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
出《南史》
南史故事
天監二年癸未,侯景生,即齊東昏侯後身。是日,誌公在便殿,賜坐,忽顰蹙,引頸歎曰:「仇敵生也!」帝罔測。三年四月八日,帝捨道奉佛,親製疏文曰:「弟子蕭衍,在昔耽事老子,歷葉相承,染此邪法,今捨舊習,歸憑正覺,願使未來生世,童男出家,廣化眾生,共取成佛,寧在正法,長淪惡道,不樂依老,暫得生天,陟大乘因,永離邪見(云云)。」天監十八年四月八日,帝延慧約法師於等覺殿受菩薩戒,設無遮大會。帝自受戒後,過午不食,膳無鮮腴,唯豆羹糲飯而已。或遇事冗,不暇就食,日纔過中,便漱口而坐。大同元年,法師入滅,帝素服臨喪哭之,輟朝七日,詔葬獨龍山。從師受戒者萬八千人,皆服緦麻,哭送葬所。太清三年夏四月,逆賊侯景陷臺城,以甲士五百人自衛,帶劍上殿。拜訖,帝神色自若,使引向三公坐榻,謂曰:「卿在戎日久,無乃為勞乎?」景惶懼,不能對,出謂左右曰:「吾每據鞍臨敵,矢石交下,了無所怖,今見蕭公,使人畏慴,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復見之矣。」及景自稱大丞相,而徵求無已,帝惡,後寢疾,安臥不動,齋戒不衰,日夕念佛,不絕於口。時皇子侍側,五月丙辰,大漸,不能進膳,久而口苦,索蜜未至,而舉手曰:「荷!荷!」(荷即蓮花,鑑以荷荷為憤怒之聲,何毀之太過耶?)遂崩於淨居殿,年八十有六,在位四十九載。帝日角龍顏,舌紋八字,項有浮光,身映日無影,右手紋成武字,幼嘗蹈空而行,所居之室,常若雲氣,人或遇者,體輒肅慄,前後受命符瑞,凡六十餘事,及即位,太極殿常有六龍,各守一柱,其神奇異瑞,自書契以來,人君皆所未有。幼而好學,六藝備閒,棋登逸品,至於陰陽、緯候,卜筮、占決,草隸,尺牘,騎射,並洞精微。雖登大位,萬機多務,猶手不釋卷,然燭測光,常至戌夜,撰《通史》六百卷,《金海》三十卷,五經義註講疏等,合二百餘卷,贊、序、詔、誥、銘、誄、箴、頌、牋、奏、諸文,凡一百二十卷,製《涅槃》、《大品》、《淨名》、《三慧》、諸經義記數百卷,聽覽餘暇,即於重雲殿、同泰寺講說,名僧穎學,四部聽眾,常萬餘。布衣,木綿,皂帳,一冠三載,一被二年,五十外,便斷房室,不食酒肉,不取音樂,非宗廟祭祀,大會饗宴,及諸法事,未嘗舉樂。勤於政事,每冬月四更竟,即敕把燭看事,執筆觸寒,手為皴裂,然仁愛不斷,每決死罪,常矜哀流涕,然後可奏。性方正,雖居小殿暗室,常理衣冠,小坐,暑月,未嘗褰袒,雖見內豎小臣,如遇嚴賓焉,諡曰武帝,廟號高祖。(四部即四眾。)
天监二年那年,侯景出生了,他其实就是齐朝东昏侯转世。出生那天,誌公在便殿坐着,武帝赐他坐,他突然皱起眉头,伸长脖子叹气说:"仇敌出生了!"武帝听了完全不明白。
三年四月八日,武帝放弃道教,改信佛教,亲手写了一篇疏文说:"弟子萧衍,以前沉迷于老子那一套,祖祖辈辈都沾染了这种邪法,现在我要抛弃旧习,归依正觉,希望未来生生世世,能以童男身出家,广泛教化众生,一起成佛。我宁愿在正法中长久沦落恶道,也不乐意依靠老子暂时生到天上。我要走上大乘的因果之路,永远离开邪见。"
天监十八年四月八日,武帝请慧约法师在等觉殿为他受菩萨戒,还举办了一场无遮大会。武帝自从受戒以后,过了中午就不吃东西,饭菜没有鲜美的鱼肉,只有豆汤和粗糙的米饭。有时遇到事情多,来不及吃饭,只要太阳一过中午,他就漱口坐下。
大同元年,慧约法师去世。武帝穿着素服去吊唁哭泣,停止上朝七天,下诏把法师安葬在独龙山。跟着法师受戒的人有一万八千,都穿着麻布丧服,哭着送到墓地。
太清三年夏四月,叛贼侯景攻陷了台城。他带着五百个穿盔甲的士兵保护自己,佩剑上殿。行完礼后,武帝神色自然,让人把他引到三公坐的榻前,对他说:"你带兵打仗很长时间了,是不是太劳累了呢?"侯景吓得心慌,答不上话来。出来以后对身边的人说:"我每次上马面对敌人,箭石齐发,一点不怕,可现在见到萧公,就让人害怕畏惧,难道这不是天威难犯?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后来侯景自称大丞相,不停地向武帝索要东西。武帝很厌恶他,后来病倒在床,安安静静躺着不动,斋戒没有减弱,白天黑夜不停地念佛。当时皇子在身边伺候。五月丙辰那天,病情加重,吃不下饭,时间长了口苦,想要蜂蜜还没送来,就举起手说:"荷!荷!"然后就在净居殿去世了,享年八十六岁,在位四十九年。
武帝长着日角般的额头、龙一样的容颜,舌头上有八字纹,脖子有光芒,身体在太阳下没有影子,右手纹路形成"武"字。小时候曾经踩着空气走路,住的屋子常常像有云气。有人遇见他,身体就肃然起栗。前后受命以来,各种祥瑞征兆总共六十多件。等到他登基,太极殿常常有六条龙,各守一根柱子。这种神奇罕见的祥瑞,从有文字记载以来,所有君王都没出现过。
他从小好学,六艺样样精通:围棋达到高品位;至于阴阳、纬候、卜筮、占决、草书、隶书、书信、骑射,全都精通深奥之处。虽然当了皇帝,政务繁忙,他还是手不释卷,点着蜡烛照明,常常读到夜晚。他撰写了《通史》六百卷,《金海》三十卷,五经的义注讲疏等总共二百多卷,还有赞、序、诏、诰、铭、诔、箴、颂、笺、奏等文章共一百二十卷,又制作了《涅槃》《大品》《净名》《三慧》等各类经的义记几百卷。听政和阅览的闲暇时间,他就在重云殿、同泰寺讲说佛法,有名的僧人和聪慧的学者,以及四部听众,常常有一万多。
他穿着布衣、木棉衣,用黑帐,一顶帽子戴三年,一条被子用两年。五十岁以后,就断绝了房事,不吃酒肉,不听音乐。不是宗庙祭祀、大型宴会和各种法事,从不奏乐。他勤于政事,每到冬天,四更天刚过,就命令点着蜡烛看案卷。提笔写字碰到寒冷,手都冻裂了。但他仁爱宽容,不轻易决断,每次判决死刑,常常可怜哀叹流下眼泪之后,才批准奏报。他性格方正,即使在小殿或暗室里,也总是整理好衣冠,小坐休息。夏天从不撩衣露体,即使见到内侍小臣,也像见到尊贵的客人一样。谥号叫武帝,庙号是高祖。
《释鉴》曰:「因果之故严矣哉!仁慈之德大矣哉!东昏以武帝为仇,终必致报,武帝道隆德重,东昏但能使其失国,不能复害其身,帝其以身示现,令两义双彰,为天下万世法者乎!元帝承圣元年壬申四月,景败,寻伏诛,传首江陵,暴尸于市,士民争食之,并骨皆尽。」
《释鉴》上记载说:
因果报应的道理太森严了!慈悲仁爱的品德太伟大了!东昏侯把梁武帝当作仇人,最后必然会遭到报应。梁武帝道德高超、声望隆重,东昏侯只能让他失去国家,却不能再次害他的性命。梁武帝大概是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来示现,让因果和护法这两个道理都清楚显现出来,以此作为天下万世的法则吧!元帝承圣元年壬申四月,侯景兵败,不久被处死,他的头被传送到江陵,尸首被扔到街上示众,百姓们争着吃他的肉,连骨头都被吃光了。
史官魏徵曰:「高祖固天攸纵,聪明稽古,道亚生知,学为博物,允文允武,多艺多才。爰自诸生,不羇之度,属昏凶肆虐,天伦及祸,紏合义旅,将雪家冤,曰:纣可伐,不期而会,龙跃樊、汉,电击湘、郢,剪离德如振槁,取独夫如拾遗,其雄才大略,固不可得而称矣!既悬白旗之首,方应皇天之眷,而布泽施仁,悦近来远,开荡荡之王道,革靡靡之商俗,大修文学,盛饰礼容,鼓扇玄风,阐扬儒业,介胄仁义,折冲樽俎,声振寰区,泽周遐裔,干戈载戢,凡数十年,济济焉!洋洋焉!魏、晋以来,未有若斯之盛也。」
史官魏徵说:高祖皇帝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他聪明智慧、懂得古代的道理,智慧几乎接近生而知之的人,学问广博,什么都知道。他既能文又能武,多才多艺。从年轻时开始,就不受束缚,天生气度非凡。那时候,昏君残暴肆虐,家族遭遇灾祸,他就联合义军,要为家人报仇雪恨。他说,商纣王可以讨伐,大家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像龙一样在樊、汉一带崛起,像闪电一样攻打湘、郢一带。铲除离心离德的人就像摇落枯叶一样容易,擒拿独夫民贼就像捡起掉落的东西一样简单。他的雄才大略,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后来,他把敌人的头颅挂在白旗上,这才顺应了上天的心意。他广施恩德,推行仁政,让亲近的人高兴,让远方的人归附。他开辟了宽广的王道,革除了商朝那种奢靡的风气。他大力提倡文学,注重礼仪,弘扬道家思想,推广儒家学说。他让将士们心怀仁义,在酒席宴会上就能化解冲突。他的声名响彻天下,恩泽遍及远方。战争终于停止了,和平持续了几十年,人才济济,气象宏大。从魏、晋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繁荣昌盛的景象呢!
念常曰:「魏徵公论梁武帝,可谓天下仁人之言也。而《新唐史.萧瑀传》赞亦曰:『梁萧氏,兴江左,实有功在焉,厥终无大恶,以浸征而已,故余祉及其后裔,以此验征公之论,益可详矣!』然韩退之尝曰:『梁武饿死台城,盖谓其屏嗜欲,绝午后食,至临终斋戒不衰,在恣情丰美享用者视之,近乎饿死耳。犹孔子称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其征意乃所以成其美焉,岂谓不得食而饿死哉!凡谓得失成败,如魏徵公之言,乃春秋责备贤者之旨,得不为万世之公道哉!」
念常和尚说:“魏徵老先生评论梁武帝,真是天下仁人君子的公道话啊!《新唐史·萧瑀传》里也表扬说:‘梁朝的萧家,在江南兴起,确实对国家有过功劳,到最终也没什么大的恶行,只是慢慢衰弱罢了。所以福气还能延续到他们的后代,这样来看魏徵老先生的评论,就更明白了!’可是韩退之曾经说:‘梁武帝饿死在臺城,是因为他戒绝欲望,过了中午就不吃饭,一直到临终前还坚持守斋不改戒规。在那些放纵享受大鱼大肉的人看来,他这个样子差不多就是饿死的了!就好比孔子称赞伯夷、叔齐,说他们饿死在首阳山。’魏徵老先生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其实是成全梁武帝的美德,哪里是真的没有饭吃饿死的啊!凡是谈论得失成败,像魏徵老先生说的那样,才是《春秋》里严格要求贤德之人的道理,难道不是千秋万代的公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