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人剩稿

我曾经考察历史，发现世道的兴衰和佛法的兴废，都有一定的定数，不是人力能够完全决定的。世道方面，每隔五百年左右，就会有圣明的君主出现，随之也会有杰出的人才来辅佐。佛法方面，自从释迦牟尼佛以来，每个时代都不缺少高僧大德，他们大多都是乘着往昔的愿力再来人间的，确实不是偶然的。从前张方平对王安石说：“儒家门庭冷落，留不住人才，都跑到佛门去了。”这话说得一点不假啊！唉！那些真正有智慧的大德们，都相继离开我们去世了，实在是因为现在这个时代，佛法衰微，人心不古，很难教化，所以他们大多不愿意继续留在世间，做这苦海里的慈悲渡船。再看看现在各地寺院里，那些努力支撑着祖师法脉的人，也都兢兢业业，不敢叫苦。但是，他们往往只是在经、律、禅、净某一个方面有专长，能够融会贯通、各方面都精通的人才，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唉，要找到一个真正的人才，真是太难了！

广东这个地方多么幸运啊，接连出现圣僧。从六祖慧能大师以后，像石头希迁、仰山慧寂这些人，都是佛门中像猛虎、飞龙一样了不起的人物。可惜现在都没有了，真让人感慨叹息。还好，法脉传承没有断绝，后来又有人崛起，这位高人在经、律、禅、净各方面都达到了顶尖的水平。我现在见到的这位在犙和尚，就是这样的人。他原本是鼎湖山寺院的方式，后来却隐居在麻溪的象林，不肯担任祖师的法座，就像有本事的商人把宝贝藏起来一样。所以，僧俗大众多次请他出来讲经说法，他都不答应。他年过七十之后，来到我们江南的长干寺和宁波的邓山，礼拜供奉如来的舍利塔。云门寺显圣寺的位中和尚，极力请他上堂说法，并给大众传授戒律，他都坚决推辞，不肯答应。这一点，和近代一些寺院住持那种过于急切、总想多收徒弟以壮大门庭的做法，很不一样。这位师父只用严厉的方法来锤炼教导学生，就像高明的木匠用墨线来取直一样，绝不会因为工匠手艺差就改变标准。所以，那些根器差一点的人，大多望而却步，自己就退走了。

师父心里不挂念事情，事情也扰乱不了他的心。他常常把自己看作一个木头人，所以他在鼎湖山方丈室后面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木人居”。这个住处很小，只能容下膝盖，窗户对着山。美丽的花儿不时开放，可爱的鸟儿不时鸣叫。师父的本心本来就没有什么喜怒哀乐，面对这些景色，安然自得，内心平静，不为所动。这样一来，花鸟反而能自由自在地展现它们的天性。于是他又挂了一块匾，叫“杂花苑”。还写了一副对联：“鸟儿随意从早到晚歌唱，花儿任凭在冬春季节欢笑。”这难道不是取“木头人看花鸟”的意境吗？

师父痛惜正法衰微，在修习禅宗和净土之余，还注释了三藏经典一百多卷，来利益那些初学的人。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渡河的桥梁，阐发的都是古人没有讲过的道理，就像高明的医生根据病情开药，吃了药的人病都好了。僧俗大众来请教，他都能根据对方的情况进行开导，没有不切中要害的，让每个人都能领悟到深奥的道理。他的侍者记录下他重要的言谈，整理成书，刻印出来，书名叫《木人剩稿》，请我写一篇序。我是个读书人，对佛教经典并不精通，哪里够资格了解师父的高深境界呢？但是，回想师父一生的修行实践，就像几丈高的宫墙，里面美好的宗庙、丰富的百官，不用进去就能知道里面什么都有。因此，我为这本《剩稿》写了这篇序。

赐进士出身、文林郎、内府中书科中书舍人、加一级、丙辰会试充内收掌试卷官、丁巳顺天乡试同考官，法弟子江南新都程化龙顿首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