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重庆府长安山崇因禅寺
禅师因为全郡的文武官员和乡绅们重建长安寺的工程完工,应邀在本寺举行开堂仪式。他拈起疏文说:"诸佛祖师的心髓、人间天上的眼目,全都包含在这卷经文里。各位看到了吗?若还看不明白,就请维那师为大家清楚地宣读。"
法座。禅师用拄杖指着说:"狮子王登上狮子座,完全提起正令显家风,千妖百怪无处藏身,凛凛寒威震大雄。"大喝一声,便升座。告香说:"这一瓣香,无声无臭,绝相绝名,天地靠它成就仪轨,万物凭它获得本体,洞明日月,运转春秋,横遍十方,竖穷三际,在香炉中点燃,专诚供养本师释迦文佛、西天东土历代祖师,祈愿光芒照耀宇宙超越色空,祥瑞环绕弥卢亘古至今,度化世间不忘悲愿力,法幢随处展现在丛林。这一瓣香,根茎盘踞大地,枝干充塞中天,天地变化它不移动,成住坏空它不改变,金枝特别秀美,玉叶散发芬芳,荫庇六合,光照八方,在香炉中点燃,专为祝愿当今皇帝圣体万岁万岁万万岁,祈愿百姓富足时国家富足,人心安宁时道心安宁,万邦共庆尧天舜日,永远传扬淳朴风尚无难易。这一瓣香,欢腾朝野,道妙阴阳,掌握造化权柄运转天地枢机,运行璇玑怀抱星移斗转,仁声大振,至化远宣,福国福民,为祥为瑞,在香炉中点燃,特别奉给满朝文武、全国公卿、及本省本府在位尊官、重建长安当期护法、乡绅文人、远近施主等,敬愿退则得贵、得名、得禄,进则尚道、尚德、尚文,功业感通人、地、天,寿数如冈、如陵、如岳。"最后拈香说:"这一瓣香,从几乎耗尽皮骨、几乎断绝情关、四次绝境三次苏醒、一生九死之处得来,今日在人天大众前不免当众拈出,在香炉中点燃,单独为供养现住夔州府梁山县金城山金城禅寺醉佛楼上传临济正宗第三十一世本师破山大和尚,用以报答法乳深恩,唯愿棒头喝下腾跃狮象,语后声前快如马牛,彻骨为人心片片,一回相见一回仇。"整理衣衫就座。
上首敲椎宣示:"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禅师说:"声音前领会,还落二三位;句子里承当,总成老套。正当这个时候,不属于见闻、不堕入声色,佛眼看不尽,世智不能分。第一义还有能观得的吗?"一僧刚出来,禅师说:"剑早已去了。"便打。僧进问:"学人还没问话,为什么就打?"禅师又打,说:"刻舟求剑之流,多如麻粟。"僧进说:"和尚也不可压良为贱。"禅师连打,说:"凭证分明,不需再勘验。"问:"殿宇鼎新,法幢初建,请问以什么法接引学人?"禅师竖起拄杖,说:"这个棒棒见痕,刀刀见血。"问:"只这个就是,还是另有?"禅师说:"另有另无,不堪供养。"问:"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什么是无为法?"禅师说:"等你心空及第时再向你说。"
于是开示:"渝州法道久荒残,瓦砾荆棘不忍看,今日山僧重拔剑,家家有路到长安。这样,则荆棘自除、瓦砾自清,宝所自通、灵根自茂,到这里山河生色、海野呈祥,智慧明镜高悬,宗风大振。崭新做成洁白世界,凭空建立光彩门庭。展开整个大地,作个选佛选祖的道场;拈出一毛头,示现度马度牛的道路。任凭人天魔梵、僧俗男女,竖去横来,七通八达,饥餐渴饮,健起困眠,出没卷舒,自由自在。人人脚跟点地,常光现前;个个鼻孔辽天,壁立万仞。圣凡情量,不隔纤毫;愚智根源,岂分增减?森罗万象,共证智慧觉悟;九有四生,同明正法眼藏。所以说:'十方坐断,一道齐平;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突然拈起拂子,拂一拂,说:"大众!既然河清海宴,道泰民安,林下衲僧激扬宗旨,且今日新崇因到院为国开堂祝圣一句怎么讲?万古尧天辉佛日,长今舜世振宗风。"(叙述致谢部分不记录)
又举公案:"三圣说:'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兴化说:'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禅师说:"二位大老所谓一人在高高峰顶立,一人在深深海底行,各自分疆划界,你东我西,未免遭人检点。若是衣上座则不然,说什么逢人出不出,大家都在这里,岂止为人不为人?问着各打三十棒,虽然太过伤慈,但要门风端正。"于是拈起拄杖,卓一卓,喝一喝,说:"男儿别有通霄路,怎向他人行处行?"上首敲椎宣示:"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正心周居士等人请师父上堂说法。师父开口道:“敲着口鼓谈禅论道,披着破旧僧衣涉水踏泥。老僧今天不惜唇皮磨破,也要为各位攀扯一番葛藤。”随即用拂子在空中画了个圆相,说道:“诸位看见了吗?若能从这里彻底看透,便能见到三世诸佛都在此处放光显瑞、接引众生,历代祖师也在此处设立教化门庭、分宗立派,天下高僧大德同样在此建立法幢、传承正脉。普天之下无论圣贤僧俗、男女老少,乃至四生六道、有情无情、一切众生,都在这圆相中滋养身心、安身立命。每一粒尘埃都不分别,每一处世界都无偏私,森罗万象全然彰显着如海印现的真理。此处若能明白,千百处疑惑顿时清明;此处若能通透,千百处挂碍顿时解脱。何必还要设长期短限、昼夜苦修?此刻便可掀翻禅床、挥袖而去。如若还未领会,再听我一偈:‘心城坚固莫停留,理门大开坐玉楼,妄念且用绳索系,迷场狮子莫抛球。’”
上堂时,有僧人问:“什么是长安的境界?”禅师答道:“涂山上的禹王洞,字水畔的龙门关。”僧人追问:“什么是长安的人?”禅师说:“头顶苍天脚踏大地,鼻子笔直眉毛横长。”僧人再问:“人和境界都不执着时,又该如何?”禅师高声喝打着挥棒便打。
随后开示道:“拈花微笑是捕风捉影,断臂求安是剜肉医疮。若这么说来,佛祖的玄妙法门本就平常,为何还要东寻西找,咬紧牙关不肯承当?”言罢击响拂尘,朗声道:“因缘成熟之时,真理自然显现。”
登先阮居士请上堂。问:"什么是最初的真切话语?"禅师说:"早晨喝白粥。"又问:"什么是最后的真切话语?"禅师说:"晚上又觉得饿。"再问:"前后截断,中间也不立的时候,请问真切话语在什么地方?"禅师说:"天与白云共晨光,水随明月同流淌。"僧人甩袖归位,禅师便喝斥一声。问:"昨日之事如何?"禅师说:"今朝没什么不同。"问:"今朝又如何?"禅师说:"与昨日一般。"追问:"昨日今朝暂且放下,当下这一句怎么说?"禅师说:"横握莫邪剑施行正令,太平天下斩除愚顽。"于是开示:"天之大不能覆盖,地之大不能承载,收纳在一粒微尘中,自在无碍。虽然如此,崇因这样说话,可知道从何而来?"敲击拄杖道:"击碎破沙盆,瓦片成整块。"
元宵节,上堂开示说:“正月十四十五,处处敲锣打鼓,家家灯火通明,回阳洞照亮天界。其中有一盏光明灯,四通八达无阻碍,把它举到拄杖顶端,照透铜肝铁腑般坚固的执着。”说着提起拄杖顿了顿地,大喝一声道:“这点灵明超越来去,光耀天地贯穿古今。”
德亮老居士请我上堂说法。道路本来平坦,一走上去却显得险峻;眼睛能分辨明暗,一看东西反而成了盲人。见解不到位时,眉毛都能变成万丈高山;修行未触及之处,立时便是千层峭壁。若能一脚踏破天地关窍,处处都是通达大道;若能刺瞎左右旁观和正面直视的分别心,必定能见到真实明澈的境界。到了这般时节,掀翻漆黑桶子(比喻破除无明),径直迈步于广阔天地,摆手离开长安城,逍遥自在地游历各方国土。因此有这样的说法:“不移动半步,却能游历三千世界;不越过片刻,便能融通古今今昔。”山僧我这样向大家解说,可有人领会其中真意吗?”(禅师)大喝一声,便下座了。
上堂。有人问:“什么是夺人不夺境?”禅师说:“空船随着波浪漂流。”接着问:“什么是夺境不夺人?”禅师说:“穷孩子没有衣服穿。”又问:“什么是人和境界两者都夺?”禅师突然竖起拄杖。再问:“什么是人和境界都不夺?”禅师打了一下说:“一人有福气,万民都沾光。”僧人行礼说:“感谢禅师答话。”禅师说:“怠慢您了。”
于是开示道:“铁打的汉子拿着锄头去挖矿,太阳捧着太阳去求灯,只因为不认识自己,所以向外奔波寻找。生来就是顶天立地的模样,长成鼻直眉横的相貌,终究不会鞋子戴在头上走路,何必掩着耳朵去追寻声音?明明为你们说破了,八两其实就是半斤。既然这样,且说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到底是个什么?”大喝一声,说:“本是海豹的肚脐,偏要叫作海狗肾。”
(膃肭脐指海豹的脐,古代常被误作海狗肾入药,比喻本质相同而名称各异。)
为穗安居士请法上堂。“没有门闩的门户,用尽全力也叩不开;不见锁钥的深堂,纵身向前也进不去。脚上的红线还没断,手中的瓦片不灵光,总是疑信参半,以致进五步退七步。所以只能在围墙外打转,找不到安稳处坐一坐。各位禅德!此刻若有个通达的智者、勇猛的大丈夫,不顾危险,拼却性命,自愿单刀直入,管教你稳坐成功。倘若三次鞭打也不回头,任凭他东西南北去。为何这样说?十方世间尊,同归涅槃路,拉着他的手也走不得,自己肯承担方才亲切。”喝了一声。
在圆通大士诞辰这天,禅师登上法座开示:“若想返观耳根去体察本心,却像耳中灌了水;想返观眼根去倾听自性,又似眼里进了沙。当能返观的那个念头都消融时,观照与听闻自然寂灭。动与静两种现象,清清楚楚地不再生起。这两种现象不生起,生灭本身也就熄灭了。生灭既然熄灭,寂灭境界就现前了。心与境融为一体,这才是真正的三昧。”
这时他竖起拂尘问道:“各位看见了吗?”又敲击禅座问:“听见了吗?观世音菩萨正是从这耳根闻性修证三昧,安然起身,在老僧拂尘顶端显现百亿香水海、百亿须弥山、百亿佛国净土、百亿众生世界。在诸世界中又化现百亿自在法身、百亿金刚首级、百亿妙手印、百亿清净慧眼,更放射百亿大光明,光芒交织如宝珠罗网。在光明中又现出百亿广长舌相,同时发出清净梵音:‘清净法界身,本无来去。因大悲愿力,示现受生。混同尘世,随缘度众。从无住之本源,化现万千景象。’”
“于是根据众生因缘——无论是国王、官员、居士、长者、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等,乃至需要佛身得度的,都示现相应身形为之说法。如天空覆盖万物,似大地承载一切。统摄三界为道场,作四生之依怙。化育凡圣,普利群生。有求必应,无感不通。”
“诸位!既然菩萨示现如此殊胜神通、开展如此广大佛事,可说是殊胜中的殊胜,奇特中的奇特。正当此时,究竟该如何瞻仰礼拜?”禅师起身轻扬拂尘:“溪流声尽是广长舌相,青山色无非清净法身。”
师父寿辰,上堂说法。有人问:“四月初八佛陀降生,二月廿一祖师诞生,您说这是相同还是不同?”师父答:“一个鼻子,两个鼻孔出气。”那人追问:“从前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今日该说什么?”师父举棒便打。那人再问:“究竟怎样才是真切接引学人的语句?”师父又打,随后开示:“山僧方才在方丈室里有一句佛法,本想拿出来供养各位兄弟,却被手杖一口吞掉了。如今要另寻两句表明心意,只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尽。为何?后面的因缘还长着呢。”
上堂开示:“七尺芦柴当下垂钩,断桥水上截断西流。渔翁既不存侥幸心,果然是金鳞齐聚首。”手持拄杖作出垂钓姿势,问道:“众人中可有金鳞吗?”一位僧人出列,禅师说:“不是,不是。”僧人上前说:“是,是。”禅师问:“是个什么?”僧人正要开口,禅师便打他说:“这是什么针眼小鱼,也敢来上龙门钓?”当时几位僧人问答都不契合机锋,禅师走下法座,将众人一齐打散,拖着拄杖返回方丈室。
上堂开示说:"古人讲过:'如果树立起一粒尘埃,国家就会兴盛,但老百姓却要皱眉头;如果不树立一粒尘埃,国家就会衰亡,但老百姓反而能安居乐业。'我三十年前倾尽所有积蓄,只落得个不善言辞、清瘦如柴的模样。如今虽然住持这个寺院,与各位师兄弟说法论道,却是富也不成、穷也不成,有也不对、无也不对。为什么呢?如果追求富贵,就像群星飞逝,难免出现双月争辉的局面;如果安于贫穷,纵然天下太平,终究是孤家寡人当家。各位说说看:'既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既不追求富,也不甘于贫,这该怎么表达?'"说完提起拄杖,往地上一顿,大喝一声:"观音菩萨的净瓶里装着破瓦片,弥勒佛的布袋中藏着烂葫芦。"
上堂开示说:“我生来就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记得个简单的道理。二五本来就是一十,三三怎么会不是九?用不着引经据典故弄玄虚,也不需要分辨美丑高低。”说着将拄杖重重一顿:“真正的佛法就这一句——家里的狗,明明白白就是狗。”
解制法会,泽明刘居士恭请禅师上堂开示。“九十天安居禁足,三个月护持生命,佛陀制定的修行规约今日圆满。既然如此,金刚圈、栗棘蓬当下便能吞下跳出,龙象殿堂、狮子洞窟全然敞开。行走的自然行走,安坐的自然安坐,离去的自然离去,驻留的自然驻留,任凭东西南北舒展卷收纵横自在,自由自主,无牵无碍。虽然这样,但整个大地其实是个解脱的无底深坑——动就会坠入坑堑,不动同样会跌落深坑。试问各位禅德:到底是该动?还是不该动?”说完便下座。