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以镜为有像,珠为有色,非知镜与珠者也;谓像呈而镜不受,色至而珠不随,亦非知镜与珠者也;谓镜受像为尘,珠随色为颣,必离像以求镜,屏色以求珠,尤非知镜与珠者也。予于智大师,盖三遇而失之,而今始怃然如有当也。潜夫先生尝抚楚军,忤要人得祸,矢为不佞诗成秩。岁壬午得解,谓予楚产,所见略同,属为之序。时大师周旋左右,温柔敦厚,粹然容止间,窃谓是闻诗不愚者,犹之以像为镜、色为珠也;而不知其世深于易,洁静精微也。壬辰,避人臣之极位,以比丘身访予匡庐。肩大布衲游行,即以为卧具,别无鞋袋钵囊,亦复不求伴侣,日类十百里,无畏无疲,至使予觌面不相识,审视乃寤为故人,则又惊叹曰:「大丈夫现大人相若此,岂将相所能为?」犹之谓世有不受像之镜、不随色之珠也,而不知其一无有乃能容众有,百不缘乃能涉众缘。初非遗弃世务,徒取声闻人涅槃为乐也。是后山川间阻,彼此问遗,率浮沉不达,祗闻其于庄、易之书,深入无际,将以了杖人所未了,传家世所不传,至韦编绝不休也,则又拊几曰:「衲僧手脚,提一寸铁,直下断人命根;拈一茎草,立地起人痼疾,何取于锋攒刃簇,马载驴驮,得无其熟难忘乎?」犹之谓像为镜尘、色为珠颣,必屏弃色像,而后镜与珠觌露也。而不知一无有之法不可见,正于其容万有见之;百不缘之玅无可征,正于其涉众缘征之。欲离相像以求镜,而己之像已先在镜中;欲屏色以珠,而身所有色已先在珠中,更有何术能舍之别求耶?越二十年庚戌,其门人至黄山,出大师语录见示,并得其所为鼎薪一编而读之,而后知言默不载之道,言非默亦非;言默不载之人,默得言亦得也。不然,世尊说法五十年,而于人天罔措中,独有取乎破颜笑;祖师航海千万里,而于群然呈解时,独有取乎依位立,岂非第一等传持而为之子孙者?顾有君臣、父子、玄要、主宾种种别异,独不虞道火而口烧乎?盖天然节奏、天然错综,初不以思议起、亦不容思议没,一一住其法位,而后破颜依位之旨可得而明也。亦犹万像杂陈,不但无损于镜之明,而镜之明乃益显;五色互见,不但无染于珠之净,而珠之净乃益彰。若祗取澄潭月影,怖见波澜;或徒以莽荡儱侗,盖其孤陋,求免于大师痴狂之诮,不亦难乎?然世尊三昧,迦叶不知;迦叶三昧,阿难不知;狸奴白牯三昧,诸佛不知。吾于大师虽几幸屡失而得之,过此以往,仍未之或知也已。苟读是录,而辄以为大师尽于是,犹为大师谩过,未可谓大师知己也。
如果把镜子看作有影像,把宝珠看作有颜色,这其实并不真正了解镜子和宝珠;如果说影像显现而镜子不接纳,颜色到来而宝珠不跟随,这也不算真正了解镜子和宝珠;如果说镜子接纳影像是沾染尘垢,宝珠随顺颜色是产生瑕疵,一定要离开影像去寻求镜子,排除颜色去寻求宝珠,这就更不了解镜子和宝珠了。
我对智大师的认识,曾经三次误解而不得要领,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有所领会。潜夫先生曾统领楚地军队,因触怒权贵遭祸,立志要为我整理诗稿。壬午年得以解脱官场,说我是楚地人,见解大致相同,嘱托我作序。当时大师随行在侧,性情温和敦厚,那纯粹的气质自然流露在言行举止中,我私下认为这是听闻诗教而不愚钝的人,就像把影像当作镜子本身、把颜色当作宝珠本身那样看待他;却不知他深研《易经》,具有清净精微的修养。壬辰年,他舍弃人臣的最高官位,以比丘身份来匡庐拜访我。肩披粗布僧袍云游,这就是他的全部行囊,没有其他鞋袋钵囊,也不寻求同行伴侣,每日行走近百里,毫无畏惧疲倦,以至于让我当面相见竟不相识,仔细端详才认出是故人,于是又惊叹道:“大丈夫显现如此庄严威仪,这难道是世俗将相所能做到的?”这就像认为世间存在不接纳影像的镜子、不随顺颜色的宝珠;却不知道正是因为它空无所有,才能容纳万物;正因为它不攀缘任何事物,才能应对一切因缘。这原本不是逃避世间责任,只求个人证入涅槃为乐。
此后山川阻隔,彼此书信往来,大都遗失未能送达,只听说他对《庄子》《易经》的研究,已达到精深无边的境界,将要完成杖人未了的心愿,传承家族未曾传世的学问,甚至研读至书简磨断仍不停止,我又拍案感叹:“禅僧的手段,提起一寸铁刃能当下斩断人命根,拈起一根草叶可立时治愈人顽疾,何必还要沉迷于刀剑林立、马驮驴载的经卷之中,莫非是习气难除吗?”这就像认为影像是镜子的尘垢、颜色是宝珠的瑕疵,一定要抛弃色相影像,然后才能见到镜子和宝珠的本体。却不知道那空无所有的法性不可见,正要从它容纳万有中体现;那毫不攀缘的玄妙无可验证,正要从它应对万缘中证实。想要脱离相状去寻求镜子,而自己的影像早已在镜中;想要排除颜色去寻求宝珠,而身体所具有的颜色早已映在珠中,还有什么方法能舍弃这些另作寻求呢?
时隔二十年到庚戌年,他的弟子来到黄山,拿出大师语录给我看,同时得到他所著的《鼎薪》一编阅读,这才明白言语沉默都不能承载的道,既不是言语所能表达也不是沉默所能包含;那超越言语沉默的人,既能在沉默中得道也能在言语中得道。否则,世尊说法五十年,却在人天茫然无措时,唯独认可破颜微笑;达摩祖师航海千万里,却在众人争相呈解时,唯独认可默然站立,这难道不是最上等的传承?而作为他们的后代子孙,反而设立君臣、父子、玄要、主宾等种种分别,难道不怕真理之火被口舌之辩烧毁吗?因为天然的节奏、自然的错综,本不是由思议产生,也不容被思议淹没,只有让一切安住其本来位置,然后破颜微笑和默然站立的意义才能得以显明。也就像万千影像纷然呈现,不但无损于镜子的明亮,反而更彰显镜子的清明;各种颜色交错显现,不但不污染宝珠的洁净,反而更突出宝珠的晶莹。如果只取澄潭映月的静景,害怕见到波澜起伏;或者仅以笼统含糊之说,掩盖自己的浅陋,想要避免被大师讥讽为痴狂,不是很难吗?
然而世尊的三昧境界,迦叶不能完全知晓;迦叶的三昧境界,阿难不能完全知晓;狸奴白牛的三昧境界,诸佛也不能完全知晓。我对于大师虽然侥幸在多次误解后有所领会,但从此以往,仍然还有未能知晓的境界。如果读到这部语录,就认为大师的全体大用尽在于此,那还是被大师瞒过去了,不能说是大师的知己。
寓黄山云谷法弟正志题
黄山云谷法弟正志题
青原愚者智禅师语录卷一
侍子兴㲈同门人兴斧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