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先真歇了禅师塔铭
夫道诣于大同,性成乎圆通,无住而住,不空而空,东西三十三传默合符节,信不私而公也。佛吞三世,经破微尘,发自己之光明,得衲僧之机用。根境平出,行履自然。天地之默成,阴阳之化光,四时之气备,万汇之慈等。祖龛灯活,缁园律温,持法柄、荷佛担,力抗魔外,身任艰难,悟空禅师其人也。
真正的道,能讓人與萬物合為一體,真正的本性,能讓人圓滿通達。不用刻意去停歇,卻自然安住,不用強求去清空,卻自然空明。從佛法傳到東方以後,經過三十三代的默默傳遞,全都像符節一樣吻合,這說明真理不是私有的,而是公正開放的。
佛陀能吞沒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經書能破開極細微的塵埃。他能顯發出自身本有的光明,掌握禪僧們的妙用機鋒。根和境自然平等,行住坐臥也活潑自然。天地在無聲中完成變化,陰陽在運行中發揚光大,四季的氣息完備,萬物的慈悲平等。祖師的燈火永遠亮著,僧團的戒律保持溫暖。他手持佛法的權柄,肩負如來的擔子,奮力抵抗外在的邪惡,勇敢承擔艱難的使命——悟空禪師就是這樣一位高僧啊。
师讳清了,道号真歇,姓雍,左绵安昌人。儿时抱持入寺,见佛喜动眉目,人咸异之。十一岁依圣果寺清俊出家,业《法华经》,更七年荣试得度。具戒已,之成都大慈寺,聆《圆觉》、《金刚》、《起信》等经论之讲,领略大意便登峨嵋礼普贤大士。东行出蜀道、过泸南,郡建崇宁寺遮留之。师曰:「鲲鹏时节,讵草草耶?」下瞿塘、转滟滪、出荆楚、历沔汉,投邓之丹霞山淳禅师之席。一日入室,霞问:「如何是空劫以前自己?」师拟进语,霞与一掌,师豁然开悟。翼日,霞示妙密,诘其证诣,犹珠之影随,谷之响答也。北游五台,礼文殊大士,已而至京师,禅讲名席俱扣摭焉!浮汴而下,时祖照禅师住仪真长芦,龙象之众蹴踏万指。师投其中,英俊相亲,骎骎殆半,延为侍者,逾年而罢,以转物寮待之,举分座入室,师默遁去,祖照以偈招之,复回秉拂。丛林老成,趋门折节,命为首座。政和八年,祖照退院,夜梦人告曰:「蜀僧当代公。」既寤,疑曰:「佛果耶?佛眼耶?」未几,再请主之。宣和三年,祖照病,复命师为第一坐,病甚退院。四年秋七月,经制使陈公请师补处。五年夏至居云堂,千七百僧。五月开堂,嗣法淳和尚。六月,江风驾潮漫田,殆无获矣,师升堂告众:「安坐勿忧。」八月,祖照迁化,师行丧以师礼。十月,躬行乞食。六年二月告还挝鼓,出所得,供须有羡,问津指源,烛幽汲深。逾七载,建炎二年六月退院,八月绝钱塘如明之梅岑,礼观音大士。海山七百余家,一闻教音俱弃渔业,计日活千万亿命。四年,过我结制。五月,天台国清寺三请三辞。八月,为鴈荡之游。十月,客天封寺,受福唐雪峰请。十一月入院,云水之俦复过长芦之数,檀信趋施岁用舒裕。闽中佛刹,自古禅居深林远壑、楼观相望,主盟之人悉举江湖有道尊宿一洗故习。绍兴五年退居东庵。六年七月,四明阿育王山广利席虚,奉旨请师。寺之旷败未易料理,斋鼓不伐,昼突不黔,逋负几二十万,人悉为忧。师十月入寺,井邑林野喜闻师来,远亲近邻扶老携幼,肩踵相摩舳舻相衔。师入席始温,偿逋十之八九。七年驻驆建康,韶师住蒋山,且行且辞疾,七上乃允。八年,温之龙翔、兴庆二院合额禅居,诏师主之。四月入院升堂小参,安集来众。东西两址,潮涨限之,筑堤抗护;南北隆衍建三门、大殿、法堂、方丈。翼以故屋金谷竹木,循乞得之。一寺双塔,玉巧幻出,屹然江上,图绘以进,赐田千亩,法食厌满乃专佛祖职事。十五年二月乞就闲。四月诏师住临安径山。五月入院,僧逾千钵,常住素薄,行丐以供。二十年二月以疾乞归长芦。二十一年,敕建崇先显孝禅院成,诏师主席。六月入院,暑行疾作。九月壬子,慈宁太后诣寺,师力疾开堂,垂箔听法,问荅提唱,一席光耀,赐金襕袈裟银绢等物。癸亥,疾弗瘳。甲子,宣医乃少间,慈宁宫赐钱修建水陆法会。丁卯十月朔旦,中使候问,从容而别。须臾,呼首座曰:「吾今行矣。」瞑目跏趺而逝。龛留八夕,慈宁宫降香赐币以侑斋祭,卜院西桃花坞建塔以瘗全身。越壬午入塔,送龛之人弥满原野,痛心陨涕,皆有祖华雕零、禅林寒瘁之叹。二十三年八月,敕谥悟空禅师、静照之塔。
清了禅师,法号真歇,俗家姓雍,是四川绵阳安昌人。小时候被抱进寺庙,一看见佛像就高兴得眉开眼笑,大家都觉得这孩子不一般。十一岁时,依止圣果寺的清俊和尚出家,学习《法华经》。过了七年,参加考试合格,正式成为僧人。
受戒之后,他到成都大慈寺,听人讲解《圆觉经》《金刚经》《起信论》等经典,领会了大概意思,就去峨眉山礼拜普贤菩萨。然后往东走,出四川,过泸州。当地官府建了崇宁寺,硬要留他住下。禅师说:“大鹏鸟展翅飞翔的时候,哪能随随便便耽误呢?”于是他下了瞿塘峡,转過灩澦堆,经过湖北、湖南,又到汉水一带,最后投奔邓州丹霞山的淳禅师。
有一天进禅房问法,丹霞禅师问:“什么是宇宙还没形成时原本的自己?”清了一点回答,话还没说完,丹霞就给了他一巴掌,清了一点就彻底开悟了。第二天,丹霞向他传授深奥微妙的法门,问他证悟到什么程度。他回答得就像影子跟着珠子、山谷回音一样契合。
后来他向北去五台山,礼拜文殊菩萨。然后又到京城,各个有名的禅宗、讲经道场,他都去参访学习。顺着汴河坐船南下,当时祖照禅师住在仪真长芦寺,那里的僧人有一万多,个个都是高僧大德。清了跑到里面去,因为才华出众,差不多一半高僧都对他很亲近。祖照请他做侍者,过了一年,就不做了。后来又让他住“转物寮”,请他分座讲法、入室开示。清了偷偷跑了,祖照写诗把他叫回来,他只好再次担任报钟的职务。丛林里的老修行都跑来向他请教,祖照又让他当首座。
政和八年(1118年),祖照辞去住持职务。晚上做梦有人告诉他:“有个四川和尚会代替您。”醒来后纳闷:“是佛果禅师?还是佛眼禅师?”没过多久,寺院又请祖照继续当住持。宣和三年(1121年),祖照生病,又让清了当第一座。祖照病重,退居休息。宣和四年秋天七月,地方官陈公请清了接任住持。宣和五年夏天,清了到云堂居住,那里住着一千七百个僧人。五月正式开堂说法,继承淳和尚的法脉。六月,江风吹起潮水漫过田地,庄稼几乎全淹了。清了上堂对大家说:“安心坐着,不要担忧。”八月,祖照圆寂,清了按弟子对师父的礼节办丧事。十月,他亲自出去乞食。宣和六年二月,他回来敲鼓集合,把收到的供养分给大家,还有剩余。众人向他问法,他能指明源头,照亮幽暗,引向深处。
过了七年,建炎二年(1128年)六月,清了辞去住持职务。八月,他渡过钱塘江,到明州梅岑山礼拜观音菩萨。海边有七百多户人家,一听到他讲法的声音,全都放弃了打渔的行业,按天数算,救活了亿万条生命。建炎四年,他路过我这里的结制道场。五月,天台国清寺三次请他住持,他三次拒绝。八月,他去游览雁荡山。十月,暂住在天封寺,又接受了福唐雪峰寺的邀请。十一月进寺院住持,参学的人比长芦寺时还多。大家布施的钱物,一年到头都用不完。福建一带的寺庙,自古以来都是在高山深谷中建的禅寺,楼台殿阁相互辉映。凡是在那里当住持的,都是请江湖上有道行、有名望的老和尚,一扫原来的旧习气。
绍兴五年(1135年),清了退居东庵。绍兴六年七月,四明阿育王山广利寺住持位子空着,皇帝下旨请清了去。寺院破烂不堪,很难料理。做饭的鼓不敲了,灶台白天都不冒烟,欠了近二十万债务,大家都担心。清了十月进寺院,城乡百姓听说他来了,远近亲戚乡邻都扶老携幼来看,人多得肩膀挨着肩膀,船头连着船尾。清了才住进去没多久,就还了七八成债务。
绍兴七年,皇帝临时住在建康,下诏让清了住持蒋山。他一边走一边推辞说有病,上了七次奏章才被批准。绍兴八年,温州龙翔、兴庆两座寺院合并成一所禅院,皇上下诏让清了当住持。四月进寺院开堂讲法,安顿聚集来的僧众。寺院东西两边被潮水涨潮时限制,清了就修堤坝防护。南北地势高,他就建了三门、大殿、法堂、方丈室。旁边盖了库房,所需的粮食、竹子、木头,都是他四处化缘得来的。整个寺院有两座塔,雕刻得像玉石一样精巧,高高地立在江边。清了把寺院绘成图进献给皇帝,皇帝赐给他一千亩田地。大家的衣食都丰足了,清了一心只管佛祖的正事。
绍兴十五年二月,清了请求去休息。四月,皇帝又下诏让他住持临安径山寺。五月进寺院,僧人超过一千人,寺院向来很穷,清了就去乞讨来供养大家。绍兴二十年二月,他因为生病请求回长芦寺。绍兴二十一年,皇帝下令修建的崇先显孝禅院建成,下诏让清了当住持。六月进寺院,因为天气炎热赶路,他的病发作了。九月壬子日,慈宁太后到寺院来,清了带病开堂。太后在帘子后面听法,一问一答,辨法开示,场面十分光彩。太后赏赐了金线袈裟、银子、丝绸等物。癸亥日,病没见好。甲子日,太医来看病,稍稍好转。慈宁宫赐钱,让他修建水陆法会。丁卯年十月初一,宫里派中使来问候,他从容告别。不一会儿,叫来首座说:“我现在要走了。”闭眼盘腿坐着就圆寂了。
灵龛停放八天,慈宁宫送来香和钱帛助办斋祭。大家选了寺院西边桃花坞建塔安奉他的全身舍利。绍兴壬午年(1162年)安放入塔。送灵柩的人漫山遍野,都伤心流泪,感叹祖师爷的佛法凋零、禅林冷落。绍兴二十三年八月,皇帝追封他为悟空禅师,塔赐名静照塔。
师仪相颀长,初臞后腴,眉目疏秀,神宇静深,举动超遥,云行鹤立,影响触受,鉴净谷虚,其量容机活,警敏用神。律身以严,不苟于行己;格言而简,不倦于诲人。定慧圆明,道德昭著,一时贤士大夫乐与之游,诸方名德尊宿难侔其盛。林俦社友川趋海受,投炉锤、就刀尺,方圆长短随其宜也;善人信士云委山积,望威仪、听教诲,见闻熏习广其劝也。以如幻三昧游戏世间,行平等慈,得自然智,导无前而逊无后,有无外而空无中。祖域之英标,僧林之杰出。严冬之日、破夜之月、洗寒之春、濯热之秋,其慰人心也如此。师为僧四十五夏,出世三十年,六处度子普嵩等四百人。嗣法出世者,曰慧悟,住真州长芦;曰宗玨,住明州雪窦;曰传卿,住建康府移忠报慈;曰德朋,住临安府崇先显孝,总三十余人,《语录》两集行于世。噫!度世之因缘,起家之事业,光辉始卒,照应古今,姑得而叙之。其于拔名象之先,踏身世之表,几微剪拂,心得神传,又乌可寄毫素而模写哉?铭曰:
这位法师身材高大,起初瘦弱后来变得丰满,眉清目秀,神态深邃宁静,举止超凡脱俗,就像云中漫步、白鹤站立一样。他对外界的影响和感受,就像镜子一样清澈、山谷一样空灵。他的胸怀宽广灵活,反应灵敏,善于运用智慧。他对自己要求严格,行为一丝不苟;他的格言简明扼要,教诲他人从不厌倦。他的禅定和智慧圆满明澈,道德修养显赫,当时的贤士大夫们都喜欢与他交往,各方高僧大德都难以与他相比。他的同门道友就像百川归海一样汇聚到他门下,接受锤炼和雕琢,无论方圆长短都各得其所;善男信女们像云山一样聚集起来,瞻仰他的威仪,聆听他的教诲,通过见闻熏习,广泛地传播他的劝化。他以如梦如幻的禅定在世间游戏神通,践行平等的慈悲,获得自然的智慧,引导在前而不居功,谦让在后而不落后,心中没有内外分别,空寂而又没有中心。他是佛教领域的杰出代表,僧团中的佼佼者。就像严冬的太阳、破夜的月亮、洗去寒冷的春天、涤荡炎热的秋天一样,他给人带来如此慰藉。法师出家四十五年,弘法三十年,在六处剃度弟子普嵩等四百人。传承他的法脉而出世弘法的,有慧悟住持真州长芦寺,宗玨住持明州雪窦寺,传卿住持建康府移忠报慈寺,德朋住持临安府崇先显孝寺,总共有三十多人。《语录》两集流传于世。唉!他度化众生因缘、振兴家业的事业、从始至终的光辉事迹,照耀古今,我们姑且能够记叙。至于他超脱名相、超越身世之外的微妙境界,那些细微的指导,心传神会之处,又怎能用笔墨来描绘呢?铭文说:
佛祖之灯, 东西绳绳, 以悟为则, 惟证相应。
心华自发, 觉海元澄, 蹴踏龙象, 变化鲲鹏。
雪庭之可, 舂屋之能, 无丝系螘, 无糁聚蝇。
菩提印印, 般若乘乘, 月排夜色, 山拭秋棱。
宗传曹洞, 濬深凝重, 敲唱双行, 正偏互用。
豹变雾披, 龙骧雷送, 的的无依, 功功不共。
元牝象成, 静枢机动, 暗掷金梭, 明窥锦缝。
法法本然, 门门变弄, 影悟蛇疑, 物齐蝶梦。
道诣而唱, 心闻而赏, 力回万夫, 香酬一掌。
丹山羽成, 沂川波涨, 鲸展潮翻, 兔推月上。
苇江东趋, 雪峰南仰, 玉线金针, 鳌钩凤网。
妙触根尘, 冲虚影响, 风雨五湖, 烟蓑一浆。
理之所归, 水之趋低, 输心援引, 出手提携。
石虎风啸, 木鸡夜啼, 混之不得, 类之不齐。
七据缁海, 五承紫泥, 孤屿月棹, 双径云梯。
门连少室, 路接曹溪, 花滋酿密, 桂魄通犀。
慈游普门, 三昧尘尘, 象王之步, 狮子之颦。
母陀罗臂, 舜若多身, 星图魁斗, 花气阳春。
微言以示, 渊默而神, 正因非字, 绝学为邻。
步转空劫, 舟胶要津, 真灯不夜, 嗣光有人。
佛祖的灯火,代代相传,明灯接连不断。 以觉悟为准则,只有亲身体证才能相应。 心中的智慧自然绽放,觉悟的海洋本来澄澈。 脚踏龙象般的力量,变化如鲲鹏般自由。 雪庭的功德、舂屋的能耐, 没有丝线拴住蚂蚁,没有饭粒聚集苍蝇。 觉悟印证觉悟,智慧承载智慧, 月光排开夜色,山峦擦亮秋天的棱角。 宗派传承曹洞,深厚凝重, 敲打与唱诵并行,正面与侧面互用。 豹子变化在雾中,龙腾飞在雷声中, 真实无依无靠,功业不与他人共享。 本源像形成,宁静的枢纽转动, 暗中扔出金梭,明亮中窥见锦缎的缝隙。 万法本来如此,门门都在变化, 影子领悟蛇的疑惑,万物齐同如同蝴蝶之梦。 道理通达而高唱,内心听闻而珍惜, 力量挽回万人,香气报答一掌。 丹山羽毛长成,沂川波浪高涨, 鲸鱼展开潮水翻涌,兔子推升月亮上升。 苇江向东奔流,雪峰向南仰望, 玉线金针,巨钩凤网。 妙触在于根尘,冲虚在于影响, 风雨遍布五湖,烟蓑一桨。 道理归于自然,水往低处流, 真心引领援引,出手提携帮助。 石虎迎风咆哮,木鸡夜晚啼叫, 混合不得,分类不齐。 七次占据僧海,五次承得紫泥, 孤屿月下划桨,双径云中阶梯。 门连少室山,路接曹溪水, 花朵滋养酿蜜,桂魄通达犀角。 慈悲游历普门,三昧尘尘, 象王般的步伐,狮子般的皱眉。 母陀罗手臂,舜若多身体, 星图如魁斗,花气如春天。 微言以示根源,深默而显神妙, 正因不在于文字,绝学作为邻居。 脚步转动于空劫,船停泊于要津, 真灯永夜不灭,继承光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