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文字禅序
夫自晋、宋、齐、梁,学道者争以金屑翳眼,而初祖东来,应病投剂,直指人心,不立文字。后之承虚接响、不识药忌者,遂一切峻其垣,而筑文字于禅之外。由是分疆列界,剖判虚空,学禅者不务精义,学文字者不务了心。夫义不精,则心了而不光大;精义而不了心,则文字终不入神。故宝觉欲以无学之学,朝宗百川,而无尽叹民公南海波斯,因风到岸,标榜具存,仪刑不远。呜呼!可以思矣!盖禅如春也,文字则花也。春在于花,全花是春;花在于春,全春是花。而曰禅与文字有二乎哉?故德山、临济棒喝交驰,未尝非文字也。清凉、天台疏经造论,未尝非禅也。而曰禅与文字有二乎哉?逮于晚近,更相笑而更相非,严于水火矣。宋寂音尊者忧之,因名其所着曰文字禅。夫齐秦搆难,而按以周天子之命合,遂投戈卧鼓而顺于大化,则文字禅之为也。盖此老子向春台撷众芳,谛知春花之际,无地寄眼,故横心所见、横口所言,斗千红万紫于三寸枯管之下,于此把住,水泄不通,即于此放行,波澜浩渺,乃至逗物而吟,逢缘而咏,并入编中。夫何所谓禅与文字者?夫是之谓文字禅。而禅与文字有二乎哉?噫!此一枝花,自瞿昙拈后,数千余年掷在粪扫堆头,而寂音再一拈似,即今流布,疏影撩人、暗香浮鼻,其谁为破颜者?
从晋朝、宋朝、齐朝、梁朝以来,学道的人争着用金屑来遮自己的眼睛。初祖达摩从东边来,对症下药,直接指向人的心,不依靠文字。后来的人承接空话、跟着声响,不懂药性和禁忌,就把所有围墙都筑得高高的,把文字挡在禅门之外。因此划分疆界、割裂虚空,学禅的人不追求精深的义理,学文字的人不追求明了自己的心。义理不精深,心虽然明了却不能广大;精研义理却不了解自己的心,文字终究不能入神。所以宝觉想用无学的学问来汇聚百川,无尽感叹民公南海波斯随风到岸,榜样还在,典范不远。唉,可以好好想想了。禅就像春天,文字就像花。春天在花里,整朵花都是春天;花在春天里,整个春天都是花。那么禅和文字是两回事吗?所以德山、临济棒喝交加,未尝不是文字;清凉、天台疏解经典、造论,未尝不是禅。那么禅和文字是两回事吗?到了晚近,更是互相嘲笑、互相非议,严厉得像水火一样。宋朝的寂音尊者为此担忧,于是把自己所著的命名为文字禅。当年齐、秦交战,拿周天子的命令去压服,就放下武器、停息战鼓,顺从大化,这就是文字禅的作用。这位老人家向春台摘取众芳,深知春花盛开之际没有地方安放眼睛,所以随心所见、随口所言,在三十枯管之下争奇斗艳。在这里把住,水泄不通;就在这里放行,波澜浩渺。乃至触物而吟、逢缘而咏,都收入编中。哪里有什么禅和文字的区别呢?这就叫文字禅。那么禅和文字是两回事吗?唉,这一枝花从瞿昙拈出以后,几千年扔在粪扫堆头,寂音再一拈出,就像如今流传散布,疏影撩人,暗香浮鼻,有谁为它破颜一笑呢?
明万历丁酉八月望日释达观撰
明朝万历丁酉年八月十五,释达观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