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响集序
吾滇自饮光入定,华首门前天高日午,袈裟石上花放鸟啼。尔后代有名贤阐扬宗教,最着若盘龙、古庭,瞬目扬眉穿人鼻孔,无那末法沉沦牵缠义海。虽正法眼藏尚在西南,而拈花公案寥寥绝响,不啻法堂前草深一丈而已。所幸产我彻公,手提正令,善吹无孔笛,直教顽石点头,吞尽棘栗蓬,嬴得木人眨眼。然且不惜婆心,放出辣手结集《曹溪一滴》,与诸方换却眼睛,为前人重开生面,功亦伟矣!法莫尚焉!
我们云南这个地方,自从迦叶尊者入定以后,华首门前天高地远、日光正午,袈裟石上花开花落、鸟鸣不断。从那以后,历代都有高僧大德弘扬佛法,其中最出名的要数盘龙、古庭两位大师。他们一举一动、一眨眼的功夫,都能让人开悟,直指人心。可惜到了末法时期,大家被一堆繁琐的理论缠住,虽然真正的佛法还在西南一带流传,但拈花微笑这样的公案已经很少听到了,简直就像法堂前长满了野草,足有一丈深。幸好出了我们徹公和尚,他亲自举起正法的大旗,善于吹奏那支没有孔的笛子,能让顽石点头,吞下所有的荆棘和烦恼,让木偶人也能眨眼。他还不惜一片苦心,拿出狠劲,编集了《曹溪一滴》这本书,给各地的人换掉眼睛,为前代祖师重新打开新局面,功劳真是大啊!佛法上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了!
缘公也,家世力农,不习儒业,幼岁出家,质钝语蹇,因礼观音号,豁然开朗,十八岁见顿悟要论《维摩经》,知所用心处;又以空观习定,大有得力处;及读大慧、中峰诸书,乃知用无所用、得无所得处,而未敢足也。邂逅密藏和尚印证四楞,始觉帖地,此廿五以后十年行径。岁丁巳,余兄弟延为先君转经,即皈依,恐后不啻针芥投,而水乳合也,天缘哉!
缘公家里世代种田,没读过什么书。他小时候就出家了,人比较笨拙,说话也结结巴巴。后来因为礼拜观音菩萨,突然一下子开窍了。十八岁的时候,他读了《维摩经》这种讲顿悟的经典,终于明白了修行的关键在哪里。接着他又通过“空观”的方法来修定,感觉收获很大。等到他再读大慧宗杲和中峰明本禅师的书,才知道原来最高明的功夫,是连“用”和“得”的念头都要放下,可他还不觉得满足。后来偶然遇到密藏和尚,被他点醒了心里的各个角落,这才觉得踏实了。这些是他二十五岁之后十年间的修行历程。到了丁巳年,我们兄弟请他给去世的父亲诵经超度,当时就拜他为师。从那以后,我们俩的关系好得不得了,简直像磁石吸针、水乳交融一样,这真是天大的缘分啊!
甲戌秋,家不退小草出山邀之来南,礼普陀,请大藏。时密云和尚佩祖心印说法于天童,公往谒,童一见便问:「万里到此,费却多少草鞋钱?」公曰:「某甲乘船而来。」又问:「来此作甚么?」曰:「有事借问得否?」童曰:「你在甚么处?」曰:「和尚还见么?」童拟取杖,公便喝,童打,公接住送一送,童曰:「你作甚么?」公曰:「和尚要杖,便送还。」童大喜,遂许入室。气吞诸方,咸称吾道南矣!久留之不可,以请藏,期迫还。金陵诸缙绅,若今大宗伯增城、叶公总制修龄、杨公直指二瞻、赵公吾卿、学士昆华、王公给谏敬与戈公武部兰室、阮公国博、完璞赵公皆引为方外交。而戈公深心信向,即杨大年于广慧,赵清献于佛慧,不是过序。公所着《梦语》唤醒人人,而师在妙峰与诸高足三三两两语东话西。无住上人为公法子,不愧家风,编次其语,题曰「谷响集」,问序于余,以附《曹溪一滴》后。天法不孤起,时亦待人,吾不知饮光再来与否?而临济嫡骨血仍还之西南,俾盘龙、古庭林林鼎立,从前拈花公案殊不寂寞,何快如之?余自媿佛顶着粪,公为我忏悔乃可。
甲戌年秋天,家中的不退小草離開山間,受邀到南方,去普陀山禮拜,並請求請回大藏經。那時密雲和尚在祖師的印可下,擔負著心法,在天童山說法。公前去拜訪,密雲和尚一見面就問:「你從萬里之外來到這裡,花了多少雙草鞋的錢?」公回答:「我是坐船來的。」密雲和尚又問:「來這裡做什麼?」公說:「有件事可以請教嗎?」密雲和尚說:「你在哪裡?」公說:「和尚你看見了嗎?」密雲和尚準備拿杖,公便大聲喝斥。密雲和尚打他,公接住杖並送了一送。密雲和尚說:「你在做什麼?」公說:「和尚要杖,我便送還。」密雲和尚大喜,於是允許他入室。公的氣勢足以吞併各地,大家都說:「我們的法脈南來了!」想留他長住卻不行,因為請藏經的期限快到了,必須回去。金陵的各界名流,比如現在的大宗伯增城、葉公總制修齡、楊公直指二瞻、趙公吾卿、學士昆華、王公給諫敬與戈公武部蘭室、阮公國博、完璞趙公,都把他當作方外的朋友。而戈公誠心信奉,就像楊大年對待廣慧、趙清獻對待佛慧那樣,甚至還超過他們。公所寫的《夢語》一書,喚醒了許多人。而師在妙峰山與各位高足三三兩兩地隨意談話。無住上人作為公的弟子,沒有辱沒家風,他整理了公的言論,命名為《谷響集》,並請我寫序,附在《曹溪一滴》後面。佛法不會孤單地興起,也需要合適的人來傳承。我不知道飲光是否會再來?而臨濟的真正血脈仍舊回到西南,讓盤龍、古庭這些道場並肩而立。從前的拈花公案不會再寂寞了,還有比這更快意的事嗎?我自慚佛頂上沾了糞,公能為我懺悔,那就太好了。
崇祯九年丙子初夏西南学人陶珙沐手书于水部公署
崇祯九年,也就是丙子年的初夏,西南的学者陶珙在水部公署里,先洗干净手,然后写下了这段文字。
曹溪一滴卷之八(徹庸和尚谷響集)
侍者洪如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