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诗文之在天地,烂然如芳树之花也,无此则天地寂寂矣。然花不择地而妍,或在华堂,或在名囿,或在深山幽谷。花于华堂者,富贵人之诗文也;花于名囿者,才士之诗文也;花于深山幽谷者,高禅古德之诗文也。如谓高禅古德不必以诗文见长,将使华、恒、嵩、岱诸名胜,但有古干苍枝,无夭乔嫣妩之植也,有是理哉?余少时见莲池、憨山二公著作,每为心折,手之勿释。二公皆文优于诗,近从牧老人游,留连子墨,更为高禅古德之仅有,间一唱酬往复,不觉其膝之至于地也。夫莲池、憨山,法门导师,擅长雅藻,曷怪?若老人则临济宗风,以白棒喝天下之英灵,语言已多,安用文字?然形上形下,恃源而往,有触必应,含毫伸纸,忽诗忽文,若山之出云,水之遭风,层起叠生,俱以自然入妙,未尝有意为诗文,而诗文之至者出焉。其近体王、孟也,古诗陶、韦也,无韵之文,洋洋洒洒,又白太傅、苏端明亚也。虽汲汲揣摩,日从事于诗与文之耑家,未能或过。呜呼!岂偶然哉?端木氏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张无垢《论语颂》则谓:「天道文章,未始有分。」然则读老人别集,非读老人别集也,能闻其所可闻,而其所不可闻者,亦思过半矣。
诗文存在于天地之间,灿烂得就像繁花盛开的树木。要是没有诗文,天地间就太冷清寂寞了。不过,花儿不会挑地方才开放,它可能开在华丽的厅堂,可能开在著名的园林,也可能开在深山的幽谷里。开在华丽厅堂的花,好比富贵人写的诗文。开在著名园林的花,好比才子文人写的诗文。开在深山幽谷的花,就好比那些修行高深、德行古老的禅师高僧写的诗文。如果说高僧大德不必擅长诗文,那就好比说华山、恒山、嵩山、泰山这些名胜,只能有古老苍劲的树干,不能有繁茂美丽的花草树木一样,哪有这样的道理呢?我年轻时读到莲池大师和憨山大师的著作,每次都打心底里佩服,爱不释手。这两位大师都是文章比诗写得更好。最近我跟随牧老人学习交流,沉浸于笔墨文章之中,更觉得他是高僧大德中极为罕见的。偶尔和他写诗唱和,不知不觉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莲池、憨山两位大师,是佛门的导师,擅长高雅的文采,这不奇怪。但牧老人传承的是临济宗的禅风,向来是用棒喝来点化天下有慧根的人,语言本身已经很多了,哪里还用得着文字呢?然而,无论是抽象的道理还是具体的事物,只要根源透彻,有所触动就必然有所回应。他提笔铺纸,时而写诗,时而作文,就像山间自然生起的云,水面遇到风泛起的波纹,层层叠叠地涌现,都自然而然达到精妙的境界。他从来没有刻意去写诗文,但最高境界的诗文却从他笔下产生了。他的近体诗,风格像王维、孟浩然。他的古体诗,风格像陶渊明、韦应物。他不押韵的散文,洋洋洒洒,又仅次于白居易、苏东坡。即便是那些整天专心揣摩、专门研究诗文的人,也未必能超过他。唉,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孔子的弟子端木赐说过:“老师关于文献学问的讲述,我们能够听到;但老师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论述,我们就听不到了。” 但张九成在他的《论语颂》里则认为:“天道和文章,本来就没有分开。” 那么,读牧老人的这部别集,就不仅仅是读他的文集了。我们既能听到那些可以听到的,而对于那些难以直接听到的(深奥的天道与心性),通过读他的文章,也能领悟一大半了。
欠庵居士朱一是法名恒晦拜撰
欠庵居士朱一是,法名恒晦,恭敬地写下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