惑。虽然诵读五经,只觉得是花朵,没有结成果实。我看了佛经的学说,览阅了老子的要旨,持守恬淡的本性,观察无为的修行,再回头看世间之事,就像站在天井边看溪谷,登上嵩山泰山看见小土堆了!五经好比是五种调味品,佛道好比是五谷粮食!我自从听闻大道以来,如同拨开乌云看见太阳,举着火把进入暗室一样。”
问道:“您用经传的文辞,华丽的说法,赞扬佛的行为,称颂他的功德,高的超越青云,广的超过大地裂痕,这难道不是超过了他的根本,言过其实了吗?而我的批评讽刺,颇能切中要害,正好指出了这个毛病。”牟子说:“唉!我的赞扬,好比是把尘埃附在嵩山泰山上,收集朝露投进大海里。您的诽谤,好比是拿着水瓢想减少江海的水,操起农具想损伤昆仑山,侧着一只手掌想遮挡日光,举起土块想堵塞黄河的激流。我的赞扬,不能让佛变得更高;您的毁谤,也不能让他降低。”(详细记载见《弘明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