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宗
出《韩子外传》
出自《韩子外传》
元和十四年正月,帝遣中使杜英奇,持香花往鳳翔府法雲寺、護國真身塔所,請釋迦文佛指骨入內。帝御安福門迎拜,留禁中供養三日,五色光現,百僚稱賀,乃送諸寺,王公士庶,奔走膜拜,具釋部威儀,及太常、長安萬年音樂,旌旛鼓吹,偉盛殊特。刑部侍郎韓愈,上表陳諫,引古言今,稱帝壽國祚之不延永。帝大怒,持以示宰相,將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言訐牾,罪之誠宜,然非內懷至忠,安能及此,願少寬假,以來諫諍。」帝曰:「愈言我奉佛太過,猶可容,至謂東漢奉佛已後,天子咸夭促,言何乖剌耶?愈人臣,狂妄敢爾!」於是戚里諸王舊臣,皆為愈哀請,遂貶潮州刺史。既至潮,聞大顛禪師之名,致書請入郡問道,書曰:「愈啟:孟夏漸熱,惟道體安和。愈弊劣無謂,坐事貶官到此,久聞道德,竊思見顏,緣昨到來,未獲參謁,已帖縣令,具人船奉迎,日久佇瞻,愈白。」又書曰:「愈啟:海上窮處,無與話言,側承道高,思獲披接,專輒有此咨屈,此旬晴明,不甚熱,倘能乘閒一訪,實謂幸也,不宣。」又書曰:「愈啟:慧勻至,辱答問,珍悚無已,所示廣大深迥,非造次可量。傳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終不可得而見耶?如此而論,讀來一百遍,不如親面對之。」又曰:「道無凝滯,行無繫縛,苟非所戀著,則山林閒寂,與城隍無異。大顛師論甚宏博,而必守山林,不至州郭,自激修行,立空曠無累之地者,非通道也,勞于一來,安於所識,道故如是,不宣。」於是大顛至郡,留師旬日,或入定數日方起,愈甚敬焉。師辭去,不久,愈祀神海上,乃登靈山,造師之廬,問曰:「弟子軍州事繁,省要處,乞師一句。」師良久不顧,愈罔措。時三平為侍者,乃敲床一下,師曰:「作麼?」平云:「先以定動,後以智拔。」愈乃拜三平而謝曰:「和尚門風高峻,愈於侍者處,得箇入路。」師問愈曰:「子之貌鬱然,似有不懌,何也?」對曰:「愈之用於朝,享祿厚矣,一旦以忠言不用,奪刑部侍郎,竄逐八千里,播越嶺海,喪吾女孥。及至潮陽,颶風鱷魚,患禍不測,毒霧瘴氣,日夕發作,愈少多病,髮白齒豁,黜於無人之地,其生詎可保乎!愈之來也,道出廣陵,廟而禱之,幸蒙其力,而卒以無恙。以主上有中興之功,已奏章道之,使東巡泰山,奏功皇天。倘有意於此,則庶幾召愈,述作功德,而薦之郊廟焉!愈早夜待之,而未至,冀萬一於速歸,愈安能有懌乎?」顛曰:「子直言於朝也,忠於君,而不顧其身耶?抑尚顧其身,強言之以徇名耶?且子生死禍福,不懸之天乎!子姑自修,而外任命,可也。彼廣陵其能福汝耶?主上今繼天寶之後,姦臣負國,而討之不暇,糧餽雲合,殺人盈野,僅能克乎?而瘡痍未瘳,方此之際,而子又欲封禪告功,以騷動天下,而屬意在乎己之欲歸,子奚忍於是耶?且夫以窮自亂,而祭其鬼,是不知命也;動天下而不顧,以便己,是不知仁也;強言以干忠,遇困而抑鬱,是不知義也;以亂為治,而告皇天,是不知禮也,而子何以為之?且子遭黜也,其所言者,何事乎?」愈曰:「主上迎佛骨入大內,愈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三代無佛,而年祚永久,晉、宋、梁、魏事佛,不夭且亂,恐主上惑於此,是以不顧其身而斥之。」顛曰:「若是,則子謬矣!佛也者,蔭天人之大器,其道則妙萬物而為言,其言盡性命之理,其教則捨惡而趨善,去偽而歸真,其視天下猶父之於子也,而子毀之,是猶子而刃父也。吾聞善觀人者,觀其道之所存,而不較其所居之地。桀、紂之君,跖、蹻之徒,皆中國人也,然不可法者,以其無道也。舜生東夷,文王生西夷,由余生于戎,季札出於蠻,彼二聖二賢,豈可謂之夷狄而不法乎?今子不觀佛之道,而徒以為夷狄,何言之陋也!以五帝三王之代,未有佛而長壽,則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何其夭耶!以事佛之人主夭且亂,則漢明為一代之英主,梁武壽至八十六,豈必皆夭且亂耶?且子嘗誦佛書,疑其與先王異者,可道之乎?」愈曰:「何暇讀彼之書?」顛曰:「子未嘗讀彼之書,安知不談先王之法言耶?佛與人臣言,必依於忠,與人子言,必依於孝,及其言之至,無方者也,無體者也,妙之又妙者也。今子自恃通四海異方之學,而文章磅礡,孰如姚秦之羅什乎?子之知來藏往,孰如晉之佛圖澄乎?子之盡萬物,不動其心,孰如梁之寶誌乎?」愈默然良久,曰:「不如也。」顛曰:「子之才,既不如彼矣!彼之所從事者,而子反以為非,然則豈有高才,而不知子之所知者耶?今子屑屑於形器之內,奔走乎聲色利欲之間,少不如志則憤鬱悲躁,若將不容其生,何以異於蚊虻爭穢壤淤稿之間哉?」於是愈瞠目而不收,氣喪而不揚,反求其所答,忙然有若自失,逡巡謂顛曰:「師之言盡於此乎?」顛曰:「吾之所以告子者,蓋就子之所能而為之言,非至乎至者也。」曰:「愈也不肖,欲幸聞其至者,可乎?」顛曰:「誠爾心,寧爾神,盡爾性,窮物之理,極天之命,然後可聞也。爾去,吾不復言矣!」愈趣而出。秋八月己未,帝與宰臣語次,久之,因語及愈有可憐者,而皇甫鋪素薄愈為人,即奏曰:「愈終疏狂,可且內移。」帝納之,遂授袁州刺史。愈復造顛廬,送衣二襲,請別曰:「愈也將去師矣!幸聞一言。」顛曰:「吾聞易信人者,必其守易改;易譽人者,必其謗易發。子聞吾言,而易信之矣!庸知復聞他說,不復以我為非哉!」遂不告。愈知其不可聞,乃去。至袁州,尚書孟簡知愈與大顛游,以書抵愈,喜其改迷信向。愈答書,稱大顛頗聰明,識道理,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因與之往還也。近世黃山谷,謂愈見大顛之後,文章理勝,而排佛之詞,亦少沮云。(詳見《稽古略》并《通載》。)
元和十四年正月,皇上派宦官杜英奇拿着香花,去凤翔府法门寺护国真身塔,迎请释迦牟尼佛的指骨进宫。皇上在安福门迎接礼拜,把佛骨留在宫里供养了三天。这期间出现了五色光芒,百官们都来祝贺。随后,佛骨被送到各个寺院,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都赶去膜拜,场面极为隆重,礼仪讲究,还有太常寺、长安、万年县的乐团、旗帜和鼓吹,场面非常宏大。
刑部侍郎韩愈上书劝谏,他列举古事对比现在,说如果这样崇佛,国家的国运就不会长久。皇上大怒,拿着奏章给宰相看,想要处死韩愈。裴度、崔群说,韩愈说话虽然直言不讳,但他的出发点确实是出于忠心,如果不是内心极其忠诚,怎么会这样呢,请求皇上稍微宽大处理,以鼓励敢于直言的人。皇上说,韩愈说我崇佛太过,这还勉强可以容忍,但他竟然说东汉以后崇佛的皇帝都短命,这话太荒谬了。于是,韩愈因为作为臣子狂妄无礼,被贬到潮州当刺史。
韩愈到了潮州,听说了大颠禅师的名声,就写信请禅师进城问道。第一封信说,韩愈向您问好,夏天到了天气渐渐热了,希望您的修行身体都安好。我因为犯错被贬官到这里,早就听说您的道德高尚,很想见您一面。最近刚到,还没能拜访,我已经交代县令准备好人手和船只去接您,盼望您能早日到来。韩愈拜上。
第二封信又说,韩愈向您问好。在这偏远的海边,没有人能说话。听说您道德高尚,很想能亲自请教,所以冒昧写信给您。这几天天气晴朗,不算太热,如果您能抽空来一趟,那真是太荣幸了,话不尽言,就此搁笔。
第三封信又说,韩愈向您问好。慧匀把您的回信带到了,我读了之后非常感动。您信中讲的道理广阔深远,不是我一时半会儿能理解的。传记里说,书信不能尽述言语,言语不能尽表心意,那么圣人的意境最终是不是就没法看到了?这样想的话,读一百遍书,也不如面对面交谈。又说,道不会受到阻碍,修行没有束缚。如果不执着于特定的地方,那么山林的清静和城里的热闹并没有什么区别。大颠师的论述非常宏大,但如果不肯走出山林到城里来,通过这种方式来磨炼修行,想在一个空旷无干扰的地方成道,那不是通达的修法。希望您能来一趟,多听听世间的事,这才是正道。话不尽言。
于是,大颠禅师到了潮州,在城里住了十天。有时禅师入定几天才出来,韩愈对他非常尊敬。禅师辞行后不久,韩愈在海边祭祀神灵,于是登上灵山,到禅师的住处问道,说,弟子在州里的事情非常繁杂,想请您指点一句最核心的修行。禅师坐了很久不说话。韩愈不知所措。这时,三平禅师在旁边当侍者,敲了一下禅床。禅师说,这是做什么?三平说,先用定力安住,再用智慧化解。韩愈于是拜谢三平说,和尚门风高峻,我从侍者这里找到了入门的路。
禅师问韩愈,您的脸色看起来很忧愁,是有什么不开心吗?韩愈回答,我在朝廷做官,待遇优厚。一旦因为忠言不被采纳,被夺去刑部侍郎的职位,贬到八千里外的蛮荒之地,连家眷都丢了。到了潮州,还有飓风和鳄鱼的威胁,祸患不可预测,瘴气毒雾天天发作。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头发白了,牙齿也掉了,被贬在这种没人烟的地方,命都快保不住了。我来的时候,路过广陵去庙里祈祷,幸亏得到了保佑,才平安无事。皇上有中兴的功劳,我已经上书建议去东巡泰山祭天告功,如果上天有心,或许能召我回去,让我负责修撰功德并推荐到郊庙。我日夜等待,但一直没等到消息,希望万一能赶快回去,我怎么能开心呢?
大颠禅师说,您在朝廷直言,是忠于君主而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吗?还是其实顾及着自己,却强行进谏来博取名声?再说,人的生死祸福难道不是由上天决定的吗?您姑且修身养性,外在的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广陵的庙宇难道真能赐福给您吗?当今皇上处于天宝乱世之后,奸臣背叛国家,平定乱局都来不及,粮食补给、战争杀戮遍地,能不能获胜都难说,伤口还没长好。在这种时候,您又想封禅告功来骚扰天下,心思只放在自己想回去这件事上,您怎么忍心这样做呢?再说,因为自己困窘就心乱,祭拜鬼神,这是不懂天命。为了自己的方便而骚动天下,这是不懂仁。强行进谏导致身陷困境而抑郁,这是不懂义。把混乱当作太平来向皇天汇报功德,这是不懂礼。您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而且您被贬,是因为说了什么事?
韩愈说,皇上迎佛骨进宫,我因为佛教不过是外族的一种教法。三代圣王的时候没有佛教,国祚却永久长久。晋、宋、梁、魏崇佛,皇帝不仅短命而且国家动乱。我担心皇上被这些迷惑,所以才不顾身家性命去斥责。
禅师说,如果是这样,那您就错了。佛法是包容天地的宏大工具,它的道理妙在万物之中,它的言论讲尽了生命本质的道理,它的教义是劝人舍弃邪恶、追求善良,去伪存真,它看待天下就像父亲看待儿子一样。而您却毁谤它,这就像做儿子的去伤害父亲。我听说,真正会看人的人,是看他内心的道,而不计较他所在的地方。桀纣是君主,跖蹻是强盗,他们都是中国人,但不能效法是因为他们无道。舜出生在东夷,周文王出生在西夷,由余出生在戎族,季札出自蛮族,这两位圣人、两位贤人,难道能因为他们出生在边远地区,就说他们是夷狄而不效法吗?现在您不观察佛法的道理,却仅仅因为它是夷狄的教法就反对,这是多么浅薄的言论!说五帝三王时代没有佛所以长寿,那外丙只做了两年,仲壬只做了四年,为什么这么短命呢?说信佛的君主短命动乱,那汉明帝是一代英主,梁武帝寿命长达八十六岁,难道信佛就一定短命和动乱吗?您曾经读过佛经吗?有什么地方觉得它和先王的教法不一样,可以讲出来吗?
韩愈说,哪有时间读那些书。
禅师说,您从没读过书,怎么知道它没有讲先王的道理?佛与大臣谈话,一定依据忠;与儿子谈话,一定依据孝。至于它说的那些至高的道理,那是没有固定范围的,没有固定形体的,妙之又妙的。现在您自恃精通各种学问,文章气势磅礴,但在翻译经典的水平上,谁比得上姚秦的鸠摩罗什呢?在预知未来、藏住过去的能力上,谁比得上晋朝的佛图澄呢?在能洞察万物而内心不动摇的功夫上,谁比得上梁朝的宝志呢?
韩愈沉默了很久,说,确实不如他们。
禅师说,您的才能既然不如他们,他们所从事的修行,您反而认为是不对的,难道有高才的人反而不如您这个了解得多吗?现在您在琐碎的形体器具上斤斤计较,在名声、色欲、利益之间奔波。稍不如意,就愤怒忧郁,好像活不下去了一样,这和蚊子苍蝇在脏东西和烂草堆里争斗有什么区别?
韩愈瞪大眼睛,气势全消,甚至有些颓废,反思自己刚才的回答,神情恍惚好像丢了魂一样。犹豫了一会儿,对禅师说,您的教导就到这里吗?
禅师说,我刚才告诉您的,只是就着您能理解的范围来说,并不是最究竟的道理。
韩愈问,弟子不才,希望能有幸听到最究竟的道理。
禅师说,如果能真正让心境安宁,让精神统一,用尽您的本性去探索事物的本质,达到天命的极致,然后才可以谈论。您走吧,我不再说了。
韩愈急忙退了出来。
秋天八月,皇上和宰相们聊天,很久之后提到了韩愈,说他也有可怜的地方。皇甫镈平时就看不起韩愈,立刻上奏说,韩愈终究是疏狂,可以先把他调到靠近内地的州。皇上同意了,于是任命韩愈为袁州刺史。
韩愈再次造访禅师的住处,送了两套衣服,请求告别,说,韩愈快要走了,希望能再听您一句话。
禅师说,我听说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必定守不住自己的立场;轻易赞美别人的人,也必定容易毁谤别人。您听了我的话就轻易相信了,怎么知道明天听了别人的话,不会又认为我是错的呢?
于是禅师不再多说。韩愈知道自己确实听不到什么了,于是离开了。到了袁州,尚书孟简知道韩愈和大颠禅师来往,写信给韩愈,高兴他改掉偏见,转而信向佛教。韩愈回信说,大颠禅师非常聪明,懂得道理,确实能超越身体的束缚,用理智战胜自我,不被世俗事物侵扰,因此和他有所来往。近代的黄庭坚说,韩愈在见过大颠禅师之后,文章里的道理变得更通达了,排斥佛教的言论也减少了。
念常曰:「旧史称退之性愎讦,当时达官皆薄其为人,及与李绅同列,绅耻居其下,数上疏讼其短。今新史,则以退之排佛、老之功比孟子。嘉祐中,有西蜀龙先生者,忿其言太过,遂择退之言行,悖戾先儒者,条攻之,一曰老氏不可毁,二曰:愈读墨子,反孟玷孔,若此类二十篇行于世,及观《外传》,见大颠之说,凡退之平生蹈伪,于此疏脱尽矣!欧阳文忠公尝叹曰:『虽退之复生,不能自解免,得不谓天下至言哉!』而荆国王文公亦曰:『人有乐孟子拒杨、墨也,而以排佛、老为己功,呜呼!庄子所谓夏虫者,其斯人之谓乎!道,岁也,圣人,时也,执一时而疑岁者,终不闻道。夫春起于冬,而以冬为终,终天下之道术者,其释氏乎?不至于是者,皆所谓夏虫也。』文公盖宋朝巨儒,其论退之如此,则《外传》之说,可不信夫!」
念常法师说:旧唐史里讲,韩愈这个人性格固执、爱揭人短处,当时的达官贵人都看不起他的为人。他跟李绅同朝做官时,李绅觉得跟他同列是耻辱,好几次上书告他的短处。新唐史却把韩愈排斥佛教、道教的功劳,比作孟子的功绩。嘉祐年间,西蜀有位龙先生,气不过这些话太过分,就挑出韩愈言行里违背先儒的地方,一条条加以批驳:第一条说老子不能诋毁,第二条说韩愈读墨子却反驳孟子、玷污孔子。像这样的文章有二十篇,流传在世上。等到看了外传,见到大颠禅师的说法,韩愈平生装模作样、虚伪的地方,在这里全都露馅了。欧阳文忠公曾经感叹说:就算韩愈再生,也没法替自己辩解、逃脱这些指责,这能不说是天下最中肯的话吗?荆国王文公也说:有人喜欢孟子排斥杨朱、墨子的做法,就把排斥佛教、道教当成自己的功劳。唉,庄子所说的夏虫,大概就是指这种人吧!道就像年岁,圣人就像时令。抓住一个时令就怀疑整年的,终究不会懂得道。春天从冬天里生出来,却把冬天当作终结。终结天下道术的,大概就是佛教吧!到不了这个境界的,都是所谓的夏虫。王文公是宋朝的大儒,他这样评论韩愈,那么外传里的说法,能不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